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胜利……? 【恭喜你,不朽之位近在咫……
【————!】
【眼】爆发了长久的嘶鸣声。
司知砚注意到了。祂将目光转了回来, 怨毒的,憎恶的眼神,还带着一点崩溃, 死死地盯着司知砚, 再也挪不开了。
果然。司知砚抽空整整领口,笑一笑。
那天的作战会议上,就有人提出过这个疑问。
“如果…如果【眼】彻底放开手, 对于普通玩家展开屠杀,大家岂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那个速度,天选者或许可以,但普通人是躲不开的……”
云仲迟疑着说。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 又赶忙解释:
“我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只是……死得人太多了,农场的有生力量和收入也会……”
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司知砚温和地笑笑, “即便怕死,又有什么不好说的。每个人都是很珍贵的,大家要惜命才是。”
“我们说过,【眼】是受到了主神诸多限制的。当祂受到挑战时,祂没有拒绝的权力。祂必须回应。”
“正巧, 在试炼与挑战的这条路上, 有人走得比普通玩家远得多。”
司知砚喝一口咖啡, 抬起头,平静地说:
“比如, 我。”
主神安排的试炼之旅,就是对【眼】最大的束缚。
我们以试炼挑战开端,在主神察觉到我们消灭【眼】的欲望之前, 这个束缚依旧存续。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在祂面前开始挑战,祂就不得不应战,优先解决试炼中的对象。
能有资格打开二阶挑战的,整个饥荒游戏也只有两个人。
尼德霍格在用绳索牵制【眼】,那么,剩下的,在正面战场上直面【眼】的人选……
就是司知砚自己。
整个地下室顿时哗然,时何一下站出来:“太危险了!!”
“先生,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都……”
司知砚只是轻轻抬一抬手,时何剩下的话一下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我指挥你们发起冲锋,为农场而战,自己却在最安全的地方躲着?不必如此。”
司知砚放下手,揉揉少年的发顶,笑一笑,声音温和而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我身为农场主,应该承担的责任。”
——
“祂会锁定我,请诸位玩家百无禁忌,自由突击。”
喊杀声震天。在猎人斧劈砍的间隙,阎城抬起头,看见农场主单手执旗,持枪而立的背影。
那身影清瘦修长,永远从容镇定,高悬在最前方。
阎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鲜血好像都在沸腾,好像着了魔一样,悍不畏死,映着【眼】攻击的余波,猎人斧的战刃向前突进,一步,再一步!
周围杀声震天,身侧是同生共死的战友,身前是一骑当先的领袖,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杀!农场主先生自己都在最危险的地方奋战,他们还能贪生怕死不成?
饥荒游戏的浓雾中,本没有日升月落。司知砚的背影脊梁挺直,风衣下摆与农场鲜红的纹章纠缠在一处,随风飞扬,竟然生生让他站出一种仿佛旭日初升的气势。
几十万目光凝视着他,几十万只手将他托起。
只要司先生还在这里,农场的住民将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
【眼】在发抖。不知为何,之前一直很吵的祂,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得近乎诡异。
祂死死盯着司知砚,泪水在飞溅,目光中充满酸涩的阴暗的妒忌和憎恶,还带着极致的怨毒。
司知砚察觉了什么,问:“爱子?”
嗡!
【眼】不理睬他,无数猩红的法阵在祂的身侧凝结,瞬间轰然炸开。
比第一次战斗更加密集,更加致命,无数触之即死的无数光条,在天上交织出一片地狱引路的天罗地网。
司知砚不敢怠慢,正准备躲,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给他留下闪避的空间。
电光石火间,大批悍不畏死的玩家已经迎着余波杀到。脚下的攻击顷刻间汇聚成一条潮流,伴随着林秋水指挥的远程部队一起,发动突击。
无数纷杂不成型的能量,蓦然冲刷而来,剧烈的冲击力,将【眼】猛地向后轰了一下。
【——!】【眼】在哀鸣。祂想起了谁?
那精密的天罗地网猝不及防地空出了一片生机,司知砚找准机会,一个闪身冲了进去,回身反手一枪!
嚓嚓!
钞票的边缘锐利如锋,整个刺入巨大的眼睛,生生地扎进瞳孔里,带着鲜血一路向前突进,直到深深扎穿角膜,插进晶状体与玻璃体的间隙,动能才被消耗殆尽。子弹停驻在那里,异物累积了下来。
然后,司知砚轻轻勾一勾唇角。
砰!
一声爆响,所有鲜红的钞票全部炸裂,眼球薄膜笼罩中,内部透明的汁液四溅。
这是【一掷千金的糖衣炮弹(升级版)】的新效果——子弹并不会消除。它会留在你的身体里,等待着第二步引爆。
【——!—!!】
【眼】发出了迄今为止,最激烈的一声哀鸣。
“有用。”司知砚按着耳麦说,“大家干的漂亮。”
“哦哦哦!!”下面玩家们振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就这样,尼德霍格与时何负责拴住【眼】,司知砚为主攻手,吸引【眼】的仇恨与注意力,几十万玩家轮流交替,协同输出。
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来,有人被波及,而更多的玩家前赴后继,涌了上来。
战斗一直持续着,很久很久。
【眼】的攻击远比弹幕游戏要密集,每一次躲避,司知砚都要拼尽全力,数次散成气体,险象环生。再后来,【眼】收束了红光,散成气体也没有用了。
但他没有落在下风。
因为,他们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来,他们的战友无处不在。
【眼】那尖锐的,仿佛少女声音的惨叫声,一直回荡在日夜不分的浓雾中。
……
过了许久,终于,【眼】轰然倒下。
地动山摇。
祂浑圆的,畸形的身躯,已经伤痕累累,被戳破了许多缺口。祂微微起伏着,动弹不得。无数伤口流着着晶体与血掺杂的汁液,在祂的身边积累成一个小水洼。
司知砚的身影重新在战场上空凝结。
哪怕是虚影分身,此时的能量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司知砚的本体,也被波及,七窍流血许久了。藤蔓慌张许久,不得不卷起一张湿纸巾,替他擦着那些猩红的血,被血浸透的纸巾堆满了一地。
但是司知砚的性格,向来是确认能把对手杀死之后才会释放同情心的,喘息着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嚓!
一声轻响。
【眼】的周身突然冒出来一层金红色的,彷如油膜流动的屏障,最后几发钞票砸在上面,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一个提示音,在所有玩家的耳边响起。
【叮!02号候选人司知砚,已经通过【眼】的二期试炼。】
【你胜利了。】
【你已获得 75% 的资格证明。】
【恭喜你,不朽之位近在咫尺。】
眼前,一片带着金红色,不断变化的光球,逐渐在【眼】的身前凝结。
【请候选人前往光团中领奖。】
——
“主神!”有人敬畏地说。
看来,这就是【眼】的接替阶段了。
虚影分身也快要到极限了。
司知砚拄着膝盖,喘息一会儿。
然后,扬起脸,露出一个温柔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抬起枪口,钞票如雪片般飞出。
与此同时,无数属于【天脉女】的丝线在空气中迸射而出,狠狠地切向已经倒在地上的【眼】!
第162章 八百万神明 【限制解除。】
这次发难, 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玩家们一个个都吓了一大跳,高寨之前本来看着那光球出神,眼里充满羡慕, 此时更是猝不及防, 直接惊呼出声。
喧哗声顿起。
司知砚就像一只蜘蛛女王,在腐朽茂密的丛林中钩织着丝线,铺成天罗地网。每一处丝线的落点都由不同的孩子把守, 他们各自能看清一部分;但这张网的全貌如何,只有司知砚自己知道。
但好在,他的孩子们足够听话。
林秋水如约定的一般,在频道里喊出了指令:“所有人, 撤退!”
聂渡一扬黑袍,为大家殿后,他的死神镰刀寒光毕露,也是一道斩杀妄念, 勒令所有人撤离的保险。梁清霜一把扯住了高寨,高寨深深看着光球,动了动嘴唇,又看一眼梁清霜和严阵以待的聂渡,最终还是随梁清霜离开了。
玩家们表情各异, 带着迷茫, 一起向后退去。
没过一会儿, 所有玩家都消失了,按计划躲进了小镇地下。
早在第一次【眼】的袭击时, 农场就已经修缮了许多地下工事。这些日子以来,更是不断完善扩建,足以容纳下现在的玩家们。
司知砚将目光挪回战场上。
嚓!
无数条明红色的丝线, 一同交缠,狠狠地撞在了【眼】受损的球体上。
它们与爱子光芒的颜色相差无几……身出同源。
【————你不、】
【眼】好像看到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发起了抖。
这一次,不是那只小小的巫女木偶了。
现在,出现在祂面前的,毫无疑问,就是她。
【你不能这样做——!!】
司知砚微微侧身,让出悬浮在他身后的,双目紧闭的娇小巫女。
【……爱子。】
和子微微垂首,黑发在空中飘散,与司知砚并肩而立。
【你已经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走得太久了。】
离近了听,才发现这对姐妹的声音极其相似,空灵轻盈。只是和子没有【眼】那样尖锐的癫狂。
如千百年前的那一天一样。
神殿中央,农场上空。
这对一母同胞,前半生祸福相依的姐妹,面对面注视着彼此,再一次兵戎相见。
【——你要杀了我!】
【眼】凄厉地嘶吼起来。
【你已经不是玩家,不能接受试炼!杀了我也不会变成眼的!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天脉会消失的!你们都会死的!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你会死的!姐姐!姐姐!】
只是,这一次声声泣血着求饶的,变成了爱子。
这几句话带着癫狂的哭腔,几乎要崩溃了,泊泊的鲜血从巨大眼球的下方涌出,像是血泪一般。
果然啊。司知砚微微垂眸。
【眼】并不意外和子还活着,祂只是在拒绝和子杀掉自己。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上千年了,她从身体到精神都被【眼】异化,在无尽的挣扎与挑战中,逐渐变得怨毒癫狂。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忘了大部分事情,只有这一件事她还记得——
她在用一切手段,保留世界的种子,帮天脉存续下去。
也就是,帮姐姐活下去。
和子说:【爱子,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听我说,司先生有更……】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眼】凄厉的尖叫盖过了和子的声音。祂大声喊叫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您看到了吗!大人!您看到了吗!一切的父,一切的神,他不准备试炼!他不是我的继任者!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他不是挑战者!!】
极其刺耳尖锐的声音响彻天地,带着阵阵回声,震得司知砚耳膜生疼。
……
嗡。
试炼的光球无声地消散了。
【眼】身上包覆着的枷锁和油膜,也消失了。
主神的提示音毫无波动,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候选人拒绝了二阶试炼奖励。】
【候选人正在继续挑战。】
【最终试炼开始。】
【限制解除。】
——!!
【眼】嘶鸣一声,以祂为中心,血浪翻涌,层层向外扩散,世界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祂重新升了起来。含着血泪的,破碎的瞳孔,猛地抬起来,死死地盯着司知砚。
空!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巨大眼球中交错的猩红的血丝猛地向外膨胀,祂像是一朵血肉之花一样,嘭一声绽开。
无数血丝裹着透明的黏液,一层一层交叠着,拼出一朵巨大的猩红色彼岸花。鲜红血丝与透明液块交织成细细的花瓣,而花蕊的位置,则是一只混沌的,充满恶毒的晶状体,瞳丝根根饱胀,还在怨毒地瞪着司知砚的方向。
天空都被这巨大的曼珠沙华浸染,以祂为中心,周围的白雾一点点被血浸染,直到整个天空都变得猩红可怖,仿佛在血海中燃烧。
这就是,完全体的,【眼】!
空气仿佛都变成了血海,血浪瞬间翻涌,向四面八方环状爆冲而来!
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瞬间吞没了司知砚的虚影分身。
“唔噗!!!”
地下,司知砚的本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司知砚好像被一锅血气腾腾的大锅瞬间煮沸,从外到里都开始融化。痛。哪里都痛。因为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痛,所以连哪里在痛都分不清了。痛得他脑子嗡得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弓了下来,死死地抓着椅子的俯首,颤抖着,拼尽全力维持着分身。
鲜血从每个毛孔中涌出。
藤蔓快要吓坏了,无措地蜷缩在司知砚脚边,叶片将司知砚整个围起来,这一次却连勒都舍不得勒了。他好像全身是伤,没有一处能碰的地方。藤蔓颤抖得比司知砚还要厉害,每个叶片都在打着卷。
“……”
司知砚整个人像一块软肉一般挂在椅子上,脑子都要烧掉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什么都看不见了,低下头,捂着鼻血,模模糊糊地想:
……还好,提前让大家撤离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司知砚还是努力地抬起头,在昏黑的视野中辨认了一会儿,扯起肌肉,把鲜血淋漓的手搭在藤蔓的尖端,慢慢地说:
“没关系…情况还在……掌握之中。”
“……别担心。”
藤蔓一时间定在原地,直勾勾地对着他,连颤抖都消失了。
……
农场上空,曼珠沙华仍在绽放。
不知从何时开始,猩红色的彼岸花,已经爬满了漫山遍野。
这么多年了,吸收了一整个天满福地世界,又在主神手下挣扎求生千年的【眼】,早已不是寻常玩家能撼动的存在。
祂遵循主神的程序,只能被迫一点一点考验候选人,被一群异世界的虫豸压着围殴,受伤,其中的不甘、愤怒与怨毒,实在是一言难尽。
【眼】带着精神污染的瞳孔,怨毒地,死死地盯着司知砚。
啊啊、竟然认为现在的自己就能够挑战祂,甚至主动走出了主神为他们设下的庇护……
这是何等的愚蠢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祂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本体,真是可笑。
以为躲在分身后面就安全吗?通过分身影响灵魂的术法,大巫女也好,主神也好,大祭司和其它挑战者也好,都身体力行地、教过她无数种了。
【眼】颤抖着,注视着那个黑衣的男人,要亲眼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
这可恨的可鄙的自大的令人恶心的虫豸……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薄雾早已消失,在花蕊中心的瞳孔中,倒映出司知砚瘦削的身体。他已经不堪重负,微微蜷缩起来,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喘息着;汗湿的黑发细软,黏在低垂的脸颊上,而那清秀的面容上……
正…微微勾起唇角。
【眼】瞳孔骤缩。
嗡!
下一秒,丛林中传出一声细小的轻鸣。
不,不是丛林,准确的来说,是那间温泉祭馆!
一道灿烂的,金橙色的虚影,从温泉祭馆的位置直冲云霄,随后仿佛阳光一样洒落,整个笼罩住了司知砚。
……一朵摇曳着的小花。
【地形诱饵】……又或者说,烬之花-温泉。
哞——
从某处传来了空远,悠长的牛啼。声音此起彼伏,一头母牛先行,许多小牛模仿着母亲的声音啼哞。紧接着,是不知名野兽的嘶吼,鬼女的悠哭,以及无数嘈杂的,连司知砚都无法分清的声音。
他们来自于温泉祭馆中,大大小小,无数的泉眼。
【生泉眼-母牛舐犊】
【泡泡汤池-鲤妖】
【无边泳池-雪怪冰泉】
【溺亡者的哀歌】
【惊鹿旁侧,大大小小的无数木偶】
【雪原与温泉祭馆中生活的村人们】
……
天满福地中,本就万物有灵。山川河流,日常器物,耕牛溺鬼,均有神性灵性。八百万神明居于世间,因果轮回,皆有命数。
这片土地没有战争,承载【武士之命】的侍神武士们,做的便是这除邪灵、灭灾厄,守一方太平的事。
这是曾经存在的,这片灿烂的世界的一部分。
诞生于鲜血献祭中的烬之花,代表着他们曾经拥有的【希望】。
黑棘森林中,和子煮了一锅寿喜烧,举行了天脉女祭祀,承担了此世八百万魂灵,和所有的因果。自那之后,她就拥有了和这些枉死之魂沟通的能力。
不知从何时开始,和子黑发飘扬,立在了司知砚的身前。丝丝缕缕的红线,连接着她与温泉祭馆。
从她与那些链接的红线之中,传来似有似无,断断续续的,温暖的情愫。
那势如破竹的血雾,被和子娇小的躯壳挡住了,自她的身后,如摩西分海一般,向两侧磅礴卷开。
压力顿时缓解了许多。
司知砚微笑着,深呼吸一下,撑着腿,慢慢直起腰来。
【司先生…不,如果您愿意我这样说的话……兄长大人。】
和子轻声说,
【谢谢您之前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现在,轮到我们来保护您了。】——
作者有话说:手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恢复稳定日更,或许有急事请假,也至少一周六更[摊手](周四为界)
第163章 最后的礼物(二更合一) 这是慈悲的恶……
司知砚微笑点头。
【眼】死死地盯着和子与司知砚重叠的身影, 嘶鸣起来,周围的空气再一次震荡。
她在哭。
她在悔恨,在嫉妒, 在崩溃, 但她会尽全力,让姐姐活下去。
致命的血雾仍在弥漫,周围却突然落下了血雨。天空中, 暴雨如瀑突降,每一根雨丝都是密密麻麻的,锋利的细小尖刺,带着浓烈的怨毒, 要将人削皮剔骨,骨肉成泥。
这一次,是从【宝石领】中,一束光芒拔地而起。
那是一朵橙红色的小花, 带着一些火星,宛如熔岩一般,流淌在空气之中。
【烬之花-熔岩】
叮咣!叮咣!
身侧突然涌起了波动,一群矮壮敦实的身影像土拨鼠一样,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他们的腰上缠着宝石挂坠, 身上热气蒸腾, 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熔岩之民来了。
嘿咻!嘿咻!敲响大山的骨骼,
汗水浇灌在熔岩铸成的肌肤上!
嘿咻!嘿咻!看看福子的脚下,
矿犬的短腿也能踢散星辰!
他们热络地喊着号子, 你一锤我一锤,眨眼之间,在司知砚与和子身前铸造起一面矿洞的虚影。熔土做基, 木架做骨,百般推敲的框架上,镶嵌着魔力涌动的宝石。
无数雨针细密地撞击在这些矿洞岩壁的虚影上,奈何不得,四溅开来,逐渐消散。
第三道光从深渊中冲起,一道黑色的触手交缠的能量,冲出。
Sol不知何时来到了司知砚的腿边。柴犬一样的小狗身上触须在旋转,汪汪叫着,摇着尾巴。
小狗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一拱他的腿,暖呼呼的蹭着司知砚脚边,直接驱散了司知砚身上的寒气。司知砚低头笑一下,摸摸它的头。
在Sol身后,好多好多小狗的虚影冲出来,在黑色的深渊中爆出金黄色的,毛茸茸的一大团,此起彼伏地吠叫着,冲向了【眼】的花朵。
是触手矿犬们。
【…你们……你们……】
曼珠沙华在发着抖,【眼】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尖锐。她的身边腾起一圈法阵,那法阵鲜红如血,就像当年的祭阵一般,隐隐散发着红光。
在某个瞬间,祂一定有机会,将这些毛茸茸的小狗们屠杀殆尽。
但是,一念之差……祂,或者说,她,没能下得了手。
顷刻间,她被犬只的能量淹没了。
……
司知砚深呼吸一下,慢慢直起腰来。他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却也无暇顾及。只能低头用手帕蹭蹭,擦干净嘴角的鲜血,说:
“动手吧。”
和子点点头,摇响了手中的神乐铃。
哗啷!
这一次,森林开始震动。
所有树木都拔出了树根,开始移动。
以农场为中心,整个黑棘森林,开始向这里聚集。
无数的黑棘木密密麻麻地向这里行进着,呈辐射状,通天彻地,仿佛整个森林正要坍缩于此。
这一次,没有时何拦住他们。虫群的攻势已经停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围墙已然悄悄撤下,熔岩护城河也无声地消失了。黑棘木与农场的护城林交错掺杂,不分彼此。
他们占据了草甸,占据了小花田,甚至占据了不知何时开始结冰的空想湖泊,将那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彻底包围。
不知不觉间,无尽的黑木将农场整个吞没了。
这些侍神武士的脊梁至死屹立,他们是天满福地最忠实的子嗣,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天脉】的气息。他们如此鲜明地存在于这里,代表天满福地的生灵尽归于此。
武士、矿犬、熔岩之民……大家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从上空俯视,农场的边界已经消失。如不仔细观察,农场与周围的天满福地,已经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了。
这里就是天满福地。
在整个天满福地面前,司知砚带着和子,与【眼】面对而立。
——啊啊、没错。
这就是司知砚的计划。
司知砚非常明白,以自己和农场目前的能量,绝无可能撼动完全体形态的【主神之眼】。这也是主神明知他有所图谋,也懒于投来一瞥的原因。
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太弱小了。
司知砚双手插兜,从容而坦荡地看着爱子。
所以呢,你要动手吗?
杀了弱小的我,毁掉这片你守护了这么久的天满福地。和你的姐姐。
……
【森*晚*整*理眼】在发抖。
她已经没有头了。她仰起畸形的,细瘦的瞳孔,看向和子苍白的脸。
混沌的、充满怨憎的眼瞳中,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茫。虹膜中水光破碎,映着和子的身影。
她的半身。
在这千百年漫长无休止的折磨中,混沌是一种近乎极乐的恩赐。但是【眼】要自主做出判断,找出对游戏有威胁的玩家,予以监视和击杀。所以主神会留着爱子的神志。爱子偶尔会有清明的时候,高挂于天空上,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触目所及一片地狱之境。
每一秒都好痛苦,每一秒都好想死。
实在撑不住地时候,她就会悄悄地垂下目光,把她最宝贵的财富拿出来,以此汲取一些存续的力量。
那是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来自于她人生中,最快乐,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其实坦白来说,那不是什么很无忧无虑的时光。
修行的日子艰苦而枯燥,爱子当年也不过是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大家都以天脉女爱子为中心,只有爱子知道,她其实是个无能之辈。
巫女们都夸赞她的勤勉和悟性,她却是有史以来最差、最弱小的天脉女。
在和子与山田武士跑山窜溪捉小鱼的时间里,爱子没有一刻放松过。她晨起读书,通宵达旦,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在修行,努力挣扎,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大巫女的眉头却总是紧皱着。
那是当然了,因为天脉女的力量被分成了两份,但是修行的人却只有她一个。
少年的天地总是小小的,在那些自以为暗无天日的时间里,修行就是爱子的一切。爱子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当然哭过,嚎啕过,崩溃过,甚至怨恨过。深更半夜之时,那些让她自己都讨厌的恨意与怨气,总是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着她——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和别的天脉女不一样?凭什么我的力量就是残损的呢?凭什么我让大巫女那么失望呢?
但是,姐姐会来翻墙看她。
一天中,爱子最喜欢的时间点,就是深夜。等月亮越过神社的树梢,和子就会踩着歪脖子树翻过墙头,来找她。
和子的眼睛总是那么亮,脚步总是那么轻盈。她是姐姐,姐姐好像有说不完的好听话,讲不完的有趣事情。姐姐说山溪中住着小小的河童;说冬天的麂子会和幼崽一起藏在干草堆里;会半夜推开和纸移门,悄悄给她带来一大盒热乎乎的关东煮。
揭开盖子,香气扑鼻而来,里面挤着满满当当的香甜煮物,白萝卜被甜咸的汤汁浸透了,咬一口,热乎乎的冒汁。
那个梳着长长的发辫,背着手笑着蹦跶的,被阳光笼罩着,充满温暖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她这辈子最喜欢、最喜欢的姐姐,她想守护一辈子的姐姐。
为了姐姐,为了天满福地的大家,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忍受任何痛苦。
现在,姐姐正站在她的面前,与她的敌人亲密无间。
姐姐想要她死。也想要自己死。
……
姐姐的口唇一开一合,模糊地说着什么……
【……你…悔改……不晚……】
爱子已经听不清了。
她仰着流着血泪的瞳孔,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她站在濒临毁灭的世界之巅,手中握着天满福地中绽开的花朵。
在这样遍地的鲜血与哀嚎中,在这样永无止尽的末日里,天满福地的子民们,还保留着【希望】。
这份希望,通过【天脉天命大神】,传递到了天脉女爱子的心中。
但是,破碎的天脉女,是无法守护世界的。
这朵小小的希望之花在她手中摇曳,就像来自地狱的诱饵。
爱子在大殿中哭了一夜。
第二天,她与姐姐对坐,将自己心血蕴养的神乐铃放在她们二人中间,说:
“姐姐,祭神具给你用。我会让你十招,我的弱点在左心口,最不擅长应对火属性的咒物能量,左腿负伤经络不畅,右眼有损,将近半盲,有半寸视野盲区。”
“姐姐,我们一人死,一人生。”
“从今往后,天脉归一。”
……
爱子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花蕊。
最后一滴猩红的泪珠,从畸形的瞳孔中滚落。
【八百万生灵,天下献祭,手足相残……只换来了一场空。】
【这是我做下的血孽,终有因果得报。】
那属于【眼】的,尖细的,畸形的,扭曲的嗓音,很轻很轻地说:
【姐姐,你赢了。】
和子按下了手指。
轰!
属于另一位天脉女的红光,吞没了曼珠沙华畸形的身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爱子。她在剧痛中放声尖叫,声声凄厉泣血。脆弱的血红花瓣在风中抖动。
血肉曼珠沙华裸露的花丝,都是她的血丝,巩膜,眼球中的玻璃体……此刻层层绽开,尽都被烈火一样的罡风冲刷,仿若凌迟一样,寸寸剃掉,割裂,融化。
爱子痛极了,崩溃了,反击的能量数次凝聚,却最终还是颤抖着被另一群花瓣捆住,最终消散于花瓣之间。
非人的疑惑从神经链接的另一边传来。主神催促【眼】反抗自保,而她却无动于衷。
主神大概永远不会理解,祂的眼睛为什么在做这种事。
痛苦到达了极致,反而会有酣畅淋漓的快意。精神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歇斯底里地崩溃,另一半浮在空中,冷漠地看着自己惨叫的样子,只觉得罪有应得。她知道,她早该如此,早应经受这么一天。这是她的因果,她做下的罪孽。
她就应在这样崩溃的痛楚中,等待着疼痛的终结,与……终将到来的死亡。
…………
……
不知过了多久。
十分钟?一年?十年,一百年?
那红光终于慢慢褪去。
疼痛消失了。
在上空,传来一声轻响。
【咚。】
她还存在。
爱子茫然地抬起眼。
不,她已经没有【眼】了。
主神的眼睛,她的血铸造的血肉之花,已经在之前的痛苦中消散殆尽。
现在的她,只剩下了一片曼珠沙华的花蕊。
一片动都动不了的,鲜红的虹膜而已。
但是出现在她眼前的,却不是主神,不是冥府,而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
这似乎是个玻璃罐子,圆柱形的,又大又深,将她残存的瞳孔整个罩在里面。
从瓶口处,探出来一张脸。
那个可恨的、可鄙的、自大的、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黑衣人司知砚……正在弯着腰站在外面,俯视着地上的瓶子。
那张清秀的面容,额角还带着没有拭净的冷汗,已经被她折磨到虚弱苍白,却不生气,而是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不明白的笑容。
那双弯起的红眼睛中,没有一点恨意,释然而温柔,让爱子的瞳孔颤抖着缩小了一点点。
玻璃罐子中,在她的身边,无数香甜的糖果花蕊在绽放。
【苗圃11号-梦想中的提拉米苏糖果罐 [精良]】
使用者与咒物融合,带着隐晦的甜美的希望,由此诞生的藤蔓。
藤蔓上会结出许多糖果罐,每个糖果罐里,都装着一个新的次元空间片。
次元空间片内部,有着彩虹色的天地。
蓝色的天空中漂浮着棉花糖,奶茶流淌成河流,草地下铺满了奥利奥饼干碎做的土壤,房子的墙壁则是巧克力蛋糕,栅栏是酸沙沙的软糖,小路是一块一块的焦糖曲奇…
将糖果罐扣在土地之上,可以封存一段不限时间的【梦之世界】。
——与外界,完全隔绝。
这是农场的产物。
在刚刚的战斗中,她身上主神赐予的眼球与血肉,已经被尽数摧毁,什么信号都无法传递出去。
主神已经失去了现有的【眼】,而新的眼仍未继承。祂不再有视觉,不再能观察大地。
从黑棘森林淹没农场开始……不,或许更早,从天满福地烬之花所生成的地形,一点一点占据农场开始,农场就已经融入在了本方福地中。
农场的气息,与天满福地已经融合,再也不分彼此。
这意味着……
意识到了什么,爱子的瞳孔急促缩小。
盖子笼罩了天空。司知砚修长的手指握住它,慢慢地,慢慢地,拧上了罐口。
这意味着……
这里是,与主神无关的世界!
主神找不到这里了。
也找不到残存的她了。
嘎吱。
最后一丝盖子被拧上了。
头顶上,只剩下一片碧蓝的晴朗天空。棉花云在微风中漂浮,土地都是提拉米苏蛋糕,漫山遍野起伏着香甜的可可粉,上面插着拐杖糖,开满焦糖布丁做的小花。
在提拉米苏山的另一头,和子身着一席巫女服,领着大家,向她走来。
她的姐姐和子,此时已经是成熟的天脉女了。整个天满福地残存的魂灵们,大大小小的的虚影,都环绕在和子的身边。万灵众生、熔岩之民、矿犬、侍神武士……他们都跟随在她的身后。
和子轮廓漂亮的眼皮眨一眨,双瞳中是一片空茫的红,孕育着天满福地众生。
爱子终于能听清她的声音了。
【我乃天脉天命大神化身,天脉之女。】
【天满福地,八百万魂灵早已归于此身,鲜血恩怨报偿,已往此处来。】
姐姐走到她的身边,放松地跪坐下来,与残片一般的她对视。
和子微笑着,用双手拖住地上的花蕊瞳孔,缓缓地捧起来……
镶嵌进了自己左侧的眼眶之中。
嗡。
灵魂的波动在此刻共鸣。
当年的温泉祭馆中,她们平凡的木匠父亲,一遍又一遍刻着自己两个小女儿的偶像,他刻的不是一只,而是一双。姐姐,妹妹,谁也没有落下。他最可爱的两姐妹手牵手,和家人待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天脉之女的身躯,由信徒的信仰铸就。
既然这份信仰能够让和子活下来,也能够让爱子活下来。
爱子颤抖着,传递自己的情绪:【姐姐……】
和子捂着左眼,慢慢开口。
【……所以啊,爱子。】
【你的血孽罪债,因果恩怨,已是我的所有物了。】
【这一次……让我来承担吧。】
【不,不是我……而是,我们。】
和子低下头,仿照着记忆中司知砚先生的样子,平和地笑起来。顺滑的黑色长发滑落,遮住她的眼睛。
【嗯,我在这里哦。我在你身边。】
……
农场中,司知砚站起来,伸个懒腰,低头看向手中的提拉米苏糖果罐。
系统的窗口跳出来,映出一段苗圃中生长出的说明文字:
——你的希望,能够战胜这绝望的世界吗?
谁也不知道。
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不如去做一场甜美的梦吧。
这是慈悲的恶神农场主,所留给你们的、最后的礼物。
第164章 织网中心 但其实,农场早就给过他提醒……
当下的农场, 曼珠沙华的血雾已经褪去,只剩漫天朦胧的薄雾。
虚影分身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司知砚让它消散,自己徒步走出地下室, 来到草甸上, 捡起提拉米苏的罐子。
仰头看去,夜空晴朗,穹顶一望无垠, 空旷辽远,无比清爽。
七年以来,一直俯视着人间的【主神之眼】,终于彻底消失了。
脊背的冷汗已经半干, 汗湿的发尾仍然黏在脸上,司知砚抱着手,仰头注视着天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轻快地宣布:“我们赢了。”
农场之中森林万里, 空空荡荡。
玩家们都在地下暂避,天满福地八百万魂灵已经回归糖果罐。
司知砚的声音飘散在天地之间,没人能回应他。
只有藤蔓仰起尖端,开心地蹭蹭司知砚。
“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你一直在这里。”司知砚感慨似的低语, 笑着低下头, 用脸颊贴上藤蔓。
天空中的薄雾, 慢慢要散了。
远比之前持续一晚上的世界转化要快。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司知砚却没什么反应,还来了兴致, 谈天一般问藤蔓:“你觉得和子怎么样?”
不等藤蔓回答,他又说:“我很喜欢她。历经世事初心不改,恪守责任, 热爱生活,可堪大用。”
藤蔓似乎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轻轻仄歪一下。不过还是用力点了点,以示认可——看样子也很喜欢和子。
司知砚笑一笑,慢慢抚摸着他,又换了个话题:
“第一天来到农场的时候,我在地下室看到一块牌子。”
“上面第一句话写的是:【年轻的农场主,欢迎继承怪谈农场。】”
司知砚说:“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吗,边旭?”
“继承?我从谁手里继承农场?在我之前,农场还有别的主人吗?”
突然被点名,藤蔓一下子僵住,随后悄悄咪咪地往后缩了缩。
尖端蜷曲着,看上去心虚极了。
司知砚笑着捉住尖端,垂首挠挠它:“进入农场的第一天,我就把农场从里到外走了一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久了,我从未在这里发现过任何前人留下的任何痕迹……除了你。边旭先生。”
藤蔓不回应,低下头,假装自己是一根真的藤蔓。
司知砚伸手戳戳他,叶片像是含羞草一样,指尖一碰,嗖一下缩回去了。
真好懂。这个反应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司知砚忍俊不禁。
其实很久之前,他就试探过这个问题很多次,心里也早就有答案了。但是边旭的反应每次都很好玩,让他有点上瘾。
司知砚有一搭没一搭抚摸着藤蔓,继续问:
“那么,边先生,你和农场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是农场的创造者,还是上一任农场主?”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谁,你为何追随我,我们又为何在此处?……”
藤蔓无声地缩着。
——
嗡。
天空之中,响起一股不祥的噪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粗略一看是红的,仔细看去,又掺杂着一些淡金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无数色彩慢慢流转着,一同形成的光。
那是主神的颜色。
藤蔓努力指指天空,戳一戳司知砚,似乎是在努力转移话题,也似乎是不得不动手了,提醒他现在应该躲起来。
司知砚突然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没法回答我。不过坦白来讲,我也不是特别在意了。只是……有点微小的遗憾。”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已经给过我答案了。”司知砚平和地说,“农场是可以继承给下一任农场主的。”
【……】
【……?!】
藤蔓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支起来,疯狂地摇着头,一下子扑上来,藤蔓疯长,一下子缠住了司知砚!
它这一下那么用力,以至于司知砚有些虚弱的身体被它撞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这熟悉的窒息感,让司知砚想起了他们见面的第一天——
他刚刚恢复意识,什么也不懂,脑子里带着错误的记忆,懵懵懂懂地走进地下室,差点被饥饿的农场吃掉。周围的墙壁如山呼海啸一般挤压而来,地板都变成了淤泥,要将他整个吞下去。
真是穷凶极饿的农场。
在勒紧的窒息感中,司知砚踉踉跄跄,跪倒在地上,一手握着藤蔓,一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呛咳着笑。
司知砚承诺,他可以给农场找到好吃的。从那天开始,司知砚的身上就缠上了藤蔓。风霜雨雪,顺景逆境,从未分开过。永远陪伴在一起。
这是他唯一的,永远亲密无间的追随者,不论生死成败,永远与他同在。
不管如何被勒紧占有,不管窒息感有多强烈,哪怕不知何时就会被吃掉,司知砚也从未尝试将它剥离下来。他以一种近乎愉快的心态,纵容它每天绕在自己身上,宣誓占有权。
但其实,农场早就给过他提醒了。
【年轻的农场主,欢迎继承怪谈农场。】
【请牢记以下规则:】
【1. 农场主是至高无上的。】
【8. 玩家畏惧农场是错误的。】
【3. 您最好不要让农场感到饥饿。】
【6. 您不应让农场感到饥饿。】
【9. 绝不能让农场饥饿。】
【10.不能锟斤农场锟佷决叏鍥戒汉斤笁饥饿饥饿饥饿饥饿饥饿饿饿饿饿】
规则的效力应该是平等的,唯独【不能让农场饥饿】这一条,重复了许多遍,应当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则——如果农场感到饥饿,一切规则都救不了农场主,他必死无疑。
同时,这也意味着……
只要农场不再饥饿,司知砚就是农场中至高无上的神明,藤蔓也无法限制他。
司知砚汗湿的,修长的五指,死死地扣在藤蔓上,一点一点,将它撕扯了下来。
就像在扯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藤蔓像是疯了一样挣扎,有时候司知砚扯得重了,汁液都会喷溅起来。它疼得发抖,却硬要迎着司知砚的手冲上前去,癫狂又崩溃。它的叶子抖得不像样子,扭曲地爬行,像是藤蔓,也像是蛇,或者更狼狈的虫。
但是司知砚还记得,他是人,是边旭。是一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又温暖,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他没办法反抗司知砚。
撕开边旭的动作好像剥离自己的器官一样,让司知砚有些心因性的恶心,近乎想吐。握紧的指节突出,颤抖着,却一秒钟也没有停下来。
“去。找和子。”
司知砚努力压下颤抖的舌根,低声说,
“这是我为农场选定的,我的继承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她继承我的位置,明白吗?”
嗡——嗡——嗡——
那种不祥的噪音,越来越大了。
那属于主神的,人类语言难以描述的能量,正在逐渐汇集,变成一团团光球。
它们悬浮在夜空之中,带着盲目的,难以描述的愤恨,和隐约的惊恐。
轰!
电闪雷鸣,照亮司知砚不怒自威的红眼睛,猩红光芒一闪而过。
“听话!”
——农场主的权限起效了。
最后一丝根须,也脱离了司知砚的身体。
司知砚将藤蔓,缠在了提拉米苏的瓶身外。
他将罐子丢进地下室,最后看了它一眼,合上门,迎着漫天异样的霞光,走回地表。
——这就是司知砚计划的最后一步。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主神之眼】是单线传承的。本届的【眼】不死不灭,司知砚和尼德霍格不能继续接受试炼,新的候选人就无法出现。
祂的【眼】消失了。
祂丢失了对游戏的观察,失去了所有视野。
这好像一个BUG卡进主神的系统里,直接让祂变成了瞎子。
主神不可能无动于衷。祂必须找出【眼】来,不管用什么手段。
失去视觉,在整个世界里寻找一颗瞳孔,这何其困难啊。
但,再仔细想想,这其实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一轮主神试炼的时限是十年,十年后必须选出一位主神候选人,剩余的部分全部毁灭。此时的饥荒游戏,将近八年已过。他只需要再盲两年多,一切都会毁灭,自然也包括躲藏在玩家中的【眼】。
这点时间,对于岁月无尽的主神来说,真的算不上什么。
当然,前提是,选拔进展一切顺利,再无节外生枝。
也就是说,如果【找到眼】这件事实在无法完成,那祂至少要……
杀死司知砚,终结这个最危险的变数。
轰!
能量逸散的闪电划破整个天空。
薄雾已经完全消失了。晴朗的夜空中,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球宛如星点一般,彼此错落蔓延开去,直到视线的尽头。
如果你想要捏死一只桌上的虫子,但是你看不见,不知道虫子在哪里,你会做什么?
……那当然是,把桌面整个碾过一遍了。
司知砚现在只剩肉体凡胎的本体,瞬间有些头晕目眩,腿软恶心,只是看着,就有些受不了了。
这里的光球,每一个都蕴含着爆裂的力量,都不亚于【眼】。
为了拆掉【眼】,司知砚步步为营,布局长远。他收集烬之花,动员整个农场的力量,推测【眼】的来源,与本地力量打好关系,一步一步将【眼】拉下来,逼出【眼】的本体……最终,还是利用了爱子残存的人性,才艰难地拆掉一只【眼】。
当下,这密密麻麻的,宛如星子一般的光球,有多少个?
一千?一万?十万?难以计数?
这是何等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伟力啊。
天空仿佛沉下来一般,如此令人绝望,仿佛世界末日一般的终结。
——这一点,也在司知砚的预料之中。
司知砚已经是【眼】的候选人了,如同天选者一样,主神能感知到他是否还活着。
他也许可以逃,但是一天不找到他,主神的无差别攻击就不会停止。
司知砚和他的农场,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灾难使徒。
更何况,虽说主神还想进行选拔游戏,还需要这张桌子。
但是司知砚情报太少,并不清楚祂有多想要这张桌子。
不能把祂逼得太急。万一祂真的破釜沉舟,哪怕毁灭饥荒游戏,也要杀死司知砚,一切就都完了。
司知砚想了很多天,尝试了许多种咒物与商城设施,测试了很久很久……
没有找到任何可行的解决方式。
如果想要反抗主神和饥荒游戏,想要杀死【眼】,那么他就必须接受这个结局。
最终,司知砚做出了一个理智的决定。
——牺牲自己,保留农场的火种。
农场主是可以继承的,只要农场还在,大家的希望就在。
至于他自己……
他在腐朽茂密的丛林中织网,丝线层层叠叠,彼此牵拉,每一个成员都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块。而这张网最终的落点,在网中心,在他自己。
棋手以身入局,不破不立。
司知砚仰起头,直视着天空中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慢慢露出一个冷笑。
“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未将自己当成过救世主。”
“拯救世界,靠的从来不是一名英雄,一次热血的战斗。而是长年累月的计划,理性的考量,千百年来无数先行者前赴后继,你一寸我一尺,一步一个脚印,从深渊中蹚出的路。”
“后人将继承我的遗产,正如我继承前人的遗产一样;我感谢边旭,感谢大祭司,感谢爱子与和子,正如我走之后,人们也将感谢我。”
“功成不必在我,成功必定有我。”
司知砚笑一笑。
“杀死我有用,也没有用。边旭死去有我,我死去还有和子,和子死去之后有后人,后人之后亦有后人。一个世界不行,那就另一个世界。前赴后继,千百年薪火相传,生生不息,我们一定有能把你拉下神坛的那一天。”
“你……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农场地表,已经空无一人。
逸散的能量,已经要劈下来了。
司知砚走回他一开始的小院,走到空荡荡的苗圃旁边,为自己倒一杯咖啡。
然后理一理风衣的高领,拨开冷汗浸湿的黑发,从容地靠坐在自己最初的椅子上。
在这没有观众的,末日的舞台上,司知砚与人类无法撼动的存在对峙,面对着天地之威,举杯一笑。
声音优雅而不经心,近乎轻慢。
“用此一命,能带走神明的眼睛,我很荣幸。”——
作者有话说:“功成不必在我,成功必定有我”,本句化用自胡适1932年在《独立评论》致所有大学毕业生的的一句话:“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第165章 黎明前 不然呢?干嘛要去思考多余的问……
轰!!
主神以雷霆作答。
司知砚的脸色苍白如纸, 低下头咳嗽了两声,视野里已经是一片模糊,偏偏还又笑了一下:“不好意……我忘了, 你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主神的攻击将要开始, 单是这漫天的威压,已经开始对人体造成损伤了。
轰隆!!
漫天的光球,正式劈下雷霆。
大地震动, 空气扭曲,雷光宛如落雨一般,从九天之上直落农场,炸得土地倾颓。
没有直接劈中司知砚, 但也不差多少。巨响炸在司知砚的耳边,司知砚脑袋嗡得一声,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耳膜只疼了一瞬间,随后所有的听觉都消失了。
胸口很闷, 司知砚陷在椅子里,指尖开始生理性地颤抖,汗湿的发尾搭在颈窝里,冷汗蛰着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
眼前是世界末日一般的光影, 落雷密集的炸裂着, 但是他的耳畔只剩下一片空茫寂静的白。
他好像正在下沉, 融进椅子的软垫,融进地里, 意识昏昏沉沉地降下去,就连痛楚也不再清晰了。
一切决定木已成舟,当决策定好之后, 他只需要完成它。
但是当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司知砚还是本能地弓起身子、死死地握住了自己胸口的衣物。已经失去听觉的耳畔,传来残破风箱一般的抽气声,残破的,颤抖的,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
司知砚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喘息声。
毕竟,农场主司知砚,其实只是一个最普通的青年,清瘦苍白,比任何一个玩家都要虚弱。
所有人都不相信……有时候,就连司知砚自己也会忘记这一点。
轰隆!
每一寸肋骨的起伏都会带来剧痛,司知砚蜷缩着,死死地捂着胸口,汗珠顺着发尖淌下来,滴在颤抖的腿上。
在闪电划破苍穹的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想到人类的未来,想到他的空想小镇,想到天满福地的万万生灵,想到前赴后继的,历史的伟业……
但是在这一刻,司知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降温的雪夜。
他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第一次种出阴阳锅,惊喜不已。等不及积攒积分买炉灶,趁夜抓了一只火凰幼崽做火源,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
外面很冷,但是屋里很暖和,小鸡崽子在啄食着米粒,而他涮一片脆脆的辣锅毛肚,裹满蘸料,一口一口下去,吃得无比满足。番茄锅里的鱼丸在翻滚,而边旭的藤蔓缠在他的肩膀上,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他有好多好多喜欢的东西。
坐在湖边餐厅喝咖啡的午后,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
树影斑驳的森林温泉餐厅,泡完温泉后酸甜冰凉的捞汁小海鲜。
从水滑梯滑下来的时候,耳畔飞溅的泡沫和风。
深渊草地上,边旭笑着对他举起毛茸茸的小狗,金发青年笑得那么漂亮,好像沉郁的深渊都会被他照亮。
……
轰隆!
这是第几波落雷了?……这次好像更近了,在哪里?
不知道。司知砚的眼前全是血色,已经看不清楚了。颅压太高了,眼球像是要爆开一样,好像身上的每一个孔都在往外冒血。
时间不多了。
在生命的尽头,一个控制不住的念头,还是顶破血肉,从司知砚的胸腔中冒出来。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死。这是他一手建设出的农场,他还想再多看看它。没有人比司知砚更热爱这里了。他也喜欢红豆双皮奶,喜欢蝶豆花,喜欢冒着泡泡的温泉,喜欢奶油蘑菇汤和放着溏心蛋的培根煎吐司……
边旭曾经对司知砚说:不论生死成败,我永远与您同在。
司知砚模模糊糊地想:……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抱歉。我不是有意把你丢开的。
……你不要难过。
在头顶的正上方,一颗新的光球正在凝聚。
好运到此为止了。
其实也不算太正,司知砚坐在它的边缘,往前挪一步就能再度避开。但是他已经没力气站起来,走出这一步了。
司知砚闭上眼睛。睫毛疲惫地垂下去。他从未后悔过,现在也不后悔。指尖在发抖,他只是颤抖着,仰着脸,对着主神,扯出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带走我吧,你这个失败者。我会在地狱等你。
光球越来越大,轰隆一声,落雷劈下!
突然,一股巨力从司知砚身后猛地传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浪潮一样,扑涌上来,将司知砚整个裹在里面,狠狠向后一拽!
噼啪!
落雷擦着脚尖劈下。
司知砚还残留着愕然的表情。
脑子里面只有一句话——
谁在这里?谁在违令?
怎么敢在这时候出来?!命不要了吗!
司知砚狠狠一擦眼睛,用力眨一眨,努力撑起那已经被血色弥漫的视野,血块模模糊糊地褪去一些,让他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那是漫山遍野的,血红色的肉块。
砰咚。砰咚。
它在搏动,它在翻滚,从某个深处溢出来,填满了农场。上面生长着密密麻麻的,不成型的怪物。它们漆森*晚*整*理黑一片,肢体扭曲着,宛如潮水一般,不断从某处涌出。
主神的落雷充满咒怨,如同暴雨一般,炸在那些东西上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反倒是把脚下的草甸炸得七零八落。
农场中,不可能存在强大到足以对抗主神落雷的东西。
不,那并不像是对抗,更像……
——它们是同类,所以不会互相伤害。
当然,却也不能挡住,只会穿过它。
司知砚瞳孔骤缩。
砰咚。砰咚。
司知砚的耳膜已经充血碎裂。他听不见雷声。这巨大的肉块搏动的声音,是响在他的脑海里的。
那是农场核心的声音。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与农场地下室中的样子如出一辙,巨大的肉块在搏动,漆黑的血肉混乱而狂野。它像是爆炸了一样,彻底失控,四处蔓延。肉块上面生长出畸形的怪物,这些畸形的怪物将司知砚整个包裹起来,死死地缠着。
只差一点点,它就没能赶上。
这个黑色的可怖的令人作呕的巨大肉块,后怕到要命,好像世界崩塌一般,崩溃地发着抖。
“……”司知砚想要开口,呛咳两声,突出一口血,才发现嗓子痛的厉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
为了保全农场,司知砚早有准备,将地下室封闭了起来。
所以,它不是通过地下室出来的。
那么,他们来自于哪呢……司知砚蹙着眉仔细辨认,这些怪物,他好像并没有见过……农场里还有他所未见的东西?
啊。
司知砚一下想到了。
——它们来自深渊。
与此同时,也许是检测到司知砚恢复了些许意识吧,一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在此时响起:
【叮![烬之花-深渊]消化完毕!】
【当前农场饱食度:81%!】
【部分地形文本已更新。】
——
【暗无天日角落-深渊】
在深渊的最底层,生长着一部分【怪谈之种的根系】。
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将会随机掉落许多扭曲的【根须碎屑】,其形态均与农场核心有关。
【碎须】的数量不可计数,形态各异,肢体偏移,并常常伴有腐烂的血腥味,属于正常现象。
【碎须】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会无差别追杀目之所及的每个生命。
请尽量避免被【边旭】发现。
——
这些东西……这些怪异的黑影,就是深渊魔塔中的怪物。
为什么会是根须的碎屑?为什么避开它们的目光,要说成避免被边旭发现?
这些黑影诡异而充满攻击性,但明显没有对抗主神的力量。
他们哭泣着,哀鸣着,用畸形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司知砚,在农场中跌跌撞撞,狼狈地逃跑。
他们每一个都缭绕着浓重的怨毒,哭喊哀嚎声撕心裂肺,百鬼夜行,邪气冲天,让人看一眼就喘不上气。
每一个黑影的姿态,都是不稳定的,肢体残破蠕动,在黑泥中翻滚,时不时就会重塑一下自己。只在某些时候,才会短暂地固定成某种形态。
一片漆黑羽翼。
戴着女巫帽,腐烂到露出脑壳的三眼兔子。
被电话线紧紧捆束着哀嚎流泪的西装男人。
畸形连体人,左半边是痛苦惨叫着的活人,右半边是怨毒哭泣的鬼婴。
半只残碎的命签,有一点毛茸茸的。
……
它们都是农场核心的一部分。
……看着看着,司知砚的嘴唇慢慢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
司知砚在躲藏的间隙里沙哑地问。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迫使他不得不开口问话,
“我知道你能听见……边旭,回答我,这是什么?你在用什么力量救我?”
【……】黑影低头哭泣着,不说话。
众所周知。农场是个梦幻一样的好地方。可以吃下怪谈咒物,长出很好很好的东西来。
农场商城购买东西的方式,第一次见,就觉得很有趣。
让农场吞下充满诡异血泪的泪之碎片(积分),就能提升饱食度,回馈给农场主各种神奇的设施与力量。
它吞下小兔子孤独悲伤的角,生长出好大一桶甜甜的冰激凌分享装;
吞下女巫惨死尸体制作的幸运兔脚,生长出传承女巫祝福,毫无阴霾的幸运肉干;
吞下寄宿着生死相隔的悲苦、无法挽回的错误执念的阴阳锅,生长出好吃的鸳鸯火锅,甚至会给红锅提供番茄口味,小心翼翼地体谅着不吃辣的食客……
司知砚曾经多次好奇过,农场是怎么做到的。
农场充满谜团,从来不会回复他。提到这些话题,连边旭的藤蔓都会变成含羞草。
当然啦,这是神奇的童话,是方便的系统,能收集怪谈咒物,变成好东西的地方!
……不然呢?
干嘛要去思考多余的问题呢?
【那些诅咒真的能凭空消失吗】、【怨气和痛苦都去哪里了】……之类的。
满天雷雨中,一股寒意从司知砚的尾椎升起,顺着脊柱一路爬上天灵盖,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脑子都要炸开了。
司知砚还记得,那天在深渊中,边旭化身肉块,吞掉那些黑漆漆的【朋友】。
肉块痛苦的挣扎,包裹住发狂的矿犬,左冲右突,消化一阵,然后“啵”一下,突出一只只毛茸茸的小狗。
干干净净,高高兴兴,毛茸茸的暖呼呼,摇着尾巴淹没了司知砚,
边旭红着脸对他笑,举起小狗,一人一狗两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司知砚,让司知砚给小狗起个名字。
——脸上还残留着,带着血丝的,黑色的肉块。
“……是你。”
司知砚一把捉住身后黑影的手,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颤抖,不似人声。
“你……你就是农场核心……”
“农场能把怪谈咒物转化为食物和道具,是因为你剥离了那些咒怨……”
“农场越发展,越需要时间消化,是因为你不堪重负了……”
“一直以来,你不能出来见我的原因,就是你要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承担、消化这些咒怨和痛苦……是吗?”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几乎快要消散在满天的雷劫中了。
【……】
轰隆!
巨大的落雷声掩盖了无声的哭泣。
——
【暗无天日角落-深渊】
在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有人听到了你的呼唤。你想要一些糟糕的,危险的东西。
但是这里不应有任何敌人与污秽的。
但他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你。
他绞尽脑汁,想尽了一切办法,想在这片净土中找到一些肮脏又危险的坏东西。却无济于事。
……
直到最终,他找到了他自己。
——
司知砚还没死。主神的攻击还没有停止。
空想小镇的地下防空设施,还能再撑多久?司知砚也不知道。地下设施中住着农场二十多万居民。聂渡、阎城、林秋水、李翠娥、梁清霜……住着每一个认真生活的,追随他的玩家。
一旦地下设施被击破,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空想小镇,都会变成炼狱死海。
司知砚半边脑子计算着时间和强度,半边脑子在命令他自己,一定要握住边旭的手,无论如何不能放开,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求……*&%(………】
农场核心,或者说边旭,那熟悉的,混乱的,嘈杂的提示音,在司知砚的脑海里响起。
【求……*&求您……H*&…活下来。】
【我只有您了。先生。】
第166章 农场的意义 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他不能死。但他必须死。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司知砚的大脑隐隐作痛。
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