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实在是太漫长了。
以至于他们有过多的时间,拷问自己千千万万遍。
答案已经十分明了。
如果家主的位置能换回云扶雨,朝晖或朝昭都会拱手奉上。
如果七塔所有家主的位置能换回云扶雨,他们会当即计划夺权。
思念与分离已经足够难熬,所以,能有幸重逢的日子里,他们绝对不要再和云扶雨出现任何嫌隙。
这一次,树下的云扶雨望向他们,眼里含笑,已经提前张开了手臂。
......
谢家家主谢怀晏和代理家主谢聿容一道前来,觐见圣子。
在谢怀晏被软禁期间,谢家青黄不接,群龙无首。
代理家主谢聿容并不算多么出类拔萃,只是为人中庸稳重,适合维持局势,这才担任了代理家主。
七年来,他可谓是遭受了各方势力的刁难,也没少去软禁的地方拜访,把解决不了的问题递到谢怀晏面前。
谢怀晏脚步走得相当快,落后半步的谢聿容已经要跟不上了。
然后,谢聿容此生第一次看到家主失态地在长廊里跑了起来,越跑越快。
谢聿容跟着跑在后面。
虽然他知道家主暗恋圣子,但马上就见到了,至于跑这么快吗......
越过长廊,昏暗的视野骤然明亮。
温暖的阳光穿过巨大的树,阳光斑斑驳驳,于绿影间洒下。
真是奇怪。谢聿容想,它这么高,刚才在教廷门外的时候,却完全看不见它。
光映摇曳间,身着白衣的圣子立在树下。
阳光似乎偏爱他,映亮纤长的睫毛,圣洁到让人不敢接近。
一时间,谢聿容的脚步顿住,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上前。
谢怀晏的脚步却停都没停,跑进光里,一下子抱住了云扶雨。
圣子抬起手,环抱住家主的肩头,脸上分明露出了极其浅淡的笑意。
谢聿容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不是暗恋啊?
......
七塔的其他地区,白星塔的勒沃瓦家,恒金塔的金家,谐鸣塔的封家,家主依次前来,行至云扶雨面前,行吻手礼。
接下来,旁支家族陆陆续续抵达教廷。
兰斯洛特和崔觉是一起抵达的教廷,一路往云扶雨的方向狂奔。
在见到树下的人时,瞬间就红了眼眶。
云扶雨一眼便认出了兰斯洛特。
但旁边那个人,云扶雨竟一时没敢相认。
肤色微黑,寸头,即便身穿礼服也透着几丝凶戾,但脸上更明显的是沉稳。
就是这么几分沉稳,和过去大不相同。
他呆呆地看着云扶雨。
眼泪从无到有只需要一瞬间,“唰”地一下哗哗淌出来,表情中的沉稳烟消云散,嘴都瘪了。
......现在云扶雨确认这是崔觉了。
崔觉眼泪汪汪。
他觉得太丢人,可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幸好其他家主已经先行去了议事处,除了兰斯洛特以外,没有人看到他哭得这么狼狈。
而且兰斯洛特也在流泪,所以不会有人说出去。
等云扶雨拥住他们两个的时候,崔觉又想,说就说吧,哪怕他哭成傻子的照片被人传到星网上,他现在也要抱着云扶雨哭。
最后,云扶雨干脆坐在了世界树前的草地上。
两只毛色不一样的巨狼精神体把头拱进他怀里,哭得嘴筒子抽抽。
崔觉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你肯定没死。兰斯洛特成天背着我们偷偷哭,我发现了好几次......”
兰斯洛特不哭了,揍了崔觉一拳。
兰斯洛特眼眶发红,握着云扶雨的手。
“叶从简这些年做的很不错,你挑下属的眼光很好。你之前设立的基金会一直保留着,还有你在会馆里的房间......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一起回去看看吧。”
*
会议在教廷的议事厅中举行。
议事厅保留着七塔建立之初的样子。
云扶雨缓步走上白色石质的阶梯,行至最高处,垂眼看向坐在熟悉位置上的阿德里安、谢怀晏、朝昭和朝晖。
所有人都望着圣子,起身行礼。
恍惚间,时间跨越千年。
云扶雨一时间有些神思不属。
他回想过去的时光时,总觉得记忆蒙着一层雾,既蒙住了故人故事的面庞,又阻隔了过去的悲伤。
直到这一刻,云扶雨身处熟悉的位置,望见熟悉的脸,被蒙住的酸软才缓缓侵蚀那层薄雾,透到实处来。
故人故事,历历在目。
那些鲜活的、意气风发的,骄傲的、腼腆的,人类的、精神力者的......友人的,爱人的......
那么多含笑的面庞,离得那么近,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满场寂静,圣子恍然回身,指尖空落落地收回。
在这安静的一刻,孤单突然像小石头抛进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早就过去一千年了。
七塔建立时的故友......尚且还历历在目吗?
圣子在最高处坐下,众人也跟着坐下。
云扶雨自认为云扶雨。
可云扶雨眼里看到的,到底是如今的他们,还是前世的他们?
......
幸好会议要开始了,暂时阻止住了云扶雨的思绪。
主教和十位祭司在圣子前方更低的阶梯位置上坐下。
主教和蔼地说:“临时召请各位前来教廷,感谢各位出席。”
“各位在会议之前已经知道,圣子失踪案的主犯之一,乌利斯,也就是反抗军的上一任首领,如今已经被抓获,并被关押在教廷内部。”
“反抗军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因此今天圣子召集诸位,商议七塔与反抗军的未来。”
照理说,这种事情应该由七塔议会负责。
但毕竟议员们也是传达掌权者的意思,与其走麻烦的流程,不如直接把他们都叫到教廷里,关起门来开诚布公地商谈。
金宣神情严肃,看了一眼云扶雨,又看向反抗军。
“我不支持保留反抗军。”
“二十年前,艾瑟拉星是恒金塔最混乱的星球之一,也是典型的低价值星球。
是我带人整顿星盗,艾瑟拉星才能维持治安。
如今反抗军违法占领艾瑟拉星,还煽动民众对政府大楼发动恐怖袭击,导致S城遭受停工停运等种种经济损失,造成的危害不计其数。”
“反抗军只会让七塔陷入动乱,绝不能留。”
金宣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语气稍微缓和。
圣子的亲和力确实很强。
某种意义上,她对着圣子说重话的时候会有种很别扭的感觉,所以她是看着反抗军的方向说完这些事情。
“您是圣子,不要说艾瑟拉星,整个恒金塔都无条件追随您。但我要对恒金塔的居民负责,不能将管辖区的领地让给恐怖分子。
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恐怖分子”这四个字就完全是污蔑了。
艾瑟拉星S城事件并非由反抗军组织,而是民众自发进行,只不过被扣到了反抗军的头上。
云扶雨特地留意了一眼反抗军那一边。
本以为周槐这些小朋友会忍不住辩驳,结果没想到,他们在正式场合里表现得相当严肃,挺有气势。
林潮生几人更是冷静,眉头连动都没动。
于是云扶雨敛目望向金宣,语气微冷。
“我了解了。但在艾瑟拉星S城民众运动的处理方式上,我们还有很多可讨论的地方。”
为了围剿反抗军,恒金塔直接封锁了城市中的几个街区,放弃其中的居民。
这件事是云扶雨亲眼所见,恒金塔无可辩驳。
恒金塔本来可以和平解决游行,却煽风点火,推动此事愈演愈烈,刻意将反抗军定性成恐怖组织。
金宣很有手段。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就是因为雷霆手腕,她才能让恒金塔维持大范围的和平,但相应地,她并不在乎具体某个平民的生死。
在金宣眼里,用一个街区换整个恒金塔的安全,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金宣回答:“圣子大人,假如您当时没有出现,那么,需要去封锁区内作战的精神力者,将会是恒金塔的贵族。”
“反抗军前脚号称废除贵族制度,我们后脚就要求贵族出身的战士去救支持反抗军的暴民,这会让战士们怎么想?”
“没有人会愿意以身涉险去救想要推翻自己的人。恒金塔必须严肃处置反抗军,杀鸡儆猴,否则会让战士们心冷。”
主教抬抬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污染爆发后,教廷的牧师想要进入S城的封锁街区净化污染,却遭到了恒金塔的阻拦。
我只想说,清除污染是人类共有的事业。
不论今天讨论的结果如何,教廷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主教说得委婉,但警告的含义已经很明显了。
金宣并未回答,而是突然看向阿德里安。
“我一直想问,这三个军校毕业的学生,到底是怎么做到顺利离开中央星,找到了军方追踪不到的反抗军据点,甚至居然还越过了封锁,顺利加入反抗军?”
阿德里安神情冷漠,直言不讳:
“是我的疏漏。”
放水归放水,但具体的路是云扶雨的队友自己闯出来的。
气氛诡异地寂静了下来。
兰斯洛特不动声色,崔觉板着脸做出一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
金宣挑了挑眉,向圣子鞠了一躬。
“您看到了。在反抗军的事情上,源古塔、云崖塔、永曜塔和逐日塔一向采取作壁上观的态度,谐鸣塔和白星塔又鞭长莫及。
七年来,恒金塔始终孤军奋战。”
“艾瑟拉星是我的心血,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想放弃S城。
但反抗军多次扰乱恒金塔边境,如果我不抓住这次机会将反抗军一举拿下,那以后该怎么保证恒金塔其他地区的安全?”
云扶雨捏了捏眉心。
勒沃瓦家族的人坐在议事庭的另一侧。
叶琳娜接过话头:
“普通人能维持平静的生活,正是因为有精神力者在污染区里冲锋陷阵。
精神力者所受的嘉奖应当配得上他们的贡献。
所以,在七塔建立时,最初的领导者才决定在居民身份等级上做出区分,以此作为激励。”
想成为贵族?
那就深入污染,以身涉险,立下功勋。
这样,不仅自己能得到丰厚的待遇,子孙后代也得到荫蔽。
邢兆崇评价:“如果保留反抗军,难免让贵族们觉得兔死狗烹,也会让战士们心寒呐。”蹊0灸思6衫妻姗临
议事厅内一片安静。
邢兆崇话锋一转。
“但形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座各位所求,无非就是消弭反抗军和七塔之间的矛盾。
如果反抗军答应归顺,那一切条件可以商谈。
谐鸣塔愿意用一定利益与恒金塔交换,保证诸位继续持有管辖艾瑟拉星的权力。”
金家负责唱红脸,邢家负责唱白脸。
设置个特殊管理区,给林潮生等人不大不小的官职。
算是各退一步,给这场闹剧一个台阶下。
云扶雨了解他们态度后,视线扫向其他的人。
“其他人的意见呢?”
朝晖一直沉默,此时第一次站起身,郑重地许诺:
“朝家支持您的一切决定。”
一旁的朝昭显然也毫无异议。
阿德里安:“源古塔和云崖塔无条件追随圣子。”
三票支持,两票反对。
只剩下永曜塔还未表态。
谢怀晏身上覆了层冰壳子,身姿丝毫不改,神情却愈发显得冷漠。
隔着眼镜,那双黑眼睛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有一个问题。将艾瑟拉星设为特别管理区,这是否是反抗军的提议?”
当然......不是。
林潮生目不斜视,语气平和沉静。
“反抗军的诉求从未改变。我们所求,是建立独立的联邦,而非依附于七塔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