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边旭还在微弱地喘息着，他的鲜血染红水洼，水洼中倒映着繁华的都市霓虹，每一点灯火后都是一群幸福的人。
车水马龙来来往往，无数人尖叫着聚集过来，而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只是低声的、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
“……”
第176章 蚂蚁盲盒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
他在说什么？
司知砚努力集中精神, 却完全听不清。视野里只有一片鲜红。边旭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耳边。
“……我………”
朦胧的词句从耳畔划过。
他们的联系还不够。那种模糊的、朦胧的障壁，还在阻挡司知砚的意识。
…………
……
画面结束了。
司知砚睁开眼睛时, 天光已经将亮未亮。一夜安眠, 他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身边是沉甸甸的，温热的呼吸。
边旭和衣而卧, 睡在他旁边。
离得很近，睡相不那么老实，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像是在拥抱着自己此生最宝贵的珍宝。
…离得好近。
司知砚放轻呼吸, 偏过头，微红的眼眸向旁边侧过一点，去看边旭的睡颜。
没有鲜血，也没有那个雨夜。青年的眉眼已经长开, 漂亮又明朗，灿烂的金发散落在洁白的枕上，遮住微微起伏的半张脸。
昨晚进食的时候明显又掉过眼泪，睫上有干涸的泪痕。但是他在笑，紧闭的睫毛微微颤抖, 似乎是在做什么美梦。
……又或者, 现在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时间, 其实已经是他最大的美梦了。
那一天，你到底说过什么呢？
你自己也好, 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也好，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
边旭正在呼吸，胸腔缓慢地起伏。
司知砚盯着他柔软的、微微张开唇, 又想起昨天那一瞬间的悸动，心跳慢慢加快。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点想要凑上去，最终，还是眼睫颤了颤，什么都没有做。
……算了。
不要吓到他。
司知砚默默合上眼睛，等待着脸颊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不着急，来日方长……他总会看到的。
反正，他们现在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度过冰冷的长夜。
……
第二天，按照约定，司知砚将农场东门的传送门转移到了农场西侧，放在深渊与熔岩矿场的交界地，方便宝石矿运输。
饶是农场的玩家们已经被司知砚惊吓过许多次，此刻也难免震撼。
“传说中的赫菲斯托斯城堡？那个神出鬼没、谁都不知道在哪的工匠之神？”
“就这么水灵灵的和农场建交了？真的假的？”
“我们才去避难了一天，农场主先生就把传说中的神秘城堡拐回来了？！！”
来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名为娜雅的褐发女仆站在传送门口，落落大方，微笑着对大家鞠躬。
她是赫菲斯托斯城堡的守门人。赫菲斯托斯城堡不对外开放，有锻造商业需求，可以通过娜雅小姐转达。
梁清霜得知了这件事，多少有些激动。据说他当年和离家出走的爱丽丝小姐相谈甚欢，已有闺蜜之交。
也来不及准备什么礼物，随手提了一个农场社交常用的点心篮，便风风火火地递上拜帖，前往赫菲斯托斯城堡做客了。
临跨递出拜帖时，还有些担忧：有些草率，不知道爱丽丝小姐还记不记得他，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好像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被立即请了进去…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等到下午，赫菲斯托斯城堡便送来了第一批锻造的成品。
无愧于工匠之神的名号，爱丽丝小姐的效率和速度都是一等一的，一大堆黑漆漆亮晶晶圆滚滚的小黑洞石，被堆在小竹篓里，冒了一个尖，蹦跶蹦跶地被送了回来。
【哒哒！】
【叽！】
小黑洞们彼此弹跳碰撞着，看起来非常有活力。得用竹篓罩着，才不至于跳得满地都是。
边旭蹲下来，趴在竹篓边上喊：“嗨！黑洞之王呢？”
【哒！啪嗒啪嗒！】
一只下层的小黑洞奋力跳了两下，冲破重围，站在了边旭面前。
“哦！你还在！”边旭笑着，竖起指尖，和它击掌。
哒！
司知砚正在办公桌后处理公务，闻言抬头笑道：“这么喜欢这只，给你留着好了。”
【叽！】
“真的吗？”
一会的功夫，小黑洞已经钻到了边旭发顶。
边旭和小黑洞一起抬头，金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先生！”
【哒哒！】
怎么跟小孩似的。
司知砚失笑，随手摸摸办公桌上的霜角兔饼。
霜角兔冰冰凉凉地甩甩长耳朵，扬起小脑袋看看司知砚……然后了然地点点头，吐了一支草莓奶油冰糕出来。
……这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真是越来越多了。
司知砚吃着雪糕想。
唔，冰冰凉凉，酸甜适口，草莓味和奶味都很浓郁，好吃。真是方便的小冰箱。
正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叮！已锻造的旋转黑洞水晶集群数量超过100！】
【谐律-饥荒之种】已开启。
【世界残片探测】已开启。
【谐律-饥荒之种】
黑洞水晶可以寻找【世界残片】，并尝试获得残片中残余意识的【认可】。
一旦它收获了足够的【认可】，便可以与那些残片中的意识产生共鸣，借用世界本身的力量。
如果有多只黑洞水晶，取得【相同世界残片】中【不同意识】的共鸣，聚集在一起，便可以产生黑洞水晶之间的【谐律】。
当有超过500个黑洞水晶一起触发【谐律】时，
便可以诞生出这个世界的【饥荒之种（胚胎版）】。
只要将其放入农场空置的空间槽位中，便会生长为【世界幼苗】。
世界幼苗将保留所有收集到的共鸣灵魂，且黑洞水晶的意识也将沉入饥荒之种中，成为新生的生命。
……
寻找到新的饥荒之种的可能性，出现了。
边旭凑过来，与司知砚对视一眼，彼此点点头。
司知砚早前就与边旭聊过。
想要收集世界之种，需要在整个末日中到处搜寻，尤其要找到并且探索最为危险的【高塔】。
就连虚北队这样当之无愧的饥荒游戏第一小队，在探索【高塔】时，也经常出现伤亡。
而且效率很低，经常失败。
虚北队努力七年，也才捡到两个饥荒之种而已。
如果收集认可、让黑洞水晶共鸣，就可以收集新的饥荒之种的话，那真是省了大事了。
“而且，居然真的能从种子长成世界的幼苗啊……”
司知砚深深地出一口气。
农场地下，同时汲取过边旭与司知砚血肉而生长出的，真正的农场核心，正在一室微光中搏动着。
这里是奇迹的农场。
能够种植诅咒，种植作物。
也能够……种植世界。
真是越来越好奇这地方是怎么来的了。
司知砚想。
司知砚问：“如果我想要让已经被农场吞噬的【饥荒之种】长出【世界幼苗】，应该怎么做？”
系统的光屏变换两下，出现一行新的字：
【普通饥荒之种为已干枯状态。】
【第一颗【饥荒之种（胚胎版）】出现时，可以解锁已吞噬饥荒之种的培育功能。】
“也就是说，只要先收集一个新的饥荒之种（胚胎版），之前的也就能解决了？”
边旭眼前一亮，撑着桌子，身体前倾，
“好家伙，收集一颗种子，能长出三个世界幼苗，赚了哎！”
好乐观的说法。司知砚失笑。
但是他才不会扫兴。他笑着点点头，将目光挪到了下一个功能上。
【世界残片探测】
大部分的黑洞水晶想要获得更加高等的生命，他们会努力探索，那些具有共鸣可能的世界残片。
它们会为你指引方向。
将黑洞水晶群摆在面前，即可显示距离最近的几个世界残片坐标。
……
边旭费了点功夫，将黑洞水晶们抱起来，倒在桌子上。
【哒哒！】
小黑洞啪嗒啪嗒地从竹篓中滚落，在桌子上蹦来蹦去。
此起彼伏地跳跃中，一个坐标的虚影渐渐从它们上空浮现。
【永夜怪谈都市-密集公寓】
“是我们去过的地方啊。”
边旭抱着黑洞之王，在司知砚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笑一笑：
“话说，世界残片就在密集公寓这个位置？难道这里就是永夜怪谈都市的【高塔】吗？我们这次换世界，一落地就在高塔附近，这个运气，也真是没谁……”
坐标闪烁两下，突然，下方冒出了一大串字符——
【永夜怪谈都市-废墟游乐场】
【永夜怪谈都市-七不思议学校~永无止尽的高考轮回~】
【永夜怪谈草原-植物荒草平原】
【永夜怪谈海洋-无边汪洋末日求生】
…………
……
“等会儿？！”边旭猛地坐起来，“这是不是也太多了？！”
“怎么都是永夜怪谈的一部分？！这里有这么多世界的残片吗？！”
“主神没毛病吧？！之前不是每个末日都是一个被毁灭的世界吗？”
司知砚也很意外。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农场现在挂靠在【赫菲斯托斯城堡】附近，天空景象与城堡接轨，一片碧空如洗。
天空之上，主神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了。
半晌，司知砚慢慢地，慢慢地勾起唇角。
“看来，失去眼睛对你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啊。主神。”
……
一片静谧。
主神不知道他还活着，什么也不会回应他。
如果说，他们是蚂蚁，在不同的蚂蚁饲养盒之间流转。
主神要随着蚁群的成长，为蚂蚁挑选难度适中的饲养盒，将他们转移进去。
可是现在，主神已经失去了对蚂蚁窝的感知。
祂仍然保留着轻易摧毁任何蚂蚁群落的能力，但是，现在，所有的蚂蚁饲养盒，对于主神来说，都是巨大的黑盒。
祂看不见蚂蚁，也看不见盒里的状况。
只能摸着黑，随便将蚂蚁们的垫料拿出来，再随意塞进一个盒子里面去。
这样实在太麻烦了。
如果一不留神让蚂蚁们跑掉，或者放进环境太过严苛的盒子，导致蚂蚁们团灭，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么，最好的选择是……
闪念之间，司知砚想起之前与【永夜怪谈】世界打的一次照面。
褪色的世界，空无一人的街道，怪谈降临的世界。
都市之中有数不清的建筑，数不清的怪谈副本；都市之外，亦有许多地形……
——把蚂蚁们塞进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综合性大型蚂蚁盒里。
然后，就不再用频繁置换了。
这里，有难度低的副本，也有难度高的副本，都通过外观显露出来。蚂蚁们可以自行选择合适难度的副本进入，逐步提升自己，彼此厮杀。
等待着两年期满，就可以开盒，结束选拔了。
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是司知砚隐隐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正确的答案。
“这可真是……”司知砚深呼吸一下，缓慢地笑着说，“谢谢你了。”
“走吧。”
司知砚微笑着，拉出系统面板，在南侧传送门坐标处输入了【永夜怪谈都市-密集公寓】外，街道上的坐标。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机会。”
“我们必须好好珍惜它。”
第177章 无缘死密集公寓 窄窗户时常打开一条缝……
天空开始闪烁, 几分钟后，农场的南门传送坐标到达了【永夜怪谈都市】。
寂静的街道，再一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一次, 坐标是自选的, 稍微往外偏了一点点，座落在了空荡荡的街道上，不至于一睁眼就是纯黑白色的怪谈。
已经近黄昏了, 司知砚担忧边旭的状态，将传送门坐标选定的消息公布出去，定在明早八点正式开放。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为了方便携带一大群小黑洞, 司知砚带上了有空间能力的霜角兔。和边旭一起，从农场上空路过，去开传送门，低头看了一眼。
大路上已是人山人海。
得益于昨晚的通知, 许多农场玩家都预备了要出门探索。
早已准备好了武器和装备，就等传送门落稳。此刻一同站在门口，穿戴整齐，整装待发。
有些人身上还挂着彩，有些人面露担忧, 更多的人兴致勃勃, 眉飞色舞。他们的腰包里挎着农场出产的便携食品, 水壶中带着能解决异常状态的牛奶，身上环绕着驿站诸多温泉的BUFF。
许多精英玩家, 身上还挎着巨大农场LOGO的武器装备，赤晶与蓝晶闪烁着光泽，吸引着旁人欣羡的目光。另有些人, 身体微微悬浮，身边依偎着一条触手挥舞的小狗。
“看。”司知砚戳戳边旭，“我们的人。”
边旭停下来，注视着大家。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不一样了。”
司知砚看他。
边旭在空中向后一靠，双手叠在脑后，笑着说：“大家的眼里有光了。”
边旭停顿一下，脸上还是笑着的，轻叹一声，声音有些清淡的落寞：
“七年啦…我在外界自由度过的时间，是五年左右。每一年，剩余的玩家都比上一年少，每挣扎一年，就会多死去一些亲朋好友，任务的难度就会更上升一层，大家对前路就更加绝望一点……”
“这些年来，自杀、疯癫的玩家，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想过同一个问题——我们这么拼命地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再受一天苦、为了再挨一天饿？这一切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到底是谁造就了这一切，我们又要如何拯救自己？……没有人有答案。”
“但是那又如何呢，大家还是在活着、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第二天也许会有好事发生吧？谁也不知道。”
“我能把虚北队拉起来，就是因为大家都想知道森*晚*整*理答案。”
边旭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双目被朝阳映得晶亮：
“……然后，现在，我们等到您了，先生。”
他灿烂地笑起来：“您看，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知道自己每一天为什么而活，有信心明天会更好，心底里头有盼头……
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朝阳之下，青年的眼神清澈又明亮，满满当当盛着司知砚的影子，好像司知砚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一样。
司知砚没忍住，一起微笑起来，伸手摸摸他的头。
边旭轻轻抖了一下。这些几天来，在司知砚的引导下，他也已经慢慢习惯了一些肢体接触，胆子慢慢大了起来。耳根红了一点点，还会悄悄地往前顶一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司知砚的手心。
下方，玩家们也已经注意到了司知砚的到场。
有人挥舞着武器，笑着喊：“司先生来了！！”
“司先生！！谢谢您司先生！！哇，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农场主，好帅……”
“旁边那个是谁？”
“不知道，昨天农场主去慰问伤员的时候就在，听说是先生的助手？”
“好像和先生很亲密的样子…也蛮好！”
还有人借着别人的小狗攀上来，举起一个印着巨大农场徽章的赤晶项链：“司先生！！您看我的项链帅不帅！！唔噗！”
然后被揍了。
旁边借他小狗的朋友揉揉拳头，怒道：“为什么要跟农场主大人炫耀啊！！你脑子进水了吗？”
……
真是热闹。
司知砚到不讨厌这种氛围，哑然失笑，随手抽出一块幸运肉干，丢给那个项链哥：“好看。礼物，给你。”
然后不管下面顷刻爆发的人潮欢声，活动一下筋骨，伸出手，最终联通了传送门。
嗡！
玩家们欢呼着，鱼贯而出。
褪色的街道上，一下子有了不少活人气息。
热闹持续了好一阵，随着玩家们三五成群，探索的脚步逐渐走远，散在这座怪谈都市里，周围的人气也渐渐少了许多。
司知砚再度站在了【密集公寓】前，仰起头。
这里被司知砚特地标注了极为危险，没有玩家前来，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公寓楼很高，足有几百层，横向铺的也很宽，宛如一堵通天彻地的墙，一眼看不到边，仿佛世界的尽头。
惨白色的，冰冷的瓷砖，密密麻麻向两侧延伸而去。只有一些瘦窄而小的窗户，被瓷砖挤着，镶嵌在密集的楼层上。
像是瓷砖挤出来的监狱。
窄窗户时常打开一条缝，向外延伸出来牛皮癣似的结构。有的是晾衣架，上面裹着各种内衣物随风飘扬；也有的是灯牌，胡乱堆着【按摩】、【公考培训】、【少儿补习】之类的字样……杂乱拥挤，就像是从僵死的巨大尸体上伸出来的肉芽一样。
“这个密集度，简直比天通苑还过分……不、接近九龙城寨了吧？”边旭呢喃。
“不过，我们的目标是取得这里生灵的【认可】和【共鸣】，人多点是好事吧。”他点点头，扳着手指，“就像之前那样，只要我们开个店……”
司知砚摇摇头，不置可否，向前走去。
刚到入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公寓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十分老旧，单元门的入口十分狭窄，只有不到两人宽，两米多高。
刷着看不见白的白墙，白墙下围是斑驳的绿漆。
单元门周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木的雕花柜子、落满灰尘的婴儿车、成堆的纸箱拥挤地叠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泡沫箱子，里面盛着许多土壤，和几株半死不活的大葱，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只剩下窄窄一条缝隙，通向斑驳的楼道。
哪怕是司知砚这样清瘦的体型，也要侧着身过去，小心自己的风衣染上灰尘。
但边旭比司知砚结实许多，看起来却非常熟练，灵活地拨开前方倚靠的铁锹，在前面为司知砚开路。
楼道里传来阴冷、腐朽的霉味。
司知砚拢着风衣，微微蹙眉：“这样的地方，消防过得了关吗？”
“当然过不了。”边旭偏头，对司知砚笑道，声音在楼道中带着一点回音：“但是一般不会查哦。”
“严查消防、严查群租房，基本就意味着把这楼里百分之八十的住户驱逐出去，要引起很大的社会问题。北京以前干过的。”
越往里走，楼道里堆积的东西越多。好在这种老式的公寓楼，楼梯踏步也比较低矮，司知砚慢慢向里走着。
好挤。司知砚皱着眉想。这种地方，万一发生意外灾害，都是死地。
话说回来，转换世界时系统通报过，这里的名字叫【~密集诅咒~无缘死堆积公寓】……理论上来说，无缘死堆积多了，应该是个比较冷清的地方才对吧。
嘎吱——
当司知砚双脚踏上一楼的那一刻，单元铁门在他们的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走廊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亮起来。
——
通往二楼的楼梯带着铁栅栏，而一楼深处，一条同样堆满杂物，长而狭窄的甬道，向深处延伸而去。
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灰尘。
司知砚借着边旭的掩护，一路拨开灰尘，向前方走去。旁边都路过几所紧闭的防盗门，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已经落灰的房间，开着门。上面歪歪扭扭，挂着几个褪色贴纸的大字：
【租房/售房/中介】
【咨询电话：135XXXX9302】
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子。
司知砚试探性的拨开它，堆在手上，哗啦一声。
眼前光线顿时一亮，半褪的颜色如同潮水一样，蔓延上周围的世界，撞进了司知砚的眼睛里。
滴呤呤呤呤！！滴呤呤呤呤！！
此起彼伏的老式座机电话的声音，一下子炸响，与此同时，身后的楼道里光线顿时明亮了许多，周围各种气味一下涌了上来，传来无数声音。炒菜声、打牌吵闹声、犬吠、小孩的哭声，从四面八方炸响。
面前是一个拥挤而狭窄的办公室。微微泛着蓝光的窗户上，淡蓝色的窗帘半拉着。狭窄的空间里挤了四个木质办公桌，办公桌表面放着绿色的玻璃，夹层里压着待办事项、报纸和日历。办公桌上放了四部电话，同时在响。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慌忙全都接起来，一手竟能夹住两个听筒，手下飞一样翻着电话簿，语速飞快：
“下水管又漏了？昨天不是刚修了吗？行行行知道了，你跟我吵有什么用，直接联系管工吧，我报电话，你记一下……”
“…养宠物？那我们是不允许的！谁家养猫？门牌号告诉我……哦，那不是我家租户，是业主，你们自己协商。”啪一声挂断。
“理论上来说不允许在通道堆放杂物！再说一遍，理论上不行！我只能给你说到这，你去投诉吧。”啪一声挂断。
“到你了，你说……”
滴呤呤呤呤！！
紧接着，刚刚挂断的电话，新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司知砚悄无声息地向后撤了半步，让边旭挡住自己，他悄悄摸摸霜角兔，把它从肩膀上放进了大衣兜里，按好。
然后，轻咳了一声。
中年女人脖颈夹着话筒，正忙的脚不沾地，抬起头，注意到了门口的二人。
“7935…对，就打这个。哎，你们是？”
边旭正要说话，司知砚按住边旭，走上前去，微笑道：
“我们是来看房的。咱们这栋楼，还有空房出租吗？”
顿了顿，说：“商住两用的。”
第178章 项目 我们不卖吃的。我们卖他们最缺少……
“商住两用？”女中介明显很熟悉, 头都不回，随手一指窗外，平铺直叙：“我们这是居民区住宅楼, 不许经营活动, 办不下证哈。”
司知砚顺着她的指尖向外看去，被一大片刺目的招牌晃了一下。
【日用百货】
【考公考编法考注册会计师】
【法律咨询XXXXXX】
【李哥帮你办】
【剧本杀 狼人杀 聚会桌游卡牌麻将】
【少儿补习英语数学 高效提分 XXXXX】
临街的窗户满满当当，有的是用巨大的红色文字贴, 贴在玻璃上的，也有的是挂了灯牌出来，还有人用红油漆在纸箱板上写了字，随手用铁丝挂出来, 鲜红的一串数字：【办/证XXXXXX】
司知砚：“……”
好一个高效CBD综合商业体。
他心存敬意，了然微笑道：“明白。”
“一楼底商都没了哈，最近的是三楼临街，两室户。”女中介低头, 一边接别的电话，一边随手哗啦掏出一串钥匙，“租金一个月八千块，押一付三，半年合同。没问题？”
一个月八千块……司知砚扭头和边旭对视一眼。
边旭道：“那个, 姐, 指的是人民币吗？”
女中介百忙之中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一眼, 一抬眼发现一脑袋金毛，顿时给他逗乐了：“不然呢？你还想用Dollar？”
“……”边旭干笑。
显然, 他们两个财产是有的，而且是百万级别。
……百万级别的主神积分。
饥荒游戏都七年了，从哪整纸质人民币去？
不过边旭很快回过神来, 陪着笑道：“姐，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时间可能掏不出那么多钱……您看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没钱你来问什么房子？”女中介眉头立即拧起来了，严肃刻薄的目光从镜片里透出来，落在边旭那张脸上。
边旭为难地抓一抓衣角，哀道：“求您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求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您这，走廊上能待人吗？”
突然，女人卡了一下壳。
很英俊，干净又灿烂，带着一点清澈的愚蠢，有点窘迫，好像真的相信着，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
如果她的儿子还活着，今年也到了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女中介在原地卡了半晌，烦躁地摆摆手。
“……行，可以拖延几天，你们先住着。但就五天，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我们经理要来检查，你们必须在五天前，把押一付三的三万二补齐，明白吗？”
边旭做出一副惊喜感激的样子：“谢谢您！”
“您放心，我们一定。”
“谢谢，多亏有您了……不然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
都是普通的客套，却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女中介的目光突然柔和了不少。
“以后有事找我，我姓周，叫我周姨就行。电话在门口。”
她从钥匙串上扯出一个卡片和一只钥匙，丢给边旭：“电梯卡，和3013的钥匙。自己去吧。”
“走廊上不许待人。晚上十二点以后宵禁。切记，晚上十二点之后，不要在走廊里逗留！”
滴呤呤呤呤！！滴呤呤呤呤！！
铃声又起。说完，女中介又低头去处理别的东西了。
边旭赶忙客套两句，拽着司知砚离开。
临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哎。”
边旭回头。
周姨冷漠道：“赶紧叫你家里送钱来。”
边旭刚想答应，周姨顿了顿，又说：
“……出门在外，别老想着有事自己扛，别管你爸妈嘴上说啥，他们是很想帮你点什么的。”
边旭：“……”
灿烂的阳光中，他的眼神凝固了一会儿，慢慢垂下来，笑着说：“好。谢谢周姨。”
过了个转弯，司知砚抬起手，揉揉边旭乱糟糟的金发。
“放心。”他笑笑，“跟我走，不会让你饿着。”
边旭眨眨眼，笑容一下明朗起来：“嗯。”
叮。
老旧的，刷着斑驳绿漆的电梯，慢慢打开了门。
边旭在走进电梯，在链接中对司知砚解释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见，饥荒游戏的高等级任务，偶尔会涉及这种领域性的诡异，圈定一整片领域，玩家进入之后就无法离开，像是一个小世界一样。一般玩家们将其称为【怪谈故事副本】。被卷入副本之后，只有达成【离开条件】，才能和平离开。
副本总是九死一生，离开条件往往极为苛刻，所以寻常玩家一般都避而远之。
现在看来，【永夜怪谈都市】这个世界，应该就是无数个这样的【怪谈故事副本】组成的。
在高等级的怪谈故事副本中，副本内部或许会有自己的货币和规则，是独立于主神体系的。
一旦违背了副本规则，或者触犯了某些【死亡点】，就要准备好面对所有诡异的进攻，这个副本也会永远视你为敌人，只能……强行杀出去。
不过好在，也许是因为主神的干涉，副本不会强行安排死路。像他们这样的开局，一定要在公寓楼里住下来，手头却没有钱，一定是有解决方案的。这也是边旭开口求人的原因。
倒是很常见的规则，如果作为无限流冒险故事的话。
但是，要在这里，和诡异们做生意，获得他们的钱和【认可】…又谈何容易？
第一个要解决的事就是，要做什么生意呢？司知砚思考。
快到饭点了，楼道里的空气中传来阵阵饭香味。
这个副本，看起来不缺普通吃食。
霜角兔被闷了一段时间，不是很舒服，从司知砚的兜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司知砚背着监控，把兔头按回去：“嘘。你现在是违禁品。”
兔子在他的兜里蠕动两下，委委屈屈地趴下了。
叮。
电梯上到三楼，打开了门。
吵闹的喧哗声，顿时冲天而起。
司知砚与边旭下了楼，面前一群等电梯的人，鱼贯而入。
三楼的走廊格外热闹，走廊贴着小方白瓷砖，向两边延伸而去。原本应当是有窗的，但是走廊上照旧堆满了杂物，把发蓝的窗户遮得快要不透光了，因此显得更加沉闷燥热。
最当先一个告示铁牌，上面写着：
【暑期高峰，每日限电】
【停电时间：凌晨1点~次日5点】
许多防盗门一字排开，三楼确实是营业性门脸比较多的地方，许多门都敞开着，边上挂着牌子。
【雏鹰小饭桌】
【胖哥快餐】
【小汤大碗面】
【鸡蛋灌饼/重庆小面/章鱼烧/炸鸡架】
……
似乎刚好是个饮食集散地？司知砚微微挑眉。
这里的人流量很大啊。
这座体量庞大的密集CBD中，生活着许多人，就家中就近解决饮食问题。这倒是方便许多。
正值中午时分，来吃午饭的人不在少数。走廊上许多人，侧身走过，更显得拥挤燥热。
副本中的时节似乎正是夏季，人们多穿着半袖。多半是年轻人。有戴着眼镜的平头青年，也有梳着马尾的女人。每个房间里摆着几张塑料贴木的桌子，上面被油污浸得油亮亮，擦不干净。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进进出出，都要大声嚷嚷着借过。
“让一下！让一下！”
“加肠加蛋不要葱的小面好了！”
“我的，我的！”
“吸溜……”
“我跟你说，我那个傻X上司……”
人声鼎沸。
这样的人口密度，空调也没什么用，人人都一身汗。
好在也没人讲究，都是拿纸巾擦着一头的汗，匆匆吃完，匆匆走。
而在远处的走廊尽头，传来一些孩子成群隐隐的喧哗吵闹声。
走廊尽头，似乎是个午托班。
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走廊上还堆满了各种东西，搞得大家更加拥挤，摩肩擦踵，一眼望过去，简直什么都看不见，全是汗湿的人头。
边旭在频道里感慨道：这副本里这么多人头不是稀罕事，每个人头都好好地长在人身上，还真是第一次见。
司知砚：……
贫嘴。
司知砚与边旭好容易才挤到3013门口，看到紧闭的门。
咔哒。
钥匙插进去，拧开防盗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小两室，地上铺着肉色的瓷砖，刷白的墙上多有污渍。
两室，没有厅，外间是一片空地，内间则是带厕所的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双人床，旁边还有电磁炉和热水壶。
内外间加起来一共五十多平。外间营业，内间住人，大概这一层，都就是这样的格局了。
居民区里，这房间看起来又小，又格局奇怪，司知砚敲一敲与隔壁的墙，听听声音，了然。
是隔断间。
这墙是中介自己砌的，把一户居民住宅分成两户出租，租金更多。
水电是民用的，不贵，边旭按开了空调。
老旧泛黄的空调聊胜于无地吹了起来。
窗户是推拉式的，窗框是白色的金属，玻璃照样泛着蓝光。
推开向外看，外面已经变成了热闹的街道和都市。
司知砚问：“以你的经验来看，外面的地方能去吗？”
边旭摇摇头：“副本的舞台应该就是这个公寓，我们进来时，门就关上了。”
“主神不会留空子，跳窗户之类的小聪明，是没有用的。外面看着正常，真离近看，指不定是什么东西。”
司知砚并不意外，点点头。
这里连张桌椅都没有，他在床上坐下，脱下风衣，挂在床头。
边旭正色下来，在他身边坐下，认真道：
“先生，这屋子外面所有东西，都不是人。”
“这些人看起来跟人似的，其实本质都是诡异。在怪谈故事中，他们会无意识地重复生前的行为。这些诡异各自有不能触碰的禁忌和执念，不可小觑。”
“我们现在，其实还没看到怪谈事件发生。一切还在如常运转。怪谈故事副本没有这么安全，今晚之前，估计就会出现一些变化，我们要小心应对。”
“……除此之外，那个中介所说的两条规则，午夜十二点之后不许出门，和，必须在五天内凑够押一付三的钱，都是必须要遵守的。”
顿了顿，又苦笑一下：“刚刚路过门口，我看了一眼那家小面的价格，这里的物价和十几年前的一线城市差不多，都是十几二十块钱一碗面。”
“这里又不缺诡异吃的东西，我们的普通食物，普通甜品，似乎也买不上价去。如果说高级菜的话，大家看起来都是上班族，消费力也不是很大……唔，不过人比较多，人流量不缺，这算是个好处。”
边旭挠挠头，声音里有些担忧：
“先生，我们得卖什么东西，才能在五天之内凑够32000元？”
这个金额一出来，好像又回到了末世之前，连他自己都笑了：“我刚想了不少项目，感觉都写在刑法上了。”
“又要应对怪谈本身未知的危险，又要做生意，这里的难度真大啊。”
司知砚也跟他笑起来。
他靠坐在阳光里，解开衬衫的领口纽扣，肩膀微微放松一点。
很明显，他已经思考清楚要卖什么了。
“是啊，他们不缺吃的。”司知砚笑道，“所以，我们不卖吃的。我们卖他们最缺少的东西。”
“什么？”边旭凑上去。
司知砚笑笑，说：“空间。”
边旭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一下子坐正身体，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伴随着某个沉闷重物倒塌的声音，一个粗粝的男性声音嘶吼道：“说了多少次了，走廊里面不许堆东西！大家都自觉，怎么就你这么自私？！跟你说不明白了是吧？！”
“你是不是以为，中介治不了你，就没人能治你了？”——
作者有话说：滑跪一下，今天有点事耽误了一下，迟了好多
以后这种可能超过一个小时的，我提前在上章评论说一声，尽量避免
第179章 顾颖 伸手不打笑脸人。
司知砚与边旭来到走廊上, 看到隔壁驴肉火烧的老板，正气势汹汹地站在走廊正中间，怒道：
“这儿连过个人都得侧身, 你是哪一只眼睛瞎了, 看不见么？箱子堆那么高，还加，万一到时候倒了, 砸到人，谁负责？”
那老板人高马大，往走廊的正中央一站，几乎堵了整条道。来来往往的人群都聚了起来, 饶有兴趣地看。有人吃着面，还从餐馆中探出头来，悄悄打量。
人群围拢的正中央，是一个大学生似的年轻女孩。看起来约摸二十多岁, 好像有些文质彬彬的，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外围着一条围裙，戴着黑框眼镜。
“……！”
那男老板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好像没什么反应一般, 茫然地抬起头。
司知砚一眼就看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在冲突突然爆发的时候, 大脑会一片空白，反应不过来要做什么，显出一种有些呆滞的面无表情, 好像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一般……其实是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吓住了。
“听见没有？傻了吗？”
但是很显然，对面老板不这么认为。他显著的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上前推搡一下女孩。
咚！
箱子从女孩的手里滑下去，咚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开了。
箱子里面装的是胡萝卜，看起来还有些重量，四面八方滚了一地。
女孩瑟缩一下，站在原地，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嗫嚅：“对…对不起，那，那我搬回去……”
但因为声音太小了，所以除了司知砚和边旭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得清。
“看见你这德性就让人鬼火冒！”老板更加勃然了，撸起袖子就往上走，“都是出来闯荡社会的，装给谁看呢？…”
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了，司知砚眉头微微一皱，指尖微不可查，轻轻对边旭摆了一下。边旭立马会意，从人群中挤出去，长手一伸，一把拦住还准备动手的火烧老板。
老板当然不准备鸟他，正准备往前一挣，却发现边旭的胳膊像是铁钳一样，拼尽全力撼动不得一点。
他顿时骇然，如临大敌仰头一看，却发现边旭脸上不仅没有发难的意思，还堆着客气又灿烂的笑容，热络地敬道：“哎哎，大哥，不至于，不至于，消消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大部分情况下，人们看到熟人闹起来，都倾向于说和两句。旁边也出了几个熟客，七手八脚地围上来：
“老板，我的一个精品火烧一个焖子火烧还没做呢。”
“都是邻里邻居的，何必这么大火气。”
大家七手八脚地拉住火烧老板，将他劝回了房子里。临走之前，老板越过边旭的肩膀，指着她怒吼：“下次再看见你往走廊上堆东西，老子削死你！”
众人啧啧称乐，吃了一通爽瓜，纷纷路过女孩身边，低头时还摇首道：“你这人也是，都往走廊上堆那么多了，还非要继续放干啥？占便宜没够？”
“听见没有？赶紧把你那些东西都收回去吧，姑娘！”
女孩窘迫地小声说：“不是的，我没有占便宜没够……”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堆的，没有我的。我屋里实在没地方了，所以才想看看，我能不能也放一个出来……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对，我没有想堆了……”
理所应当的，因为声音太小，又没有人能听清，人群已散，之前说她的人早就走远了。
女孩愣了一会儿，慢慢低下头，拍拍土，蹲坐起来，默默收捡起地上的胡萝卜。
指尖碰到一只修长干净的手。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穿着衬衫，面容苍白，清俊瘦削的红眼青年，逆着光，半跪在她的面前。
司知砚笑笑：“我帮帮你。”
女孩眼眶一红，小声地，一叠声的，连续说了许多遍谢谢。
两人一起收捡好胡萝卜，扔进箱子里。一箱胡萝卜还是有些分量，司知砚抱起来，笑道：“放在哪？”
女孩不好意思支使人，连忙帮司知砚抬住，小声说：“那，那里。”
司知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道路最尽头，倒数第二家门脸。
正好借这个机会，进去看看，搜集一下这个怪谈故事副本的情报。
司知砚搬着东西，迈过门槛，抬起头，顿时被眼前的场景震了一下。
——箱子。
到处都是箱子，各种大小，琳琅满目的箱子。这里好似仓库一般，堆满了各种杂物，而且各个堆到房顶。整体看去，空间狭窄，像是缝隙迷宫一样。
虽然东西多，但是都很干净，墙上挂满了收纳，缝隙中也塞有窄柜，能看出来这里的主人想要努力想要把一切收拾整齐，但是东西太多，还是没办法。
连个下脚的地方没有，人只能在缝隙中，跨越着、挤着前进。
比起人类居住的房子，简直更像是穴居生物的窝。
在房间的最外侧，放着一张桌子，算是不能堂食店的门脸。
上面有能加热的铁板，一排一排圆滚滚的模具，塑料杯封装机，还有一大排塑料盒装的五颜六色的粉末。又新又干净，只能勉强看出仍是在营业。就连桌面下方的空间，也已经被面粉、冻货之类的东西填满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谢谢您…您稍等一下……”
女孩更加窘迫了。她满脸胀得通红，一连串地道谢，跳进房间里，手忙脚乱地腾着东西，想在桌子上收拾出一个地方来。
“没关系，不急，我也没事做。”司知砚笑笑，“我是隔壁新搬来的司知砚，您怎么称呼？”
“我叫顾颖。”顾颖鼓起勇气，小声说，“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
……声音依旧很小。
司知砚抱着箱子，笑一笑。突然想到了一开始刚刚做生意的自己。
哎，好鲜明的社恐受苦。
司知砚现在已经基本克服这个问题，却依然对曾经的同类非常宽容。
顾颖正在努力倒腾东西，可是短时间内，竟然完全收不出一个空地来。
也是。
若不是屋子里实在没地方放，她又何必跑到外面去。
就只是……他是人在末世，实在没办法，顾颖这个有些笨手笨脚，又有点社恐的样子，为什么要选择做生意呢？
过得下去么？
……答案好像不太需要想。
这大中午的，其余所有店铺都宾客盈门，驴肉火烧老板出门吵架五分钟都有人催单，只有这里冷清的要命。
说起来，这里是卖什么的来着？司知砚抬起头，看一眼招牌，顿时一震……
上面挂着一长串新而简陋的，上书：
【鸡蛋灌饼/重庆小面/章鱼烧/炸鸡架】
每一种后面的餐品，字样都比前一种要新一些。
还另有一个小牌，上书：
【奶茶3元果汁1.5元】
【草莓香橙 蓝莓哈密瓜 香芋 西瓜……】
那一堆塑料粉末小盒，应该就是这多味奶茶粉了。
……一看就是奶茶粉冲的植脂末特饮。估计也不赚钱。
司知砚了然。偶尔是会看到这样的小摊，卖的东西特别混杂，好像不搭边一样。
盖因原本的餐饮项目入不敷出，老板努力想要尝试别的类目能不能赚钱，一个个尝试，一个个不成，售卖类目不断增加，最后就会变成这样。
一般也离倒闭不远了。
司知砚在缝隙中继续等着，正好借机，左右打量一下怪谈民众的家宅。
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尖嫩的声音：
“喵。”
咦。
司知砚低下头，看到一只毛茸茸的、柔软的小生物。
一只小狸花猫。
很小一只，看起来刚断奶没几个月，从缝隙里冒出头。
这里对人类很不友好，却是小猫的乐园。它晃一晃毛茸茸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仰起头：“喵！”
咚。小猫脑袋毛茸茸，软乎乎的重量，轻轻蹭一蹭司知砚的小腿。
“是你的小猫？真可爱。”司知砚笑起来。
“奶茶，不要吓到司先生…”顾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笑道，点点头，又摇摇头：“嗯……不算养，是，是救助的。之前它被车撞了，自己拖着断腿爬到了路边，被我发现了。不管的话，活不过晚上。那时候我实在看不下去……就……”
“……”
司知砚似有所觉，低头仔细一看。
这只小猫，只有三条腿。
也不怪司知砚一开始没认出来。它的右后腿缺了一半，但却愈合的很好，显然收到了很周到的照顾。
这些小残缺完全无损它的美貌和活泼，它还是那么喜欢人类，围着第一次见面的司知砚脚边打转，用小脑袋的侧边，不停地蹭蹭他，尾巴翘得高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捡小猫吗？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司知砚的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文件单里面放着一小叠整理规整的文件，最先头是一张简历。
简历的排版简明漂亮，照片上的女孩正是顾森*晚*整*理颖，她穿着和司知砚一样漂亮的白衬衫，戴着眼镜，温柔知性，彬彬有礼。
这个在市井小摊贩中，无论如何都显得窘迫无能的姑娘，有一张非常漂亮，精心准备的简历。
上面条理清晰地列着她的学习经历，三段实习经历，还有过往参与的各种项目和贡献，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
在那下面，还压了一张纸。
【硕士学位证书】
【苏城大学 建筑学院】
【顾颖】
于是，司知砚一下子了然。
——她不是笨手笨脚、一无是处的社恐。在她自己的专业领域，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只是，她失业了。
第180章 生活 可“争气”哪那么容易呢？
那边, 顾颖十分努力，把各种东西堆在一起，又关上门, 掏出了一个绳编的收纳袋挂在门的背面, 终于在桌下腾出了一块地方，长舒一口气。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谢谢您司先生，交给我吧……啊。”
目光顺着司知砚的方向看去, 微微停顿一下。
司知砚什么也没说，当做没看见一般，把目光挪开，看向门后挂出来的绳编收纳袋, 对顾颖笑一笑。
“真漂亮。是你编的吗？”
“……嗯。”顾颖松了口气，有些窘迫，又有些感激地笑一笑，点点头。从司知砚手里把胡萝卜接过去了。
她明显不那么擅长做体力活儿, 动作稍微有些抖，勉强把胡萝卜塞进那些箱子的空隙里。
正正好好，整齐又干净。
顾颖拍拍手，站起来：“我请您喝杯奶茶吧，您喜欢什么味道的？”
司知砚看一眼那十二宫格奶茶粉, 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 好像已经能闻到植脂末的味道了, 不禁心中汗颜。随便挑了一个：“芒果吧，谢谢。”
顾颖认真地给司知砚调了一杯黄澄澄的芒果奶茶, 又给自己调了一杯草莓的，请司知砚到里间坐坐。
所谓的里间，其实也一样。在箱子的缝隙里七拐八拐, 到一个箱子稍微少一些，开放些的地方。
放眼看去，这个箱子迷宫里，其实有许多编织收纳袋一般的的小巧思。东西多是改变不了的，但是哪里都整齐又干净。所谓的里间也一样拥挤，墙上挂着小花时钟，行军床收起放在角落，用高度合适的箱子做了桌子，上面铺着漂亮的白色碎花小桌布，还摆着用矿泉水瓶DIY的小花瓶。
顾颖还特地留了一扇小窗户，挂上百叶窗帘。窗帘似乎也是某种手工编织制品。白而粗糙的小麻绳上，穿着一些好看的莫兰迪色塑料片，编成一个小小的百叶帘。应该是新手作品，不算多么精巧，但是每个衔接处都很细心。
阳光照进来，有种拙朴的漂亮。
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司知砚拿着奶茶，在箱子上坐下。
“喵！”奶茶竖着尾巴，一会儿蹭蹭顾颖的脚边，一会儿蹭蹭司知砚，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追自己的尾巴玩儿。
饥荒游戏里，没有人类能吃的东西。司知砚自然是不会入口的。假模假样地抿一下奶茶，摸摸箱子，闲聊似的问道：
“这箱子里放的都是些什么？也太多了。”
出乎意料地，顾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开封过，不好乱打听。”
嗯？司知砚微微挑眉。
“这里不是我的房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门面。他出了些意外，不做了，这里就当做仓库。”
顾颖握着冰凉的奶茶杯，低声说：
“我前段日子……比较困难，付不上房租了。我妈就就央求他接济一下，让我在这里落脚。说是有亲戚在，也好看着东西，别被偷了。”
司知砚笑笑：“也好。这里的房租还挺贵的，节省一大笔开支。”
“……”
似乎是很久没人和她好好说过话了，顾颖眨眨眼睛，眼眶红了一点。
“不是非常好。”她低着头，小声说，“我也想过租个便宜的青旅、宿舍……比住在这里好。”
“只是，找了半个月，这种房都不让养宠物。”
“我怎么办呢？”顾颖苦笑，“我找过领养，可根本没人想要养一只残疾猫咪，我又不能丢了它……它在外面，活不下去的。”
“喵！”
两人的目光投在奶茶上，奶茶一无所知，但她终于扑到了自己的尾巴，伸着头咬着，玩得四脚朝天。
司知砚恍然。
他想起来在中介处听到的电话——有人向中介投诉养宠物，发现那户养宠物的人家是业主，不是租客……应该就是有人投诉了顾颖。
司知砚只得安慰道：“至少这里方便。奶茶过得也开心。”
顾颖摇摇头：“我老家是农村的……小时候，村里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爸妈只生了一个女儿，日后艰难。我妈就说现在不一样了，女娃也争气得很。”
“我一直很努力读书……想争气一些，好好攒钱。想着，等我买了自己的房子，就把爸妈也接来首都，好好让他们看看。”
她盯着地板，指尖微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要争气才行。
可“争气”哪那么容易呢？
普通人的世界不是励志故事，也不是爽文。大家过好自己的生活，已经拼尽全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日后要打倒魔王，打倒偏见，改变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关卡，却是找不到工作。
其实顾颖读书非常努力。村里大家都说建筑好，房地产处处是金，挣得多。她就学了建筑。苏城大学是211，当年的分数线很高。她硬是考上了，还保了研。可是等她读完研出来……又哪里都不要建筑的人了。
经济进入下行期，从房地产泡沫崩溃而始。
现在的顾颖当然知道。可是，七八年前，那个村子里拼命读书做题填志愿的小女孩，怎么预料得到这样的事呢？
拥有一间自己的小家，把辛苦一辈子的爸爸妈妈接来大城市……
这样的理想，一下子就变得宏大遥远，遥不可及。
到最后，她甚至还得求助那些看不起爸爸妈妈的人。
这一回，司知砚也说不出什么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底，决定今晚回去实验一下，没问题的话，等到明天，他就能把那个【贩卖空间的生意】收拾妥当，回来找顾颖。
不过司知砚还没忘记，这里是怪谈故事副本，不知道顾颖会有什么反应。
因此也不好明说。
两人捧着奶茶，空气郁郁地沉默下去。
……
“喵~”
就在这时，一声柔软细锐的小叫声响起。
小狸花猫玩腻了尾巴，一蹦一拐地走过来，尾巴翘得高高，蹭蹭顾颖。
顾颖目光柔和，抱起奶茶，放在腿上，摸摸奶茶的小脑壳。猫咪实在太小了，热乎乎，又轻又软，人类的力道会把它往下压一点点。但是没关系，小猫会努力仰起头，使劲蹭蹭她的手心。
也许它们真的能够感知到女孩的感情，也许不能，只是人类的自作多情，但……谁知道呢。
在陌生的大城市独自漂泊的夜晚，在这前路未知的、繁华又残酷的都市里，只有奶茶会等着顾颖。等她回家，给小猫开个美味的罐头。没有罐头，双十一打折的猫粮也很好吃很好吃。
小猫不懂房地产。
人类需要的领地，可能有几十平，几百平，但小猫只需要一个纸箱子就好了。
“很多人说猫需要我，我人好。”顾颖小声微笑着，拍拍奶茶柔软的毛，目光很温柔：“……其实是我需要猫。猫好。”
“我是个无能的人，养奶茶是我唯一做好的事。只要有奶茶在……”
刺啦。
有什么摩擦声似乎在响起。
微妙的，光线变更了一下。
司知砚眨眨眼。
咦。
是错觉吗？桌面上，百叶窗的光影，似乎向旁边走了一些。
顾颖说：“养奶茶是我唯一做好的事。只要有奶茶在……”
刺啦。
这句话有必要重复一遍吗？
司知砚坐直身体，扭头看向顾颖。
百叶窗的光影轮换，慢慢落在顾颖的脸上，投下灿烂温柔的光斑。
顾颖小声微笑：“养奶茶是我唯一做好的事。只要有奶茶在……”
刺啦。刺啦。
光影从顾颖的脸上挪开，稍微暗下去一点点。
……不对！这是太阳的高度在变化！
司知砚猛地站起来，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钟，镶嵌着干花的表盘上，分针与时针在疯狂旋转。
时间在加速流逝！而且非常快！！
中介周姨的话还在耳边——
走廊上不许待人。晚上十二点以后宵禁。切记，晚上十二点之后，不要在走廊里逗留！
过了十二点，他就回不去了！
刺啦。刺啦。刺啦。
晦暗的光线下，夕阳的钟声敲响了。
——我触发什么了吗？关键词是什么？房地产？还是奶茶？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司知砚不再犹豫，站起身来，扭头就冲向充满箱子堆叠的迷宫。
他下意识地就要起雾，却发现似乎有什么在束缚着自己，已经没法再变成雾气了，于是果断侧身，挤进了那些缝隙里。
一步。一步地挪。
司知砚抽空回头，喊：“顾颖？顾小姐！”
顾颖没有动。她好像已经看不见司知砚了。也听不见。
——毕竟，司知砚其实没法改变过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当年没有边旭和司知砚，其实没人拦住驴肉火烧的老板，也没人帮助顾颖捡起那些胡萝卜……
自始至终，这个房间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女孩坐在精心准备的箱子上，低着头，咬着吸管，一下一下摸着猫：“养奶茶是我唯一做好的事……”
她的眼眶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脸上逐渐现出红彤彤的巴掌印。衣物变得脏污起来。左手手腕还又红又肿的肿起一大片，约莫是摔倒时手撑在地上扭伤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滴下来，落在腿上。
刺啦。刺啦。刺啦。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短短几秒钟，已经从正午到了下午，从下午到了黄昏，再到了……
夜晚。
司知砚没走几步，太阳落下。光斑消失。
天黑了。
这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太窄了，司知砚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他的风衣摩擦着纸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和一直在响的那个声音有点相似，但不完全一样。
黑暗中，顾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稍微有些断断续续的。
她再一次说：“只要…只要有……有奶茶……奶茶茶茶茶在……”
刺啦刺啦。刺啦。刺啦。
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电光石火间，司知砚脑内猛地灵光一闪——
“猫挠纸箱？”他说。
这个好像是，猫挠纸箱的声音！
就在话音落下的下一个瞬间，脚下响起一个可可爱爱的声音：“喵。”
哗啦…
不远处的缝隙中，微微亮起一点散碎的、绿色的荧光。
是一些粉末。
应当是芳香烃类的衍生产物。不知道是香水、饵料还是什么特殊的添加剂，外表极其诡异，却散发着浓烈的牛肉香味。
夜深人静中，奶茶站在被挠破的大纸箱前，旁边都是纸屑。纸箱破了，里面的塑料包装也破了。未知的添加物流出来，撒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牛肉的香气。
司知砚汗毛倒竖：“别动，奶茶，过来……”
小狸花猫，抻着三条小短腿，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低头，嗅嗅那些荧光色的粉末……
高兴地舔舐了起来。
刺啦。刺啦。
带着尖刺的小舌头划着地板革。
空气中一片寂静。
——顾颖没有来。
这里是【怪谈故事副本】。
边旭说过，这些人看起来与人无异，其实本质上都是诡异。在怪谈故事中，他们会无意识地重复生前的行为。
——那一天，她一个人挨了打，又道了很多歉，自己捡起了所有的胡萝卜，又忙了一整天。晚上一个人哭了很久，哭累了，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没能注意到，她照顾的小猫已经长出了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