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江玲看她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问。
姜回月失笑:“我看你倒是紧张得很,两眼都在放光。”
江玲理直气壮:“嗨呀,你懂什么!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呢!热闹!刺激!”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连贺兰馨都拉不住她。
听说还有人私下开设赌局,押注热门人选胜负,结果被巡查的管事抓了个正着,狠狠训斥了一顿。
江玲偷偷对姜回月挤眉弄眼:“被说一顿算什么?这一场赌局下来,你知道能赚多少灵石吗?够买好几瓶上品聚气丹了,哇,发达了发达了。”
姜回月和贺兰馨对视一眼,“你又不缺灵石,我看你呀,是想凑热闹,抓心挠肝不行了吧?”
贺兰馨也抿嘴笑,打趣:“不得了,掉钱眼里了。”
看来这也是一年一度的惯例了,姜回月抿唇笑笑,她心知肚明,能入苍澜外门的大多家底殷实或天赋不凡,灵石并不紧缺。
这赌局如此热闹,更多是压抑了一整年的修行苦闷后的狂欢,图的就是份参与感与放纵。看破不说破,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
几场比试日期不同,她便记好时间,按照签序,准时出现在指定的试剑台。
前四场比试波澜不惊,对手修为多在筑基初期徘徊,甚至有人刚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稳固。
在姜回月手下,他们连像样的招式都难以施展,往往数招之内便败下阵来。
她赢得轻松写意,甚至刻意收敛了锋芒,不显山不露水。
直到最后一场。
姜回月的对手,是一位筑基后期的外门弟子,年纪稍长,平日里深居简出,甚少在外门公共课上露面。
他登上试剑台,身形在试剑台阵法的作用下显得有些模糊高大,声音也经过处理显得浑厚沉稳。
他看着对面同样面容模糊的姜回月,一上台便用憨厚嗓音沉稳道:“师妹,我无意伤你,我高你一个小境界,入门已三年,你便自请下台吧。”
姜回月摇头笑一笑:“我也无意伤师兄,您也自请下台吧。”
对方一愣,“哦,哦,师妹,那可不行,哈哈,刚刚是我冒昧了,我们比试一番!”
结果自然不出所料,虽然高姜回月一个小境界,但是在姜回月手下未过百招——她的剑,快得不可思议,角度刁钻无比,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他招式转换的薄弱节点上。
不过百招,这名师兄便被一道刁钻的剑光逼得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差点脱手,被姜回月的剑尖稳稳点在了咽喉前三寸。
对方震惊,如遭雷劈,“好厉害的剑法。”
姜回月还不知道这名弟子名为石磊,早就有资格进入内门,但是因为机缘巧合,参加任务,有一番奇遇,错过了去年选拔,但是天赋出众,早就被内门一位高阶修士内定为自己弟子,只等他进入内门。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较于其他外门修士,高出不少修为,自然不愿伤害旁人。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然给他掀下台去了。
他不可置信,“师妹是谁家弟子——”
对面看不清面孔的师妹却突然出声打断道:“师兄,比试中不可询问对手姓名。若你想继续与我切磋,望请今日申时在子衿堂前等我。”
苍澜剑宗为了确保比试的公平,也为了保证每一名弟子的人身安全,刻意在比试台上施加阵法,可以模糊每一名弟子的身形容貌,以防有彼此打击报复的事情发生,在比试过程中罔顾对方意愿,打探个人信息也是违反规定的,所以姜回月才出言提醒。
石磊回神,真诚道:“多谢,一会见,师妹。”
姜回月回礼,双方被传送出试剑台。
她约他见面,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刚交手时,她识海中的魔刹突然躁动,“嘶啦嘶啦”的噪音回响在脑海中,她的灵丹已然破碎,幸好神识的境地还在,所以很快便察觉到对面男修身上有异常。
这种事情最忌中途生变,所以她立马约定好今天再与这位师兄切磋,幸好对方折服于她剑法,痛快答应了。
申时,子衿堂前。
姜回月静静等候。不多时,看到一个身形略显瘦削、个子不算高的青年男子在附近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率直和一丝残留的沮丧。这形象,与试剑台上阵法模拟出的“壮汉”截然不同。
一般此类修士,以姜回月这段时间在下界的经验来判断的话,称得上是十足的天骄。
她主动上前,声音温和:“可是今日在试剑台上与我对战的师兄?”
石磊闻声转头,看到姜回月真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浓浓的惊讶。他没想到击败自己的师妹竟如此美貌。
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真诚的笑容,声音清亮:“姜月师妹,原来是你,多谢你今日相助,及时叫住了我。”
他挠了挠头,“不然我情急之下差点在台上追问你名字,那可是要犯大忌,被永久取消选拔资格的。我叫石磊。”
姜回月笑道:“师兄怎么知道我名字?”
石磊笑着说:“我今日回宿舍和室友聊天,提起你,他们说外门来了个厉害的师妹,名叫姜月,筑基中期,剑法出众,而且很有底蕴,我猜和我对战的便是你没错了。
姜回月微微一笑,态度和善:“师兄客气了。不打不相识,既是同门,师兄又无恶意,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她一边与石磊寒暄,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探出。一番探查之下,心中更沉。这石磊心性确实纯良,天赋亦属上乘,身上并无世家大族的徽记,穿着配饰也颇为简朴。
然而,他左手无名指上佩戴的那枚毫不起眼的灰黑色纳戒,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内敛的波动,更关键的是,姜回月强大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戒指本身融为一体的灵性波动。
虽然有十足的伪装,但是巧了,姜回月父亲君逸农可是不世出的炼器大师,她自小接触父亲炼制的各类仙品法宝,凭借她的直觉,这戒指不一般,恐怕有戒灵存在。
作为化神修士,姜回月见过的戒灵不少,莫说戒灵,七七不就是碧海丹心的器灵么。
只不过,一个没有底蕴的筑基修士,能得到有戒灵的法宝,而且心性纯善,品行端正,绝对是大机缘者,以后的发展不一般。
姜回月微微一笑,将视线移开,没有再放到他纳戒上。
二人相谈甚欢,也算结了一份善缘。
她虽然没有在他识海中看到成形的魔刹,但是因为和魔刹打了许多交道,自己识海中还有那么一个货,对这种能量极为熟悉。
如果没有猜错,应有魔刹提前给这个石磊打下了一种标记,现在筑基后期的石磊并未被过多关注,或许等他元婴、化神,魔刹就会出现,潜伏在他身边。
就像倒霉催的她似的——
不,不能那么说,姜回月回头看了一眼,石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祸兮福所倚,如今,竟然遇到这一个有缘人,是不是更加印证了,她不是“倒霉”,只是太有天赋太出众,才被魔刹盯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只是这魔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分身,其本体又在哪?是被魔王x魔将操控,还是自然化生出的?
她慢慢悠悠回去,边走边想:
原本以为魔刹只会盯着那些可以搅动风云的天生坏种,但是阳羡书生提到医圣谷圣女一事,还有如今这个石磊,甚至是她……看来不仅魔刹要助长浊气,还不忘打压清正之气。
也对,此消彼长,世界清浊相对,实属正常。
夕阳熔金,将外门弟子居所附近的山道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与外门的热闹喧嚣相比,这里临近山脚,与山下坊市相接,烟火气更浓。
此刻虽近黄昏,山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喂,这次选拔,你有信心进内门吗?”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问同伴。
“内门?当然——”另一个瘦些的少年拖长了调子,随即自嘲一笑,“——没信心啦!哈哈!”
“一年才收那么百十号人,我同宿舍的师兄厉害得不行喔,这都输了三场了,我是不敢想咯,进内门,哪轮得到我?混混日子,在外门多学几年也不错。”
“那你还想继续修行不?”
“当然想啊!”
“那……你以后愿不愿意跟我去狮虎门?我姑姑就在那儿当执事!听说收徒门槛不高,炼气五层就行。咱俩加把劲,肯定能进!”
“狮虎门?我怎么没听说过……”
“嗐,你真没见识,这是很厉害的好不,中州的中型宗门,位置偏点,但挺有底蕴的……”
姜回月很感兴趣,自然地放缓脚步,带着友善的笑容上前搭话:“两位同门,是打算下山去吗?”
那瘦些的少年闻声抬头,看清姜回月的容貌时,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结巴:“是、是啊。这、这位师姐,你、你也下山?”
他被姜回月容光所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姜回月笑容温和,有意化解他的紧张:“我也是外门弟子,论入门资历或许算不上师姐,但年龄嘛,确实比你们虚长几岁。”
“对了,你们刚才说的狮虎门是?”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见她平易近人,便也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林虎,”虎头虎脑的少年拍拍胸脯,又指了指同伴,“他叫张明。师姐怎么称呼?”
“姜月。”
“姜师姐好!我们刚才说的狮虎门啊,就在中州西边……”
林虎热情地介绍起来,“虽说比不上苍澜,但也算一方势力了。我姑姑说,门内氛围挺好的。”
张明也补充道:“嗨,说心里话,谁不想进苍澜内门?能在外门学几年已经是福气了。不过人各有志,进不去也不能荒废修行不是?总得找个去处。”
姜回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此理。修行之路漫长,机缘变幻莫测。起点高低并非定数,今日在小宗门,焉知他日不能一飞冲天?各人的造化,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听得两个少年心中熨帖,更添亲近感,叽叽喳喳地介绍起中州他们知道的诸多中小宗门情况。
这正是姜回月需要的。江玲、贺兰馨她们出身较好,对大宗门了解多,对这些中下层的宗门反而所知有限。
她分出一缕细微的灵识附着在两人身上,回去后便能从他们的交谈中梳理出中州修真界的更完整图景。
苍澜外门弟子来源主要分二类:慕名而来的各地修士,多是大家族子弟,家境优渥,天赋出众。另有一类,是中州本地、因地利之便得以入学的适龄少年。
苍澜有自己的考虑,因为地处中州,中州发展好,更有利于反哺苍澜,所以对中州本地子弟便更宽泛些。
玄天大陆分五域,正道势力主要盘踞于南境、东郡与中州。
北地苦寒,唯有医圣谷占据的区域因盛产灵植而闻名。
西境则环境恶劣,秘境遗迹众多,与另一片被称为“兰汀”的魔修大陆相连。
中州因苍澜剑宗坐镇,底蕴深厚,吸引汇聚了大量正道宗门,形成众星拱月之势。这里堪称正道核心,灵气充裕,资源丰富,高阶修士云集。
大大小小的宗门依附或与苍澜结盟,形成了一张覆盖广阔地域的守护网,共同抵御妖兽精怪,维持一方安宁。
因此,许多资质中等或自觉在苍澜竞争压力过大的外门弟子,在学有所成后,会选择加入这些关系良好的中小宗门,谋取更好的发展资源和地位。
只是不知,这些星罗棋布的中小宗门内部,是否也潜藏着魔刹的阴影?
姜回月暗自思忖:若有机会,待日后修为提升,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时,定要留心探查一番,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回到宿舍后,正与贺兰馨和江玲庆祝完,丘迎便用玉符传讯道:“姜月师妹啊!”
江澈似乎在他旁边,听到江玲叽叽喳喳的声音,凑上前道:“江玲,你又在那里又唱又跳的,又没有好好修行?”
江玲叉腰,对自己老哥喊道:“你、管、我!”
丘迎清了清嗓子,“好了,别吵别吵,师妹啊,我接到个任务啊,到时候我需要去协助统计最终入围内门的名单,维持会场秩序,听说你已经大获全胜啦,提前恭喜你,到时候见啊。”
姜回月笑道:“多谢师兄。”
对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恭喜”声,听得姜回月心里暖洋洋的,不知不觉,居然已经在苍澜有了那么多熟人,真是神奇。
要说还真是巧了,丘迎接到这任务纯属巧合。他这段时间过得水深火热。
他师祖丘林风长老,出关后无所事事,三天两头跑到他师父那里,美其名曰“指点徒孙”。
丘迎被这位性情火爆的师祖骂得狗血淋头,天天念叨他“只知道练死剑,脑子都练僵了”。
所以,接到这跑腿打杂的任务,丘迎简直如蒙大赦,欢天喜地,锣鼓喧天啊,跑得比谁都快。
此时——
剑峰,听涛小筑。
天地吐纳为风,风吹过后,众物而鸣,是为地籁。
丘林风静静听穿林打叶的风声,细细品味着地籁之气韵,静心而坐。
他近日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躁动感,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汹涌。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寻常的闭关打坐、参悟典籍已难有寸进,突破往往依赖于一丝天机灵光或同境界道友的点拨。他知道急不得,强行闭关也无益,索性出关在宗门内四处走动散心。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进境,反而越加焦躁,隐隐的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似的。
所以丘林风不由得考虑宗门事务,思索其中是否有所隐患,也想到正在闭关的剑尊。
他也知晓剑尊沧庭正在闭关历“情劫”。
虽然丘林风实在想不通,沧庭这种常年待在宗门、连山门都懒得出的无情道剑修,情劫的对象能从哪里冒出来?
但世间玄妙就在于此,情劫千奇百怪:
有时一缕执念、一个幻象、一场美梦;
亦或者杨柳摇曳妩媚,清风不惹自来,更有月光独照、醉影徘徊……
什么都有可能成为劫数。
由不得他不关注。
更别说剑尊和如今一统兰汀大陆的魔修孟兰汀,似有故仇,一直不合,若其中又有私人恩怨,涉及到此情劫,岂不是完蛋了。
当然,这只是丘林风猜测。
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谁料,就在昨日,他竟收到了沧庭的传讯符。
主峰。
峰外云海翻腾,与世隔绝。
禁地内则剑气凶戾。
但是这些剑意对丘林风来说却没什么,在获得剑尊允许后,很轻松便进去了。
沧庭一身宽袍大袖常服,银发如瀑,正在玉榻上打坐。丘林风大步流星地走近,声如洪钟:“剑尊。”
他倒是不客气,四处看了看,发现大殿内竟然多了一只白玉瓶和雪魄兰三两枝。
丘林风看似粗放,实则心细如发,顿时纳罕:
剑尊一向无心无情,怎么可能突然在大殿内点缀鲜花。
他那么想,便也那么问了。
丘林风性情疏狂,不重虚礼,沧庭也早已习惯,沧庭并没有回答,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外门弟子选拔最终核验,丘长老前去一观。”
丘林风粗犷的眉毛一扬,他在苍澜资历极老,沧庭算是他的后辈,所以才以尊称。
但是大家各论各的,他修为没有沧庭高,自然对这位惊才绝艳的剑尊保有敬意:“哦?剑尊这是何意?莫非那批弟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沧庭说:“有缘人来与你相会。”
他顿了顿,“与你有故人之交,也是赠我花之人。”——
作者有话说:下章认亲[x好的][好的][好的]哈哈哈哈(叉腰笑)
第40章 故人姿
他眸光淡淡,“丘长老闭关多年,突然出关,自己应有体会。”
丘林风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原来之前自己心中那份躁动无关乎天命,而在于自身。
只是……他会有什么机缘之人藏在新入门的弟子当中?
丘林风哈哈一笑:“原来如此,多谢剑尊指点。那老夫便去瞧瞧,到底是何等机缘在等着我!”
他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看向沧庭:“倒是剑尊,闭关许久,那情劫……可是解决了?”
沧庭说:“仍未解决,但已经有了头绪。”
丘林风内心抓耳挠腮,表面却还要维持一派高人风范,装模作样道:“剑尊修行太上忘情一道已臻化境,区区情劫,想必很快便能勘破。我只管静候佳音,哈哈哈。”
沧庭看他一眼,“你是怕我改投魔道?”
丘林风被戳穿心思,非但不窘,反而理直气壮地瞪眼:“当然担心!剑尊乃苍澜掌剑,只有历任掌剑才可挥使苍澜主峰巨剑。”
他指了指主峰峰顶,那里是苍澜护山大阵的核心,苍澜巨剑所在之处,继续道:“您是正道定海神针,若有个闪失,坠入魔道,不提其他,光我苍澜剑宗万载基业,该托付于谁?”
这话半真半假,担忧有之,试探亦有之。
魔道与魔刹毕竟不同,魔道在于修行之道,无非更加沉浸于性情之中。
但是一个大能,突然转道重修,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沧庭如今陷入情劫中,谁知道他如果修行的理念突然产生变化,会对苍澜基业造成什么影响?
丘林风虽然自知无法掺和,但是毕竟抑制不住自己的关切。
沧庭语气平淡,“苍澜万载基业,岂能系于一人之身?兴衰荣辱,自有其道。”
说完,微微一笑,“丘长老,您现在心系天下,照年轻时率性而为,倒大有不同,沉稳许多。”
丘林风一愣,心想这小子疯了,居然用这种口吻说话?再怎样,他年龄也比沧庭大,论修为比不过,论资历却比他胜之。
他何曾见过我年轻时,难道……
丘林风咂么咂么这句话的意思,有了别的想法——
丘林风自称剑意“林下风”,世人也如此尊称,林下之风,当然敞亮疏朗,有不拘一格之气,兼之有天籁之造化,长养浩然之气。
这无疑喻示其人性格,看得开,放得下,光明磊磊,正气凛然。
所以,对于许多修行上的事情,丘林风一向有自己非常坚持的原则:譬如,虽然沧庭修为极高,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就胜过他六千年苦修,但是他坚信其必然是有什么来历,而不只是天赋。
如果天道轮回如此不公,又何必以万物为刍狗。
所以他一向心境开阔,不会像之前的修士,觉得剑尊才是天道宠儿,自己只能屈居人下。
最终落得个满腹猜疑,觉得剑尊一定身怀秘宝不宣,在宗门搅动风云,最后道心尽毁、被逐出宗门,便去投奔了孟兰汀。
但是这一切只是猜测,沧庭也从未正面回应过这些传言,端坐高台,任有东西南北风,自巍然不动。
所以,刚刚那句“丘长老,您照年轻时,大有不同。”简直是直言不讳承认了某种猜测。
他确实大有来历。
丘林风沉思后,不禁问:“剑尊可否明示我,是与谁相关?”
沧庭银灰色眼瞳竟然泛起一丝笑意:“当日苍澜祖师,一门五徒,惊才绝艳,如今剑峰三宗师,隐剑峰长老,均是祖师门下,还有一位,不知道在哪?”
丘林风大惊:“您是说!”
苍澜以剑为尊,开山祖师于此界停留许久,但是也只收过五个徒弟,便是他、金羡鱼、江化龙,此乃现在剑峰三宗师。
又有隐剑峰现任长老,南玄子,当然,这南玄子为何去了隐剑峰,其中还有一些隐情。涉及门派争斗,算不得光彩。
而其中最为惊才绝艳者,现在却不在苍澜,甚至有可能,并不在这片大陆。
他不禁感慨,思绪飘远,遥想年轻时的事情,一道身影更情不自禁闯进他脑海:
姜伏岚。
祖师亲传,苍澜下一任掌剑。
却又在宗门内乱时,被指认勾结魔修,偷窃苍澜禁术,被诸位长老联合逐出苍澜剑宗。
丘林风想起此事,便不由得愤懑:全是污蔑!
当时她身负祖师亲传,遭人嫉恨,被毁修为,再也没有和苍澜有什么交集。
直到魔刹乱世,战场波及此界,凤凰寻此界人道大德修士,组建九宫,第一个便选中她。
才为她洗刷冤屈。
在玄天大陆的神魔战场上,姜伏岚立下赫赫战功,一柄雨霖铃令多少魔兵魔将闻风丧胆。
只是后来,却不知所踪,再也没有了消息。
当年她对他而言,既是师姐,又在拜入宗门前,照顾他,如同父母一般的情谊。
每每想来,如何不悲切!不焦灼!
丘林风忍不住闭上眼睛,他心中激荡,难以平复。
故人一别,已经数千年了。
他喉头滚动,还欲再问,只是却被沧庭拦下了。
他看向沧庭眼神——
确实,确实,时机需要等得,心境需要平和。
万万不能方寸大乱。
丘林风长舒一口气,正色道:“我闭关许久,正有许多感悟,不如与剑尊手谈一局,以做整理,不知道剑尊是不是有空闲。”
沧庭看他一眼,银灰色的眼瞳显得冰冷,却道:“好,我也想看看丘长老有无进境。”
…
翌日。
外门最大的演武场被临时布置成选拔会场。
丘迎作为工作人员,早早就位。
他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正在严肃地对流程:
众外门弟子需要排好队列,按照内门弟子手上名册出列,将自己的成绩单和贡献点一一核实,另外在试炼石前检验灵根和修为层次。
待都核验完毕后,再进行排名。
前百名者,便可进入内门。
众目睽睽,兼之有内门师兄师姐视察,成绩不容作假。
对完流程,丘迎松了口气,抬头维持秩序,“肃静。”
这时,正看到姜回月,俩人老熟人了,丘迎朝她微笑一下,姜回月亦点头回应,口型无声道:“师兄。”
二人怎么着也是过命的交情,虽然没有刻意表露,但是他们互动的表情一看就是自然而然的熟稔。
几个外门弟子注意到二人交流,好奇地打量着。
他们彼此之间本就在外门上课时经常遇到,都是进入内门的竞争对手,自然对姜回月都有留意。但是,他们毕竟境界摆在这,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也不差什么。
对她的了解更受“经常去和内门师兄师姐们做任务,上课也不怎么常来”这一点影响,和当时的齐御一样,先入为入,有了偏见。
现在看姜回月果然和传言中和内门师兄很“熟”,心中都有了很多猜测。
站在这里的,谁不想进入内门?谁又不知认识内门师兄的好处?
他们不由得眼巴巴地心里发热,焦灼之下,心里也产生了不满和针对的情绪。
兰羽瑶听到自己身边男修“切”了一声,她抬头看去,对方正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视线在姜回月和丘迎间扫来扫去的。
她很轻易猜到对方在想什么,这些时间,特意留意姜回月,便很容易听到有关的八卦。
男修酸气冲天道:“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难不成在内门有人?”
“听说实力很强,不过筑基中期,确实不一般。”
他道:“真的假的,怎么可能这就筑基中期了,才来苍澜一年不到。”
“我不信,但是苍澜公平公正,不要说这个了。”
“这倒是。”
男修说:“哼,反正我不信!苍澜再公平也架不住人家有门路。”
“嘘!慎言!等着看呗,反正成绩榜从高排到低,做不得假。”
兰羽瑶收回视线,虽然气愤,但是她性格,不善言辞,又心高气傲,不会去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出头找他对峙,所以只在心里想:
到时候姜月修为和成绩摆在那,铁证如山,用得着你质疑?
这只是小插曲罢了。
按照程序,弟子们依次出列,在数位执事和内门弟子的监督下,核验课程成绩单,贡献点记录以及修为测试结果。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成绩当场录入玉璧。
然后便是排名,这也很x容易,加减法罢了。
几个内门弟子核对后,交给负责的执事。
执事确认无误,于是便开始高声唱名:“祝禾,贡献点:四千八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后期,综合排名:第一!”
“刘亭,贡献点:四千五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后期,综合排名:第二!”
……
“姜月,贡献点:三千七百点,课业评级:全甲,修为:筑基中期,综合排名:第七!”
执事念到此顿了顿,原因无他,这是唯一一个只进入苍澜外门一年就排名前十的外门弟子,饶是他多年负责此工作,也极为罕见。
不,应该说,他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
果然,现场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姜回月身上,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闪而逝的嫉妒。
姜回月神色平静,在众人瞩目下,坦然走向内门弟子预备队列。
丘迎不由得跟着自豪,也跟着在内心叫了声“好”,他背着手,听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假的吧?”
“我去,真夸张。”
“几十名就算了,怎么能前十啊?!”
嗯?怎么那么酸?
他性格可不像兰羽瑶那么矜持内向,马上冷脸走过去,“低声说什么不光彩的话呢,大声说。”
那人顿时如同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垂着头不吱声了。
兰羽瑶看到后,也觉得痛快,露出个微笑。
很快,队伍就排到了她,今年她已经入门二年整了,勤勉刻苦,可以进入内门,不过是擦边过,她族姐叫她不要再等待,进了内门再说。
或许一会可以和姜月一起庆祝下!
兰羽瑶有点激动,和姜回月对上视线,小小的冲她摆了摆手,看到姜回月的笑,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丘迎则继续巡视,边想:
嘶——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要不要去和付亭吃手撕鸡?
自从和这小子说了姜月师妹有未婚夫以后,他可是消沉许久了……
丘迎抬头一看,嗯,等等?那是谁?!
他顿时浑身都僵了,脖子活像生了锈!
只见演武场门口,一个身材魁梧如山岳、满脸虬髯、身着朴素常服的身影,正龙行虎步地走来。
他步履间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沉凝,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师……师祖?!”
丘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揉了揉眼睛。
假的吧?
他师祖怎么会来这啊?
他心里全是疑惑,挠头,抓耳挠腮,浑然不似刚才故意作出的高傲模样。
师兄看他目瞪口呆,浑不在意,“师弟,你怎么了?”
随着他视线望过去后也变成了结巴,“长长长老?!”
丘林风长老怎么会来这里?
会场中,有幸见过丘林风画像或远远见过其真容的寥寥数人,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心中狂呼:“丘林风长老?!他老人家怎么会来这里?!”
丘林风看了丘迎一眼,丘迎立马一个激灵,浑身的虱子都被捏死似的,立正挺身,屁股都忍不住夹紧了。
这苍澜五大主峰各有峰主一名,修为不是最高,主要负责管理峰内各项事宜,操心许多,调度人力、灵脉、份例等。
各峰长老,才是主要大佬。
各峰职能不一,峰内资源不同,在宗门内地位也有高低之分。
苍澜剑宗以剑为尊,自然剑峰地位超群,算得上宗门镇宗之宝,而丘林风,便是剑峰修为最强、公认最有威信的长老。
而绝大多数不认识丘林风的外门弟子,虽被那恐怖的气息震慑得大气不敢出,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敬畏,只觉来人身份定然崇高无比,其他的便也没有了。
无知者无畏嘛。
姜回月却不然——
直觉告诉她,非常不妙。
自丘林风踏入会场的第一时间,姜回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锁定自己的、如同实质的恐怖神识。
她心头剧震,瞬间收敛所有外放气息,将神识死死禁锢在识海深处,不敢有丝毫异动。
绝对是在看她。
怎么会……
难道上次潜入剑峰探查时就被他发现了?
九宫都是飞升大能,镇守魔刹结界,与下界没有接触,她施展的乃九宫秘法,她师兄所传,下界不可能知道!
不过……
九宫秘法固然神妙,但丘林风这等活了六千多年、站在此界巅峰的大能,其手段和感知力,绝非她能完全揣度。
究竟有没有发现?
一丝冷汗悄然浸湿了她的后背。
姜回月皱紧眉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举止是否“合理”,幸好她严肃的表情在周围这群人中并不显得突兀。
紧接着,更让姜回月心惊的是,丘林风竟直接走到了负责核验的区域附近,负手而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尤其是当轮到姜回月上前,上交弟子名牌时——
“且慢!”
丘林风声如洪钟,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紧紧盯着姜回月,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声若雷霆:“你,叫什么名字?”
整个会场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丘迎更是感觉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姜回月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道目光,微微躬身:“回长老,弟子姜月。”
“姜……月……”
他面不改色,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姜回月左手,姜回月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自己手指,手指上是一枚精巧简约的银色纳戒。
丘林风面沉如水,突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道:“核验结束后,你,随丘迎来剑峰见我。”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对已经僵化的丘迎颔首。
丘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啊啊啊啊啊,师祖要见姜月?
难道……难道我当初的玩笑话成真了?
她真是我流落在外的师姑?
姜回月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不过不管怎么样,有师兄罩着她,怎么样也不会出事。
核验流程在一种极其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姜回月与面如土色的丘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茫然。
他们俩在众人的关注下沉默地离开喧嚣的会场
姜回月顾不上和他聊天,俩人一路沉默前行,步步艰难,逐渐深入剑峰,被带到丘林风指定地点。
大堂里被设置了禁制,姜回月额角冒汗,扫视一周,心想这绝对不是她可以逃脱的,她咽了口口水,触摸胸前宝珠,法器上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想来七七已经知道她意图,早早通知了沧庭。
她心神略定。
抬头看,大厅内,丘林风背影山岳般巍峨,深不可测,磅礴的威压内敛其中。但是姜回月知道,此人,绝不好惹!
丘林风缓缓转身。
他并未看丘迎,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你小子先出去。”
丘迎如蒙大赦,赶紧麻溜滚出去了,说来也奇怪,他脑子里只有类似于“完了我是不是要多一个师姑了”这种念头,完全不担心姜月会不会有事。
直觉告诉他,他师祖心情蛮好的。
厚重的大门“轰隆”一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丘林风目光如电,牢牢锁定姜回月。
他并未开口,只是再次抬手,又设结界,将整个大厅笼罩得密不透风,隔绝内外,自成天地。
姜回月心头狂跳,掌心全是冷汗。
她在心内大喊师兄救命,但是七七却一直没什么着急的情绪。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脊背,迎上丘林风的锐利目光,“你潜入苍澜,意欲何为?”
姜回月冷汗刷一下下来了,“弟子姜月,是苍澜外门弟子……”
丘林风大笑:“你当我没见过真的刚入门的小屁孩子,在这里能跟我对视没吓得屁滚尿流的,怎么可能是筑基期弟子!”
他目光锐利,接连发问:
“你师尊是谁?师承何处?”
“当日,剑峰一面,你以为你遮掩的手段很高明?”
如果说当时只是发现了微微的不对,刚刚神识探查,已足够他发现,只是不知道眼前这小姑娘用了什么秘法,当时剑峰丘壑洞府,连他都骗过了。
那一个微微虫豸……
好啊好啊,这苍澜岂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与师姐,有什么关系x?
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姜回月,姜回月大惊,一瞬间心领神会:当时去探剑峰……
眼下,丘林风三问气势一问强过一问,姜回月顶住对方压力,扬声道:“长老,我——”
她声音不自觉发颤,纯粹实力的碾压让她止不住颤抖。
终于,就在此时,她的肩膀搭上一只手,扶住她,一人自她身后站立。
姜回月看到丘林风表情突变,“剑尊。”
与此同时,见一只翩翩红蝶从对方袍袖飞出,落在姜回月发上,丘林风顿时所有的话哽在喉间。
剑尊情丝所向,此女与剑尊关系匪浅。
只是一惊尚未平,那边姜回月深吸一口气,又有动作。
她揭下自己掩盖面容的法诀,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灵力如同水波般褪去,露出了一张与之前“姜月”有几分相似,却又大不相同的容颜。
只见其眉宇间自带一股清冷孤高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长老,我名为姜回月,来自九宫。”
她面孔完全露在丘林风面前。
丘林风完全愣了。
心跳碰碰直跳,如遭雷击。
回月。
姜回月。
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有着惊人相似、却又融合了另一份清冷孤高气质的脸庞。
耳边仿佛响起了数千年前,自己师姐在奔赴神魔战场前,拍着他的肩膀,带着醉意却无比认真的话语:
“师弟,神魔战场深不可测,你且留守宗门,听师姐的话。师尊万年基业,一心皆为剑宗传承,如果我們都折损,如何留住后续火种?”
“而且此事事关重大,后续一系列安排,我不能告诉你。”
……
离开前,她豪迈笑道:
“师姐我将来一定要生个女儿,必随我姓,习我沧月剑法!名字我已想好,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就叫‘回月’!”
“我要采千年玄冰、万年寒魄,再引滔滔帝流浆,让她父亲为她铸一柄绝世好剑!”
“师弟,师姐与你君师兄此去九宫,虽知前路艰险,一去难返。既为苍生黎民,但绝不与你悔诺,终究一日我要回来。”
“或许归期不定,但是你知道,师姐一向重诺,今日先欠你美酒三坛,待有朝一日,先让你侄女来剑宗,陪你畅饮个痛快!”
回忆如此鲜明。
言犹在耳。
怎么会忘记。
他不禁怔然,回神后朗声大笑,“好啊,好啊,哈哈哈哈。”
“竟是姜伏岚之女,我的好侄女!师姐,你果然绝不毁诺,师弟佩服!”
笑着笑着,眼泪便下来。
一道灵光打在姜回月手指纳戒上,纳戒露出原本青翠欲滴的本态。
他认得,这是他君师兄为他师姐炼制的求婚灵戒,当年求婚时,他也在场,绝不可能认错。
丘林风又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畅快、追忆与激动,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连坚固的结界都泛起了涟漪!
他激动道:“回月,拔剑罢!”
姜回月如此聪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头热血激荡,心想怪不得,怪不得当日探剑峰,丘迎师尊说丘林风“有故交姓姜”。
只是没想到,竟有缘至此!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沧庭,沧庭对她微微颔首,银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鼓励。
“锵——”
一声清越如霜的剑鸣响彻云霄,回霜剑应声出鞘!
霎时间,清冷如月华般的剑光充盈于室,剑身流光溢彩。
那剑鸣之声,竟不仅仅是兵刃的嘶鸣,而是如同有人在高山流水间弹剑长啸,充满了无尽的畅快、凛冽的锋芒以及对大道的无限向往。
丘林风感受着那纯粹而凛冽的剑意,看着少女持剑而立、与记忆中愈发神似的英姿,眼中满意之色更浓,豪气干云地喝道:
“好剑!好!”
“好剑意,有你母亲的风采!”
“姜伏岚的女儿,当然要入我门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丘林风座下嫡传弟子。老夫即刻上禀宗门!”
“哈哈哈,故人之女,故人之女啊!”
“今晚,好侄女——陪我痛饮三百杯!”——
作者有话说:[好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