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雨跑到海边,站定在海浪前。
他想找人说说话。
可现在很晚了,发消息只会打扰到别人。
云扶雨慢慢走向大海,在干燥的沙滩边缘坐下。
他抱着膝盖,没有说话,任由冰冷的海水抚拍自己的脚趾。
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孤独,云扶雨还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存在。
“系统?”
过了一会儿,系统回应了。
“嗯?你怎么半夜在这里,不冷吗?”
系统的声音就像以往那样,语气也毫无异样,轻快而活泼。
它的数据被谢怀晏阻拦,程序或许也被更改过。
只要设定好程序,它就不知道什么是依赖,什么是背叛,什么是心虚,什么是歉意。
天地间只有月光和海浪,亘古不变,格外孤单。
云扶雨静静地望着模糊的天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系统是没有生命的。
它感知不到云扶雨的孤单。
因此,云扶雨的孤独就愈发孤独,在天地之间发出空空荡荡的回声,无人回应。
在这不公平的孤独中,云扶雨没有继续说话。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
夜晚的海潮涨得越来越高,冰凉的海水一下下冲刷脚趾,漫过脚背,拍打着脚踝。
云扶雨快被海浪吃掉了,但还是不想动。
他只是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垂眼看着海浪边缘的白色泡沫。
以前,云扶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也会害怕。
可他现在是学校的首席了,却连自己正在害怕什么都不记得。
他有些迷茫。
在海浪沾湿他的睡裤之前,会馆的方向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
那东西脚步声比人类更密集,踩在沙地上一路快跑,沙沙沙作响。
像是故意弄出这些声音,好让云扶雨发现,防止吓到他。
云扶雨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暖烘烘毛茸茸的热度贴近云扶雨后背。
黑狼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了顶云扶雨的手臂,把他往远离大海的方向挤。
云扶雨抬起头,黑眼睛在月光下被映照得透亮,纤长的睫毛一扫一扫。
对黑狼来说,这简直像是一种难以拒绝的陷阱。
黑狼的动物本能占据了上风,鼻子凑上去,拱了拱云扶雨的脸颊肉。
但它怕惹云扶雨生气,没敢舔云扶雨的脸颊,也没敢用嘴叼着他的衣服往回拽。
男人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站定在云扶雨身旁。
阿德里安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在深及脚踝的冰凉海水里坐下。
身上的睡衣瞬间被浸湿。
可他好像察觉不到一样,神情平静,甚至支着一侧膝盖,姿态格外闲适。
不像是坐在夜晚涨潮的海中,而像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悠闲地躺在沙滩伞的阴影里看风景。
不考虑衣服湿了怎么办,不考虑半夜洗澡麻烦不麻烦,也不考虑这么做云扶雨会不会感冒。
只是陪着云扶雨。
黑狼坐在云扶雨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海水将肚子上的毛毛打湿。
它用爪子拍了拍海水,哗啦啦的清凉水光在月下撩远。
孤独的回声撞到爪子,被它拍了回去。
两人一狼就这么静静地泡在海水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安静的浪涌声。
直到涨潮的海水没过云扶雨的腰间,阿德里安才开口说话。
“又做噩梦了?”
云扶雨抱着膝盖,手臂环在身前,洁白的手掌捧起透亮的海水。
有明亮的月光映照,即便在夜晚,海水依旧是奇异的蓝色,如梦似幻。
云扶雨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低声问,“梦见什么了?”
阿德里安没有等到云扶雨的回复,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要游泳吗?”
云扶雨摇摇头。
阿德里安从海水中站起来,一手托着云扶雨的后背,另一只手抄着他的膝弯,慢慢把人抱起来。
云扶雨体重很轻,胸部以下的衣服已经湿淋淋地滴着海水。
黑狼跑到远处迅速甩了甩毛,又一路小跑回来。
一边跑,体型一边变大,最后一堵墙停在云扶雨面前。
阿德里安:“你想去兜兜风吗?”
阿德里安把云扶雨放在黑狼背上。
黑狼体温很高,一接触到脊背,那种暖烘烘的温度就驱散了云扶雨身上的冰冷。
就像曾经在边陲小镇山林里奔跑一样。
黑狼带着云扶雨,阿德里安跟在旁边。
现在很晚了,军校主岛的居住区域中,只有零星的窗格中透出暖色的灯光。
黑狼沿着主岛外围奔跑,带着云扶雨轻捷地起跳,在空中跃起一道优美的弧形,然后前爪平稳地落地,紧接着收回后爪。
极其平稳,伏在黑狼背上的云扶雨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震动。
又是一次奔跃。
从沙滩跑到砖石地面,又从平整的步道跑到鹅卵石小道。
街边的树影在快速移动中模糊成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而远处的大海永远都是那样,在夜色下波光零零,携带着清爽的海风,冲刷着心中的所有慌乱不安。
简直像是主岛观光巴士。
一圈跑完,云扶雨被海水浸湿的裤子都要被黑狼的体温烘干了。
云扶雨从它身上下来,犹豫着,拍了拍黑狼的头。
“谢谢。”
黑狼就得寸进尺地拱了拱云扶雨的手。
*
【第....次噩梦】
一见面,塞拉菲娜被云扶雨疲惫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云扶雨一向皮肤很好,洁白透亮,连续训练几天几夜都不会有黑眼圈。
可现在,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嘴唇还白得吓人,简直像是低血糖了一样。
周柏也很担忧。
他翻了翻包,拿出草莓味的能量棒,打开包装递到云扶雨嘴边。
虽然能量棒效率比不上营养液,但起码好吃。
云扶雨神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像个拒绝猫条的小猫,小声说:
“......困,不想吃。”
林潮生试了试云扶雨额头的温度。
“你多久没睡觉了?”
云扶雨脑袋动了动,任由林潮生摸头,含糊地说:
“睡觉了......但是做噩梦了。”
几人面面相觑,追问他做了什么梦,可云扶雨自己也完全不记得了,神情中的迷茫不似作伪。
云扶雨拱了拱林潮生的手,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格外柔软。
“我现在有A区公寓的居住权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搬进去住?”
圣临日后,军校排名结算,云扶雨成功拿到了A区大公寓的居住权。
云扶雨想和朋友们搬到一起住。
他想过很久,从看着桂冠十席的背影时,就这么悄悄计划过。
公寓很大,有很多房间。
朋友们可以先去看看,挑选自己喜欢的卧室,把自己的东西从C区的小宿舍搬过去。
公寓里有很宽敞的书房,足够摆放林潮生的书山。
也有健身房,虽然比不上战斗场,但周柏和塞拉菲娜在里面热身还是可以的。
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功能齐全,周柏父母送的土特产终于可以由他们亲手烹饪了。
还有阳台,可以种云扶雨喜欢的花。
要是有人执行任务到深夜才回主岛,就不用苦兮兮地回到狭窄的小宿舍,拿营养液填肚子。
客厅里,会有温暖的灯光迎接晚归的人。
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吃夜宵。
每天早上上课时,朋友们就不用跑到会馆外面专门等他。
只要云扶雨推开卧室门,就能和朋友们打招呼。
做噩梦的时候,熟悉的人只有一墙之隔。
这样,云扶雨也不会再害怕睡眠。
塞拉菲娜大大咧咧,没多想:
“搬不搬的,咱们现在不也挺近?而且以后大家经常要出任务,不一定——”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林潮生疯狂对她使眼色。
视线侧移,她看到周柏的一只手迅速冲着她摆手,另一只手则不动如山的地摸着云扶雨的头。
顺着手的方向......她看到了蔫巴地趴在桌子上的云扶雨。
塞拉菲娜警铃大作,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但是,呃,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搬到一起挺好的。多好啊,很方便,就算出任务也得保证生活质量不是?咱们什么时候搬?”
蔫巴的小动物恢复了一点精神,闷得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