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半天,所有事就都办妥了,只剩下去内务堂分洞府这一件事,二人正笑着打趣说让姜回月请客,说来也巧,丘迎通讯石正巧亮了。
他大大咧咧地接通:“师尊,什么事情啊?……哦,我和师姑在一起呢,正要给她办洞府……什么?我爹娘来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既有惊讶,又有欣喜,还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来看我还不通知我一声啊?我忙完马上就去!”
姜回月在旁边听着,善解人意地摆摆手:“你先去见你父母。长辈探望,机会难得。内务堂已到,我自己进去即可,不必担心。”
丘迎一脸纠结,搓着手:“嘶——师姑,哎,我是怕内务堂那些管事看人下菜碟,给您分个犄角旮旯的破地方,不过也没事,真要是那样,我陪您来换!”
“放心,若有不妥,我自会找你。”姜回月点头应允。
丘迎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地乘着灵鹤而去。
姜回月倒是若有所思:看来丘迎和他师尊、师祖真的颇为x亲厚,能感受的出来,苍澜里也是各自有各自的小团体的,这倒也合理,大家各峰林立,加之峰内又有各自亲友,投缘的、不合脾气的……只是不知这苍澜里是个什么势力分布。只看剑峰,那位金姓长老、她师尊丘林风,在这里都底蕴深厚,盘根错节。
这种形势和九宫颇为相像,其实话说回来,这宫内的飞升修士,宫外的未飞升修士,除了修为,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收回思绪,迈入内务堂。巨大的柜台后,几名弟子正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玉简和账册。
这里是宗门运转的枢纽之一,从长老的月例、弟子的贡献点兑换,到洞府分配、膳食调度、乃至灵田灵兽的杂务,皆由此处经手。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灵植的清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资源分配而产生的紧绷感。
这些宗门机构看似琐碎忙碌,但不乏是一条晋升之路,并不是所有人都灵根出众,宗门内也不只有一心修行的修士。
她看到几名眼熟的外门弟子在这里做任务,其中恰有一名和她有过许多交际——赵心怡。
赵心怡此刻正与两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她依旧是一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笑声爽朗而清甜,若是不知道她本色的,会觉得是一个非常热心肠的外门师妹。
她心性天赋不佳,但是胜在为人比起同龄修士情商更高,八面玲珑。对上自己看不起的,一点耐心没有,遇上自己需要巴结的,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赵心怡之前因为分发新入门弟子的用品,故意给姜回月破旧衣物、书本结怨,后来在外门坊市,以为姜回月家境贫寒,故意拿赌石给姜回月好看,被姜回月打脸,由此怨怼更深。
没想到二人会在这里碰到。
她旁边那位被称为“李师姐”的内门弟子,正一脸不忿地抱怨着:“……真是晦气!怎么就分到洗剑瀑边上那个鬼地方了?整日里跟打雷似的,灵气还驳杂不堪,湿气重得能拧出水,这怎么静心修炼?”
随李师姐来的师姐抿唇笑道:“这不,之前你李师姐运气不好,分到那么个鬼地方,你李师姐可是管事的弟子,天赋出众,听说赵师妹今日负责此事,能不能通融一二……”
赵心怡也看到了姜回月,不由得在心里哂笑,故作无事。
她眼皮子浅,从小被惯坏了,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不知道,人不一定有能力就非要嘚瑟得不行,也可以低调内敛。
所以,尽管姜回月已经被内门长老收为弟子,她也没有重新摆正自己的位置,反而先入为主,觉得那么一个穷酸刻薄又靠着赌石投机取巧的姜回月,能是什么厉害的人?
至于内门长老,也不过如此!
再说了,以讹传讹,谁知道真假,赵心怡其实内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浑然不觉自己逻辑上的问题,但是短视之人向来只看眼前,面对管事和师兄师姐,不敢招惹,面对自己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剑峰长老,反而因为太过遥远,生出很多猜测和妄议。
这件事原本还有些为难,她负责洞府分配,这种洞府都是抽签来的,但是也不是不能做手脚,不过,不好的洞府谁也不想要,若是换了,其他师姐师兄找她怎么办?
谁料这时,姜回月却也过来分配洞府,她第一时间是不屑和厌恶,紧接着,看姜回月朝自己这边走来后,心中不愉快之感更甚:
赵心怡可没忘了这丫头赢走的十块上品灵石,还让她丢尽了脸!
呵,就姜月,也进入内门了?
赵心怡捋了捋鬓发,居高临下瞥了一眼姜回月,又看了看手中两块代表洞府的玉符,厌恶冲昏头脑,她动了蠢主意,心想:反正这是最后鹬蚌相争,哪怕姜月找事,也赖不到她头上,她也是被师姐要求嘛,若真的心里不服,去找那个内门师姐呗!
她心中暗暗说服自己:
哼,反正这烫手山芋总要有人接,不如就给这个讨人厌的姜月。
电光火石间,赵心怡借着衣袖的遮掩,手指极其灵巧地将托盘里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仅凭符文微光能辨出优劣的玉符调换了位置,朝李师姐挤出一个讨好的、心照不宣的笑容,“师姐,您太客气了。”
李师姐立刻会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亲昵地拍了拍赵心怡的肩膀,用气声道:“好妹妹,真是多谢你了,这份人情姐姐记下了。”
说完,李师姐便和陪她一起来的那个女修聊开了。
遥遥的,姜回月听见她们几个开心的闲聊声,“你说我这运气,居然抽中了洗剑瀑。”
“是啊,”旁边另一个女修附和着,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真是倒霉,居然摊上那么个破地方。不过现在好了,有赵师妹帮忙,总算脱手了。”
赵心怡表面上慌张,抬头看了姜回月一眼,她其实被姜回月治了两回后,还是挺害怕她的,所以不想被姜回月知道自己又使了坏。
但是转念一想,这要是姜回月追究起来,可不是她的责任。就算那丫头事后发现洞府有问题,要找麻烦,也只会去找李师姐!关我赵心怡什么事?
很快,赵心怡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被调换过的玉符递给了姜回月,旁边立刻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几名内门师姐自觉自己人多势众,自己的师长在苍澜也算是管理层,看着姜回月衣着朴素,眼生得紧,所以说起话来根本不避人。
“啧,那好地方终于有主人了。”
“这位师妹,你新入门,比不上李师姐,那里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最能沉心静气,锻炼心志,好好修行。”
“赵师妹,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姜回月接过冰凉温润的玉符,指尖拂过上面代表洞府方位的符文印记,似笑非笑,她之前和丘迎那次巡山之前,听到了内门弟子八卦内门秘辛,诸如某某师长不仅克扣他们材料费,还把炼制好的成品阵盘收走售卖……
她知道,看似进入内门以后,一代天骄,有无限可期的未来,但实际上,人心复杂,内门利益纷争更多,烦心事糟心事更多。
其下的蝇营狗苟、利益倾轧,与外门相比,不过是修为更高,手段更隐晦些罢了。
俗话说人心欲望不止,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天下无新事,不外乎人心不古,私欲横流,怪不得人心浊气也可产生魔刹。
只不过……
她敛眉,心头一跳:筑基期弟子浊气再多不过是产自嫉恨谁比谁更美,谁比谁更英俊潇洒,谁比谁今日成绩更好;金丹期弟子不过是谁比谁洞府很好、自己不能完成任务……
但是化神,乃至飞升期修士,一念神魔,往深处想想,魔修大能纵情声色,但是在于一个“破”字,酒肉穿肠过,但是若执念缠身,哪怕是正道修士,一念之差,神魔易位,亦可顷刻之间变成比寻常魔刹更可怕的存在。
她自己有许多感悟,不足为这些年轻人所说,只是似笑非笑看她们一眼,便头也不回离开了。
反而是出言讥讽挑衅者,落了个没趣,“欸——”
“切!傲什么傲!”
她们叽叽喳喳,不时有议论被姜回月听到:
“真没劲,傲气什么啊?瞧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是谁座下弟子?”
“从未听闻哪位师长收了新徒弟,想必到现在还没有师尊呢,在这跟我们耍横,真有意思。”
几名内门弟子并不知道她是丘林风的弟子,如果真的知道,岂敢把不好的洞府换给她?又怎敢如此议论?
姜回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外云海虹桥的入口。金丹期已可御剑,但宗门有令,除特定区域或紧急情况,弟子往来皆需依靠云桥、传送阵或宗门豢养的灵鹤。
她再次乘上那只熟悉的灵鹤。灵鹤清唳一声,展开宽大的羽翼,载着她轻盈地滑入翻涌的云海。初时,山风清爽,云气舒卷。
但随着目的地临近,空气骤然变得沉重湿润。弥漫的水汽如同冰冷的细纱,一层层缠x绕上来,沾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袍。脚下云雾的颜色也由洁白变得灰蒙蒙一片。
更明显的是声音的变化。
起初只是隐约的、如同远山闷雷的隆隆声,混杂在风声鹤唳之中。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
苍澜剑宗地势辽阔群山环绕,诸峰之间靠云桥、传送阵、灵鹤沟通,这里靠近洗剑瀑,洗剑瀑地如其名,乃是剑峰与相邻次峰因地势造就的山谷瀑布。
灵鹤飞行速度很快,约莫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只见两座陡峭如削的险峰之间,一条巨大的银白色瀑布如同天河倒泻,以万钧之势轰然砸落深不见底的寒潭。
水花飞溅起数十丈高,形成一片迷蒙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震耳欲聋的水声充斥了整个山谷,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狂暴的轰鸣,连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气,却也因这狂暴的冲击而显得混乱驳杂,带着一种湿冷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压迫感。
灵鹤显然也不喜此地,发出一声清唳,将姜回月放下后,便迫不及待地振翅飞走了。
姜回月站在分配给她的洞府前。洞口开凿在瀑布侧面湿滑的崖壁上,几株顽强的藤蔓从石缝里钻出,蔫蔫地垂着。
洞口前的小平台杂草丛生,青苔遍布,显然已荒废许久。那巨大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如同无数面巨鼓在耳边疯狂擂动,震得人气血翻腾,灵台都难以保持清明。此等环境,别说静修,能安稳睡个觉都是奢望。
看洞府前杂草横生的样子就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迎来过主人了。
而就在此时,一声清越、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剑鸣,如同裂帛之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声,清晰地传入姜回月的耳中!
是谁?姜回月先是一惊。
她能感受到剑意之强大,若是无意惊鸿一剑,她自然不会做好事之人,去打探谁在此处练剑。
可是……偏偏有一只红色凤尾蝶翩翩而来。
一定和自己师兄有关。
想到他之前所说的情丝化身。
姜回月长舒一口气:那便一定要去看看了。
她知道自己师兄性子,如今她刚刚有了自己洞府,就迫不及待来找她,看起来她倒不必紧赶着去找这厮。
此时,七七从她胸前法器碧海丹心中钻出——
鱼尾巴甩了甩。它颇为喜欢这里潮湿的环境,游来游去的。一串细密的泡泡从它小巧的嘴里吐出,它惬意地在潮湿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儿,舒展鳞片,汲取着水汽。
眼前是飞流直下的千丈白练,轰鸣声震耳欲聋,碎玉般琼珠四溅,真如仙人醉后,肆意将九天云絮揉碎了抛洒人间,又有嶙峋怪石,地势险恶,但这关一条天生亲水的小鱼什么事?
它开心得直吐泡泡。
姜回月抱臂笑意盈盈看,走了神,心想弄拙成巧,七七这尾小鱼喜欢,也算不错,这洞府换不换的也无所谓了。
金丹期后她早做好打算要出门历练,而且这里虽然吵闹潮湿,也不是没有办法改造,加之地处偏僻,倒难得清静。
她神识强大,如今修为已到金丹,兼之丘林风相赠纳戒,多得是奇珍异宝,可以让自己的住处舒适而安全——
虽然在环境恶劣处日日居住可以磨砺心志,但是话不是那么讲,照她母亲姜伏岚的话来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修行一途如此长,如果我不饮烈酒、执灵剑、破苍穹,我有什么心力勤奋刻苦,我女儿也当如此,听到没,回月,天塌下来有母亲顶着。”
她自然牢记于心。
思绪飘远之际,远处又听剑鸣。
她思绪又被铮然剑鸣拉回,心念一动,更从这份剑意中觉出熟悉来。
这剑意熟悉却又与沧庭剑意有着深层次的不同,修为更不如沧庭。却带着一种邪气,令人在危险之际,又不禁心神摇曳。
她自觉不妙,一股莫名的悸动让她呼吸微窒,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突然——
“滴滴滴!警告!警告!”脑海深处,魔刹尖锐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爆响,刺得她太阳穴一跳,“检测到高浓度男主能量波动!目标锁定:男主神魂分身!重复,检测到男主分身!”
姜回月:“……”
什么玩意儿?
男主分身?
确实,北荒莽森,魔刹被赤纹金罡虎体内魔刹激活,说她师兄神魂分身沧庭是什么“男主”,这下好了,居然还有“男主分身”?
怎么,当她师兄是蘑菇还是蚯蚓啊,居然能分那么多?
她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朝剑鸣声处跑去。
只见千丈瀑布下,剑光轰鸣,一条赤练般的灵兽,一名师兄似乎正在与自己发狂的灵兽缠斗,那名师兄墨发黑衣,显然外貌与沧庭不同,与他搏斗的灵兽是一条赤练蛇。
那蛇瞳猩红,獠牙外露,狂暴的气息搅动着周遭灵气,显然已彻底失控,只是赤练蛇乃高阶灵兽,难以驯化,一旦驯化后忠心耿耿,怎么会生此意外?
电光火石间,赤练蛇巨口怒张,腥风扑面,裹挟着足以撕裂金丹修士护体灵罡的煞气,男子侧身,额上一抹红莲剑纹,眼神中戾气四射。
而赤练蛇正朝着他噬咬而下!
“师兄小心!”姜回月心尖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反应,长剑已然出鞘,清冽的剑光划破水雾,直刺蛇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剑锋及灵力甫一触及那狂暴的赤练蛇,蛇身竟如泡影般剧烈波动,随即“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汽弥漫中,姜回月这才看清对面男子的状况。
他胸口和腰侧的衣料已被洇湿,晕开两团刺目的暗红,正缓缓扩大。伤口不深,但位置险要,显然是被那蛇影所伤。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但是姜回月还是皱眉,演戏么,还要真的受伤?
她心中并不赞同这样。
而且,这人看起来性情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翻找自己纳戒,给了那师兄两瓶灵药。
男子抿唇,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慌乱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很不习惯与人如此接近,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似乎不善于人交际。
他长相妖异而周正,额上一抹莲花红纹,朝她比划手语,见姜回月疑惑皱眉,他清浅的眉头蹙起,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表达不畅。
他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灵力溢出,迅速在空中凝成两个清晰的小字:
【多谢。】——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感情线多些(翻存稿)[比心][狗头叼玫瑰]
第44章 情丝
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姜回月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条蛇。
带着凶煞和邪性。
一条毒蛇,居然在装乖,这合理吗?
她按住太阳穴,内心嘭嘭直跳,尤其是那个魔刹,好像疯了似的,发出杂乱无序的乱响,“滴滴滴,目标确认:男主化身【红莲】状态:可攻略!可攻略!
“正在扫描关联女主痕迹……滋滋……扫描失败,未发现女主能量残留!警告!警告!关键女配‘姜回月’生命体征稳定……未死亡!剧情线存在重大偏移,建议宿主立即采取行动,滴滴滴——”
魔刹混乱的声响吵得她识海嗡嗡作响,却也让她瞬间厘清了一些模糊的猜测。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纷乱,面上不露分毫,只对着眼前这位“红莲师兄”回以一个温和得体的浅笑:“举手之劳,师兄不必客气。”
但是她神识并未离开此地,神识中——
红莲师兄呆愣站在原地,他身上和发丝都湿了彻底,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健硕却不夸张的肌理,勾勒出挺拔流畅的线条。
水珠顺着他额间那抹妖异的红莲纹滑落,沿着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滴下。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茫然。
修士神识覆盖万里,更别提化神修士的神识。
但是任凭姜回月如何搜寻,水潭、石缝、激流深处……那条消失的赤练蛇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
然而,就在远处一块被瀑布冲刷得漆黑发亮的嶙峋山石上,一缕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闪烁着温润莹光x的红线,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映入了她的神识感知之中。
姜回月眉毛一挑:她又不是个傻子,沧庭闭关,满宗门都知道,他修太上忘情大道,修行遇阻,闭关五百年,近日才出关处理宗门事务,见到她时,红线寸寸渐生,她怎会看不出是他难堪破情关,情丝疯长?
这缕红线,是沧庭的情丝。
刚刚她拔剑相助时,那条红色赤练蛇并没有伤害她,昔日,她进苍澜禁地,那里的禁制与护山大阵其他地方不同,只可进不可出,愣是让她钻了空子。
起初她还纳闷,进去后,就知道,除了沉剑池里诸多缭乱剑意、杀气腾腾,还有就是剑尊本人情丝所化的凤尾蝶,同样身具灵力,暴虐而不可一世。
怎么,这情丝化形还有不同,一会是赤练蛇,一会是凤尾蝶?
真是多变。
姜回月用自己的洞府灵匙打开洞府,着手布置起来,既然这里有“师兄”在,她倒是乐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看看她师兄什么时候来找她。
其实,早在姜回月来洗剑瀑之前,红莲便已经领命在此处了——
主峰山腹最深处,有一座通体由玄黑曜石筑成、密不透风的巨大宫殿,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隐藏着,这里是苍澜剑宗最隐秘的利刃。
隐剑峰。
幽暗的大殿内,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明亮光晕,映照出汇报者紧绷的侧脸和上首枯坐人影的轮廓。
“长老!一年前苍澜禁地结界异常波动时残留的那道灵力痕迹,已在今日新晋内门弟子登记名册中匹配成功!”
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带着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魂灯已入子衿堂,乃内门弟子姜月,如今已是丘林风弟子。”
一年前,剑尊沧庭闭关冲击忘情道关键时刻,灵力外泄,意外冲击了苍澜禁地的核心结界。
负责修补结界的隐剑峰峰主,长老鹤清风,在修补过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禁地、也非剑尊的微弱灵力痕迹——有人在那灵力紊乱的瞬间,趁机潜入了禁地。
此事被鹤清风视为重大隐患,严令隐剑峰暗中追查,却始终如石沉大海。直到今日,这道灵力终于在内门新弟子登记时被隐剑峰遍布宗门的眼线锁定。
隐剑峰也名暗堂,它并不存在于苍澜剑宗地图上,就像它的名字,是黑暗中守护剑宗、拔除威胁的一柄锋利短刀,见血封喉。
其大本营深藏于主峰山腹,内部更以精妙的时空阵法拓展空间,并巧妙地通过阵法节点,与宗门各峰不起眼的角落相连。
诸如藏书阁积灰的暗角、丹峰荒废的旧仓库、剑峰洗剑瀑旁的守夜木屋……无数双属于隐剑峰的“眼睛”,便藏在这些地方,无声地轮值、监视。
“查。”
大殿上首,鹤清风缓缓抬起了头。他身形枯瘦,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中,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针尖,在幽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干枯得如同鹰爪,皮肤却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紫色,仿佛被某种阴寒之力侵蚀已久,枯瘦的手指凌空一抓,那道属于“姜月”的灵力气息便被摄入掌心。
他捂住自己的的胸口,咳嗽了两声,沉默良久,哑声道:“入禁地,丘林风弟子也不可。若她与魔修有勾结,直接杀了。”
他苍老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手中拐杖拄地,“红莲,去盯着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从阴影中露出身形,他个子高、身材结实而不健硕,双眸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闻言接过卷轴后就再次隐匿了身形。
对面人对他冷漠如石的态度已经非常熟悉。
只是,隐剑峰长老大概想不到,隐剑峰利刃,出了名的无情道修士,会以如此示弱之态,出现在姜回月面前。
只是这一切姜回月却不得知。
…
是夜,万籁俱寂,唯有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
姜回月盘膝坐在自己新布置好的洞府石床上,闭目调息,巩固金丹修为。洞府内布置了聚灵阵,灵气氤氲如雾。忽然,她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惕,而是一种……更玄妙、更难以捉摸的时空涟漪。
碧海丹心光芒一闪,七七好奇地钻了出来,绕着洞府内某处空间轻盈地游弋。只见石桌上点燃的安神香,原本袅袅上升的淡青色烟柱,突兀地凝固在了半空,丝丝缕缕,凝脂一般。
紧接着,墙角用以计时的精巧滴漏,那即将滴落的水珠,也悄然悬停在了铜壶边缘,仿佛一盏半开的莲花突然停下,时间停住了。
她刚睁开眼,边感觉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
姜回月心里觉得好笑,在她神识和阵法下如入无人之境,难道还能是别人吗?
她并两指做剑指,素指纤纤,此刻却如钢似铁,翻身朝对方命门而去,有强大的结界笼罩,并不用担心损坏屋内用品,不过几招,她被对方反制,握住手指,对方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怎么分到了这样一个洞府?”
姜回月笑盈盈,故作震惊,故意惊呼道:“我以为是哪个贼人闯我洞府。师兄,你怎么这样?”
“洞府的事儿你不是知道么,正好这里幽静,七七又喜欢,我觉得还不错,懒得去换。”
她解释完又问:“说呀,怎么突然进来?”
沧庭似乎有一丝笑意,反道:“难道我不能进?”
姜回月沉吟道:“别人的洞府,你为什么能进?”
她逗他,看他表情不愉,话音一转,“但是你我关系非比寻常,我师兄又要替我操心出关后经脉和识海如何,怎么不能进?”
沧庭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
沧庭道:“不过怎么都被丘林风收为弟子了,还要分到这种洞府。”
他的声音一直是这种玉石相击的质感,但是又如钟磬,沉稳而给人安全感,“洞府被人换了不好的,又被隐剑峰监视,说出去,你还是我未婚妻,实在太可笑。”
姜回月明白他心思,无非是看她整日将丘林风挂在嘴边,这种醋都要吃,所以在这里上眼药,暗示丘林风对她不上心,所以故意道:“哪里可笑?”
沧庭看她:“……”
他一身白色常服,和九宫时风姿无二,银灰色的长发在烛灯和灵石映照下如同织锦,姜回月道:“师兄,你如今少年心性更多,我都能看出你的小心思。”
她撒娇:“你是不是生气了?”
沧庭:“没有。”
“那你告诉我,隐剑峰到底怎么回事,我见到那位红莲师兄了,他看起来确实……”姜回月道:“不像个好惹的角色。”
沧庭为她介绍了隐剑峰,她当时进入禁地被察觉,隐剑峰现在发现她已入内门,派人监视,只不过大水冲了龙王庙,派来的还是她师兄。
姜回月说:“那他未免太明显,故意练剑惹我注意,见到我又故作无害,还受伤惹我注意。”
她叹口气:“师兄啊师兄,如果你能控制那缕情丝,让他不要再受伤了。”
沧庭道:“好。”
他沉默了一会,才又道:“至于隐剑峰的事,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姜回月点点头
两人相处许久,沧庭为她检查了经脉和识海,随着她升为金丹,魔刹之力减弱,体内的灵丹碎片也化了大半。
姜回月本以为灵丹碎片会化为齑粉后被身体吸收,但是这些星星点点的碎片虽然肉眼不可察,但是在她体内如同星子,星星点点的,她能从里面感受到某类火种般的生命力。
她和沧庭说了自己的感受,沧庭道:“此因你功法特殊。你可曾听说过大能转世?”
姜回月眨眨眼:“当然,我还听九宫中的你说过,说所谓飞升,不过是换一个地方修行,九宫和人间界没什么区别,大家寿命有常,迟早要化为虚无,所谓的不死不灭不过是一种妄想。修士也是如此。”
沧庭点点头,“世间规律如此,你便是某一大能转世,你我前世便是道侣,如今在一起,是天道授命,理所应当。”
一片寂静。
虽然她早就从阳羡书生那里听说了许多什么“今世为人,前世为神”,还有什么“前世因、今世果”的点化,但是那些话信息量太大,她当时只不过筑基修为,便也懒得问沧庭什么意思。
只不过现在却被对方直接告知,甚至夹杂着前世情缘这种事。
他们难道上辈子还有什么震撼心魄的爱恨纠缠?
呃……
姜回月震惊:“喂,你x怎么眼也不眨就说那么重要的事情?”
沧庭笑了,银灰色的眸子深深,“你会为此所动吗?”
姜回月沉吟:“前尘往事,不足我挂齿。”
沧庭手指抚过她面颊,“但是前尘往事因果却需明了,如此才能更加坚定前行,正如你遇到阳羡书生,他为你答疑解惑和一凡人十世因果,你当时颇有所悟,对不对?”
姜回月想起阳羡书生那番话,
“他前世乃黄帝座下大巫,可通风雨,轮回转世,已经没有任何机缘神力。”
“当日,我故作身受重创,奄奄一息,许三良当时只是懵懂孩童,却以野果清水相救。我感其纯善,念惜旧情,遂发宏愿,即便他已无灵根,但是仍要渡他十世轮回,助他开悟灵智,免受这人世间的爱恨别离、烦恼忧惧之苦。”
想来如果不知道这事,她还会为那个被侄子虐待,最后不得善终的许三良哀叹。
甚至会因为许三良的下场,生出人世悲凉之感。
“确实。”姜回月感慨道:“修行大道,难免牵扯到自己前世今生,了解之后才能更加明白自己为何注定要做什么,为何要颠簸流离,为何会天赋出众。”
确实如此,有些时候,知道一些事情,不是为了执着过去如何,只是为了更了解自己,更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但是……
姜回月眨眨眼:“师兄,当时阳羡书生为我讲了神明分阳清之神和阴浊之神,又说这些所谓立场不过是心随境转,就连神明也要有所悟,才能勘破这种表象的局限。”
她疑惑问:“哪怕就算我们前世是神,是妖,或者魔刹,今世如何自处?”
沧庭笑了,说:“我只知道,你是谁,我便是谁的道侣。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你会下界修行,又经历许多,我今天才能回答你。因为你自己曾发宏愿,要给予此界众生灵光,盘古亦因你才苏醒,此界也有赖于你传界外之智识,才被纳入到万界之中,与其他大世界、中世界、小世界相互沟通。”
姜回月摸下巴思考,“我竟然有那么大的来头?”
沧庭说:“但是这些又不重要,我要你吻我,可不可以?”
姜回月有些羞涩,眼睛亮亮的,“不行!明明是在说正事——”
话音未落,就被吞入口中,她气息不稳,耳鬓厮磨的暧昧和亲近更让人沉醉,对方动作又急又凶,似乎是因为她闭关太久,思念太重。
冥冥中,姜回月竟通过他的动作明白他的心意,怨她太久不见他,也怨只有自己方寸大乱,好像她是个冷漠无情又游刃有余的……负心人。
姜回月只能轻柔回应他轻柔如云般亲吻他面颊,沧庭还要更进一步,姜回月顿时面红耳赤,“不行不行。”
她拢住自己衣襟。
沧庭目光幽深。
但是幸好,这个神魂分身更多还是与其所谓本体更克制有礼的一面相似。
天地有清浊二气,人也有禁欲克制和放纵性情两面。
姜回月一说“不准”,他就不愿意叫她为难。
屋内暧昧气息流动,姜回月心跳如雷,不住揪着自己衣摆,两个加起来大几千岁的人,竟然纯情到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沧庭为她梳理完经脉后,便径直离开了,屋内熏香又燃,时间重新流动。
洞府外,沧庭站在洗剑瀑前,“不出来?”
他功法的特性如此:如果有所执念,便会不断分化,眼前“人”便是结果,表面元婴修为,实则是他分身,必要时甚至可以有他修为实力。
所以他才和丘林风说若是不能渡劫,自己修为会大大折损。
他的执念,无关苍生,只关乎自己道侣罢了。
话音落下,他前方不远处的空气一阵扭曲,戴着黑色面具的红莲缓缓显出身形。
他站在瀑布激荡起的水雾边缘,身形与沧庭本体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红莲看向沧庭,面具下的唇角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挑衅地向上勾起。他抬起右手,指尖一缕鲜艳欲滴的红线如同活物般扭动、延伸,眨眼间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片森然的赤练小蛇,缠绕在他的指间。
那小蛇高昂着头颅,猩红的信子吞吐,冲着沧庭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鸣,充满了敌意。
沧庭静静地看着红莲,或者说,看着那缕叛逃的情丝所化的蛇影。
他早已推算出这片分裂的神魂会与姜回月相遇,本意是引动情丝,将其斩灭以稳固道心。
未曾想,这情丝竟生出了自己的意志,甚至……随自己这片神魂一起来“监视”姜回月。
他能明白这种执着和欲念。
飞蛾扑火一般的向往。
说来说去,什么神魂分裂,不过是那些执念太旺,带走了他的心神,自作主张,来到她身边。
闭关许久,情丝疯长,若是从未见过她,也不会那么失态,偏偏温软情意,炽热如火,让他日思夜想,总忍不住牵肠挂肚。
沧庭思量许久,还是没有动红莲。
他敛下银灰色的长睫,想起隐剑峰鹤清风派红莲监视姜回月的命令,心中一片冷然。
世间因果,一饮一啄,自有其轨迹。这片情丝化身本身因他功法缘故,也算是一缕神魂,留在此地,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至少可以看护她安全,以后生变,也比再造出一个好用。
沧庭的身影如同融入水汽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只留下红莲独立瀑前,赤练蛇在他指尖吐信,又游走而下,朝姜回月洞府方向翘首。
面具下,他的面孔几经变化,和沧庭一模一样,陡而又变成另一副面孔,分明是成雪期模样。
红莲嗅了嗅,他袖中还藏着今日姜回月递给他的两个药瓶,想到此,不禁露出一个无害却妖异的笑容。
第45章 聚餐
这些天,姜回月在内门行走,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排斥的目光。
她懒得费心去应对这些无谓的排挤,索性接了丹峰发布的一个最基础的任务——打理一片偏僻角落的药田。
每日与灵草灵药为伴,倒也清净自在,正好用来打发时间,静观其变。
正逢贺兰馨、江玲和兰羽瑶她们仨约她出来,在这段时间里,她们也进入了内门,姜回月闭关前和她们打过招呼,所以碰不着面的时候,四人只用传讯灵石联系,倒也没耽误姐妹几个交流。
江玲进了剑峰,贺兰馨和兰羽瑶进了丹峰。
她们仨在她闭关的这段时间还一起去做了任务,关系亲近许多。
正值姜回月出关,她们也都在宗内,正好约着相见,一起庆祝一番。
四人在外门坊市的一家早茶铺子里相见。
隔着老远,江玲便兴奋地招手:“阿月——这里这里!”
贺兰馨和兰羽瑶也洋溢着兴奋激动的笑容,冲她摇手。
姜回月不自觉挂上微笑,三步并做两步,她们仨笑嚷嚷都情不自禁站起身迎她。
贺兰馨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眶竟然微微红了,“你闭关那么久,我可想你了。”
江玲也一把抱住她:“隔着传讯石,怎么都和现实里见面不一样!”
兰羽瑶只默不作声看她,“这下可算见面了。”
姜回月笑了,“今日我请客!”
贺兰馨“噗嗤”一声乐了,“你还记得么,当时你进内门前就约好,只要你成功进去,我们得请客帮你贺一贺,怎么,这还要和我们抢?”
江玲笑眯眯说:“不过我倒想知道,你这个天才,到底还是不是人类,怎么那么快就金丹了?!”
兰羽瑶说:“不管怎么说,你算是给我们带了个好头,我们先请你,下次你再请回来。”
姜回月笑着点头,“以后我们都在内门,勤约着见面,总有机会,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人点了三两盘精致糕点,又点了一壶灵茶,谈天说地。
听闻姜回月被其他内门弟子针对,江玲非常气愤,贺兰馨比她性格要成熟一些,道:“不要和他们过多接触,慢慢来,自然而然。”
她道:“我爹娘说了,初来乍到总会被人估量,这时候无论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都是错,但凡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总会有投缘的和不投缘的。”
姜回月点点头,笑道:“谢谢你宽慰我。”
“噢对了!”江玲一拍脑门,“姜月,你可以和我哥他们联系联系,让他们给你攒局,好好介绍一下。”
听江x玲说,在内门,抱团的情况更严重,大家以师承为基础,各自有自己的小圈子。姜回月笑道:“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也不在意这个。”
丘迎之前就有此意,只不过被她回绝了。
她觉得自己不在乎这些,也不愿意再辛苦他们。
江玲气鼓鼓道:“拉倒吧,我可不能看你受欺负,交给我了!”
兰羽瑶和贺兰馨也认真道:“我们有族中兄长姐妹在内门,你不必担心。”
姜回月看到她们认真的样子,耐不住她们一片好意,心里温暖,也不再拒绝,点头道:“那我就安心靠你们了。”
江玲非常得意,“这才对嘛!”
姜回月知道,自己现在只有金丹修为,而且并没有什么卓越的成绩可以在内门服众,崭露头角,又因丘林风树大招风,巴结她的人,或许有,但是都是冲着丘林风而来,看不惯她的人,确实多,这可都是冲着她本人而来。
丘林风乃剑峰长老,半步飞升,乃是苍澜剑宗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剑宗隐隐以剑峰为尊,其中,“一尊三宗师”,分别就是剑尊沧庭,三宗师中,“林下风”丘林风为最强,乃祖师剑道亲传,又有“金水剑”金羡鱼次之,再就是“狂龙剑”江化龙。
如此可见丘林风地位。
其实,按照常理,她拿了外门选拔第七,不应该受到如此针对,但是人做事向来讲究德行配位,若她只是被剑峰某位元婴修士收入门下,如丘壑,那一定不会如此,但是现在,丘林风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腿摆在这,很难不被针对。
江玲和江澈说了此事后,江澈又告诉了丘迎,丘迎愤怒拍桌道:“谁敢给我师姑脸色看?”
其实最近不少人和他打听这件事,虽然丘林风不经常露面,但是他修为高,资历老,剑峰许许多多人,要么是他座下门徒,要么受过他提携,自然而然,对他收徒之事非常关注。
大家都很新奇,“你那个师姑到底是什么来路?”
丘迎挠头道:“是我师祖故人之子,一直在宗门外教导,随我师尊历练时,出了些意外,我师祖让她在外门历练。”
付亭说:“怪不得她剑术课表现奇佳,后面和我做任务时沉稳出众。”
江澈眼珠子一转,“哦——你的那个心上人师妹,惹得你茶饭不思的,便是这位了吧。”
江澈本就受江玲所托,主动道:“其实姜月人不错,挺照顾我妹妹,有机会可以认识认识。”
丘迎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担起责任,别让我师姑受气!怎么样,大家,今日我做东,大家给个面子,一起去吃顿饭,知道我师姑模样,以后也好照顾照顾呗。”
付凌源说:“我对那位师妹印象不错,我去看看。”
付亭淡淡道:“她已经有心上人了,我便不去了。”
虽然神色平静,但是听语气却难掩失落和可惜。
金鼎成本心不在焉,闻言道:“你之前还真对人有意?那我可要去看看!”
丘迎越发对这件事热情起来,吆喝着请人,要让大家见一见他小师姑的风采。
这件事他也是请示了师尊丘壑的,丘壑表面淡淡,实则也是颇为赞同。
如此一来,大家索性热闹聚一聚,组了局,约姜回月去醉仙楼吃饭。
醉仙楼颇有名气,悬于外门群峰之间,飞檐斗拱,缭绕着淡淡的灵雾与酒香。
金婵师姐订下的松涛阁位于顶层,推开雕花木窗,便能见云海沉浮,远山如黛。
包厢地面铺着编织细密的草席,踩上去微凉而柔软。四面立着三五扇紫檀木山水屏风,隔出空间。
细节处也很考究,多宝格里陈设着雨过天青色的玉瓶。
若有若无的古琴声似从云端传来,又似就在隔壁,更衬得室内清静。
就连上菜的侍从都是身着整齐划一的衣装,举止言谈非常有礼度。
酒局共来了十几位,金婵、兰心蕙师姐,另有江澈、丘迎等内门熟人,还有几位姜回月不认识的,其中一个倒是印象深刻,那位名叫金鼎成的师兄。
他身着灿金底绣暗云纹的锦袍,一张脸轮廓分明,本是非常英俊的长相,但今日看着不愉,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郁气,硬是将这份英俊打了折扣。
初始,席间尚算融洽。灵果珍馐流水般呈上,玉杯里斟满了灵酒,酒香清冽。大家谈笑风生,多是聊些宗门趣事、修行见闻。
然而几壶烈酒下肚,金鼎成的脸色越发沉郁,眼神也开始涣散迷离。他猛地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打断了旁人的谈笑。
丘迎与他还算相熟,心道不好,金师兄要开始撒酒疯了!
说到金鼎成此人,也算是剑峰一奇景,金鼎成这人心高气傲,心不在剑峰,一心在于丹峰,但是……
付凌源和金婵对视一眼,心中渐渐漫起苦涩。
金婵以眼神示意:我就说了吧,不能带这小子来!
付凌源:还不是他自己要来。
金鼎成还在慷慨激昂道:“我最看不起的其实就是你我这种人,靠家族关系,哪怕有天赋又如何?!其他人皆是一心求道,来苍澜朝圣一般,奉剑尊若神明,呵呵,你我。”
他摇摇晃晃,指着周围一圈人,“不过是朱门酒囊饭袋,这算什么追寻大道?为什么我爹不肯让我学炼丹?!”
付凌源笑叱道:“你别在这里耍酒疯啊,金疯子,你炼不炼丹,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心甘情愿,非常乐意。”
丘迎道:“我说,金师兄,我师姑才是今日主角啊,你在这又唱又跳。”
听他这话,大家没忍住,都笑开怀了。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姜回月觉得他神经病,心想这小子在这演什么叛逆,她叛逆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兰心蕙师姐和金婵师姐看到她神色,知道她不太适应,正欲为她解围。
金鼎成醉眼朦胧,恰好瞥见姜回月那副冷然疏离、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神情,指着她道:“师妹,你敢说你想当一个剑修?你和南境那群医修出身的师妹关系那么好,我亲耳听兰师姐说的,这可做不得假,结果你进了剑峰,难道就因为你是丘长老亲戚?!”
姜回月本不愿搭理这个酒疯子,但是金鼎成酒品太差,兼之言辞无礼,她重重放下酒杯。
姜回月想:你完了。
丘迎和她一起做过任务,知道这位是非常不好惹的性格,忙解围劝酒,一堆青年修士闹闹嚷嚷,直叫姜回月脑门疼。
其他几人也被这动静惊住,纷纷起身劝的劝,拉架的打哈哈,席面上一时间闹闹嚷嚷,嘈杂不堪。各种声音混着酒气冲入耳中,姜回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真不知道怎么收尾的……
她气冲冲就去了禁地。
“我金丹期的时候也是这样么?”她眼睛气得亮亮的,叉着腰,在大殿走来走去。
因为来得频繁,这里已经犹如九宫时,有了许多装饰,也多了许多人气。
沧庭也乐意纵着她,此时看她走来走去,虽然面上表情不变,但是心里却因为和她自在相处在一起,很欣悦。
“我知道这群年轻人是好意,但是怎么那么能闹腾?”
姜回月有些气不顺,又看沧庭还是沉默,上前找茬质问: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