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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长你稍等。”

吴平撂下一句话,一闪身窜出去,很快就没了人影。

两个衙差还在满头大汗地应付街上的人,眼看着就要不耐烦,准备抽刀威胁了。

“道长,锣来了。”

萧然接过,“铛铛铛”用力敲了三下。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离得近的,忍不住用手堵住耳朵。

街上霎时安静下来。

“各位,听我说。”

“你是谁?凭什么听你的?”

“是啊,凭什么?”

萧然又敲了一下锣,才将这些抬杠的声音压下去。

“我是这里的大夫。”

“刘大叔,你在我们医馆看过病,应该认得我吧。”

萧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人。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萧然点名的人身上。

“是,是林大夫。您还记得我啊?”

“林大夫,他们说咱们是得了瘟疫,是不是真的?”

刘大叔偷偷瞟了衙差一眼,不安地询问。

萧然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面庞,缓缓点头。

这一点头,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那咱们都会死吗?”有人茫然。

“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不想死!”这是哭喊。

更有母亲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小孩还不懂什么是瘟疫,只是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恐慌中透着茫然。

“各位,”萧然再次敲了敲锣,“我们医馆的大夫都在这里,就是为了医治大家,所以请大家不要惊慌。”

“可是,将我们都关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方便处置吗?”

事关性命,即便是没读过书,但这些百姓本能地能够猜到以往瘟疫爆发时的处理手段——如果不能遏制瘟疫蔓延,就弃城。以放弃城中百姓为代价,保全其他地方。

“不会的。”

“县令大人也不会放弃大家的。”

“怎么不会?!那些老爷们怎么会在乎咱们的性命!”有人激愤之词脱口而出。

“因为他是我父亲!他也许会放弃你们,但不会放弃自己的女儿。”

此时两个衙差也默默走到萧然身侧,仿佛在证明萧然说的是真话。

之前开口的人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那,林大夫,现在咱们要做什么?”

刘大叔讷讷开口。

萧然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被口罩挡住,没人看见。

“现在,有咳嗽、发热、呕吐、腹泻、长脓疱等任一症状的人站我这一边。”萧然伸出手示意。

“其他人站另一边。”

“不要蒙混过关,之后我和李大夫会为大家检查。”

在萧然表露身份后,这些人配合了不少,即便有心存侥幸的人,也会被互相指出来,省了萧然不少功夫。

等人排好队之后,萧然和李大妞一人一队,进行甄别。

这样简单的工作,李大妞还能胜任。

半道,有赶来的大夫加入其中,清平街的秩序渐渐恢复正常。

第056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街上的人很快被按照暂时没有症状、轻症、多种症状混合分作三队, 这其中并没有如清绮一样重症的人,不知道是江宁县的病情还没有发展到那种程度, 还是重症的人已经悄无声息死去。

这三队人暂时由萧然指派,将他们分别隔开管理。

人不能分散得太远,她们人手不够。

如果有人病情加重,需要及时发现安抚,不能让恐慌的情绪扩散。

将人安排好后,萧然在杏林馆中招待了这些前来支援的大夫-

*

众人围坐在医馆内,一一介绍了自己的来历。

其实大家在江宁县开医馆, 多多少少都互相认识,有一位金丹堂的徐大夫还跟萧然问起了陈大夫。

“后院有病人, 陈大夫正在照看。”

徐大夫点了点头:“听闻是杏林馆最先发现的病人?”

“是。”萧然跟众人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我等能不能去看一看这位病人?”恒安堂的张大夫提出意见。

恒安堂是江宁县最大的医馆, 即使是萧然也听说过张大夫的名声。

这位张大夫年纪比陈大夫都要大十来岁,这次将他医馆中的大夫都带了过来, 分别是张大夫的儿子小张大夫, 两个徒弟左大夫和霍大夫。

萧然自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正好集思广益。

不过去看人之前需要先做防护措施。

李大妞拿来一沓口罩。

众位大夫看着花花绿绿的口罩陷入沉默。

这些口罩都是从过年时桂琼和宁琇采买的布料上剪下来制作的。

这些布料本来是用来裁剪做新衣服的, 颜色当然是少女喜欢的鲜艳颜色, 看着花里胡哨的。

众人隐隐尊张大夫为首, 因此也是他开口询问:“林大夫,这是什么?”

其实他一早看见杏林馆的人脸上戴着的怪异东西,捂住口鼻, 就想问了。

“哦,这是为了防止各位接触病人时,被病人的飞沫从口鼻传染。”

“飞沫传染?”

“是的。染病的人可以看做是一个病源, 口鼻身体中都带有病菌,说话呼吸之间就是在扩散这些病菌, 有人和他们接触,呼吸了这些病菌,自身也就被感染了。”

萧然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意思。”金丹堂的徐大夫道,虽然萧然的话中有没听过的词,但联系前后文,很容易就能理解。

“以往的记载重,瘟疫传播极快,只知道有一人染病,往往一家、一村都难以幸免,但多以为是通过蚊虫跳蚤传播,而忽略了染病之人。”

“不错,难怪瘟疫传播,往往都是从亲近之人开始,因为他们坐卧皆在一处,自然最易被感染。”另一位养生堂的陆大夫接过话头。

“好了,这些事情等此次渡过瘟疫难关再讨论不迟,现在先去看病人。”

“张大夫说的是。”其他人纷纷附和。

张大夫在一叠口罩里挑了挑,终于捡出了一个不那么鲜艳跳脱的颜色戴上。

“这些口罩如果中途有摘下的,也不要再用了。医馆现在布料有限,还请各位慎重摘换。”

萧然怕他们不够重视,特意强调道:“摘下过的口罩,里面一侧也被污染,就没有防护效果了。”

大夫们纷纷答应,随后在李大妞的带领下,前往后院。

萧然落后一步,朝宁琇招招手,她不善治病,刚刚并没有参与讨论。

“宁琇,现在整个县城都需要大量的灭鼠丸和拂香丸以遏制虫鼠,光靠咱们自己的人手肯定做不出来,我想将这两个方子共享给这些大夫,你同意吗?”

“东家做主就可以了。”

萧然摇了摇头:“灭鼠丸是你的方子,当然要问过你的意思。”

“既然分享出去,也就意味着以后所有医馆可能都会用这两个方子,到时候咱们不是独家,赚的钱少了,给你的抽成也会少。”

宁琇听完禁不住笑了:“东家多虑了。您知道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赚钱。”

“再者,即便没有这一个方子,只要我的头脑本事还在,我以后也可以做出十个方子、百个方子,又何必吝惜这一个。”

她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和自信,是对自己本事的自信。

“好!”萧然赞叹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找人。”-

*

清绮的房间内,众位大夫正排着队号脉。

人有些多,房间肯定挤不下,年轻些的小辈们就去找陈大夫询问经验,陈大夫又将人打发去找青蕊。

至于何夫人,因为身份特殊,当前还是只由杏林馆的人负责。

萧然过来时,张大夫已经号完脉,正拿着萧然之前开的药方在研究。

这药方是他找李大妞要的。

清绮本来就难受,睡得不沉,这时候也早就醒了,见到这么多人还有些紧张,看到萧然来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迫不及待地问道:“林大夫,夫人她怎么样了?”

“她有些咳嗽,目前尚好,你不用担心,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

“我不要紧,林大夫,请你一定要先治夫人!”

清绮神情激动地道。

“你先冷静。”正给她号脉陆大夫皱着眉开口。

“你的症状严重多了,我们连你都能治好的话,你口中的夫人自然不在话下。”

“真的?”清绮期待地看着他。

陆大夫不紧不慢地点头,伸手想摸自己的胡子,碰到布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都戴着口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下。

“前提是你要配合,现在你心绪纷乱,脉象不准,当凝神静气才是。”

清绮闻言,乖乖躺好,努力做到陆大夫口中的凝神静气。

萧然见他三言两语就将人安抚好,收回目光,找到张大夫,掏出两张方子,将事情与他如此这般地说了。

“我与各位大夫都不大熟悉,还劳烦张大夫你帮忙安排。”

张大夫拿着药方细细读过一遍,不由赞叹:“方子拟得精妙。之前的药方也是,配伍合宜,用量稳妥,后生可畏啊!”

“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这张方子是医馆另一个姑娘拟的,叫宁琇。”

萧然指这灭鼠丸的药方解释道,宁琇的功劳不能被抹杀掉。

张大夫闻言点头。

“林大夫当真要将这药方公开?”张大夫再次跟萧然确认。

他之所以能将恒安堂经营成江宁县最大的医馆,且其他医馆大夫都尊重他,其中之一,靠的就是他精湛的医术。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两个方子虽然不是用来治病救人,走的是旁门左道的路子,但用处日常。若是价格不贵,几乎是家家必备的东西,是可以传世的方子。就这么分享出来,和把家底掏出来给他人没什么区别。

张大夫以为萧然和宁琇年轻,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和药方的珍贵之处,耐心地跟萧然说道:“若是要用人手,也可以让人分开各自制作一部分,不需药方也是可以的。这方子足以传家了。”

萧然听出了张大夫的好意,她摇了摇头,坦荡道:“现在正是大难当头的时候,何必藏着掖着。您说的确实是一种方法,可大家都是冒了风险过来的,何必又将人当成贼一样防着呢?!”

然后又故作轻松地道:“我与宁琇商量过了,我们都还年轻,以后一定能研制出更多更好的药方,也不在乎这两个。”

张大夫打量着萧然,虽然看不清面孔,但确实朝气蓬勃,年轻人总是有一腔热血和自信。

张大夫将药方折起来,笑叹一声:“林大夫高义。老夫就将药方收下了。”

“方子珍贵,老夫也不能白占你们便宜,就拿舒肝丹和香集丸的方子和你换。”

这两种药并不是恒安堂的独家药方,不过恒安堂卖的药比市面上其他同类药效果更好,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的诀窍。

看似是萧然吃了亏,但一个老到的大夫,光从他的开方中就能窥见其行医用药的路数,更何况是这样独门的研究。要是萧然有悟性,说不定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而且萧然也不一定就真亏了。

有了张大夫带头,其他大夫也不好不做表示,于是也纷纷开口,表示会跟萧然交换。

有的给一个药方,有的给两个药方。

给一个的都是自己的独门秘方,给两个的,就如张大夫这般,是对于大众药的改良。

就这样,萧然用两个方子换回了七八个方子,真说不好谁赚谁亏了-

*

交换完方子后,张大夫便将人召集起来,将制作药丸的任务分配下去。

同时抽调出人手,由各个医馆的大夫带队,带上医馆现存的拂香丸和灭鼠丸,去给隔离的百姓看病。

因为清绮病症最重,张大夫留下来和萧然共同研究。

分散出去的大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灭鼠、后驱虫。

一时间,整个清平街烟雾缭绕。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井然有序。

第057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第二天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中度过。

直到第三天, 清绮的病情开始反复,持续高烧不退, 张大夫和萧然开的药方没有起到作用。

为了防止持续的高热对清绮的身体造成伤害,萧然不得不采取物理降温的手段,这需要李大妞时刻守着她。

本来就不够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

更让萧然担忧的是,如果之后再有新的、更严重的病人加入,到时候该如何取舍?

仿佛在印证萧然的担忧一样,林父又陆续派人往清平街送了两波人,有衙差走访发现的, 也有乡里主动上报的。

这批人中,已经有和清绮一般重症的病人了, 这些病人不能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意味着需要从目前的大夫中再次抽出人手照看。

可事实上,现在所有大夫的工作量是饱和的。

思考过后, 萧然和张大夫商量了一下, 决定由他们两人一起照顾这些重症病人。

以后但凡有重症的病人全都送到医馆, 只是如此的话, 还属于轻症的何夫人和青蕊就需要挪出去。

萧然找到何夫人, 想跟她商量一下这件事。

何夫人听完萧然的提议, 咳嗽了两声。

“林大夫,我和青蕊还是留在医馆中。”

“可是。”

“林大夫,你先听我说。”何夫人打断了萧然的话。

“既然之后情况都会恶化, 那现在挪不挪出去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在这里更安全一些。”

萧然沉默。

何夫人说的是事实,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份目前还不能暴露, 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保护她,绝不能现在让人知道她是知府夫人。

这样, 还不如萧然就近照看。

何夫人有些口渴,但因为萧然还在跟前,忍着没有喝水。她已经知道瘟疫可以通过人的唾液等传染的事。

看了手边的水壶一眼,何夫人收回视线,继续说道:“听说你们人手不够,若是可以,我和青蕊现在情况不算严重,也可以帮忙照顾一下清绮。”

“把我们三个放到一起,也更方便一些。李姑娘也能腾出手做其它的事。”

萧然拒绝道:“不行。你们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做对病人有利。”

“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有对症的药方吗?如果只是擦拭降温的话,应该不需要什么医术方面的经验吧?”

萧然无法反驳,只能说道:“其他病人送过来之后,会统一照顾。也许夫人身体好,本来不会那么严重,反而因为和重症病人待在一起,使得病情加重呢?”

谁知何夫人摇了摇头,坚定地道:“不能将清绮和其他人放在一起。”

萧然满心不解:“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男女之别?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死守着那点男女之防吗?

何夫人叹了口气,似乎比萧然更不理解:“林大夫既然因为我是知府夫人,而将我单独隔离出来,怎么到了清绮这里,就想不明白呢?”

萧然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些,仿佛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肯定,试探着问道:“清绮,不是夫人的丫鬟吗?”

何夫人也没想到萧然有这么一问,旋即笑了出来,然后仿佛被呛到一般,拼命咳嗽起来。

萧然赶忙上前替她拍背,又倒了一杯水给她。

何夫人微微掀起脸上的口罩,喝了几口水,才将喉咙中的痒意压下去。

她重新戴好口罩,疑惑地问萧然:“林大夫怎么会觉得一个丫鬟能生得如此之好?我好似也并没有让她伺候过我吧?”

不等萧然作答,她就自问自答:“不过也是,她穿得和青蕊差不多,名字又如此相似,也难怪林大夫你误会了。”

何夫人眼中透出些笑意,看着萧然,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让萧然吓一跳。

萧然也确实吓了一跳,只听何夫人道:“清绮并非我的丫鬟,她是老爷的小妾。”

随后,萧然在何夫人的三言两语中被迫听了一耳朵八卦。

说起来还是何夫人那次中蛊的后续-

*

下蛊的吴姨娘因为有一个好儿子暂时保住了一条命,因为何二公子落榜后没有回府,而是在外游学。

何知府思来想去,跟何夫人商量着先将吴姨娘关起来,等何二公子回府后再做处理。

何知府瞻前顾后,不想草草处置吴姨娘,暴毙的借口不一定能瞒过这个聪慧的儿子。

他不想让两个儿子因为这件事离心,他们应该守望相助,以后在官场上互相扶持,成为彼此最亲密的支柱。

何知府想得很好,但他忘了,无论如何处理,在吴姨娘做出下蛊之事的时候,裂痕就存在了。

何夫人虽然答应了何知府的请求,可她终究是心寒的,养好身体后就跟何知府提出要搬到别院去散散心。

何知府自知理亏,知道吴姨娘在府里,夫人心里膈应,他想不到理由阻拦,只能放人。

就在何夫人收拾完行李准备登车出发时,清绮——也就是徐姨娘不知道怎么从看守之人的眼皮子底下溜出来,一把扑到何夫人跟前抱着她的腿又哭又求,想让何夫人将她一起带走。

要说这场下蛊事件中,徐姨娘完全是无妄之灾,实实在在的工具人、受害者。

她被关起来后,为数不多的脑子终于上线,尤其在没有听到吴姨娘被处置的风声之后,她前后盘了一下整个事情,发现自己居然是最危险的。

夫人自不用说,既有地位,又有儿女,还是被下毒手的人,老爷愧疚还来不及,之后肯定是加倍补偿。

而吴姨娘那个毒妇,和老爷有二十多年的情分,最重要的是还有个好儿子,能活到现在,肯定是看在二公子的面子上。

其余知情的下人,都是老爷夫人身边的心腹人手,在没犯错之前肯定不会被厌弃。

只有她,入府时间不长,看似得宠,但仗着的就是一张脸。

实际上既没背景,又没情分,没有孩子,甚至连拿得出手的能力都没有。

老爷的宠爱更是如镜花水月,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

徐姨娘脑补了一番,只觉得再坐以待毙下去,恐怕小命难保,得抱一条大腿保命。细数了一下能接触到的人,也就是何夫人好接近也最靠谱。

幸而她得宠的时候,知道自己不大聪明,从来没有仗着宠爱去挑衅过何夫人,反而处处做小伏低地讨好,现在才能有一条退路。

正好何夫人要离府别居,虽然这对夫妻都力求低调,何夫人更是只带了心腹青蕊一人,其他心腹都留守何府,以免被人钻空子。

但整个何府还是因为这件事忙碌了起来,看守徐姨娘的人时间长了也放松了戒心,被徐姨娘找到机会,赶在何夫人离开之前跑了出来。

也许是同样抱着恶心一下何知府的心思,何夫人还真将徐姨娘带走了。

徐姨娘怕死,更加讨好何夫人,又总觉得何知府会害她,时常跟在何夫人左右,形影不离。

这次何夫人要来江宁县,徐姨娘自然跟着一起来,没想到碰到了这样的事-

*

何夫人说完话后,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对萧然道:“虽然清绮有些疑神疑鬼,可她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老爷本来看她如同一根扎在肉中的刺。林大夫如果将她和那些男男女女放在一起,对老爷来说就是现成的借口。”

她眼神中透着些轻蔑和厌恶,“吴姨娘如今还是好吃好喝地供在府里。若是这次我们都死在瘟疫里,可算是便宜了她。”

萧然消化了一下这信息量,难怪之前清绮那么激动要先治何夫人,感情不是护主,而是因为何夫人是她的保命符!

况且何夫人也是由她传染的,简直是双重debuff,何夫人有个好歹,何知府不趁机弄死她都说不过去。

何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然想了想也没有再拒绝。

“既然是夫人的要求,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清绮现在不方便挪动,还要烦请夫人和青蕊姑娘移步。”

“也请夫人做好准备。”

何夫人点点头,起身跟在了萧然身后。

安排好何夫人,萧然打开医馆大门,开始接收重症病人。

之后的三天,清平街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发热的病人越来越多。

陈大夫和萧然开始相继出现不适症状。

整个清平街笼罩在一种躁动的氛围中,只差一个引子就能引爆。

林父那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除了往这里送病人和一些必要用度以外,一直没有增派人手,看样子何知府的支援并没有到。

萧然不再只是待在医馆中,每天都抽空将整条街从头转到尾,以便随时掌握情况。

她也逐渐看到这些百姓的眼光从希冀到平静再到麻木。

萧然知道,现在的平静是因为没有人死亡,只要有一个例子,那么平静的氛围将不复存在。

可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第四天的清晨,是在一声凄厉的哭嚎声中被唤醒的。

第058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等萧然听到声音和吴平匆匆赶过去的时候, 正看到一名妇人抱着小儿的身体,状若疯魔。

周围一旦有人试图靠近, 她立刻疯狂地扑上去厮打,直到来人退却,她又继续抱着小孩不言不语。

其他病人或远或近地站成一圈,呈半包围之势,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萧然觉得气氛很是怪异,不过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发生什么事。

萧然靠近小徐大夫,低声向他询问:“小孩是什么情况?”

小徐大夫年纪比萧然大, 要是成亲再早一些,都可以当萧然的爹了。

但他爹是金丹堂徐大夫, 因此只能称一声小徐大夫。

听到萧然问话, 小徐大夫当下低声跟她说明事情的经过:“今天早上我和赵大夫例行给病人检查,发现这个孩子没了呼吸, 身体关节也开始僵硬。推测可能是半夜病情急剧恶化, 呼吸困难, 窒息而亡。那时候大家都比较困, 而且病人多, 一天到晚呻吟声从来不曾断绝, 所以当时的动静没有人发现。”

“我们想将孩子带走,但孩子的母亲接受不了事实,不肯让人靠近。”

萧然看着跪坐在地上, 抱着孩子,伤心欲绝的母亲,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没有安排人值夜, 可是看到小徐大夫布满血丝的眼睛。而一旁的赵大夫稍稍落后几步,他是陆大夫的小徒弟, 年纪只比萧然大一些,应该是经历的事少,远没有小徐大夫镇定,此时也是一脸疲惫,看着地上的妇人,神情中满是愧疚。

萧然只能又将话咽了回去。

连她自己都觉得异常疲惫,更何况其他人。

大夫也不是铁打的,从疫情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除了源源不断送来的病人,却没有新的大夫加入。

在这样超负荷的运转下,目前只有萧然和陈大夫出现症状,已经是万幸的事了。

按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病人不见减少,大夫再接连倒下,还没有外部支援,江宁县恐怕会如以前史书中记载那般,在瘟疫笼罩中沦为一座死城。

萧然现在很想问一问林父到底在干什么?!

只可惜林父只有最初来劝商户离开时出现过,没有跟萧然打过照面。而清平街的人都无法出去,衙差更是一问三不知。

还有何知府,难道他真的想将错就错,放任何夫人在瘟疫中死去吗?

沉浸在悲伤中的母亲似乎回过神,她看到萧然,抱着孩子膝行几步,跪在萧然跟前。

怀里的孩子紧闭着双眼,手软软地垂落在地上,脸上长着些脓疱,许是小孩多动,有些脓疱被挠破了,细小的血痕零散地分布在脸颊上。

除了没有呼吸,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妇人小心翼翼抚摸着他的脸,抬起头,眼眶通红,眼里满是祈求,“林大夫、林小姐,您看一看他,看一看他。”

“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还会喊娘。他病得不重,怎么会死呢?那么多比他严重的人都没事,他怎么会死呢?”

说到最后,她只会重复地念“他怎么会死呢?”

萧然心中酸涩,她并非不曾见过死亡。

可那时候她要么还太小,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自然也感受不到悲伤,要么事情发生得太快,连她自己都送了命,也不曾看到灾难过后的满目疮痍。

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逝去后带给人的巨大悲痛,而这样的经历,之后的日子里,她可能会经常见到。

萧然俯下身,跪坐在地上,伸手抚上孩子的脸颊,随后移到脖颈,最后是手腕。

妇人的视线随着萧然的手一起移动。

小徐大夫不解地看着萧然的动作,想要上前提醒她,自己和赵大夫都确认过,不必再费功夫了。

吴平将人拦住,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林大夫,我的孩子还没死是不是?”

萧然望着她的眼睛,妇人看似满怀希望,可萧然知道她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自己的孩子不会再醒过来了。

她抱着他那么久,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孩子的情况。

尽管残忍,但萧然还是要给出答案,让她接受现实。虽然现在是冬天,气温并不高,可孩子的尸体要尽快处理掉才行。

在妇人的注视中,萧然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确实已经死了。”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然后垂下头。

即便同样跪坐在地,以萧然的视角,也看不清妇人脸上的表情。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人群有些骚动,但很快安静下来。

细细的抽泣声响起,声音逐渐增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妇人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不管不顾发泄着心中的悲伤。

萧然站起身,将围观的人都劝走,招呼小徐大夫和赵大夫继续之前没有做完的检查,给妇人留出空间。

忙着查看病人的萧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才随着人流退去。

倒是吴平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幕,皱了皱眉,见萧然正在忙碌,并没有将看见的这幕告诉萧然-

*

等妇人哭完,萧然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吴平想帮忙,被萧然拒绝了。

妇人依依不舍地放手,“林大夫,你们会将他埋在哪里?”

这个孩子才四五岁的样子,这么小的孩子夭亡,是没有资格埋在祖坟的。况且妇人也知道,以现在的情况,谁也不会费心去将孩子送回祖坟安葬。

这时候萧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现代人习惯火葬,古代却讲究入土为安,火葬与挫骨扬灰无异。

但是感染瘟疫死亡的病人,最好的办法是烧掉,连带着用过的东西也要一并处理。

“林大夫?”

萧然张了张嘴,狼狈地低下头,无法说出烧掉这样的话,最后道:“暂时先找一处地方安置,之后再安排人拉去掩埋。”

随后也不理会妇人的神情,抱着孩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吴平跟在身后,走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将之前打眼色的几人牢牢记在心里。

“吴六,那个护卫是不是在看我们?”一个略有些大小眼的男人问身边的人。

被他称作吴六的人躺在床上晃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就看,又不会少块肉。”

“咱们真、真的要溜、溜出城吗?”

吴六侧头:“结巴,你要是想留在这里等死,我也不拦着。”

结巴摇了摇头:“可、可是,那个女大、大夫说说县令会救、救我们。”

另一个男人烦躁地道:“她还说她是县令的女儿呢。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这么多天也没看到县令出现,搞不好县令早就跑了!那些官老爷是个什么德性,咱们还不清楚?”

“李四,你小点声!想把人都招来吗?”吴六小声呵斥。

“怕什么?大不了招呼大家一起冲出去。到时候我大小也是个英雄。”李四虽然这么说,但是从心地压低了声音。

吴六嗤笑一声,“屁的英雄,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那个护卫一刀砍的。”

吴六平时不干正事,但三教九流也算混得开,有些见识,以他的眼光来看,那个护卫绝对见过血,还不少。

“那又怎么样,他只有一个人,再加两个衙差,咱们这么多人,他还能都砍了?刀都卷刃了吧。”

吴六翻了个身躺下,懒得跟这个蠢货多说。人是多,但怎么保证刀砍坏之前轮不到自己。

李四还在嘀嘀咕咕。

吴六不耐烦地道:“行了!睡觉吧!晚上还得保持精神。”

李四和吴六臭味相投,平时混在一起,但真碰到大事,还是以吴六为主,见他发了脾气,李四也不敢再多说,三人也相继躺下补眠-

*

而被萧然和李四惦记着的林父此时看着何知府的回信,无力地闭上眼。

自从快马给涿阳县令和何知府送信后,林父一直都没有收到两人的音讯。

等不到回信的林父之后不得不再次派出人前往府城,连送三封信,才终于有信使带回一封信。

何知府在信中写到涿阳县瘟疫蔓延极快,因为发现的晚,没有有效采取措施,相比江宁县情况更严重,已经死亡不下数十人。同时因为婚宴的事,府城也被感染。

永平府的督军收到消息后紧闭军营大门,不肯派人协助,八百里加急的奏章也石沉大海,向周边府县发出的求助信也无人回应。

何知府现在只能先顾着府城和涿阳县,没有精力和人手支援江宁县。

“大人,知府大人怎么说?”

县丞小心地询问。

林父将信收起,问县丞:“咱们还有多少人手?”

“不算重病的,差役只有三十七人能用。清平街已经塞不下了,今明两天恐怕就要再择地方安置病人,到时候还需抽出人手。”

“不管怎样,先将发现的病人全都隔开,尽量阻止疫病蔓延。灭鼠和灭虫的药丸还够吗?”

“够,熏了这么多天,已经不见多少老鼠了。”

“那就好,再给清平街送些物资,一定要保证清平街和后续的病人生活用度。”

“是。”县丞领命退下。

林父遥遥望向清平街的方向,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萧然一定要快点找出对症的方子-

*

天色渐晚,月上中天,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四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摸摸出现在街角,暗自观察着栅栏的情况。

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星夜兼程,赶往江宁县。

第059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吴六、李四、大小眼、结巴排成一排, 在墙根处探头探脑。

封住街道的栅栏前插着火把,沿街的房屋里还透出烛火的光亮。

只有他们四个人蹲在房屋的阴影中。

他们蹲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结巴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六、六哥,看到人了吗?”

“别说话!”吴六低斥一声。

一阵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咳嗽声将四人都吓了一跳。

结巴心惊胆颤,又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

“六哥,咱们要、要不回去吧。”

吴六还没说话,李四转身一把拨开大小眼,将结巴拖到跟前:“你再在这里叽叽歪歪,老子第一个将你推出去吸引官差的注意力。”

他神情凶恶, 眼睛瞪圆,像是下一秒就要攥起拳头打人。

李四不如吴六讲道理, 结巴被他攥着衣领, 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都憋红了也不敢出声让人松手。

吴六回过头看了一眼, “老四, 把人松开, 他快被你勒死了。”

李四头也不回地道:“放心, 我有分寸, 就这点儿劲, 顶多让他难受,死不了。”

吴六也就这么说了一句话,就不再管他们, 依然专心地盯着栅栏。

大小眼在一旁不敢做声。

李四低头逼近结巴:“闭紧嘴巴,不要再说话了,知、道、吗?”

结巴想说知道了, 又想到李四的警告,死死抿住嘴, 拼命点头。

“这就对了。”

李四松开他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他的衣服,“行了,一边去。”

结巴被松开后,连嘴都不敢张开,只能靠鼻子用力地吸气。

这时他感觉喉头有些痒意,控制不住想咳嗽,但结巴不敢作声,只能张嘴咬住胳膊,喉咙里发出“库库库”的声音。

大小眼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背。

就在几人腿都快要蹲麻了的时候,吴六终于道:“衙差休息了,跟上。”

守着栅栏的衙差没有人能交接班,只能每天半夜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去休息。

至于白天,因为大家都是清醒的,清平街还算有秩序,他们也能找到机会趁机休息一下,这都是吴平这几天观察到的。

所以最好逃脱的时机就是半夜。

几人一路沿着屋檐墙根的阴影处前行,一直摸爬到栅栏前。

“结巴、大小眼,你们两个过来蹲下。”吴六小声道,要爬上栅栏,得找人垫脚。

他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朝后面招手。

“人呢?”半天没见到动静,吴六转头,就见李四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结巴和大小眼抱在一起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明显很害怕。

而一个人双手抱胸站在阴影中。

吴六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就想到了白天老四提到的护卫。

吴平从阴影中走出来,挑了挑眉,“大半夜,你们准备去哪里?”

吴六眼珠一转,讪笑道:“没去哪儿,就是老呆在屋里闷得慌,想放放风。”

“大夫都告诉过你们,不要随意走动吧。你们这算什么?明知故犯?”

“这位大爷,瞧您说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这就回去、回去。”

“你们俩,把人扶起来,咱们回去。”吴六冲蹲着的两人一摆手,使眼色。

结巴侧头看了一眼吴平,没敢动,大小眼原本已经微微弓起身准备站起来,见状,又慢慢蹲回去了。

吴六在心里暗骂一声怂货,面上依然嬉皮笑脸,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往回走,经过李四身边事,暗暗踢了他几脚。

李四呻吟一声,醒了过来,还没弄清楚状况,嘴里嚷嚷道:“艹,他娘的谁打,唔唔——”

吴六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闭嘴,不要命了。”

一边朝吴平点头哈腰:“我这兄弟病糊涂了,您别见怪~”

李四这才看清街上除了他们,还站着第五个人。

这边的动静吵醒了衙差,两人举着火把走过来,看着街上三站两蹲的人,犹豫了一下,朝吴平问道:“吴护卫,他们是谁?”

吴六一听衙差的称呼,顺着杆子往上爬:“原来您姓吴啊,这么巧,我也姓吴,那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啊。老哥,您看这风也放了,咱们就不打扰几位大哥休息了,这就回去了哈~”

吴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吴六就当他答应了,踹了结巴和大小眼一脚,“走了。”

吴平依然没动,目送他们走远。

其中一个衙差开口问道:“吴护卫,这么放回去没问题吗?”

吴平回头:“暂时不宜闹大,免得人心浮动。现在只有四个人好防,闹出动静,其他人有样学样,你们防得住吗?”

衙差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今晚辛苦点,机警一些。”

衙差一个激灵,反射性应道:“是!”

吴平微一颔首,别过两人,往医馆走去-

*

吴六等人虽然颇识时务——主要是吴六本人极有眼力见,结巴和大小眼没主见,跟着吴六走。

但李四很不甘心。

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六子,咱们就这么放弃了?”

吴六对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你想强闯?人把你打晕了,你连哼都没哼一声。要是他不是用手而是用刀,你脑袋现在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李四被他抢白,顿时涨红了脸。

结巴和大小眼见两人内讧,不敢掺和,稍稍落后了几步。

“要跑的是你,当缩头乌龟的也是你,合着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现在来教训我了?!”

“你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

李四说完,大步向前,嘭地一声踹开门,房里的病人都被这一声惊醒,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尿急?”

小徐大夫按住想要开口的赵大夫,示意他别管。

李四找到自己的位置,两边的人在他凶神恶煞的眼神中小心地挪了挪位置,背过身不敢再看人。

等李四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住时,吴六三人姗姗来迟,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睡觉。

整个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小徐大夫松开赵大夫,上前关上了门。

清平街这场闹剧暂时消停了-

*

江宁县东城门。

城墙上的守卫此时正聚在一起烤火。

“李头儿,再过一会儿就要换班了,弟兄们先眯一会儿。”

“县令大人不是说要守好城门吗?不能放人出去。”一个小年轻支吾道。

先前说话的人笑了一声:“新兵蛋子?”

小年轻红着脸点头。

“难怪了。”

老兵也就是老冯道:“之前守得紧,是因为城里这些富户想去别处避难,但现在外面的情形比江宁县还糟糕,出去的人现在都想往回跑,县令都不放人进来。”

“现在,咱们是要防止其他县的人往江宁县来,而不是防着人出去。”

小年轻点头,随后问道:“那江宁县的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

李头儿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小年轻以外,其他人脸上都带着恐惧迷茫。

“好了,别想那么多,这些事是大人们该考虑的,你守好城门就是了。”

“是啊是啊,咱们就是个守门的,治病有大夫,管事的有县令大人,不该管的不管。”

其他人纷纷附和。

气氛又热烈了起来。

突然,李头儿道:“都安静!”

“怎么了?”老冯问道。

“嘘——,有马蹄声往这边来了,人还不少。”

老冯侧耳细听,果然听到声音,脸色也凝重起来。

“戒严!”老李头站起身命令道。

众人应诺。

很快,一道蜿蜒的火龙向城门靠近,粗粗看过去,有四五十之多。

整个江宁县的卫兵也就这么多。

火龙快速靠近,就在李头儿担心他们冲击城门时,来人在城门下齐齐勒马,一骑越众而出,喝到:“城门守卫何在?”

“阁下是谁?”

“奉康王令,带人驰援江宁,开城门!”

李头儿来不及想为什么是奉康王令而不是朝廷的命令,他不知来人说话是真是假,不敢轻易开门,只能硬着头皮道:“请阁下稍待,事关重大,需得先请示县令大人。”

城下的人极好说话,并未强闯,道:“可,速去速回!”

“老冯,去县衙,快!”

老冯领命。

这里没有马匹,老冯只能靠两条腿跑,怕耽误时间,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老冯走后,李头儿看着城下井然有序的骑兵,只觉得度秒如年。

李头儿以为时间过去了很久,实际上才不过一刻钟,便听到城内也有马蹄声响起。

是县令骑马赶到。

李头儿上前见礼,林父摆手:“不必多礼。”然后匆匆登上城门。

“在下是江宁县县令,阁下手中可有证据证明身份?”

来人轻夹马腹,又向前行了几步,整个人走到城头火把的光线范围之内。

林父看到他的面孔,失声道:“白护卫!?”

七天前白山给他和萧然带了两趟口信就不见了踪影,林父还以为他回了清平街护卫萧然,便没在意,此刻在这种情形下再次相见着实大吃一惊。

白山没有理会林父的吃惊,手中高举令牌,“此乃康王亲卫令牌,并康王手书,请林大人开城门!”

“大人?开不开?”李头不确定地问道。

“开城门。”林父道。

“是!”李头儿高声传令:“开城门——!”

第060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城门轰然打开。

白山率先进城, 路过等在路边的林父时勒住马,翻身下马。

林父朝他拱了拱手, 问道:“白护卫,您之前说是奉康王之令,为何不是朝廷?”

白山伸手一引,林父会意,两人走到一边,跟随白山而来的轻骑有意无意地列队,将李头儿等人隔绝开, 不让他们靠近。

林父见这架势,心微微提起。

白山开口, 将林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林大人, 朝廷暂时不会有空管永平府辖下的情况了,这一波支援就是最后的支援, 暂时不会再有人来了。”

林父微怔, 想到何知府信中所写, 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口中却问道:“白护卫何出此言?”

“瘟疫这样大的事情, 朝廷若不出面, 难道要眼看着永平府下都变作死城么?这可是一府之地的人口!任是哪一朝也不会放任此事发生!”

除非是王朝末年,皇权衰微,根本无力管理。

白山垂眸, 林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好似是悲哀又像仅仅只是面无表情。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林大人,京中消息, 皇上病重。现在达官显贵们更在意的是那个位子,而不是远隔千里之地的百姓死活。”

白山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一番仿佛是惊雷天降的话, 震得林父头晕目眩。

林父只觉得白山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清晰明了,但合起来却让自己眩晕。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京中现在?”

白山知道他是想问京中的情况。

“我也不大清楚。总不过有资格的,人人都想试一试能不能一步登天,没资格的,也想插一脚争一争从龙之功。”

林父想问康王是否也准备试一试,但想到驿站的情形,便觉得自己恐怕多此一问。

白山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又仿佛玩笑一般开口:“对了,您应该知道吧,镇国公支持七皇子。若是最后七皇子上位,林大人这官怕是做不成了。”

林父眼皮子一抖,不明白他这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不过他自己不觉得这话有半点好笑之处。

七皇子上位,镇国公定然只手遮天,别说官位,他们这一家子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林父定了定神,问道:“不知康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并无。”

白山从怀中掏出一份信递给林父:“殿下只是派人来驰援,何知府那里留了五十人。我们一行共有五名医者,全都在这里了,这已经是殿下能力范围内能抽调的所有大夫了。这是殿下的手书。”

林父双手接过,还未拆开信,白山打了个呼哨,便翻身上马。

“白护卫!”林父叫住白山。

“林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既然想走登天之路,为何还要派人来?”

一百人看着不多,但对于京城瞬息万变的局势而言,一百人说不定就是翻盘的机会。

白山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晰可见的笑容,他从马上俯下身来,对林父道:“若事不能成,我等也并无活命机会;若事可成,朝廷一样要派兵来此收拾残局。横竖要来,不如早来些时候,说不定也能多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说完,白山坐直身子,抬手一抽马鞭,“林大人,告辞!”

林父一路目送白山带着人直奔清平街。

李头儿靠过来,小声问林父:“大人,就这么放任他们过去吗?”

他知道林父认识领头之人,但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现在见来人并不听从县令的指挥独自行动,有些担忧。

林父将手拢在袖中,对李头儿道:“无妨,他们是朝廷来使,自有自己的调度。你们回去吧,守好城门。”

“是,大人。”李头儿抱拳,抬手招呼其他弟兄返回城楼。

林父从袖中抽出康王的手书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慢慢踱回马匹旁边。

希望最后是康王能够身登大宝,林父心中暗暗想道。

交情且不论,在如此关键情势之前,唯有康王还能惦记一下百姓,若康王不能上位,江宁的百姓焉有活路?-

*

白山等人一路飞驰,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一路将县城中的人吵醒。

沿路有人家听到声音,亮起了灯,偷偷摸摸开着窗户缝朝外看,也有人紧闭大门,在黑暗中保持沉默。

萧然是被吴平叫起来的。

从那个死去的孩子开始,医馆的重症病人也出现了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的情况,萧然不得不挨个看过去,个别严重的,只能切开气管以帮助呼吸。

忙活完后已经是半夜,她已经开始发热,整个人头晕目眩,随意找了个椅子歪在上面休息了一下,连吴平出去过一趟都不知道。

“道长,白山回来了。”

萧然还有些迷糊:“嗯。谁?”

“白山。”

说话间,白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看不清脸的人。

萧然起身,一阵头晕,吴平连忙伸手准备扶她。萧然踉跄两步,自己站稳了。

“郑大夫,你替道长看看。”

跟在白山身后的人掀起斗篷,露出一张萧然无比眼熟的脸。

萧然疑惑地眨眼,“郑老头,你怎么在这里?”

一不小心将心里的称呼说了出来。

郑老头脚步一顿,不尴不尬地朝萧然一笑,上前按住萧然的肩头,看似扶她,实则暗暗用力将人按到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对萧然道:“林大夫,烧糊涂了吧,我替你号脉。”

被郑老头按住脉搏,萧然看向白山,用眼神询问。

“是康王听说这里有瘟疫,派郑大夫过来帮忙。”白山道。

“康王是?”萧然没明白康王和郑老头有什么关系。

“就是主子。”

“哦。”萧然点点头,收回视线。

她这个反应是白山和吴平没有料到的。

殊不知,萧然在心中想到,原来那个断臂男还是个王爷,怪不得白山他们主子主子地叫。

至于惊讶,有,但不多,大概是因为自己都穿成了官家小姐,认识一两个皇子王爷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吧。

“郑大夫,看出什么了吗?”萧然问道。

郑老头也不客气,硬邦邦地道:“没有!”

萧然笑了一声,郑老头脾气还是没变。

笑完,萧然咳嗽了几声道:“从瘟疫开始至今的病案记载和药方你可以去找张大夫要,吴平会带你去。我先睡一会儿,不然要猝死了。”

说完也不管几人的表情,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郑大夫?”白山询问道。

郑老头摇头道:“我才刚来,看不出什么。林大夫自己也是大夫,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先去看看病案再说。”

“郑大夫请。”吴平给他引路-

*

萧然头一次没被打扰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虽然摸不出来,萧然也能感觉到自己在持续发热。

掀起袖子,胳膊上长出了些脓疱,暂时不多。

“道长,昨晚又有两个病人去世了。”

吴平一过来就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萧然放下袖子,心情沉重。

“人呢?”

“已经运出去了,和昨天的孩子放在一起。但不能一直这么放着,要怎么处理?”

闭了闭眼,萧然道:“都烧掉。”

“什么?!”

睁开眼,萧然直视吴平的眼睛道:“烧掉!”

吴平沉默了一瞬后点头:“好。”

吴平走后,萧然去找病人,询问了死去两人的姓名籍贯。

现在没有办法,等瘟疫过去,总要给人立碑,方便后人祭拜。

做完这一切后,萧然找到郑老头,想问问他对瘟疫有没有什么想法。

等萧然寻过去的时候,正碰到张大夫和郑老头在争执。

“这方子毒性太重,不可用。”

“正可以毒攻毒。”

“这是疫病,并非毒,有何毒可攻?病人经不起折腾。”

“永平府也经不起你们这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治疗。”

“你这是草菅人命!”

“放任自流,用药保守,难道不是在草菅人命吗?”

张大夫气得不轻,觉得郑老头在强词夺理。

萧然见状,赶忙走过去问道:“什么方子?我看看。”

郑老头将方子往萧然跟前一递:“林大夫来评评理。”

他说话还有些阴阳怪气。

萧然只当自己没听出来:“郑大夫这么快就有方案了?”

“朝廷有疫病相关记载,比你们自己翻医书强,加上病案,两厢结合,才出了这个方子。”

萧然听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郑老头说的记载应该是太医院的记录。

凡有瘟疫,地方的医者不一定会参与治疫,但朝廷一定会派太医院的太医前往疫区,这些太医回去后必定会整理经验所得,太医署代代积累,确实比民间的医者强。

这方面连林修的经验都不一定比得上,毕竟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五百多年了。

萧然看这手头的药方,有他们之前用药的影子,但确实毒性比较强。

有现成的方子,萧然斟酌了一下,又添了两味药:“二位看看,这一方如何?”

两人凑过来,品味了一下。

“既加强药性又中和毒性,可。”

郑老头也点点头:“可。”

“那就按这个方子,熬完药我先试方。”

张大夫微微颔首:“林大夫高义。”

郑老头轻哼一声,抽走药方,道:“我去熬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