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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初心 我希望骸骨渡轮能够并入农场。……

轰!

整个熔岩之地沸腾了。

刀匠吴兢把火钳摔在地上, 激动地大声骂着脏话;梁清霜蹦起来足有半米高,兴奋地和高寨抱在一起。卢星德没能忍住错乱的本能,仰天长啸, 猿啼声声。

尼德霍格难得的沉默。他抱着手, 飞在众人最后,赤金色的竖瞳映着这片奇迹一样的矿井,映着玩家们欢腾的海洋, 褐红色的发丝随风飞扬。

他是个聪明人。

他从这片欢腾的奇迹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心。

司知砚抬起头,隔着遥远欢腾的人群与他对视。红眼睛优雅深邃,好像能一路看到他的心底去。

尼德霍格移开了目光。

“从来没想过我们能做到?”时何问。

尼德霍格笑笑, 不答,闭上眼睛,半晌才说。

“妈妈把我制造出来,使用我, 控制我,最后再把我废弃。这么多年漂泊奔走,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我也从未想过对研究所宣战。”

“你,老板, 下面这些人……你们比我强。”

“没有这样的区分。”时何握住他的手, “是我们。我们是一起的。你也要来。”

“哥, 先生说他今天会很忙,希望我能代为转告你一句话。”

尼德霍格睁开眼, 看向他。

时何仍是少年,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线清朗而平和, 与脑海中司知砚的轻语重合:

“不要对命运低头。”

……

在矿井开工的前一天,司知砚收获了一个好消息。

王蒙的酒酿出来了。

司知砚从巢穴中回来,便专门关切了一次她的进度,为她兑换了【发酵加速齿轮】。再加上方便的附魔磨坊,和王蒙团队废寝忘食的不懈努力,第一批高粱酒,最终顺利地出品了。

王蒙来向司知砚献上样品,司知砚表示她可以自由命名这酒,比如延续她家族过往的名字,王氏老酒之类的。

王蒙不愿意。这酒脱胎于王氏的老方,却是司知砚促成的。新风味气韵十足,只是隐隐带着王氏老酒的影子罢了。她眼眶通红,郑重地将头一坛酒敬给了司知砚,为他倒满一盅,希望他能为新酒命名。

司知砚一饮而尽,感受一会酒精翻涌的香气,说:“启蛰。”

“就叫启蛰吧。”

宝石矿井第一天的收获仪式,便是【启蛰】的第一次亮相。

王蒙作为供应商,在宴会上有一席之地。她穿着最正式的服装,站在人群最后,仰望着主席台上,农场主清瘦挺拔的身影。

司知砚举起酒杯,说:

“敬你,敬我,敬所有玩家,敬活着与死去的人,敬从沉睡中苏醒的人类与文明,希望我们都能迎来新生。”

众人齐齐畅饮,呼声雷动。

王蒙听着身边诸人的众口交赞,闭上眼,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已经有人站起身,端着酒朝她走来。她认出那是驿站的王老板。她知道,宴会结束之后,她要踏入新的战场了。

……

酒过三巡,聂渡领着骸骨渡轮的使团,对司知砚发表了祝贺。他们很熟,不需要那些虚假的外交辞令,聂渡的祝福足够真诚。

交谈之中,聂渡半正式地提出了合作请求。

他希望司知砚能够定个价,骸骨渡轮愿意拿出诚意来,长期收购宝石领产出的矿石。

司知砚笑笑,敬他一杯,没有给聂渡准确的答案,只是邀请他明日来会客室一叙。

第二天的农场主小屋里,司知砚给聂渡倒上一杯茶,正式提出了这个议题——

“希望骸骨渡轮能够搬到农场中来。”

聂渡摩挲杯子,沉吟半晌,道:“先生,这是条件吗?”

“不。这是我的请求。”

司知砚说,

“聂统领,我需要你。”

农场需要骸骨渡轮。

哪怕经过了顾浩平之乱,许多玩家来到农场,聂渡的骸骨渡轮,仍然拥有现存规模最大、工种最齐全的勤务玩家聚落。

尤其是【匠人】。

农场中脱产的玩家,大部分是在饥荒游戏中挣扎求存七年,直至碰见农场,才放下武器的。

但是工匠的手艺,一天不干就手生,七年不做,再重新捡起来时,多少差强人意,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熟悉。更别提现代社会工种细分及其精确,能脱离现代机床,保有传统手艺的人,实在是不多。

只有聂渡,只有聂渡的手下,护下来了这么一批宝贵的全职勤务玩家。

直到现在,农场里司知砚用的最顺手的那一批工匠,还是以吴兢为首的,骸骨渡轮来的工匠。

他们现在每个都身兼要职,带着一群徒弟,忙得要命。

边旭给他的,【赫菲斯托斯城堡】的位置坐标,司知砚看过了。

出了一些很严重的问题,暂时难以投入使用。

【武器编制子系统】和【防具编制子系统】,本质上只是两只智能熔炉。能够自动托管锻造,但是效率极低,可以应对高精尖装备改造,对于量产的大批道具,还是需要人来操作为好。

所以,要想在短时间内,将这些宝石批量转化为武器与道具,骸骨渡轮的匠人,必不可少。

司知砚对聂渡陈明了利害,并且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骸骨渡轮可以保持自己独有自己的规矩,但是也需遵守农场的法律。农场的执法设施【领域的规则怪谈】,并不会将骸骨渡轮视为法外之地。

骸骨渡轮可以保留自己的一切军队和城防,司知砚不会干涉骸骨渡轮的内务。

司知砚不会帮助骸骨渡轮追剿通缉名单上的人,但也不会阻止玩家以个人名义,领取骸骨渡轮的悬赏。

在此基础上,司知砚愿意为骸骨渡轮让出一大块地方,提供农场所有的城防保护,无条件无关税共享市场。

也不必再提什么贸易请求了,想买什么东西说一声就好,我们本就是一家。

最后,也森*晚*整*理是最重要的是:

匠人们自己也需要这个机会,需要农场和宝石矿。

聂渡久久没有说话。

司知砚等待着他的回答,并没有催促的意思。

他知道,一切并入农场的组织,最终都会成为农场的人。哪怕司知砚并没有这个主观意图,也无法阻止这样的同化。

骸骨渡轮是聂渡一手创立的,他对骸骨渡轮的付出有目共睹。操心劳力这么多年,最后却从一方势力领袖,变成了司知砚的封臣。

这不是个好下的决定。

司知砚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最终,聂渡的叹息声打破了一室沉默。

“可以。”

“匠人有了原料,能做成品,才是匠人。大伙苦日子过多了,该是尽情享福,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况且……钟曼文也挺想小汤的吧。”

聂渡陷在沙发里,低头擦了擦脸,又仰起头,心绪复杂地笑起来。

“骸骨渡轮是为了救大家而成立的,我不能成了大家的绊脚石。”

司知砚为之动容。

万水千山已过,恩怨冷暖尝遍,聂渡还是那个聂渡,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建立骸骨渡轮的初心。

哪怕尝过了失权的苦果,他仍然愿意交出信任,将自己的毕生理想托付给司知砚。

见多了迷失在权力中的人,这样的领袖,反而成了怪胎。

司知砚重重地握住聂渡的手:“谢谢。”

——司知砚不是顾浩平,不会辜负他。

经过多次地形扩建,司知砚的农场虽大,也几乎被占满了。虽还有剩余的空地,但也都都有了规划。

所以,司知砚花了几十万积分,为骸骨渡轮兑换了浮空装置。

名为【童年梦想家】。

这是一个由数万个浮空气球组成的装置,均匀放置在骸骨渡轮边缘,能够将骸骨渡轮勾起来,像一个浮空岛一样,漂浮在农场上方。就悬浮在农场西南侧,熔岩之地与草甸的边缘。

不占地方,只要修几条道路,留出必要的交通空间。之前骸骨渡轮为了高架在黑棘森林上,也配套了相应的垂直交通,继续应用就好。

这东西的画风和空想小镇倒是很搭配,但显然不太符合聂渡沙统等人的硬汉审美。

【童年梦想家】的气球本来是五颜六色的,司知砚为了照顾几人,扮演了一把封建大家长,将所有气球刷成了白色。

别说,和谐多了,倒也别有那一番氛围。

聂渡还好,尤其是沙统,皱着眉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捏捏眉心,认了。

林秋水笑着拍拍沙统的肩膀:“互相挖了这么久,咱们到底还是成同僚了。”

沙统冷哼一声:“让老子看看你排的防阵,没给部队丢人吧?”

两人对视一眼,大笑起来,约定今晚不醉不归。

…………

……

骸骨渡轮的工匠们,很快投入了生产线。

宝石不仅可以附魔首饰,也可以附魔已成的道具,装备等。

尤其是武器。

虽然不是专业的附魔师,但是熔岩之民的手册足以指挥这些匠人们,对单一的宝石和单一道具,进行锻造,镶嵌附魔。

至少能够达到【一阶精炼】的水准。

【赤晶】

通体赤红色,仔细看去,其中隐隐有亮金色的熔岩流动。此为赤晶。

蕴含着爆裂炽热的火属性魔力,经过雕琢锻造,能够增强佩戴者的力量与攻击强度。

【已解锁一阶锻造:攻击力+10%】

【蓝晶】

通体湛蓝色,摇晃时能够听到水花的轻响。

蕴含着充满亲和性,导通万物的水属性魔力。

状态不像是宝石,更像是有韧性的果冻,极易损坏,难以锻造与保存。需要一定的技巧。只有熟练的匠人能够胜任。

【已解锁一阶锻造:施法者技能威力+10%】

镶嵌100g宝石,便可以发挥全部附魔加成。同种宝石附魔不可叠加。

之前司知砚贩售过数据相近的【10%单项万能增幅防具】,售价为3w积分。

而这种经过初步锻造,需要自己再去找匠人附魔到武器上的原石,司知砚思索一下,选择每100g一阶锻造宝石,售价1w积分。

司知砚没有刻意降价,开矿有成本,更需要大量积分,来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

矿井每日至少能稳定出产13000g宝石,抛去矿工、匠人、机械等各种成本,就是将近80w积分/天的收入。

宝石矿井一跃超过了其余所有设施,成为了农场进项之首。

算到这里,司知砚也不得不感慨,矿老板是真挣钱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司知砚其实也是有些担心,1w积分并不是小数目。宝石领时刻都在开采,以农场现在的人口规模,和玩家们口袋里的积分,能消化的掉这么庞大的宝石矿吗?

先试试看好了。

就这样,司知砚将第一批宝石上了架,预备摸一摸市场风向。

第152章 意识 谁问你了?我现在就拿NASA的……

司知砚将宝石交给云仲, 交代道:“记录一下售出时间和买主信息。明天这个时候,不管卖了多少,都来向我汇报一次。”

现在是早晨8:00。如果明天之前, 这批宝石能卖完, 那么这个定价就没问题,能够消耗矿井的每日产出,不会有货品堆积。

云仲点点头, 拿着宝石出去了。

24小时的时间会不会有点少了?司知砚低头琢磨。

毕竟这也算个大宗消费,玩家们也没有那么富裕。

万一再碰上点意外情况,那就更耽误了……

还在思考间,云仲突然调转方向, 回来推开了司知砚的门。

司知砚抬头:“怎么了?”

云仲老老实实道:“先生,卖完了。”

司知砚:“……”

司知砚:“…………?”

司知砚推开交易所二楼的窗户。

轰!

外面漫天盖地的喧哗声一下冲了进来,震得司知砚的耳朵险些失聪。

交易所楼下赫然已经人头攒动,一片人山人海往外冒。

秋虹正在抓着交易员的衣领, 大声吼道:

“这就卖完了?!你TM再说一遍?这就卖完了?!”

交易员在嘈杂的人声里大声喊:“真没有了!赤晶首日限量130个!”

“你胡说!!一百多个秒空吗?!谁能抢到啊!!”

“明天的能预定吗?”

“不能预定,想要得趁早!”交易员怒了:“怎么不看人家什么时候来的?”

旁边,保安已经忍无可忍:“孽畜!放开交易员!!”

秋虹被保安叉出去的时候,刚好看到最后面,梁清霜痴迷地举起一颗赤晶:“啊, 不枉我昨晚十点就来通宵排队, 真漂亮……”

秋虹:“……”

昨晚十点??

林秋水和沙统也都拿到了赤晶, 此刻悠闲地并肩站着,还有点感慨:“真怀念啊, 好像经济上行期开售的热门楼盘。”

“是啊是啊,那时候我难得休假回家一趟,老婆说我力气大, 逼着我去售楼处抢预购名额……”

……

司知砚默默合上了窗户。

屋内重归寂静。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冒出了与屋外玩家们心中相同的一句话——

哪来这么多有钱人啊!!

大家苦日子过久了,生活好起来没多久,挣了积分也不敢乱花。劳动民族有个传统美德,平日里日子可以过得紧一点,但是只要能挤出一口余粮,就有储蓄的习惯。留着积蓄,在危机时刻,能花在刀刃上。

现在就是刀刃上。

不怪每个人都很意外,这与末日的消费观其实是背道而驰的。

如果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那么求生者更倾向于今朝有酒今朝醉,毕竟世界上最惨的事情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直到大家走进了农场。

因为对未来有了指望,大家都开始了认真的生活。

攒钱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至少,这样一来,司知砚不用再担心生产力溢出的问题。继续让宝石矿全力开采就好。

买不到的玩家,捶足顿胸,个个下好了决心,等待明日开排。

而买到赤晶的玩家,都是欢欣雀跃,争先恐后地跑去预定工匠。

诸多锻炉,就这样热火朝天地烧了起来。

宝石领的矿井已经四班倒进行不停歇开采,每个匠人手里的锤子都抡冒了烟,仍然抵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司知砚早有准备,召集工匠,分发锻造手册副本。并且在这个时候,特地做出了一项规定——

锻造费时费力,农场愿意给予工匠一定的补贴,降低锻造品的客单价。要求是,每个使用农场赤晶附魔的道具,上面都要带上农场的徽章。

农场的徽章是司知砚此前特地找人做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图腾。司知砚将其印在了旗帜上,在镇政府的上空飘扬。

很漂亮,并不影响美观度。

司知砚还特地为这个标识兑换了一个设施——

【D级设施-律师的知识产权委托合同】

当然啦,当然啦,这年头您这么良心的生意人可不多见啦。

您的商标,是将您与那群白痴友商的分割开来的唯一有效途径。

已经厌倦了过于麻烦的维权流程?

不如来与我们的阴间律所签订合同吧!

从今以后,98%以上相似的曲线图形,只能出自你认可的人之手。

一旦有人侵权使用,我们的律师会负责将他拖进我们的法庭的!

当然,对方当事人是否能够挺过时空乱流、平安地来到法庭上,那是另外的问题。

PS:该图形必须为曲线数>8条组合而成,之前未曾在任何地方出现过近似图形,且不是任何附魔图案的部件。

为附魔法阵垄断,那是另外的价钱。

其实司知砚也没有强制要求,但是九成九的工匠,都会选择接下这个要求。

补贴只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

刺啦!

吴兢把烙铁提起来,指着轻甲上的徽记,自豪地说:“看见了吗?藤蔓徽章!正儿八经的农场官货。”

“哦!!”买家瞪大眼睛。

在这之前,玩家们所交易的装备多半来自各地收集的咒物,品质良莠不齐。

时何的【洞察之瞳】是极其稀有的昂贵天赋,一般人兑换不起,也没有门路打开这个等级的主神商店。

许多特殊效果都有一定的迷惑性。

农场矿井能够提供稳定优质的加成产出,有了农场的标识,就有了百分之百的防伪认证,成为优秀品质的代言,这是什么咒物都比不了的。

相关的产品走出农场,价格瞬间翻了好几倍。

一时之间,玩家中以穿着农场出品的装备为傲。

司知砚本来没有规定徽记的大小,但是实践当中,所有的工匠,都在把这些徽章往大去做。越显眼越好。几乎没有一个藏起来的。

有些巨大的商标审美,就连司知砚也有些不敢苟同……

司知砚就曾从窗户里看到过一个玩家。

他肩膀上扛着一只巨大的无头老虎,戴着墨镜,脖颈上戴着一个金光闪闪,超级显眼的大粗金项链,上面镶嵌着农场赤晶。而除了赤晶之外,还用布灵布灵的碎钻,镶嵌出了一个巨大的农场徽记,就挂在脖子正中间。

就这样,满面春风地,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招摇过市。

“不好意思老哥,问个路,C区住宅怎么走?我又迷路了。”

“哦?你问我的项链?哈哈,小意思,随随便便买到的农场赤晶啦!确实好使的呀,今天换上第一天,干碎了一只A级无头虎!”

在不知第多少次拐弯的时候,旁边的人终于受不了了:“你已经迷路俩小时了,还没找到家吗?!”

“谁问你了?我现在就拿NASA的超级雷达仔细找找看这个宇宙,到底他妈谁问你了?”

司知砚擦着汗,注视着这个玩家迈着外八字大步走远,并且在下一个路口处,精准地拐向了C区相反的方向……

而这些装备优良的性能,和农场玩家们强横的实力,松弛的生活状态,也无疑给了外面的人许多小小的农场震撼。

现在这一点还不算非常明显,等到世界切换之后,这些散落四处的农场受惠者,口耳相传之间,将成为最大的活招牌。

……

新增的装备变多,就要找地方试一试刀了。

大部分的玩家,都需要通过战斗反馈来逐渐测试武器装备的手感,定制调整。还有些人会选择综合附魔,也需要实验武器数据。

而有附魔加成的,为玩家们锻造的强力武器,寻常木桩假人之类的东西,显然是一触即碎。

现在的农场也算不小,农场的内部完全安全,没有任何诡异。

每一次锻造之后,都要长途跋涉,去外面寻找诡异进行实验,记录数据,再回锻造区进行微调,实在是有些麻烦了。

这就遇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太危险了。

吴兢等刀匠,虽然能锻出优秀的刀兵,自己却只是个普通玩家,没经过多少强化。在一次实验中,吴兢就险些被诡异折断了脖子,还是胡永昌拼尽全力,才救下了他。

不过办法总比问题多,很快,吴兢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对象——

黑棘死木。

这些黑棘木的硬度极其出色,寻常天选者的一击,都不一定能折断他们。而且密度均匀稳定,可以通过刀刃劈入的深度,精确地掌控数据。

虽然这些树会流血,但是影响并不大,在可接受范围内。

众玩家当然是非常满意。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非常奇怪理由找上了门。

钟炎卿站在司知砚的书房里,深深地鞠下一躬:

“抱歉,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荒谬,但是……先生!”

“能不能恳请您下令,让大家,不要再伤害黑棘森林了?”

恰逢此时,尼德霍格也在司知砚办公室躲懒,闻言一个鹞子翻身坐起来,诧异道:“这世界上怎么有碳基生物的嘴能说出来这种壁话?”

大部分的农场人,对于黑棘森林的印象都很差。

【眼】来袭的那一天,这些树身为侍神武士活化成诡,曾经为农场造成了数不尽的麻烦。

那时候,还是多亏钟炎卿在内的虚北队天选者们,才度过了这个难关,同时也被这些树重创很多次。而哪怕天选者们已经尽了全力,那些借着树丛掩护飞出的人面蛾,依旧给大家造成了不少的伤亡。

尼德霍格更是,眼看着他的小孩被黑棘死木折磨到透支,将自己整个献祭了出去。

哪怕他嘴上从来不提,那血肉成泥的疼痛,也足够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烙印了。

尼德霍格挑着眉,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不善:“同情好人坏人的都有,还有同情诡异的?”

“才吃饱几天,能给你撑成这样?巴黎圣母院烧了,倒是让你跑出来了?”

钟炎卿抿着嘴唇,并不回应尼德霍格。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来,她对这些话并不陌生,显然这一路走来没少受相同的嘲讽。

司知砚:“……”

司知砚压一压手,示意尼德霍格稍安勿躁,给钟炎卿倒了一杯茶,平和地问:“理由是什么?”

“你来时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对敌手施加不必要的怜悯。我想你已经想好理由了,请同我讲讲。”

司知砚的语调温和而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亲和,却莫名让钟炎卿肩膀无端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但她能有一个被认真倾听的机会,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这些黑棘死木……不,侍神武士。他们并不完全是诡异。”

钟炎卿深吸一口气,慢慢说:

“在大部分时候,他们是……有意识的。”

第153章 侍神武士 他们没有还手。

“在大部分时候, 他们是……有意识的。”

话音即落,尼德霍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来,语气森然, 对钟炎卿慢慢地说:“……你确定?”

——天满福地已经毁灭多长时间了?

八百年?九百年?上千年?甚至更久?

久到天脉法阵的遗骸干枯剥落, 久到湖泊与海洋结成冰川,久到宝石领下的矿洞都已经腐化殆尽,再也看不见一点文明的痕迹。

司知砚的农场身处神社曾经旧址之中, 抬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森然林立的黑棘木,再也不见一丝曾经辉煌的天满神社。

除了诡异,这里再也剩不下任何东西。

哗啦!

尼德霍格的龙翼展开, 瞳孔之中烈焰燃烧。

“这种东西断不可留!”

“如果他们保留着记忆,被束缚在这里过了这么久,精神状态只会比诡异更差,不知道会疯癫成什么鬼样子!到时候打起来见一个杀一个, 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多麻烦!”

钟炎卿说:“不,他们已经不想再杀任何人了。”

司知砚说:“说服我,让我相信这一点。”

钟炎卿闭了闭眼睛:“他们没有还过手。”

尼德霍格猛地一掀眼皮。

“这些日子以来……我是说,自我们来这里的第一天。黑棘森林就在看着我们了。”

钟炎卿递上一个册子。

“这是我的实验报告, 请二位过目。”

司知砚翻开实验报告, 尼德霍格也凑过来。

在这些日子里, 钟炎卿做过了很多实验。黑棘死木不会产生任何的、与诡异沟通带来的【积分】。他们对许多东西都有反应,尤其是天脉与和子相关的。偶尔会回应钟炎卿的问题。在某些无声的时候, 他们的位置也会转移。

还有极其稀少的目击记录显示,在【生泉眼】中泡过的玩家,如果遇到濒死的危险, 极其偶尔,会被树所搭救。

一桩桩一件件,指向同一个结论——

“黑棘木从没有被束缚过,更准确地说,它们其实没有受到过任何限制。”

“他们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我们生存,我们站稳脚跟,我们逐渐扩张,我们开矿,我们砍伐黑棘死木……”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感受着。他们注视着我们生存,发展,死亡……以及现在,一刀一刀砍在它们身上。”

钟炎卿深深地对司知砚与尼德霍格鞠一躬,抬起头。

“他们从来没有还过手,一次也没有。”

“以及……在那场对抗【眼】的袭击中……您有没有注意过。”钟炎卿小声说,“【黑棘死木】……其实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

司知砚和尼德霍格同时抬起头。

准确来说,尼德霍格其实并不是为了对抗【黑棘死木】而燃命的。

哪怕是全盛时期,哪怕时何将自己剩余的寿命燃烧殆尽,那一发【波塞冬的鱼叉】,其实也难以撼动九天之上的【眼】。

尼德霍格点燃自己身上的血祭之阵,是为了驱动这一发扭转战局的牵拉。

城墙之上的伤亡,都来自身为诡异的【人面鬼蛾】。

而【黑棘死木】本身带给大家的创伤,其实一直都……没有那么大。

这一点,战斗在对抗【黑棘死木】一线的钟炎卿,感受最深。

在掩护时何的某一次进攻中,钟炎卿险些被黑棘木的枝条贯穿心脏。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电光石火间,只能闭上眼睛。

但等她睁开眼睛时,那根本应穿透她心脏的树枝,却独独偏了一寸,穿着她的侧腹擦过,只造成了一点轻伤。

战局转瞬千变万化,钟炎卿只是为自己的好运愣了片刻,起身继续再战。

但是这个瞬间,却像木刺一样扎进她的脑袋里,让她无论如何忘不掉。

对【眼】的战斗终结之时,

本应最激烈最凶险的,虚北队天选者对阵【黑棘死木】的战场,却没有出现一例阵亡。

天选者们满身是伤,彼此搀扶,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所以,钟炎卿战后才会展开对黑棘森林的研究。

她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

黑棘森林是【新手区】。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共识。

这个地区的难度较低,生存压力很小,主要的攻击来自于森林中弥漫的浓雾。比起如履薄冰的冰原,赤地万里的熔岩,这里简直是天满世界最为宜居的地方。

很多人都曾对黑棘森林本身抱有疑虑。高寨就曾试图砍伐黑棘木做屋,发现这树会流血后,还唯恐自己被诅咒,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们唯一一次展露攻击性,便是那场对抗【眼】的战斗。在【眼】的命令之下,黑棘森林全体活化,发起冲锋。

【黑棘死木】

武士们的躯壳至死屹立,化为笔直的黑木之林。直至世界毁灭的尽头,仍在为他们的神明而战。

他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是,当爱子的命令消失,他们又慢慢地退回了原地。

黑棘森林通天彻底,伫立在这片干枯的、已经灭亡的大地上,沉默而温和地凝视一切,承受一切。

无论是诡异,还是玩家,都能在森林中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

尼德霍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匪夷所思,回头看着窗外的密林:“怎么可能?”

“开玩笑吧?他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而且,一收到命令就凶相毕露的一帮玩意儿,平常为什么会……”这么能忍?

钟炎卿抿抿唇:“我尝试着询问过他们,得到的是一个重复的答案。”

“他们只是告诉我,他们已经不想再杀任何人了。”

“继续深入问下去,他们就不再回答了。”

“因此,我才想来向您询问一下,这件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钟炎卿吐一口气,“抱歉,我只是想告诉您情况,决定权在您,先生。不管您如何抉择,我都没有任何怨言。”

司知砚不答,仔细看着钟炎卿的报告,一页一页的翻。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走。”

“去外面看看。”

……

此时已是黄昏。

日头西坠,血雾将升未升,浓雾翻着昏昏沉沉的暮气。

试刀的玩家们都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农场去了。周围斑斑驳驳,全是黑棘木泼洒的鲜血。无数黑棘木真如死去一般,干枯笔挺,成林直上,沉默地俯视着一切。

司知砚站在血泊之中,仔细凝视着那些黑棘死木。

有的死木笔直向上,而有的死木树皮早已干裂破损。上面缠绕着干涸的血。

钟炎卿紧张地看着司知砚。尼德霍格翻了个白眼,不语。

司知砚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来了。”

身后传来一阵阴冷的风。

钟炎卿下意识浑身一抖,缓缓抬头,看到头顶的枝梢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红色的丝线。在他们的上空,一个身着振袖长裙、身形娇小的无眼女孩,正悬浮空气中,面容阴森而圣洁。

【天脉女】和子。

司知砚说:“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

“当年,爱子颁布【献祭之命】,如果有人不愿意为了大业献祭自己……怎么办?”

“虽然大家已经习惯了听从天脉命途的指引,但是天满福地这么大,总有几群叛逆的人吧。”

和子注视着司知砚,过了一会儿,空灵的声音无感情地响起:

“……侍神武士代劳。”

钟炎卿脸色顿时一变。尼德霍格冷笑。

司知砚早有预料,叹息一声,不做评价。

对于司知砚等人来说,侍神武士只是历史中某个群体的名字。

但是对于和子来说,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叔叔与哥哥们。

和子平常不爱做修行,老是满地乱跑。巫女姐姐对她恨铁不成钢,可武士们才不管那么多。

有个姓山田的武士,是从违背命途的浪人中被感化、征召而来的。他平日里不修边幅,老是不刮胡子,嘴里叼着个草叶,没少被组长呵斥。每次和子偷偷溜出去,在山林里玩,都能偶遇躲懒的山田。

山田大叔会笑着将小小的天脉女扛起来,让她骑着自己的肩膀,带着她在山林中横冲直撞。去看小溪,看鸟,看鹿,在草叶的空地之间用石块堆起火堆,架上树枝搭成的烤架。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麂子肉一点一点变熟,从鲜红变成漂亮的熟褐色,薄薄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噼啪溢出来,顺着树枝滴下去。

后山袅袅的烟火中,武士与小巫女拍拍手,双手合十,祈祷谢过天脉与山神的馈赠。

祷词的最后一句还没念完,和子就会悄悄睁开眼,去偷拿最好的那串麂子肉。

山田大叔便会大声喊着“你这丫头!”,草叶一吐,上手和她撕扯起来。

午后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下来,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消散在流水鸟鸣之间。

肉足饭饱,闹腾累了,他们才会休息。山田大叔靠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把斗笠盖在脸上打盹,露出布满胡茬的下巴。和子枕在他的肚子上,挥斥方遒:“等我以后变成最厉害的天脉女,我就让大叔当组长!”

“哎呦,得了吧,小圣女还摆起谱了。”山田大叔从不吃她这套,懒洋洋地笑着,嘴里叼着的草叶一晃一晃,“组长要管多少事,请老子当也不当。”

他顿了顿,斗笠掀起一点点,微微眯起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和子:

“你能一直高高兴兴地过活,到我这个年纪,还能有心出来打条麂子吃,老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

和子没能活到山田的年纪。

爱子下定决心,哭着与姐姐生死相搏的那一天,山田武士就站在大殿门口执勤。

和子惨叫着,温热的鲜血在神殿之中流淌。她哭着求过妹妹,求过天脉大人,喊过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爱子早就有准备,仪式开始之时,便已经用阵术封锁了整个大殿。

山田武士背身站着,守卫着天脉大殿。

握着武士刀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到最后站都站不稳,背着身跪倒在台阶上,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直至和子慢慢断气,他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

和子重生之后,没来黑棘森林中看过一眼。

她有些凉薄地注视着这片森林,半晌才道:

“我早该知道的。曾经是浪人又如何,能够在天满神社中修行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士。不管是身手,还是虔心,都是顶尖的。哪会真有天天躲懒的武士。”

“我当年还以为自己的偷跑天衣无缝,可是一个小小的幼童,如何能瞒得过大巫女与神官呢?”

“天脉女年纪尚小,不醒得事,在野山中跑跳,多么危险……”

“不过要选一个可靠之人,保证天脉女的安全罢了。”

司知砚停顿了一会儿,说:“但他也从没把你逮回去。”

“当然。”和子轻笑一声,“山田老是说,侍奉天脉的修行灭绝人性,我这种小丫头承受这些还太早了……可惜,当年我听不懂,还笑他自己也跑路偷懒,装什么大人。”

“现在看来,他为了带我烤那几只麂子和山鸡,保留我那点没用的,天真烂漫的童心……估计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吧。”

“哈哈,当然,爱子也会支持他的。爱子一向惯着我。”

山田努力保护着的、生动活泼的小姑娘,在饱经“灭绝人性”修行的爱子的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末日已至,鲜血泼洒,在山田短暂的余生中,是否后悔过他曾为那个小女孩撑起的天空?

“……其实我也不怨他们。”

和子慢慢地捂住脸。

“想到我自己可能也变成爱子的样子,我就……只觉得很可怕。”

“但是他没有救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能救,还是不想救。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叫谁都没有回答的时候,我甚至很感谢爱子封闭了大殿。”

“天满福地中有很多神社。只有心性正直澄澈,愿意为天脉献身,为苍生献出一切的武士,才能来到天满神社,成为最核心的侍神武士。他们每一个都是好人。爱子也是好人。”

“但是他们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多人。”

和子没有眼睛,没法流出正常的眼泪。她弓着腰,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来,顺着下颌滴下去。

多少年过去了,和子讲所有事情的时候都很平静,这是司知砚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崩溃的样子。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啊?他们到底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凭什么让他们到现在都要战斗啊?”

“现在才说什么‘再也不想杀人了’,是不是太晚了?”

“等我们对爱子宣战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和他们互相残杀啊?”

“真麻烦。”

“好复杂。”

“讨厌。”

“我不想来的。我不想来啊。”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

“你们现在这样算什么?为什么不动?指望我们现在就把他们杀光吗?在愧疚什么?为了打败爱子,要我现在就杀掉你们吗?我……”森*晚*整*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

声音戛然而止。

司知砚扬起手,指尖按在和子的肩膀上,打断了她的崩溃。

“很痛苦吧。不要想了。”

和子仰起头,空洞的眼眶注视着司知砚,微微颤动一下。

“抛开那些鲜血,天脉,大义,什么都不要想。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司知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而温和。

“——你还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不是作为天脉女,而是作为和子。

你还想见到那个靠在树荫下,和你一起烤野味,一起打盹的武士吗?——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更得有点晚了,但是字数多了一些=w=

不好意思前两天连请了两天假,愚蠢的作者出了点小意外,把手划伤了QmQ

现在一只手超级痛,只能靠一只手+一根大拇指打字,速度超级慢,有时候碰到伤口,还会疼得满地乱爬

[爆哭]我努力适应,尽量不断更,最近更新可能都有点晚,我尽量赶早,实在对不住大家

第154章 种子 【等待播种到来的那一天。】……

和子慢慢颤抖一下。

她以为自己说不出来的, 但当这个问题跃进脑子里的第一个瞬间,有好些东西就探出了头,七手八脚地爬出她的心脏, 争先恐后涌在喉咙口, 她拦都拦不住。

坐在神社阶前数蚂蚁的午后。

林间跃动的小麂子。

饭团里多放的一份甜鱼松。

无数一起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少年不知愁, 她这辈子最阳光灿烂的年岁,眨眼一样就过去了。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她记得那么深,以至于后来上千年木寮枯坐的时光, 都没能磨灭它的影子。直至现在,她闭上眼睛,还能听到山田大叔低沉的笑声,耳畔是神社的风铃声和山间鸟鸣。

和子有一万句话要说, 但她到底已经不是当年不更事的少女了。

千言万语堆在喉口,最终也只是张一张嘴,变成了一句轻得要命的,恭敬而简要的回答:

“……想。”

和子躬身一拜。

“请先生赐教。”

当年巫女老师们,曾千方百计地想让十岁的小天脉女变得优雅有礼、谦逊平和, 喜怒不形于色。

她到底是做到了。

飒……

微风拂过。

司知砚身后, 一棵微微佝偻的黑棘木, 枝梢上系着一根暗红色的陈旧布条,正在随风飘扬。

司知砚仰起头, 看它一眼。

那是和子的发带,是钟炎卿系上去的。

这棵黑棘木非常喜欢它。只要钟炎卿带着和子的发带来,一贯沉默的树就愿意理一理她。

……

风停了。没有任何一棵树, 动弹一丝一毫。

钟炎卿困惑道:“不对啊,他们应该是自由的…”

“我要是他,我也没脸应声。”

尼德霍格不耐烦地翻个白眼,

“如果有人要害我养的小孩,我在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脊椎,把他的主动脉扯出来给他当上吊绳。现在再说什么想不想见,他也得有脸出来。”

和子抿抿唇:“……我已不怪任何人。”

尼德霍格说:“你不懂。”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和子求助地看司知砚。

在众人的目光中,司知砚抚摸着树皮,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突然笑了一声:“和子小姐。”

“是。”

司知砚偏过头,问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侍神武士,他们平常吃什么?”

哎?和子愣了一下,才说:“天满神社接受整个福地供奉,物质生活很丰富。武士们的日常配给,是味增汤、盐渍青花鱼与梅子饭团这样的简餐。但武士修行辛苦,大家都经常开小灶。”

“大叔……山田会打野味来烤,也有武士会下山去集市里买吃的。大家吃得就多了,切得能透光的薄鱼生,烤鱼糕,酱油年糕团子,炭烤厚切肉,烧鸟串……遇到了年节祭祀,还有鲷鱼烧,苹果糖,寿喜锅……每次山田赶会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包金平糖……”

一说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好。”司知砚拍拍手,“来,给山田先生和武士们做顿饭吧!”

“而且这顿饭,只能和子小姐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于人。”

和子一下顿住了。

尼德霍格拔高了声音:“这是吃饭的问题吗?!”

“进食只是一个仪式。表现形式是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做点什么本身。”

司知砚的指尖搭在树皮上,说:

“你想没想过,是什么使得这些武士化身为树,生存到现在的?”

“能够铸就这无边无际森林的,只有能够干涉世界的,可谓【奇迹】级别的力量。”

“首先,这力量不会来自侍神武士自己。他们没有变成诡异,执念于他们的修行并无助益,当然没有这样的伟力。”

“其次,这力量不会来自爱子与主神。如果他们真的由【眼】支配,在农场一战时,一定会被勒令拼尽全力,不可能手下留情。”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司知砚微微侧过头,望进和子的眼睛。

和子沉默许久,低声说:“【天脉】。”

“既不是我,也不是爱子。是【天脉】……将他们留在这里的。”

司知砚微笑着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从第一次遇见温泉旅店开始,司知砚就收到过许多次这样的提示——

【天脉对您投来一瞥】

【天脉对您的好感度上升了】

……

他曾经认为,巫女木偶所侍奉的就是天脉,实则不然。巫女木偶的主人是和子。

但是,这些提示是实打实存在的。

和子至今仍然在侍奉着【天脉】,继续自己的修行。

哪怕她已经不再相信天脉,亲手摔碎了天脉的命盘,可天脉仍然愿意眷顾于她。

【天脉】到底是什么东西?神明?自然?世界意识?司知砚不知道。但毫无疑问,有一点可以肯定——【天脉】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这也是天满福地,与此前轮回中遇到的所有的末世,都不相同的一点。

在这个末日中,保留下来了本土原有的【神明】。

只有祂做了许多事情,才会使得天满福地,除了诡异之外,还能保留下来其它的生命。祂保护了和子,保护了矿脉之灵,保护了侍神武士,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那些矿犬们。

这是其他所有世界都没有的特权。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

【在被彻底抹杀之前,你还有一个剩余的机会。】

【参加试炼,完成全套考验,击杀现存的【眼】,你便可以成为新任的【眼】。】

【是否确认参加试炼?】

重伤的爱子仰起头来,满身血污:“事已至此,就算我能通过试炼,成为【眼】……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我自己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成为眼,你所在世界的种子,将会和你的意志一起,保留下去。】

【等待播种到来的那一刻。】

——

那一天,爱子强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迎着试炼,蹒跚走去。

她也是聪明人。她一定知道为主神服务没有好结果。安宁的死亡近在咫尺,而前方等待着她的,只有漫长而畸形的生命、扭曲的混沌和永无止期的煎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解脱。

她的神志没能挺过这些异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彻底沦为扭曲善妒的【眼】。

但是她所保护的种子,让天满福地等来了司知砚。

千百年后,矿犬们终究挣脱了矛盾痛苦的折磨,撒着欢奔跑在开阔的草地上;

矿脉之灵们再一次爬上熔岩地表,躺在小山包看着大家挖矿忙碌,供奉的坚果吃到肚子圆滚滚;

而她一直所爱的,亲手所杀的,与她一母同胞、形影不离的双生姐姐,正站在侍神武士们笔挺的山林之中,慢慢地仰起头……

司知砚站在和子背后,修长的手指搭在少女的肩膀上,传来温暖的体温。

眉目慈悲平和,温柔的声音从和子背后响起。

“现在,你才是【天脉】所选择的人。”

“天脉之女是你。”

“也只有你了。”

我的孩子,我的战友。

【……】

和子闭上空洞的眼眶,最后一滴血泪顺着下颌滚落。

从这一刻开始,她不会再哭了。

第155章 寿喜烧(二更合一) 牛油的脂肪香醇,……

歇过一会儿, 调整好情绪,和子束起袖子,走进了农场的厨房。

农场发展至现在的规模, 光是大大小小的餐厅就有十余个。而最大的主餐厅, 依旧是在空想小镇中央广场的湖边餐厅。

湖边餐厅的后厨,也经过整合改造,定名为【农场第一厨房】, 综合了各式中西餐、小吃与甜品制作的大型综合厨房,动线被重新设计过,前后好几间屋,还有些对外的窗口门面。几经扩建, 现在已是悬挑在水面上,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与月光。

尼德霍格对此兴致缺缺,早早地去睡了。

夜深人静,空旷的大型厨房中, 只有司知砚、和子与钟炎卿三个人。

窗外的月光映在湖水上,传来微风吹动丛林的声音。

和子的目标很明确。她问过司知砚各项东西的位置,先去烧了一锅大水。取来一片很厚的空想海草,仔细洗净了,冷水下锅, 随水一起煮沸。等到水开冒泡的时候拔出来, 又抓取许多翻卷的木鱼花, 放在漏勺里,放入在水中烫熟。

等轻飘飘的木鱼花浸饱了水, 沸腾翻滚的时候,一大锅清水木鱼高汤就做好了。

和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认真,但表情却很柔和。她脸上已经擦干了泪痕, 专注地拨弄着食材。散碎的木鱼花被拢在漏勺里,一丝都没有跑漏;而香甜的鲜味已经散溢出去,滚满了整锅高汤。

“已经想好做什么了吗?”司知砚问。

和子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让司知砚有些意外的答案:“寿喜烧。”

钟炎卿有些困了,搬个板凳在旁边,两手托着腮,困得迷迷糊糊。闻言稍微精神了一点,抬起头道:“我还以为和子小姐会做一些祭祀的神馔呢……我在一些典籍残骸里看过,新米、青花鱼与…鲍鱼,什么的。”

她探头探脑:“你们祭祀会用寿喜烧么?”

和子将调好的烧葱、甜酱油和味淋倒入滚沸的高汤中,那股鲜甜的酱香味一下就涌出来了。

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阿卿说笑了。”

“寿喜烧起源不正,是神社的禁食。”

和子停止生长太久了,身高有点矮,站在地上够不到锅,只能浮在空中。低头搅拌着寿喜锅的汤汁,咕嘟嘟,咕嘟嘟,煮得满室香气。巫女一边认真地撇掉那些浮沫,一边说:

“在数百年之前,天满福地曾经经历过一次命脉动荡。那时的【耕牛之命】出现了一些问题……不提也罢。总之,为了确保天脉天命的正常运转,当时的天脉女曾下令,严禁民间擅自烹饪牛肉,宰杀耕牛。严查每一间食肆与民宅。”

高汤烧得差不多了。和子让它滚着,另取了一个巨大的平底锅来,架在火上烧热了,挖一些荤油进去,等着油融化,再把切片的豆腐搁进去,煎到两面金黄。

她弯弯眼眶。

“但是牛肉实在太好吃了。谁能忍得住呢?”

“于是,农夫们就在耕牛老死病死之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田间宰杀处理。肉质略老,就选取油脂丰富的部位,片成非常薄的薄片。然后烧起一堆火,找来一只洗净的,干净的锹锄,架在火上烤。”

“等铁锹烧的发红了,就用牛油擦一擦。油热了,再把薄肉片放上去。油热铲热,肉刚一放上去,就开始冒着烟跳腾,收缩蜷曲。等肉煎到半熟,就着油脂倒一股甜酱油,刺啦一声,酱油被灼热的火锹蒸发,牢牢地锁进牛肉片里……”

刺啦!——

薄薄的牛肉片在平底锅中翻滚,鲜红的肉色一点点变熟。旁边码着之前煎好的豆腐,还有些白天厨房洗净处理好,没来及用的食材。蟹味菇、香菇、金针菇、白菜、萝卜……都一一摆整齐了,下进锅里。

农场没有活牛,自然也就没有牛油。油脂的部分用其他荤油替代,牛肉片也用火锅的牛肉卷取代了。

但这些末日下的将就,似乎完全无损寿喜锅的美味。

牛肉的香味滚出来,钟炎卿的眼睛都快挪不开了。

和子深深地吸一口气。

“啊,就着夜色吃一口,真的很香。”

钟炎卿一起吸气,在旁边狂点头。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看起来也是个能担事儿的大人了,但总有这么一些时候,和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天脉女】。

哪怕经历了这么多事,当年那个跟着武士一起满山乱窜的小姑娘,也从没离开过她的心底。

“这种故事巫女从不同我讲,这种餐食当然也神社也不会做。这都是山田武士教我的。”

和子搅和着汤汁,在月光下慢慢地说,

“我少年时不务修行,总是去捞一些偏门的事情做。有段时间迷上了编织。竹篾啊,草叶啊,苇条啊……我什么都会编,学得很快,而且编得很漂亮。”

“大叔听说了,上蹿下跳的撺掇,想要让我给他编个新斗笠。”

“我说好呀,但是不能白给他。要他给我做一顿山上没有的美食来换。”

“……于是,在初秋的某天,山田武士就偷了厨房的葱、味淋和甜酱油,带我去后山一起煮寿喜锅了。”

“平日里的偶遇和保护可能是奉命行事,但是这个,绝对是这大叔自作主张的。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他从山下买了牛肉和蔬菜,我们还打了山鸡来烧。真的很好吃呀。我吃得特别开心。给他编了斗笠,还一时高兴,扯了自己的玉坠,给那顶斗笠攒了个红缨穗子……”

“……结果得意忘形,忘了时间,晚膳前没把酱油还回去,东窗事发了。”

和子想到那时候的情境,低头笑起来。

“我从来没见大巫女那么生气过……她怒吼的声音半个山都听得见。山田武士低头哈腰地挨了训,又领受了三个月的禁闭修行,还被掌膳食的巫女骂了足有半年。”

“后来,我悄悄地留了半锅寿喜锅,放入食盒中,半夜藏在怀里,翻墙带给爱子吃。爱子吓了一跳,推拒许久,最终还是败于我塞进她嘴里的第一口牛肉。她优雅又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所有的寿喜烧,然后在我的央求下,努力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是什么祭祀来着……把神社武士所有的禁闭修行都取消了。”

“这丫头那时候还不会说谎,和大巫女说话的时候磕磕巴巴的,脸都胀红了,给我紧张坏了。”

大概是在讲着很美好的事,和子的表情很柔和。她笑了一会儿,低头尝一口:“唔,有点甜了,再加些盐好了。”

“总之,既然是要给大叔……山田武士吃的话,比起神撰,一些带有我们共同回忆的菜品,也许会更好吧。”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原因。”

钟炎卿对这些不同世界的历史趣闻很感兴趣,拿着书本和笔,听故事听得非常满足,双腿一晃一晃的。闻言更是虚心道:“那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和子认真地说:“神馔超级难吃,又腥又淡又没肉,连爱子都不吃。”

“每次祭祀之后,爱子都会把神馔分给百姓。大家都说天脉女仁心高照,我一戳她她就脸红。”

钟炎卿:“…………”

司知砚听了一路,终于忍俊不禁,低头掩住口,笑了一声。

“暴殄天物。饭还是要好吃才对。”司知砚说,“食物就是用来给人吃的。好吃就是最大的目的。”

和子与钟炎卿都非常认同地点点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大锅寿喜锅就这样做好了。

钟炎卿比比划划,考虑着:“装得好满,这要怎么端……有点沉,要不我去叫人一起来抬走?”

和子勾勾手,一群红线就翻卷而起,稳稳当当地端起大锅,缓速漂浮着,一点也没撒。

旁边,司知砚的眼神扫了一下,云雾缭绕涌上,角落的一只日式小几和锅具支架腾空而起。

司知砚一向心思缜密,钟炎卿与和子聊天的时候,他趁空拿来了桌案,又准备了许多香炉香烛、碗盘筷箸、果品清酒,此刻并在一起,漂浮在三人身后。

钟炎卿:“……”

我就多余跟你们这帮神仙说话。

……

今晚的袭击已经过去了,血雾将散未散。

深夜的黑棘森林寂静无声,笔直苍劲的黑棘木漫天错落,向远处蔓延而去。

一行人走在林间的大路上。

和子回头,看着司知砚。

这么些日子过去,小巫女这一点还没改过,脸色苍白,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人,有些阴森。

司知砚也不恼,温和垂目道:“怎么了?”

和子沉默一会儿,轻声说:“请您借给我勇气。”

“……”

她深深地望着司知砚,似乎要把他刻进骨髓里一样。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您与我摊牌,立下盟约之誓的那一天。”

“您对我说,要砸碎命盘,在满地的狼藉与碎片中,拼出一条路来。”

“我还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和子低低地说:“可是现在,我却要去找天脉了。我与天脉的联系越来越深,我也不知道我要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也不知我能否成功,能否如现在一样回来。”

司知砚抬起手,抚上她的冰冷顺滑的发顶,轻轻揉一下。

夜间的寒风之中,掌心传递的体温无比清晰温暖。

和子慢慢闭上空洞的眼眶。

“放心去。”司知砚说,“我相信你。”

顿了顿,又说:

“就算搞砸也没关系。你身后有我,我会想办法的。”

和子点点头。

过了半晌,轻笑一声。

“我…我与爱子家中行三行四,刚满三岁就受命离家,与亲生父母,其余兄弟,尽都缘浅。早已经不记得家中兄姊的年岁与模样了。”

“但……”她仰起头,用鬓角蹭蹭司知砚的手,“若真有长兄,我真希望…他是像您一样的。”

司知砚摸摸她的黑发,笑着说:“那就留一碗寿喜烧给我。”

好好回来。我们也是一家人。

和子笑起来,点点头。

……

终于,他们到了那根绑着头绳的黑棘木前。

和子最后望了一眼司知砚,不回头地走上前去。

摆好桌案,净过了手,插香倒酒。

准备食物之时,她没有多么刻意的苦大仇深,想起当年武士们的趣事,常常取笑。

等她正坐在这里,那属于天脉女的神情,就已经沉静下来了。

但却不是判若两人的不同,而是……非常自然的融合。

那山野中惊鹿追鸟的少女是她,此刻盛装华服的天脉之女,也是她。

哗啷!

手腕一转,神乐铃碎响声起,周围的风声顿时止住了。

哗啷!

和子双手交合,持神铃低眉,漫天树影落在她的身上,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空灵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啊啊、敬告天脉大神:

【诚惶诚恐,谨奉心虔,蒙稻荷穗麦之护佑,得奉此珍馐于面前……】

哗啷!

风声骤起。漫天的红线铺展,银丝红衣的天脉巫女裙迎风自舞,威势顿起。

她扬首时,天地都在注目于她。

【今有八百万神息护道侍命武士,晨昏执刃,风雪披身,千百年侍立于此,不得安眠。】

树林如波浪般波动,枝条摇曳,树影梭梭。血雾都在这风中散去。

钟炎卿被迫后退一步,运起天选者的强化法阵,方才能在这里待住。

【吾今承天脉天命之恩,以铁誓系永世之缘,望天脉天命大神见证——】

和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空洞的眼眶中,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

狂风大作,大地颤动,面前的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猛地动了起来。

它们不再装死了,无数干枯的枝条汹涌扑上来,想要缠住和子,阻止她的接下来的话。

【吾之同胞姊妹,吾之手足兄弟,千百年血债因果,皆尽由吾天脉天命之躯,一力承担。】

轰!

天脉降雷,毫无征兆的暴雨如瀑而落。

天满福地尽归于天脉之命,风霜雨雪皆有定数。

天脉听到了巫女的祝祷。

那枝条快要疯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和子脊背挺直,在暴雨中直身长跪,头颅都没有为之偏移一下,单单只是目光向下一扫,所有的枝条都停滞在了原地。

那是属于【天脉之女】的眼神。

没有武士能够忤逆她。就像不能忤逆当年的爱子。

少女的声音还在继续。

【吾愿献此躯壳灵魂,使其诸般罪孽尽归于吾身;】

【鲜血恩怨报偿,有头有主,灵魂不散,尽往……】

和子抬起头。

【……此处来。】

虽然司知砚没有见过爱子,但他无端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和子,或许和当年的爱子颁下【献祭之命】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们本就一体双生。

这里是天满福地。命途轮转,百因有果。侍神武士们由信众千手托举供奉,却最终提刀屠戮信众,血溅千里。

这千百年来,充满痛苦与愧疚的永生,是否就是天脉对此的报偿?

没有人知道。

但无论如何,和子接过了这个重担。

在天脉面前,用最正式的祝词,以一己之力,替爱子与这些侍神武士们,担下了所有的因果血债。

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内心出奇的平静。

在这一刻,她是在为自己前半生的逃避交出一个答卷。

——我错过了太多东西,使得我的妹妹踽踽独行,我的追随者筋骨寸断。

事至如今大梦方醒,请让我做点什么。

我需要做点什么!

轰隆!

天脉降下了奇迹。

下一秒,和子空洞的眼眶中,不尽的,凝固的鲜血,尸体,累累白骨,和着无数的鲜血一起,泊泊涌出。

无数双眼睛在血中翻涌,这鲜血却不落下,而是填满了她的眼眶。

千万双眼睛汇聚于她的瞳孔,千万根白骨拼凑成她的虹膜,千万升鲜血填满了她的眼白。

【——】

和子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一声不吭。

这暴雨与众生的怨念,使她拥有了一双,猩红色的,千百双眼睛所组成的眼睛。

万里高空之上,充满血丝的巨眼瞳孔浑浊,目光越过乌云,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和子慢慢抬起头。

突然,钟炎卿整个脑袋嗡得一声,鲜血从耳孔中一下子冒了出来。

司知砚一把将钟炎卿拉在身前,手拢住她的双目,说:“别看她。”

那不是凡人能够直视的东西。

钟炎卿慢慢喘息着,抓着他的袖子点点头。

司知砚想:

……但是我没事。

我为什么没事?

司知砚浑身湿透,却不觉得冷。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握住颈边的藤蔓。

藤蔓一直陪着他。

司知砚盯着和子慢慢流淌的,仿佛深渊一般的猩红双目,仿佛看到了无数枉死与战栗的人。

现在和子的眼眶里有什么,很难用语言描述。

那是死在【献祭之命】下的,上千万无辜魂灵。

他们或许没有怨恨,但是他们依然有血有肉,有遗憾。

这些魂灵也许是助益,也许是伤害,司知砚也摸不准。但毫无疑问,他知道和子迎来了一次质变。

黑棘森林在风雨中哀鸣。

武士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伸出枝条,在他们侍奉的巫女上空盘绕成顶,为她挡下针落般的雨丝。

等和子缓过来。

和子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直起身子,回身看一眼司知砚。

司知砚回望着少女,就像在看自己的小妹妹。他保护着钟炎卿,笑一笑,对和子点点头——

放心,这里有我。

然后又指指和子的眼睛,轻轻摇摇头。

和子微笑颔首,重新闭上眼睛。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随意睁开眼皮了,但她能看到更多东西。

她仰起头,看着为她遮风挡雨的侍神武士们。

巫女的长发被雨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突然笑了一下:

【自今日起,愿诸君道途澄清洁净,坚守如松如垣。】

【志如金铁,风雨不移,再不为杂思孽债所扰。】

和子一拍手,双手合十。

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快,与当年少女餐前祝词的合掌唱诵声,一模一样。

【……礼成!】

树影颤得更厉害了。

头顶,天脉的风雨却渐渐小了。

仪式结束,感应终止,乌云渐渐散去,只留下稀薄的血雾。

当年的血祭大阵结束之后,这或许是千年以来第一次,由【天脉女】所主持的正统大祭,重新出现在天满福地上。

但是和子面前摆着的,却不是清淡的清鱼祭品。而是一大锅咕嘟咕嘟沸腾的,冒着热气的寿喜锅。锅子里热热闹闹,挤着牛肉片、鱼片、白菜、香菇、码的整整齐齐的豆腐,打好十字花刀的大根……都已经煮透了,入味了,全都是寿喜烧汤汁的颜色。

香气一丛一丛地往出冒,凭空地让这场景增添了许多人烟气。

和子端起碗筷,打散生鸡蛋,让碗里面充满金黄的蛋液。又往里面夹了许多好吃的。

她也不客气,低眉轻笑。

“……我不是为天脉做这些事的,而是为你们。”

然后,把碗筷往面前一递,一字一顿:

“所以,山田武士。”

“吾以天脉之女的身份敕令于你——

“出来,与我共食,向我效忠!”

——

清朗空灵的回声荡在黑棘森林之中。

……

风渐渐止住了。

婆娑的树影散去。

面前,一个身材高大,半透明的,胡子拉碴的虚影,逐渐浮现。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带着那顶旧斗笠,片刻不离身。斗笠上还坠着和子当年给他攒的红缨,已经有许多残缺,斑驳破碎,遮阳面上还有一块大缺口,已经遮不住眼了。

露出眼角满是细纹的左眼,和布满狰狞伤疤,饱经沧桑的半张脸。

山田武士活了很久呢。和子想,这是好事。

时过经年,他们都变了。

山田已是独臂,左臂只剩下空挡的袖管。他慢慢地伸出仅剩的右手,接过那副碗筷。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尝试了好几次,才将碗端正地放在小几上,夹起一片牛肉。

牛油的脂肪香醇,肉质纤维分明,鲜甜浓郁,被寿喜烧的酱汁烧得透透的,甜咸鲜美,滋味十足。烧得有一点偏老,却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熟度。外面裹满了顺滑香浓的蛋液,散着一点点香味。蛋液里还浸泡着煮透了的豆腐和香菇。

他以前就喜欢这一口,他的小巫女大人从来没忘记过。

就像他也没有一刻忘记过她一样。

近千年了啊。

眼泪顺着下颌滴进汤碗里,山田高大的脊背深深地弯下来,嗓音沙哑,几乎哽咽不成声。

【天满神社…侍神武士大组长山田圭……携神社福地十三万五千侍神武士……】

【……谨遵谕令!】

沙沙……

风起了,月光洒落,血雾还没来得及回来。

司知砚放眼望去,一行行、一列列的黑棘木,如卫兵般伫立在星空之下,一望无际。

这也太多了。

在在最后的日子里,爱子为了保证献祭之命的实施,大规模征兆武士。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将经年以来的侍神武士亡魂重新抽调,以亡骸武士的姿态为天满神社再战。

而当年精英的侍神武士们,都成了爱子手下以一当千的战将。

这种规模,与其说是守卫神社的武士,不如说是没有征战的天满福地,出现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战斗固然有伤亡,随征随补,但是每一个活着与死去的武士,都会在黑棘森林重生。

司知砚不知侍神武士们现在还剩下几分能量,但毫无疑问……

——这是一支,跨越生死,身经百战的队伍。

司知砚抬头望向【眼】,与那充满怨毒的、混沌的目光对视,注视着祂眼中的鲜血,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