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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似乎没打算让我拒绝呢。”意识到秋山诚没有在说笑,太宰治举起自己的手腕盯着看了几秒,语气有些微妙:“或许会让你失望也说不定哦。”

“什么意思?”秋山诚没听懂,“我为什么要失望?”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了对方几眼,沉默片刻后,将袖口挽至小臂处,手指轻轻勾在了绷带打结的位置。

察觉到对面几乎是立刻移过来的视线,他动作微顿,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

“嘛,虽说我是无所谓啦……”太宰治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配合地解起了绷带,一层又一层,动作缓慢地像是在拆什么艺术品。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被放大了不少,并未被远处烟花绽放的动静给完全掩盖过去。

秋山诚紧紧注视着太宰治的动作,莫名有些紧张。

见对方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直接上手代劳。

——就和每个月在财务部结算工资时的心情没什么区别。

其实秋山诚也知道自己这要求听上去或许有些莫名其妙,毕竟一般人也不会闲得无聊去看别人伤口——但既然一开始是太宰治自己给出的提议,那他现在这个要求应该也不过分。

虽说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在执着个什么劲……总之就当是求个心安吧,哪怕太宰治自己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他很难像对方一样没心没肺。

……

绷带已经解下了一大半,始终都很配合的太宰治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动作。

他慢吞吞抬起头,用一种莫名的视线盯着秋山诚看了两秒,在后者疑惑的注视下突然加快速度,三两下又把绷带给重新缠了回去。

动作比刚才要快上两三倍。

“突然觉得,看不看其实也没多大意义,对吧?”太宰治一脸无辜的微笑。

秋山诚:?

对什么对?都到这一步了,竟然还带反悔的吗?

“因为很奇怪啊!”或许是秋山诚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太宰治一边振振有词,一边将自己的左手腕贴在胸口,像是藏什么宝贝一样遮挡得严严实实:“就算你有什么看别人伤口的奇怪不良嗜好……虽说我一向是个很开明的人没错,但其实并没有必须要配合的必要吧?”

“……奇怪嗜好?”

“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歧视你的。”

“……哈。”秋山诚被气笑了,在太宰治一脸猝不及防的神情中一把抓住后者胳膊,上手就开始进行强行拆卸:

“您刚才既然已经答应了,就请不要出尔反尔。”

“?慢着——”太宰治拼命摁住自己手腕上的绷带,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你这是在以下犯上?”

“啊,您非要这么想的话我也没办法。”

太宰治:?

这是什么令人窒息的发言?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秋山诚拉扯了半天也没成功,语气顿时变得有些暴躁。

本来或许确实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就像太宰治说的,看不看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所以说现在有必要摆出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吗!这样反而很让人火大啊!

“一会儿‘您’一会儿‘你’的,秋山君的敬语用得可真是随心所欲——”太宰治完全不打算放手,嘴上甚至还没忘记怼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地拉扯着,一时之间竟就这么在车厢内互搏了起来。

场面瞬间变得格外焦灼。

……

——最终是以作为进攻方的秋山诚成功将对手按倒在座位上而告终。

“……”

太宰治仰天躺倒在冰凉的座椅上,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心里一时间颇有些五味杂陈。

“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威严了呢。”

“如果不是今天体力消耗过多,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其实你再晚一点好奇的话,伤口说不定都已经完全愈合了。”

“不过你现在若是想趁机揍我,我说不定也没什么精力还手哦,如何?要试试吗?你对我应该有挺多意见的吧?”

“……说的像是你之后不会报复回来一样。”秋山诚手下正忙着和绷带作斗争,勉强分出了一丝注意力给碎碎念个不停的某人。

这混蛋刚才不仅毫无章法地将自己的手腕给直接裹成了一颗粽子,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在搏斗过程中偷偷打了好几个死结,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解开。

“唔,所以你现在对我的所作所为就不怕被报复了——是这个意思吧?”太宰治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

秋山诚手下动作不停,没有再搭理对方。

他倒也不是不怕,但既然现在都已经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将人给按在了地上——啊不,座位上,那想必就算中途收手也晚了。

倒不如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算了。

不过太宰治似乎也不是真的想得到什么回答,见没有回应,一直哔哔叭叭的嘴也闭上了,眼神没什么焦距地盯着头顶发起了呆。

没过几秒,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用右手捋起自己凌乱的刘海。

不过没有了干扰源,秋山诚的速度倒是一下子加快了许多倍,很快就将粽子皮剥到了最后两层。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太宰治,见对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遂收回视线,拽着绷带的手径直往上一拉——

唉。

耳边隐约响起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随着最后一截白色布料从太宰治的手腕间轻飘飘划过,一只暗褐色的蜈蚣赫然暴露在了空气中,正以一种丑陋的姿态攀爬着蜿蜒而上。

秋山诚手指微颤,蓦然屏住了呼吸。

视野仿佛有一瞬的扭曲,他闭了闭眼,再次定神看去,发现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并没有什么蜈蚣,而是一道横贯在手腕处的疤痕,拉过了整个手腕内侧,宛如猛兽咧开的巨口。

除此之外,周围还斑驳交错地遍布着各种暗色印记,在瘦削的小臂上像是抢占空间一样挤在一起。

给人一种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捏碎的错觉。

秋山诚:……

该说不愧是有丰富经验的人吗。

虽然一开始也知道伤势不可能真的像太宰治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但在亲眼见过之后还是难免会让人受到不小冲击。

这种伤口即便是现在看着都有些瘆人,如果不是因为巧妙地错开了致命位置,身体主人说不定早就已经当场嗝屁——

等一下。

秋山诚思绪一顿。

——真的是巧妙错开的吗?

再怎么超乎常人,太宰治确实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受了伤依然会流血,死掉后也无法复活。

哪怕是专业的医生恐怕都没十足把握在自己身上随便动刀动枪——所以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他当初就是一度相信了太宰治的鬼话,以为对方自有分寸——结果呢?有分寸的人会一巴掌把同伴敲晕然后自己往炸药堆里冲?最后差点就死在没人能发现的地方?

这样一想,太宰治当初在割自己手腕时或许根本就没有手下留情,为了能够使人信服,说不定就是奔着致死力道下的手。

如果不是敌人的医疗设备足够高级,人或许当晚就没了。

……至于作为炮灰的自己,那必然也是苟不到第二天的。

意识到某些被忽略掉的细节,秋山诚的眉毛不自觉皱成了一个“川”字,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不好。

说不上来原因,总之他现在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怒火——就很想借着这个姿势把某人给揍一顿。

……

秋山诚还在出神,手中握着的胳膊突然挣扎了几下,那道疤痕瞬间像是被赋予生命力一样跟着扭动起来。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手。

——然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道刺人的目光。

秋山诚:……

他转过视线,发现太宰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那双鸢色的眸子里泛着一丝无机质的冷意,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意味,莫名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猛然对上这股视线,秋山诚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

“看吧,都说了没什么可好奇的。”

这场对视并没有持续几秒,太宰治很快就出声打破了沉默,用着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

他将重获自由的左手举至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腕上的伤口,似是在自我欣赏:

“这就是那个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的勋章?啊,不过这种程度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了。”

“……痊愈?”

“唔……或多或少还是会留下一点痕迹吧,总之这种程度并不算什么,你应该也这样认为吧?”

“……这种程度?”

“没错哦,真要说的话,还是稍微被炸药波及到一点的后背要更难受一些呢——嘛,开玩笑的。”

“……开玩笑?”

“嗯……”太宰治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探究,“……你是变成复读机了吗?”

“不,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

“啊。”秋山诚微微直起身,一条腿跪压在太宰治身侧,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语气平平道:

“就是觉得还真是厉害啊……嗯,该说不愧是鼎鼎有名的港口Mafia干部吗?连这都算是小伤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危险才能勉强入您眼呢——哦,想必在您眼中什么都不算危险吧?也对,毕竟是可以做出将同伴打晕自己却冲进炸药堆这种事的人,您应该反而还乐在其中才对。”

“……”

太宰治沉默两秒,缓缓将手臂从自己头顶移开,露出了自己愕然的眼神。

“你——”

“啊,对了,”秋山诚语气冷漠地打断他,直接将手上的绷带扔在了太宰治胸口,“刚才真是冒犯了,不过像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就是这样,很容易大惊小怪——不过您应该也不会介意吧?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动手而已,相比起您经历过的风浪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对吧?”

太宰治:“……”

太宰治:“…………”

太宰治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山诚都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思考着如何凭空掏出一把枪把自己给一枪崩掉。

不过这样接二连三的冒犯上司,想必自己的职场生涯也到此为止了——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但不得不说,这种毫无顾忌怼人的感觉还……挺爽的。

尤其是能够看到太宰治露出这种像是混杂着惊讶和犹豫的表情——就很解气。

“……”

太宰治眼底的情绪一瞬间变幻了数次,但很快就全部收敛了回去,紧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

看的秋山诚莫名背后一凉。

“你……”太宰治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失态,甚至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语气,慢悠悠补充完了后半句,“这是在,关心我吧?”

“……?”这下换成秋山诚表情裂开了,“哈?”

“否则你为什么要一时兴起看我手腕上的伤?”

“……一时兴起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因为秋山君并不是会做这种多余举动的人啊。”虽然姿势处在下风,但太宰治的神情完全是一副占据了胜利高地的模样,“会因为我对自身安危的忽视而生气,在意我受的伤,甚至因为我无所谓的态度进行指责……这难道不算是关心的表现吗?你可是急得连表面礼节都忽略掉了——啊,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感动?”

秋山诚:……

刚才怼人的时候有多舒心,现在就有多么不爽。

不,是非常非常非常不爽。

“您要这么说的话,”秋山诚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哪怕是路边的一条狗我也是会去关心的。”

太宰治:……

骗人,明明只会和狗打架。

第112章

“如果不是关心……”或许是见他态度过于坚决,太宰治重新思考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会是因为愧疚吧?”

“愧疚?我为什么要——”秋山诚下意识就要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又猛然顿住。

一时之间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卡在了那里。

……

“一副被说中的表情呢。”

太宰治安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见心底的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面上原本调侃的笑意逐渐消隐了下去。

“为什么要愧疚?难道是因为我受的伤?”他似乎是真的很不理解,“我以为这并不会对你造成多大困扰?况且对于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甚至还经常来找麻烦的人,难道不是直接消失掉更好吗?”

“……你这又是什么说法?”秋山诚虽然还没搞明白自己的情绪,但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到底是认为我有多没心没肺才会这样想啊,你手腕上的伤当时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吧?”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太宰治微微偏过头,和他错开了视线,“但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受了我的牵连,你其实一开始就不会被抓走吧。”

“那也是我自愿要跑去帮忙的,我还不至于搞不清这一点。”

“但我可是把你敲晕后一个人跑掉了哦,这也可以原谅吗?”

秋山诚:……

“您还真敢提啊,”秋山诚几乎是瞬间被唤起了格外不美好的记忆,“所以您当时一掌把我敲晕到底是几个意思?我想我应该可以请求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是说您就这么热衷于给人留下心理阴影?”

自知失言的太宰治:“……啊,我发现你在阴阳怪气的时候就喜欢对我用敬称呢。”

秋山诚冷漠地看着他,并未接话。

“嗯……嘛……”见应付不过去,太宰治先是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堆拟声词,然后试探性道:“其实心理阴影这种东西吧,也只是一时的,更何况你不是并不在意我的死活吗?那就算我真的死掉了,也不会给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说不定你日后反而会松一口气呢。”

“……哈。”

秋山诚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

“啊!当然,”太宰治迅速补充完后半句,“那都是我以前的想法。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当时的环境过于压抑了,你也不能指望我的精神状态还能保持得多么正常,所以行事稍微偏激一点也是在所难免的,对吧?”

“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秋山诚点了点头,“先不说您身为一个自杀爱好者薛定谔般的心理素质,连续几天都要配合敌人又是抽血又是做实验的,甚至还要一边暗中进行自己的计划,一边保护下属,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样一想,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我,竟然连阻止上司作死都做不到,也是过于没用了。”

太宰治:……

“……呼。”秋山诚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承认,我确实有些愧疚,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您不需要帮我否认这一点。”

“哪怕我会借机对你提各种要求?”

“……什么?”这话题拐的猝不及防,秋山诚一时没反应过来,“……比如?”

“比如啊……嘛,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呢。”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眼神示意了一番两人此时的姿势,“在此之前,或许可以先让我坐起来?”

“……”秋山诚默默挪开身体,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整个过程中视线都一直暗含警惕地放在对方身上。

“让我想想……”太宰治慢吞吞坐起身,揉着自己的后脑勺,语气有些懒散:“按你的说法,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怎么这样看着我?这可是你亲口承认的哦,既然你都这么主动地将把柄递过来,那我再拒绝下去也太过不知好歹了。”

“啊!对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一合十,语气轻快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报答我,那不如就答应我之前的那个提议——和我成为朋友如何?”

还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过分要求的秋山诚:“……”

这个回答是他没想到的。

“你是认真的?”

“难道我看上去不认真?”太宰治歪了歪头,脸上挂着纯良的微笑容:“如何?这个也能答应吗?”

秋山诚:……

“如果不行——”

“行吧,我答应。”

“……嗯?”太宰治声音一顿,像是没听清。

“不是说救命恩人提出的要求吗,确实不应该拒绝。”秋山诚将掉落在地的绷带捡起来,递了过去,“况且不过是多一个名义上的朋友而已,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所以这样你就满意了吧?”

“……”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太宰治过了许久才回过神,眼底凝固的情绪又重新流转了起来。

他敛下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嘴角,像是感慨一样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真的有用啊。”

说着,又举起手鼓了鼓掌:“没想到利用愧疚心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厉害呢,早知如此,我就早点用这个办法了。”

秋山诚:“嗯,现在用也不晚。”

“哈,那我现在是不是还可以提其他要求?”

秋山诚:“当然,毕竟人情债也是很难还的。”

“……”

秋山诚这么配合,太宰治反而不说话了,神色一时有些莫名。

他就这样沉默地静坐了许久,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没有再出声。

“……”秋山诚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方这副表情,原本暴躁的心情终于变好了不少。

“看样子你并不是很高兴?”

“怎么会,”太宰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很愉快哦。”

“哦,是吗。”

“你不信——”

“没有,我信。”

“……”

“总之你高兴就好。”秋山诚斜斜倚靠在窗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补充了一句:“啊,对了,还有什么要求你也尽管提,我会努力配合的,直到你满意为止。”

“……”

没有听到回答,秋山诚也不在意,转头望向了窗外逐渐上升的景色。

夜空中依然在时不时闪烁着明亮的色彩,而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慢慢往下降,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能——

砰!

思绪突然被打断,毫无防备的,秋山诚被人用力扳过身体,死死按住肩膀抵在了身后的玻璃窗上。

一阵凉意透过轻薄的衣服布料浸到皮肤,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有话好好说。”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秋山诚试探性挣扎了一下,结果被按得更紧了。

秋山诚:……

这家伙不是还挺有力气的吗!

难道之前是在装弱?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见挣扎无果,他索性直接放弃了,“不答应不行,答应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故意的。”

太宰治沉着一张脸打断他,语气紧绷,眼底在阴影遮掩下翻涌着异样的情绪。

“什么意思?”

太宰治抿紧嘴,没有说话。

“啊,难道是我答应得太快,让您没有成就感?”秋山诚眨了眨眼,“但我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员工而已,能得到干部的青睐本来就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更何况我本来就心怀愧疚——”

“闭嘴。”

秋山诚于是立刻闭上了嘴,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什么叫“努力配合”。

然而太宰治似乎更生气了,始终用那双鸢色的眸子狠狠瞪着他,浑身散发的不满几乎要实质化。

秋山诚:……

见了鬼了,他怎么感觉这人看上去还挺委屈?

顶着对面危险的视线,秋山诚沉默良久,见对方完全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终究没忍住小声叹了口气。

虽说有时候嫌弃太宰治话太多,但有时候他也是真的恨不得把这个谜语人给揍一顿。

“我觉得,有些想法或许还是直接说出来要好一点,”秋山诚感觉自己简直拿出了几辈子的耐心,“毕竟你也不能指望人人都和你心有灵犀。你看,像我现在就完全不知道你究竟在生气个什么劲,只能凭自己的猜测去行动,结果你还是不满意。”

“……”

“这种交流方式完全没有效率,你就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从一开始你的表现就一直很奇怪,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你究竟在试探些什么?”

太宰治阴沉的脸色随着秋山诚的话急速变化着,最终逐渐定格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信吧。”他声音很轻,离得这么近都差点让秋山诚没能听见。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我之前说的话你就一句都没信。”太宰治语气生硬。

秋山诚顿时一噎:……

好了,不是错觉,这人是真的在委屈。

他因为这个发现倒吸了口凉气。

搞什么啊,弄得好像都是他的错一样。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相信的吧?这可是太宰治啊!

“你如果不是那么爱骗人,我也不会这么警惕。”

“骗人?”太宰治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骗你什么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还用问吗?”秋山诚有些无语,“我随便就可以举出好几个例子,比如……”

太宰治:“比如?”

秋山诚:“比如……”

秋山诚:“……”

……

等一下。

他怎么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这不科学!

然而仔细一回想,太宰治似乎确实没怎么骗过他——因为这家伙一直都是在明目张胆地找他茬啊!

“……我觉得你会给人留下这种印象,需要从自身找问题。”秋山诚试图给自己找补。

“嗯,反正我一开始也预料到了。”太宰治眼眸微敛,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将对方衣领处的褶皱一一抚平,似乎是真的不在意。

秋山诚:……

怎么莫名感觉有些理亏呢。

“至于你问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太宰治并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他手指轻轻在秋山诚胸口点了点,声音放得很轻,“——很简单,我不需要你的愧疚。”

“?”秋山诚不理解:“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只是一个客观事实——”

“我不需要。”太宰治这次语气强硬地打断了他。

“我做任何事都是出于一个目的——那就是让我自己感到愉快就好了,我没有什么奉献精神,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所以你不需要觉得亏欠我什么,更不用因为这个就做出妥协,那并不会让我感到满意,明白吗?”

“……”

“况且愧疚感这种东西,又能维持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没有人会愿意用这种东西困住自己一辈子吧?像这种情感,迟早有被消耗殆尽的一天,等到那个时候,受伤的可就是另一方了,倒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所以如果你是因为那种东西在犹豫,还是算了吧。”

他想要的可不仅仅是那样而已。

虽说在短期内利用愧疚感确实是拴住一个人的好办法,但风险太大,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而真正掌控局面的实际上却是看似处于劣势的一方,因为他随时都可以收回筹码,结束游戏。

最重要的是,一旦两人的关系间掺杂了“愧疚”这种情绪,那么所有的情感都会变得不再纯粹。猜忌、疑虑,会油然而生出各种消耗彼此热情的东西,让人无法确切地分辨出什么才是出自本心。

如果关心只是出于愧疚,那他宁可不要。

……

*

秋山诚愣怔了许久,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

“不愧是你。”

原谅他实在是想不出其他话了。

如果聪明人就是要像太宰治这样长一个迷宫般的脑回路,那秋山诚很庆幸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至少活得要轻松一些。

“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洁癖?”他试探性问出了声。

太宰治:“……没有。”

秋山诚没信,继续试探道:“是不是因为你总是想这么多有的没的,所以才觉得活着没意思?”

太宰治:“……这话可真过分啊,我也是会哭的哦。”

“啊,抱歉。”秋山诚很诚恳地道了个歉。

不过这样看来,太宰治最近表现出来的言行似乎的确不像是在一时兴起耍人玩。

否则也不会顾虑这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刻板印象过于严重了?

秋山诚将疑惑先放到一边,进行了一个总结:“总之我现在大概明白你的想法了。你看,你直接说出来,我还是能够听懂的。”

已经被强行按上“精神洁癖”这一称呼的太宰治:“……是吗。”

“反正你仍然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憋在心里胡思乱想肯定是不行的,你就是因为不喜欢和别人进行正常交流,想法又多,所以才会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把简单的一件事搞得这么复杂。”

“你这是在对我进行说教?”

“哦,抱歉。”

“……”

“……算了,”太宰治突然有些泄气,将头重重靠在秋山诚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随便你吧。”

秋山诚一怔,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一团毛茸茸的头发,双手有些无所适从地撑着座位,姿势一时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对于太宰治间歇性的亲昵举动依然适应不能。

而且这搞得像是在拥抱一样,还怪尴尬的。

过了许久,见人一直没有反应,他小声道:“您没睡着吧?”

“……”没有回应。

“嗯……虽然我并不是很介意再等您休息一会儿,但我们现在似乎应该该离开了。”

门口的工作人员已经欲言又止地盯着他们看了十秒了。

“……”太宰治静默半晌,揉着脖子站起身,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不满:“我说你怎么突然又换上了敬称……啧,难得观赏烟花的机会,全浪费掉了。”

秋山诚:这都怪谁啊。

“下来吧。”

太宰治先一步跳下车厢,转过身动作自然地朝秋山诚伸出了手。

“……”秋山诚起身的动作一顿,表情微妙地看过去。

得到了一个催促的眼神。

秋山诚:……

工作人员的表情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啊!

见人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只好伸出手——“啪”的一声拍了上去。

“击完掌了,麻烦让让。”

“……”太宰治眨了几下眼,一把抓住他欲收回去的手,直接将人拉了下来。

……

“……我能自己走的。”秋山诚艰难地避开往来的游客,脚步有些踉跄。

“啊,我知道,避免走散而已。”

太宰治一边牵着人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一边踮起脚朝四周张望:“啊呀,那么大一个织田作呢?”

他此时似乎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织田先生现在应该和孩子们坐在摩天轮上吧。”

“啊,说的是呢。”

“……”

对话终止。

秋山诚安静地跟在太宰治身后,视线从对方的高挑的背影逐渐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思绪突然恍惚了一瞬。

一直在心底漂浮着的某种不安定感似乎猝不及防被撞击了一下。

嘈杂的人声倏然远去,现实与回忆的碎片交错中,脑海内一闪而过了一副格外清晰的画面。

……说起来,当初在得知只有自己一个人安全逃出来时,他就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虽然其他人都说这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事情,但秋山诚从来都没有真正释怀过。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本来是可以做些什么的,至少可以让太宰治打消某些危险的念头。

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朝着极为糟糕的方向。

而他什么都没能阻止。

从那以后,心里就始终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平时并不会轻易显露,但偶尔却会像刺猬一样冒出来扎他一下,不轻不重的力度,并没有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却总是在捕捉到之前就迅速没了踪影,徒留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原本秋山诚以为自己是因为愧疚,所以在太宰治突然说出这个词时才会犹豫。

但就在刚刚,他突然于一瞬间恍然了。

……

“太宰大人。”

声音刚出口就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中,但太宰治依然听见了,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过来:“怎么?钱丢了?”

“不是,”秋山诚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双眸微微有些发亮,“我好像想明白了。”

太宰治:?

“因为您说的话,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我确实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愧疚感就妥协的人,而且我也赞成您说的,出自愧疚的关心并没有什么价值,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安心而已。

“喔,你能想通很好。”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是因为后悔。”

“后悔?”

“对,我是在后悔当时没能拉住你。”

“……哈?”太宰治这句疑问像是无意识发出来的,并没有人听见。

“怎么说呢……”秋山诚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努力斟酌着措辞,“最后那个时候,你不是朝我伸手了吗,我就是觉得如果当时拉住了你的话,应该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了吧?其实我那个时候确实是想拉着你一起走来着,但你非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啊,这一点也很让人无语就是了,总之我就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虽然现在说这个听上去有些可笑,但如果重新再来一次,我不会再被你的话给唬住了,哪怕绑也会把你给绑走。至于其他,那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总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不管你怎么想,死在我面前,就是不行。”

他绝对不要再经历那种心理阴影了。

终于搞懂了自己连续几夜噩梦的源头,秋山诚瞬间身心舒畅。

就算这些话听上去像是在承认自己在乎太宰治的狗命也无所谓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有什么想法果然还是说出来最好,免得双方总是在那里猜来猜去的,比上班都累,还没有工资。

……

太宰治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定格在了那里,全程也一句话都没说,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功能。

那双一贯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映入了宛如烟花绽放一般斑斓的色彩,几乎要看不清原本的瞳色。

“……”他张了张嘴,依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

“太宰大人?”

对上秋山诚的视线,太宰治猛然像是触电般松开了手。

然后转瞬间就被人群挤出了老远,再也不见踪影。

——因此当织田作之助带着五个孩子找到秋山诚时,发现对方正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空地处,旁边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太宰呢?”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只看到一片乌泱泱的人群。

“跑了。”

织田作之助:?

“原本是走散了……不过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应该就是跑了吧。”

秋山诚有些无奈。

他自认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内容,但看太宰治当时难得失态的表情,他差点都要以为自己说的其实是【你家里失火了】这种话。

……难不成连后悔这种情绪对方也无法接受吗?那也太难搞了吧?

“那你和太宰有好好交流过了吗?”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织田作之助始终没有忘记一开始的目的。

“啊……应该……吧。”本来秋山诚的确是这么认为的,但他现在也有些不确定了,“织田先生,我已经很努力在和他交流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那绝对不是我的错。”

“……嗯,辛苦你了。”织田作之助说完这句话后也沉默了。

他还特地给两人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呢。

虽说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友人,但织田作之助难得有些想叹气。

……太宰他,到底行不行啊。

第113章

出乎秋山诚意料的是,太宰治第二天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找了上来。

“昨晚不知不觉间就被人流挤到了出口处,正好手机也没电了,因为想着你和织田作他们应该已经汇合,所以我就干脆直接离开了。”

“哦。”

秋山诚对这个解释并不是很在意,他打量了太宰治几眼,总感觉对方眼底似乎印着淡淡的黑眼圈,仿佛熬了一个通宵——但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挺精神焕发的。

“如果您不介意织田先生后来在整个游乐园广播寻人启事的话,我也是不介意的。”

“……寻人启事?”太宰治表情一僵,呆住了。

“啊,就类似于‘太宰治小朋友,你的家长正在找你,听到广播请立刻前往服务中心’……这样的吧。”秋山诚不带感情地用播音腔进行了一遍模仿。

“……”太宰治表情变幻一时格外精彩,“……这好像不太合适吧?我好歹也是港口Mafia的干部诶。”

“没关系,就算认识您的人听到了也只会觉得是同名同姓而已,毕竟那位太宰治怎么可能会去游乐园这种地方呢。”

太宰治:……

太宰治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脸纠结地思索着要不要改个名。

……

原来整人就是这种感觉啊。

秋山诚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奇妙的乐趣。尤其是当对象是太宰治时,乐趣值瞬间翻倍。

不过他也不算是完全撒谎,毕竟织田先生确实提出了这个建议,只是最后没有实施罢了。

“所以太宰大人是找我有什么急事吗?”急到非要在厕所门口堵他。

都到饭点了,他还赶着去食堂呢。

“偶遇而已。”

“我记得从您那里过来似乎要穿过半栋大楼,还要下个十几层……”

“来找你的路上偶遇了而已。”太宰治慢悠悠补充完后半句,微微探过身来:“话说以我们现在的关系,私下就不需要再用敬称了吧?”

“什么?”秋山诚懵了一瞬,“我们什么关系?”

“真无情啊,”太宰治动作自然地将胳膊搭在对方肩上,掌心向外一摊,“我们成为朋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吧,你这就不承认了吗?”

秋山诚:……

等一下,他昨晚那只是战术性答应啊!太宰治不是也看出来了吗?

“嗯?难道你当时是在骗我?”

对方虽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无害表情,但秋山诚怎么听怎么感觉这语气有些危险,索性就没吭声。

“就是这样,其实你答应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太宰治像是满意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和他分析起来:“相反,拒绝的话可就相当于放弃了许多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其他先不论,我姑且也算是港口Mafia的干部,你不管是想利用我的权力还是名利,都只有在关系友好的情况下才方便进行暗中操作哦。”

秋山诚:“……好好一个交朋友的事,怎么被你说的这么阴暗呢?”

而且就离谱,明明昨天这人还一副精神洁癖的样子,今天怎么突然跟转性了一样?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呢,”太宰治意有所指,“不过你若是愿意进行更单纯的交往,我这边也很欢迎就是了。”

秋山诚:……

“所以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不觉得一直使用上下级称呼太生疏了吗?”话题又被太宰治绕了回去。

“并不——”

“不仅是我,你和其他人似乎也是这样呢,还是说在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对方视为朋友吗?”太宰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啊,这样说来,你只有对芥川才是直呼其名呢,为什么呢?是因为年龄?——看来芥川被小看了啊。”

秋山诚拒绝背这口锅:“您这是什么逻辑,我只是习惯而已——”

“这样想来秋山你也是个冷漠的人呢,看似与人拉进了距离,其实心里一直都清晰地竖立着一道屏障吧?织田作还说你和孩子们相处得很融洽,想必也只是表面功夫罢了。”

一边说着,太宰治还一边嘴里“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一脸感慨。

秋山诚:……

——这家伙怎么回事啊!越来越欠揍了啊!这还不如不说话呢!

“不过没关系,我都理解,”太宰治拍了拍他的肩,“像我们这类人吧,如果轻易就将真心交付出去,确实很危险,所以每一步都必须要小心翼翼地不断试探才行呢。”

“不,我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请不要把我和您相提并论。”秋山诚非常无语,“所以都说了只是下意识的习惯……”

“不好的习惯就要改掉哦。”太宰治指了指自己,“总而言之,就从我开始练习吧!——纠正你那过于客套的称呼!”

“……”这是哪门子的总而言之啊!

“嗯?怎么了,难道你害羞?”

“您……”秋山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灵魂质问:“您是有多重人格吗?”

昨天那个敏感的自闭儿童到底是谁啊?

“这是在夸我有趣吗?”太宰治语气愉悦,“也对,如果早早就让人感到厌倦无聊可是很快就会被抛弃的。”

秋山诚:嘶——

“总之你像织田作他们那样,直接称呼我太宰也可以哦,来,试试吧,太——宰——就两个音节而已,很方便吧?——太宰,来跟我一起念——太——宰——嗯?还不会吗?太——”

“——够了,”秋山诚强忍着将对方这张“巴拉巴拉”个不停的嘴给缝上的冲动,语气略有些暴躁,“太宰太宰的,您的名字难道是什么许愿神灯吗?还是说念了就能实现愿望?嗯?太宰?”

“哦哦!说的很标准嘛。”太宰治“啪啪”鼓着掌,“可以哦,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什么?”秋山诚刚升腾起来的怒气一下子卡住了。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

“——咳咳咳!”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阵熟悉的咳嗽,秋山诚动作一顿,循声望去,果然在过道拐角处看见了芥川龙之介黑漆漆的身影。

“——是芥川啊。”太宰治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他漫不经心瞥过视线,语气有些懒散,“啊……这种时候就应该有点眼力见嘛,打扰别人对话可是很失礼的。”

秋山诚:……把人半路拦截在厕所外的家伙到底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啊?

“抱歉,太宰先生……咳咳——”芥川龙之介上前几步,又在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一脸惭愧,“在下并非有意,只是克制不住这具身体带来的生理性反应。”

“啊,是吗,区区咳嗽而已要想办法克制住才行啊。”

“是!在下会努力——咳咳咳——”

“……芥川,不要什么话都顺着往下接,不合理的要求就要直接拒绝啊。”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秋山诚还是有些无语。“你来这里是……嗯……上厕所吗?”

“咳咳……在下在食堂没等到你,”芥川龙之介一边解释着,视线一边不受控制地放在了秋山诚的肩上,“……发出的信息并未得到回复,所以在下就循着气味找过来了。”

“循着气味?厕所的气味吗?”太宰治懒洋洋撑着秋山诚的肩膀,毫无自觉地插话进来:“每天中午都一起结伴吃饭,关系真不错呢。不过芥川你是独自一人就无法进食的小宝宝吗?我记得你以前并没有这么娇气?”

“在、在下——”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啊,芥川,我不是在说你。”秋山诚非常不客气地将太宰治推开,走到芥川龙之介面前,表情有些愧疚,“抱歉啊,我手机开了静音没注意到短信,本来说上个厕所就去食堂的,结果被太宰(那混蛋)给堵在了半路。”

芥川龙之介却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杵在原地并没有动作。

“怎么了?”秋山诚总感觉对方表情有些奇怪。

“不,没什么。”芥川龙之介收回视线,最终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在下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宰先生刚才好像很愉快地笑了一声。

“啊,说到吃饭,”太宰治走上前,非常自然地插到了两人中间,“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多我一个人吧?”

秋山诚:“介意。”

芥川龙之介:“完全不会,不如说是在下的荣幸!”

秋山诚:……

虽然回应地很迅速,不过芥川龙之介还是听清了秋山诚的拒绝,当下表情变得十分纠结,挣扎着改口道:“在下……在下自然是极其愿意的,但这并非在下一人可以决定的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啊。”太宰治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

不过芥川龙之介倒是肉眼可见变得沮丧了不少。

秋山诚:……

什么啊,这不就搞得自己像是那个扫兴的角色一样了吗!

但他确实非常介意——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主要就是不想引人注目。

“嘛,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其实也并不是很喜欢食堂的食物。”太宰治拢了拢自己的西装外套,体贴地替双方找好了台阶,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了秋山诚几眼。

“……不过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想必就是因为一天到晚都在吃那些粗糙又廉价的东西,所以才会营养不良吧?啧,毕竟我们的首领就是那种抠门的大叔呢。”

秋山诚:……这种话是能光明正大在公司内说的吗?

“——啊,既然如此,不如我晚上请你吃一顿真正的大餐如何?”

“什么?”对方话题跳跃太快,秋山诚愣是没反应过来。

“就当是作为我昨晚不告而别的补偿吧。”太宰治说完又转过头,看了眼满脸写着期待的芥川龙之介,伸出手拍拍后者的肩道,“说起来,你今天和中也在训练室训练了一上午对吧?”

“是的,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瞬间挺直脊背,眼里闪过一丝忐忑,“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完全没问题。”太宰治笑得很灿烂,“做得很好,今后也要这样,最好把中也的所有时间都压榨干净,这样才算是物尽其用嘛。啊,我看中也今天一直都挺闲的,你下午可以继续找他哦。”

“是!在下会努力的!”虽然没听太懂,但芥川龙之介还是语气郑重地回应了。

“嗯嗯,因为考虑到你劳累一天会很疲惫,所以我就不占用你晚上的休息时间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是!”虽然很想说自己完全不介意被太宰治占用时间——不如说他巴不得这样,但芥川龙之介还是被这难得的关心给感动到了,语气不免有些激动,“多谢太宰先生关心!祝您晚上用餐愉快!”

说完,他冲秋山诚点点头,递过一个“就靠你了”的眼神。

秋山诚:……

秋山诚:?

不是,他这个当事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这两人怎么自顾自就把对话进行下去了?

“我还没——”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太宰治后退两步,冲两人摆摆手,直接转身快步走掉了,只扔下一句尚未消散在空中的尾音:

“约好了哦~”

——约好什么啊!

秋山诚刚想追上去,结果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拉住。他转过头,只见芥川龙之介左眼写着“羡慕”,右眼写着“佩服”,语气肃然道:“在下会努力像你看齐,尽快得到太宰先生青睐的!”

“……芥川,这种东西就不用看齐了,不如说我和太宰的关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

“哼,你不必进行这种表面的谦虚,在下并不会因此心生芥蒂,”芥川龙之介状似不甚在意地偏过了头,“虽然进步甚微,但在下迟早有一天会追上你的。”

秋山诚:所以说这种东西并没有竞争的必要啊!

——等一下。

结果墨迹了这么半天,太宰治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第114章

“你就是秋山诚?”

又是半摸鱼的一天,到了下班时间,秋山诚还没收拾完东西,眼前突然走过来一个男人,身穿港.黑标配西装,戴着墨镜,声音压得极低,一副神神秘秘地模样。

“……是我,”秋山诚仰望着对方高大的身躯,有些懵逼,“请问您是?”

“跟我走吧。”对方并未多说,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可以说是非常雷厉风行了。

秋山诚:?

“请问有什么事?”虽不明觉厉,但秋山诚还是下意识跟了上去,“是有谁找我吗?”

然而黑衣男人完全没有回应,只是头也不回地走在前方,冷酷的一匹。

秋山诚:……这兄弟怎么回事。

这样搞得他很慌啊。

他最近应该没得罪其他什么人,也没做什么违反公司纪律的事……最多也就是在上班时间偷偷摸了一下鱼,应该不至于被请去喝茶吧?

“那个,方便透露一下情况吗?”

墨镜男:冷漠.jpg

秋山诚:……

行吧。

秋山诚就这样憋了一路,不知不觉间已经跟着眼前这位墨镜大哥走出了港口Mafia的大楼。

“这是去哪?”

他原本没指望得到回答,没想到对方竟然大发慈悲地开口了:“去前面。”

“啊,好的谢谢。”虽然就跟没说一样。

两人沿着大道走出了大概几百米,然后拐进一条无人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辆漆黑的轿车面前。

“到了,上车吧。”

“……”

秋山诚默默注视着眼前严丝合缝禁闭的车窗——从外界完全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被身后刮过的一阵冷风吹得一个激灵,突然有些慌。

——等一下,他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老老实实跟过来啊?

因为是在公司里遇到的人,所以他全程就没怎么起过疑心——但就算是首领要找他,也不至于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吧?

说到底他连对方的目的都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位墨镜大哥的脸都没看见,这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他连帮凶是谁都不知道啊!

“都跟到了这一步才反应过来,想跑也来不及了。”

就在秋山诚思索着要不要跑路时,后座的车窗突然缓缓下降,露出了某张他中午才见过的脸。

“……唉,这可怎么办呢,”太宰治趴在窗边,下巴埋进胳膊里,目光从下而上地望过来,竟显得有些稚气,“虽然是我预想中的情况,但随便一个陌生人两句话就能把你给骗走,如果不幸遇上坏人,你现在想必已经被海里的鲨鱼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秋山诚:“……”

最坏的人不就在眼前吗!

“相比之下对我的警惕心就这么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到欣慰呢。”

“那您慢慢想吧,我先回去了。”秋山诚转身就要走。

太宰治见状也没出声阻拦,只是往旁边看了一眼,下一秒,秋山诚的面前立刻堵上了一道人墙。

秋山诚:……

墨镜男:……

秋山诚:“这位大哥,您还真是……送佛送到西啊。”

打工人何必为难打工人呢。

*

最终秋山诚还是上了车。

“您这相当于绑架,”对着一脸无辜的某人,他毫不客气地进行了谴责,“这无异于强盗行为。”

反正司机升起了挡板,他也不怕自己以下犯上的话被人听见。

“那不是很符合我们黑手党的行事作风吗。”太宰治完全没有丝毫愧疚,“况且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你下班之后就会立刻跑掉吧?”

秋山诚:“……”

这话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这个打算。到时候如果被太宰治问起来,就说自己是不小心忘掉了好了。

——毕竟正经人谁会在厕所门口邀请别人一起用餐啊!

“本来是打算亲自来找你的,不过你似乎并不喜欢引人注目,所以我只好换一个方法。正好你也可以借这次教训吸取经验,在这个世道随随便便就对人放下警惕可是很危险的。”

“……不劳您操心,我一直都很警惕。”秋山诚试图为自己正名,“这次只是一时疏忽罢了,我看人一向是很准的。”

“嗯……”太宰治对此不置可否。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不应该在看见车里是他之后瞬间放下戒备吧?

虽说他对此倒是挺喜闻乐见的,不过太宰治自己也清楚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糟糕的德行,但即便是这样,秋山诚依然能够从一开始明显的排斥,变为像昨晚那样坦荡地说出那种话……更可怕的是其本人似乎对此还毫无自觉。

“突然有些明白了呢,”太宰治若有似无地感慨了一句,“如果我是你的家长,想必也会很不放心吧。”

“也?”秋山诚听的莫名其妙,“不好意思,我没有家长。”

“嗯嗯,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搞什么啊,这人怎么一天到晚就喜欢打哑谜。

“您就不觉得,”秋山诚还在试图说服对方,“我们最近见面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一点吗?”

“有吗?”和他的正襟危坐不同,太宰治全程都懒洋洋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直接霸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那说明我的行动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嘛。”

秋山诚:?

“因为我这边如果不主动一点的话,你根本就不会有和我接触的想法啊。”太宰治耸了耸肩,看上去像是有些无奈,“所以我只好自己采取行动了,比如像昨天那样去游乐园和你们来一次偶遇。”

“什么?”

“你原本也在怀疑吧?没错哦,并没有什么任务,我就是特意去找你们的,不然只有你们自己其乐融融地在一起玩,却把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抛弃在一边也太不公平了——不用这么惊讶,不是你说有什么话就要直接说出来吗?”

“……是、是吗,”秋山诚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坦白给弄得有些懵,“所以……您是觉得被我抢走了朋友?所以才会特意找过来?”

“……嗯?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太宰治眼皮一跳,“我看上去是那种幼稚的人吗?”

秋山诚不仅觉得是,甚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回忆了一番过去几个月以来的种种,从认识到的这么多小伙伴,到太宰治莫名其妙的找茬,再结合这群人之间的关系……

秋山诚:我好像悟了什么。

“我觉得吧,”他仔细斟酌着措辞,看向太宰治的眼神已经发生了一点变化,“真正的友情是不会被抢走的,你和对方之间的联系也并不会因为有其他人的参与而减少,况且友谊本身就不是仅限于两人之间才能拥有的东西,你应该看开一点。”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个,”太宰治木着一张脸,“不过一旦不是互相只有彼此的情况,那不是自然而然就会区分出重视程度的高低吗?毕竟人心这种东西可无法均等地分成好几份,一般都会希望自己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吧?”

“您这想法也太……”

“太阴暗?可惜这就是事实。”见秋山诚面露不认同,太宰治不怎么真诚地笑了笑,“好吧,那我问你,假如有一天你的那位邻居、织田作、芥川和中也四个人同时遇到了危险,你在只能救一个人的情况下会选择谁?”

“这问题并不合理。”秋山诚提出了质疑,“真有危险应该是他们救我这个菜鸡才对吧?况且谁有那个胆子同时威胁他们四位啊。”

“我有哦。”

秋山诚顿时一噎。

“所以?你会选择谁?”

“……我可以选择先提前把你这个隐患给消灭掉吗?”

“诶——”太宰治拖长声音,似真似假地抱怨道,“那可真是过分啊。”

“谁让您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秋山诚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若是把您也算进去,我倒是可以立刻排除掉一个选项。”

“……”太宰治这下似乎是真的不满了,浑身散发着冷气,眼神变得有些可怕。

然而秋山诚权当作没看见,丝毫不虚。

太宰治:……

他果然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吧?

*

接下来的路途中,太宰治始终都没有再说话,全程保持着一个思考的姿势,表情凝重,仿佛陷入了什么世纪难题。

直到下车时,他的脸上才显露出了其他情绪。

“走吧。”

几乎是二人刚一关上车门,轿车瞬间呼啸而去,只留下了一排尾气。

秋山诚:……

这司机也太急躁了。

事已至此,秋山诚已经完全放弃了跑路的打算。

他环视一圈,发现这片地段自己以前从未来过,不过看上去倒是挺热闹的。不远处有繁华的高楼耸立,遍地皆是琳琅满目的商铺,虽不是节假日,但四周依旧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秋山诚:……

他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一路默不作声地跟着太宰治走进一栋大厦,乘上电梯,直上最顶层,接着穿过一座小型室内庭院,又进入一部电梯,继续上到最顶层……

“……您不会是真的要请我吃饭吧?”密闭的空间内,秋山诚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嗯?”太宰治听到这个问题也疑惑了,“不然呢?”

“不是在骗人?”

“……你是觉得我连顿饭都请不起吗?”

“咳。”秋山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实不相瞒,他其实一直怀疑太宰治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美其名曰“吃大餐”,实际上却是抱着别的目的,或者顶多是带他到某个杂沓角落随便凑活一顿。

毕竟对方实在不像是会花钱来这种地方的人。

换句话说,虽然身为干部,但太宰治除了长相,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包括生活习惯都完全和精致搭不上一点边。

“你既然一直在怀疑,那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秋山诚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出来的时候没带钱。”

那位墨镜大哥气场太强,他东西收了一半全搁办公桌上了,所以现在即便是想回去也没办法——除非有哪位好心人愿意资助。

“……这样吗。”太宰治眨了眨眼,似乎是想笑,但又很快将嘴角压了下去。

“嘛,反正今晚是我请客,所以也没什么关系。”他有些意有所指,“我可不是那种不请自来空手去朋友家做客还要蹭主人外卖的吝啬鬼。”

秋山诚:?

这莫名具体的形容听上去怎么既视感这么强呢。

“其实我是觉得请客这件事本身就完全没有必要——”

“不对哦,”太宰治打断他,语气轻快,“今天可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特殊的日子?”秋山诚愣了一瞬,下意识道:“你生日?”

“很遗憾,距离我的生日还差三百多天呢。”

“哦……等一下,那不是刚过去没多久——”

“总之这个日子和你也有关系,所以你就老实呆着吧。”

秋山诚听得云里雾里,刚要追问,“叮——”的一声,电梯门已经向两边打开。

太宰治率先走了出去。

第115章

电梯外似乎就已经属于餐厅内部,几百平的面积占据着整个大楼的最顶层,布局敞亮,围成环形的大片落地窗收束了整个夜色,四处亮起的霓虹灯亦像繁星一样密布闪烁。

大厅正中央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人工喷泉。

问题就是……

秋山诚:“这里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现在是在营业中吧?也到饭点了啊,偌大一个餐厅生意竟如此惨淡?

“我们不就是客人吗?”提供完个人信息,太宰治环顾了一圈餐厅布置,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嘛……勉勉强强吧,所以我们要坐哪?”

一直等候在侧的服务员立刻伸手示意,脸上挂着比以往要热情好几倍的职业微笑:“先生,我们为您二位准备的是视野最佳的靠窗——”

“没有问你哦。”太宰治打断对方,语气虽然听上去还算柔和,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我正在和我的同伴进行交流,可以请你不要随意插嘴吗?”

“啊——好、好的!非常抱歉!”服务员被这眼神看得脊背一凉,条件反射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不知为何,她在弯下腰后身体突然抖得更厉害了。

餐厅内一时间安静地有些诡异,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此处,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要不就去她说的那个座位吧。”原本还在琢磨着太宰治说的那个“特殊日子”,面对这样窒息的场面,秋山诚不得不主动打破了沉默。

幸好现在还没有其他客人,不然这也太尴尬了。

简直是社死的程度。

也不知道这位服务员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虽说太宰治确实时不时就会抽个风,但刚才似乎也没做什么吧?

“——对吧?突然鞠躬也吓了我一跳呢,我的语气明明那么友好。”

太宰治走到桌边,动作自然地拉开座椅,按住秋山诚的肩让他坐下,接着又俯身拿起桌上的餐巾,摊开对折,规整地叠放在了后者的腿上。

“啊,难道是因为看见了我腰间的手.枪?”

莫名其妙就被拉着走完一遍流程的秋山诚:……

心情有点微妙。

“二位客人要点什么?”此时进行服务的已经换成了一名男性,并且很有眼力地将手中菜单递给了太宰治。

然而太宰治看也没看,转手就递向了对面。

“随意点,我并不介意你趁机宰我一顿哦。”

“不了,”秋山诚瞟了一眼,并没有接过,“这种事还是你来吧,反正钱也不是我付。”

更何况人生一大难题就是思考“吃什么”,再加上这菜名取得花里胡哨的,他实在是懒得看。

“好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擅长……”太宰治于是收回手,随意翻了翻,“那就消毒气泡水,莴苣炖蜗牛,蟹黄柿饼、七彩蘑菇汤……”

服务员越听越不对劲:“抱歉先生,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想必都是没有的吧?”太宰治叹了口气,“啪”的一声直接将菜单合上。

“干脆每样都来一份好了!”

服务员/秋山诚:??

秋山诚:“你确定自己能吃完?”

“当然不可能。”太宰治理直气壮,“但尝下味道不就够了吗?”

“……浪费可耻,望您周知。”

“啊,好吧,你这么说就没办法了呢。”太宰治似乎是听进去了,“但身为成年人还要做这种选择也太麻烦了……那就每道菜都缩减成一口就能吃完的分量吧!肉类每份只需要两块、素菜各来几片、汤品一样来两勺——”

“直接上你们最受欢迎的招牌菜吧,按照两人套餐的分量就够了,谢谢。”秋山诚听不下去了,强行打断越说越兴奋的某人,解救了服务员不断抽搐的眼角。

太宰治闻言立刻举起手:“还有酒——”

秋山诚:“暂时不需要。”

“好的!如果有其他需要请直接摇铃叫我们!”服务员维持住礼貌的表情,语速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真是的,既然你早有打算,一开始说出来不就好了嘛。”太宰治非常没有自觉,抢先一步表达着不满,“你这是在替我省钱吗?”

“不,我是在替无辜的厨师们省力。”秋山诚非常无语,“其他先不论,你点那么多桌子也摆放不下吧?”

“不是还有其他桌子吗?”

“其他桌子还有其他客人……”秋山诚说到一半蓦然顿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不对劲,“你不会是——”

“嗯,为了避免麻烦,我直接把整个餐厅包下来了。”太宰治颇为云淡风轻的说完后,手指抵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嘛……虽然我一向对于人们喜用金钱为自己谋取便利这种行为没什么感触,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能够用钱解决问题最为简单方便呢。”

至于之前就有预约的客人,他直接十倍价格补偿回去了。

反正钱这种东西于太宰治而言也不过就是银行账户上的一串数字而已。和中原中也对于物质享受的追求不同,作为一个没有太多世俗欲望的人,他的日常开销顶天了也就是花在绷带清仓打折的时候。

至于现金,最常有的归宿也就是随着钱包一起被遗失在某条不知名的河里。

更何况身处他这个位置,手里的钱说不定某一天就会和自己完全没有了关系,倒不如趁现在难得有花钱欲望的时候及时行乐。

太宰治:这感觉还挺新奇。

“……其实真的没必要,”并不知道对方的想法,秋山诚只感觉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样会搞得人很有压力啊。”

——简直太败家了,不会花钱可以不花,没必要在他这样一个小屁民面前炫耀自己的财力。

“可是一般不都会更喜欢豪爽一点的朋友吗?”太宰治一脸单纯的疑惑,“像中也送你车,你不是也很愉快地就接受了吗?”

秋山诚:……车?

“你说的莫非是自行车?”虽然不知道太宰治为什么连这种私人的事都知道,不过一想到对方的情报掌控能力,似乎也不奇怪了。“这根本就是两码事,而且我也没有很愉快——话说回来,那件事的罪魁祸首似乎就是您吧?炸车凶手。”

他那辆被无辜波及到的小蓝车现在都还死不瞑目呢。

“……”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太宰治心虚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道:“啊,说起来我也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些东西呢,你不如就当自己是在做好人好事吧,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庆祝也太寂寞了。”

……一个黑手党做什么好人好事啊。

秋山诚感觉自己今天似乎一直在吐槽。

“我以为你以前应该经常来这种地方?”

“如果你是指商业应酬的话,那确实是这样。”太宰治等得有些无聊,随手将盒子里的餐巾纸叠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嘛,不过也没有人是真正奔着吃饭去的,毕竟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待在一起,不管再如何美味的食物都会变得令人难以下咽吧?”

“况且为了避免各种意外的发生,相比这种明亮的大厅,环境通常要更加私密一些——啊,不过这里虽然都是普通的透明玻璃,但周围并没有比我们更高的大楼,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潜伏有狙击手哦。”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会从直升飞机上进行射击的可能,但那样就太过引人注目了,正常情况下我立刻就能发现。”

秋山诚:……并没有担心过这种东西。

然而太宰治还没有说完:“今晚这个餐厅并不会有其他客人,所以也不用担心碰上求婚、家庭闹剧、枪战斗殴、即兴犯罪这种扫兴的剧情,至于大型爆炸或自然灾害……虽然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不过会发生的概率也就0.00000001吧,可以直接四舍五入为零。”

秋山诚:……

“你如果喜欢热闹一点的气氛,也可以让那些服务员伪装成客人的样子。如何?我可是全方位都有考虑到哦。”

秋山诚沉默良久,最终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哇,确实呢,真厉害。”

“……你的语气如果能稍微带一点感情想必会更有说服力呢。”

“哦。”秋山诚瞬间停下了动作。

反正对方也不信,他就不配合了。

太宰治:……

*

上餐时,服务员特意走到太宰治身边,低声询问了一句:“先生,需要我们将大厅内的灯关掉吗?我们餐厅可以为二位提供蜡烛和——”

“哈,”太宰治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直接打断了对方,“你们餐厅难道是要倒闭了吗?”

服务员:?

“我想我应该付了足够你们一天营业额的金额?怎么,你是觉得我们只有两个人所以只配用蜡烛吃饭?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诅咒——”

“非常抱歉!啊、突然想起还有一道菜!我现在就去为您端过来!”没等太宰治说完,服务员迅速像个弹簧一样跳开,拔腿就走,活像是后面有猛兽在追。

秋山诚:“……”

“怎么了?”太宰治收回视线,见秋山诚表情不太对,面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啊,不用在意,一些喜欢自作聪明的人而已,这个世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类人了。”

“我并没有在意,”秋山诚语气平静地解释了一句,“只是没想到像这种餐厅的服务员也会说这种话。”

“……是吗。”太宰治微微垂下眼睑,食指在桌面无规律地敲击着,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时是个什么心态,声音不自觉放得有些低,“嘛……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像我们这样单独两人来这种地方,确实可能会被误会为——”

“但是明明经营着这么大一个餐厅,竟然还想趁机节省电费也太过分了。”

太宰治:“嗯……嗯?”

“而且以你刚才的说法,在昏暗的光线下应该也很危险吧?”秋山诚感觉自己已经get到了太宰治的脑回路,“毕竟周围的灯都关掉了的话,很容易给不怀好意的人暗中潜伏的机会。”

比如杀手什么的。

他自己就算了,但太宰治身为港口Mafia的干部,确实应该谨慎一点。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再次出声时语气有些怪异:“你是认真在说这种话吗?”

“什么意思?”秋山诚疑惑地望向对方,“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还有其他自己没考虑到的部分?

“唔,不、没有,你说的很对——噗、咳咳。”太宰治勾着脑袋,手握成拳抵住额头,肩膀不停抖动着,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太有趣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啊?太凄惨了——”

秋山诚:……

这怎么还带当着面骂人的?

第116章

总之抛开各种小插曲不谈,这家餐厅的食物倒确实称得上一句美味,不仅食材本身就有着极其丰富的口感层次,甚至光是摆盘就精致到了一种近乎于艺术品的程度。

完全吊打超市里因为临近过期所以打半折的速食品。

秋山诚还以为自己不怎么注重口腹之欲,现在看来也只是因为没有对比所以才没有伤害罢了。

秋山诚:唉,这让他回去之后还怎么面对冰箱里的那一堆存粮。

以前还有齐木偶尔会接济他一顿,但对方现在似乎也逐渐变得忙碌起来了,晚饭只能全靠自己自力更生。

……这样一想,他当初义正言辞地劝诫芥川要好好吃饭貌似也挺没立场的,毕竟他自己就挺敷衍。

除此之外,令一件让秋山诚感到有些意外的事就是——

太宰治但凡不作妖的话,其实还算得上是一个挺好的聊天对象。

不仅能随时跟上你的思路,甚至可以将话题延伸到各种领域,不管是天文地理还是时政要事,包括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各类奇闻杂谈,这人都能够聊上一二。

宛如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

“你如果去上学的话,说不定会成为年级第一。”

“上学?”听到这个和自己的世界毫无关联的词汇,太宰治摸了摸下巴,感觉有些新奇,“从来没有想过呢……感觉像是电视小说里会看到的场景。”

“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是很普通的日常吧?”

“嗯……日常啊……这种东西谁都有,只是内容不同而已。”因为嘴里含着汤勺,太宰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唔,不过就算是去上学,年级第一这种位置也太过引人瞩目了,那些人一定会将各种事务一股脑全扔过来,美其名曰‘只有你才能做到’——其实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获得便利罢了。这世上有能力的人总是容易被压榨,对方还会很有技巧地吊一根萝卜在你眼前,甚至要求你必须感恩戴德,否则就是不识趣呢。”

秋山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你像是在含沙射影呢?”

“没有哦,你会这么觉得只是因为这种事很常见罢了。啊,不过这种局面也很容易破解,只要你把事情搞砸一次就好了,尤其是最重要的那一次~”太宰治眼睛亮闪闪的,带着非常纯粹的像是恶作剧成功一样的笑容,“真是想想都觉得有趣呢~”

秋山诚:……

“嗯?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秋山诚有些感慨,“只是觉得织田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太宰治有时候确实挺像一个小孩的。

如果不是在港口Mafia这种地方,不是身为一名黑手党干部,或者说只是出生在一个普通人的家庭,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或许以对方这种能力,不管在哪一个领域都能成为格外突出的精英人士,即便在性格上会有一些瑕疵,但也无伤大雅。

——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才能和恶趣味都运用在杀人放火上。

据传闻太宰治是十四五岁时加入的港.黑……所以说当初那个小屁孩怎么就误入歧途被黑手党的人给捡回去了呢?

“……是我的错觉吗?”太宰治发现自己似乎愈发难以猜透秋山诚的心理活动了,“我怎么感觉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很……慈祥?”

“有吗?”秋山诚眨了眨眼,“那想必就是您的错觉了。”

“都换上敬称了,你刚才果然是在想一些失礼的东西吧?”

“这次真的没有——不如说你这个评判标准本身就很有问题。”

“这次?所以你以前确实经常在心里骂我对吧?”

“……”秋山诚默了默,选择最简单的方式——转移话题,“对了,我看你似乎没怎么吃东西?”

太宰治面前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减少,和刚端上来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反倒是在桌面上多出了一堆用餐巾纸折叠出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

“喔,因为我好像并不是很饿。”太宰治懒洋洋撑着下巴,随手将勺子扔回了汤盅内,“不过看你吃得这么投入,似乎比自己吃要更管饱呢。”

秋山诚:你当看吃播呢。

太宰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原本到嘴边的话一转,状似不经意道:“而且今天中午刚把前两天剩下的蟹肉罐头解决掉,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前两天的罐头?”

“很美味的哦,当初正好赶上促销季所以囤了许多呢。啊,不过吃到现在也差不多快腻了,真危险,难得有一样还算喜欢的食物呢。”

“所以你每天就吃那种东西?”秋山诚有些震惊。

明明有那么多钱!

“嘛,其实我对食物并没有太大欲望,”太宰治耸了耸肩,“或者说我并不是很清楚何为饱腹感……如果人类是因为感到饥饿才需要进食的话,那只要能满足最基本‘不会被饿死’的需求就足够了吧?——不过我虽然是不追求这种东西啦,但你若是能从中感到满足的话,也不算是白来一趟了。”

“你这样……”秋山诚皱起眉,有些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赞同。

“嗯?这样怎么了?”太宰治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

“你这样不太好,”见对方并没有表露出不悦,秋山诚也就放心大胆地直说了,“就是因为你这样的饮食习惯,所以芥川当初才会跟着你学吧?难怪他一直都不怎么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现在看来多半也是受到了你这个老师的负面影响。”

“……”太宰治嘴角的微笑只扬起一半就垮了下去。

“你就想说这个?”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不说点别的?”

秋山诚:?

“你还想听别的?”

“……”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望过来,一时没有说话。

还没等秋山诚进一步询问,他突然像是嘲讽一般轻笑了一声,随即拉长着语调道:“啊啊——也对呢,确实都是我的错,像我这样无人在意的孤家寡人自己饿死也就算了,怎么能让我们芥川也跟着被拖累呢?会有人伤心的嘛——”

“……什么乱七八糟的,”秋山诚听得有些懵逼,“我怎么感觉你阴阳怪气的?”

“没有呢,我只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连这个权利也要剥夺吗?看来只要是不受待见的人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呢。”

“不是,你这就是在阴阳怪气吧?”还是完全不加掩饰的那种。

“体谅一下吧,毕竟像我这种除了自杀就没有其他兴趣爱好的人,确实很难关注到饮食习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太宰治说完这句话后,冷哼一声,直接转头望向了窗外,右手撑着下巴,在脸颊处鼓起了一小撮肉。

秋山诚下意识盯着那撮肉:……

……没想到太宰治还有一点婴儿肥。

——不对,这不是重点。

话说这家伙也太幼稚了吧??

这是在抱怨吗?

怎么跟个没吃到糖的小孩一样?

秋山诚没想到自己也有用“幼稚”这个词去形容太宰治的一天,更离谱的是,此时此刻听上去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对方半晌,终于确认了这人就是在……闹别扭。

秋山诚:啊,好魔幻。

像太宰治这样的人,按理说并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展现出这样的一面吧?

没错,秋山诚震惊的不是太宰治竟然也会闹别扭,而是对方闹别扭的对象竟然是自己。

——这不就搞得像是对方已经把自己当作很信任的人在相处了一样吗!

自认完全没有用同等态度去看待对方的秋山诚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就算是两个相熟相知的人,通常也会在进行往来的时候留有余地,但他和太宰治之间的交流却似乎已经到了一种“越线”的地步。

好像就是从实验基地那次开始的吧?

该说的不该说的两人之间似乎全都说了。

有些话,秋山诚甚至怀疑自己是唯一的听众。

不过也是因为经历过那次封闭式环境下单方面的“病情交流”,他对太宰治的认知有了很大变化。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单纯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而已,但后来发现并不是那样。甚至对方的内心世界在比一般人还要黑暗的同时,也比一般人要纯粹不少。

总之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不过不管怎么说,比起过去那个总是摆着一张阴沉沉的厌世脸,说话也夹枪带棒话里有话,并且格外喜怒无常,仿佛下一秒就会失了智一样掏出手.枪给谁一子弹的太宰治,果然还是现在这个要顺眼一些。

事情发展到如今,秋山诚其实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怀疑对方是别有目的了。

不得不说,太宰治这段时间的言行虽然很胡来,但也确实打消了他的部分疑虑。真要说的话……也是一种直觉吧。

一个有精神洁癖(太宰治:?)的人,应该也不会在情感上欺骗别人。

而且老实说,太宰治如果真的能够放下过去那些消极的念头,他还挺……欣慰的。

也不枉他当初那么苦口婆心(?)的劝导。

——如果自己在一开始就能够做到彻底无视对方的存在,想必现在就不会思考这么多有的没的了吧?

秋山诚:唉,头秃。

*

“喂。”

见对方始终没有说话的打算,秋山诚按下心中想法,试探性叫了一声。

然而太宰治完全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秋山诚沉默两秒,再次出声道:“你——”

“啊——原来像我这种人连被叫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呢。”太宰治声音豪无起伏,连姿势也不带变一下的。

秋山诚:……行吧。

“太宰大人……”

“啊啊——这世上最自作多情的行为想必就是自以为已经和对方拉近关系却连一句平等的称呼都得不到了吧。”

秋山诚:……

也真是难为这家伙一句话说这么多个字了。

“好吧,太宰,”秋山诚顿了顿,仍有些不习惯这个叫法,“所以你现在是在闹别扭吗?”

“——哈?”太宰治猛然转过头,“你在开什么玩笑?”

“哦,不是就好,”秋山诚立刻松了口气,“不然也太可怕了。”

“……”

见对方明显一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的模样,秋山诚莫名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