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逗得劳拉哈哈大笑:“情人节,体谅一下嘛!”
呵呵,体谅不了一点。
“今天全去过节了,店里生意不忙,你上楼洗完澡就歇歇吧。”劳拉把售罄的小立牌摆进空橱柜,贴心地想给她放假。
明希依言上楼,走进浴室调节水温。微凉的水簌簌冲刷着指缝,脑海里夏今昭的脸始终挥之不去。与前些天的温柔小意相比,她受不了对方带给自己的强烈落差。
氤氲雾气覆上镜面,照出朦胧的人影。她掌心抹去脸的部位,与镜中人相视无言。
过几秒,她露出温柔到快把人溺毙的笑,夹起嗓音:“明~希,我~在~追~你~”
好吧,就算她卯足全身的力气,也不及夏今昭惺惺作态下的万分之一。
扬言要追求她,又在情人节一直挑衅。以她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能和喜欢的女孩确定关系才出鬼了吧!
换做她的话,早把对面迷得七荤八素。即使实践经验几乎为零,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说里大把浪漫桥段,依样照搬不行?
就这还亿万少年的梦,要是那群粉丝知道夏今昭私底下的德行,看她们还敢不敢肖想着当梦女。
明希嘀嘀咕咕抱怨,直到滚烫的水流向手背,她嗷呜一声跳脚,急忙调到冷水。
在浴室磨蹭近半个小时,她穿好工作服下楼。听到脚步声,劳拉讶异:“不是说好休息吗?”
“不知道做什么,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明希系上围裙。
她在这里倒是没有上班的怨气,每周放假的三天足够将工作的淤泥吐干净。因此偶尔搭把手实属正常,劳拉没多问,可很快,她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咚!
砰——
不锈钢器具间摩擦撞击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无法忽视。劳拉走近去看,水池泡满堆积的烘焙用具,表面沾染清洁剂的泡沫。随着明希动作幅度加大,水花溅到台上。
“孩子你轻点,别把这些弄坏了,”劳拉皱眉,“你情绪似乎不大好。”
明希后知后觉,扭过头:“啊,有吗?”
然后她捋起袖口,露出覆着薄肌的小臂:“我只是觉得自己特别有劲,干活都不嫌累。”
“从回来你就不对劲,在学校和姐姐吵架了?”劳拉用抹布擦干水池边缘的水渍。
“我和她关系好着呢!”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希摆出扭曲的笑脸,“没有心情很差啊。”
劳拉:……
接下来打扫店内,她的确如自己所言,铆足劲儿横冲直撞。雨天的门口难免会有客人踩湿地板,明希便蹲在伞筒边,每来个人,就用湿巾将地垫擦干净。
这股工作的热情,像是悲愤化出的上进心。就连碰瓷王在猫别墅里舔毛,也要无故遭两句数落。
“别乱甩毛!客人还吃不吃了!”明希厉声呵斥。
小白猫不懂,但直觉挨了顿骂,委屈地扒在门缝咪嗷咪嗷。
到闭店的时间,明希才疏散筋骨,拄着吸尘器,满意地巡视自己的杰作。
回到卧室,她打开空调,望向窗外。风格独特的建筑隐匿在暗处,再明艳的色彩也晦暗了。连绵的雨丝洒在脸颊,让明希意识到,难捱的冬天即将离开。
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又是一年春。
拉上窗帘,暖黄柔光倾泻一室。她陷入柔软的被褥中,这才有空拿手机。
那条未读消息始终占据通知栏,其实在下午洗澡,明希就看到夏今昭发来的问候,出于某种叛逆心理,她没回复,却也没一键清空,任由红点孤零零存在。
盘腿坐在床上,她陷入良久的沉默。
微妙空落的情绪滋长,回忆白天发生的事,明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当初是她拒绝夏今昭,按理说对方感情上如何,都与她没半分瓜葛。顶着前妻的名头,真当能管住夏今昭的后半生啊。
这该死的占有欲。
明希想狠命扇自己巴掌,又怕疼。那时她的小心思掩藏不住,连劳拉都能看出不对劲。
夏今昭呢……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吗?
不对不对,我又不欠什么,明明是她先亏欠的。
脑海晃成一团浆糊,明希四仰八叉,无助地面向天花板。
爱情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神烦啊——
算了,今天好歹是情人节,如果夏今昭真的和那演员搞暧昧,那她就献上最诚挚的祝福吧。
思及此,明希爬起来,对聊天框输入大段文字,又尽数删除。
明希:【安全到家】
为了超不经意凸显自己的不在乎,她找准角度,拍了张比剪刀手的照片,出来的成品又不满意。
嗯,有点压长度啊。
那比这个,代表月亮消灭你!
当明希沉溺于摆pose无法自拔时,对面发来一秒的语音条。
“嗯。”短促又敷衍的回复。
黏糊的尾音像轻盈的绒,落在心口刺挠又抓不到。
刚睡醒吗?
心头再次感受到强烈的不平衡。
自己一下午在生闷气,这人倒好,躺在床上睡得可香。
正想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语音通话的弹框突然跳出来,吓得明希一个激灵,慌忙清了几下嗓子。
指腹在拒绝的按键停留许久,又挪向绿色小点。
如果她拒接,会不会显得做贼心虚?
找好理由说服自己,明希毫不犹豫按下接听。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啊,大明星?”
好嘛,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明希,你看看自己没出息的窝囊相,哪里还有女人的样子!
或许她本人也没意识到话中的阴阳怪气。
隐秘的风声擦过耳畔,那头的声音由远及近:“对你的回答。”
“回答这么敷衍,不会是和哪个美女约会呢吧?”刺耳的话带着几分试探。
夏今昭不语,落在明希眼里,就是变相的默认。
“你还真跑出去约会了?”她攥紧手机,连呼吸都放轻,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音节。
轻笑从听筒流出,酥酥麻麻的电意挠过耳廓,让明希红透了半颗心脏。
至于为什么是半边,因为另外半边还要顾着生气。
风声渐大,女人像从封闭的空间里走出来。或许是热闹的聚会,或许是颇有情调的清吧,明希不敢深想。
“怎么,既不接受我,还剥夺我追求真爱的权利?”夏今昭反问,“你是我的谁啊?”
虽然她语气轻松,却像扎进明希心底的一根刺。
她仰头,天花板的顶灯照得屋内陈设晃出重影,变得模糊。
什么叫不接受?她当初都是被放弃的人了,端着架子怎、么、了!倘若这人再有点愧疚和毅力,顺着自己给的台阶下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结果呢,夏今昭倒好,知难而退的本事比谁都强。
嗯……好像不太对。
就算夏今昭走一百步,她也不接受,因为自己根本不喜欢。
可又不能钓着别人。
于是明希再次陷入自己织就的逻辑怪圈。
思绪回笼,她尽量让声线听起来毫无起伏,以此装作毫不在乎:“哦,祝99。”
即将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她听到两个字。
“下楼。”?
大脑宕机一瞬,明希终于作出反应,顾不得形象地跑到窗口。拉开缝隙时,屋内的光化为一道细线,与棱格切开的边框融合,照向楼下的女人。
夏今昭穿着驼色风衣,衬得身量颀长高挑。发顶蒙上亮晶晶的雨珠,长睫掀起,与躲在窗帘后偷看的明希对视。
她像调色板中的冷色调,鹤然独立就有青瓷般的孤孑与矜贵。
在和夏今昭四目交汇时,明希忙不迭蹲下,正想碎嘴两句,意识到电话没挂,学对方的语气哼哼唧唧:“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不、下。”
这绝对是她最硬气的一回。
“你不下来,我就一直守着,直到冻死在雨夜。”女人语气温吞,说出话却令人心惊。
“放心,不会的。”夏今昭可不像是会委屈自己的。
“万一呢?”
又来了又来了,这熟悉的反问语调,这该死的以退为进话术。
明希拿她没辙,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下楼。夜风裹挟绵长的雨丝,扑在脸颊沁入凉意,为这个静谧的小镇蒙上罗曼蒂克的滤镜。
远远瞧见路灯下站立的人影,夏今昭靠在车门前,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
都说红玫瑰当礼物送人最土,可真看见的那一刻,明希有些小雀跃,迈动的步幅放大,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到人面前。
“送什么红玫瑰啊,土死了。”递过来时,她再次确认花的归属是自己,嘴上嫌弃。
绽放的花瓣被浸湿,与上午那朵蔫坏的比,手中这捧明显更有诚意,更显分量。
视线所及因小雨而呈现犹如蒙尘的胶片质感,热烈红与周围格格不入。明希欣赏了会儿,一时失语。
该说什么呢?
在能被往后单拎出来回味的场景下,好像说什么都不够完美。于是她缩着身体,装作鹌鹑。
还是夏今昭先主动:“你上午不开心。”
不是疑问,是肯定。
被戳穿心思的明希嘴硬:“有吗?”
“我脸上有写‘不开心’三个字吗?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开心还是不开心,该不会真自作多情到以为我醋了……”
说得越多,越欲盖弥彰。夏今昭弯唇,认真听她叭叭,到最后明希被盯得不好意思,主动闭嘴。
“亲热戏删掉了,我觉得没必要。”等她说完,夏今昭没头没尾来了句。
“哦,关我什么事?”
“我以为你在乎这个。”
明希幻视自己是颗洋葱,每剥下一层,另一人就要承受带来的辛辣,直到只剩下完整的心。有时她也会因自己的拧巴所苦恼,尤其眼下,再死鸭子嘴硬,对夏今昭未免残忍。
“我没有吃醋,就是——”她脑海寻找合适的说辞,“你明明前脚说喜欢我到非我不可,后脚又把人晾在那里忽冷忽热,给我的感觉是,既不够真诚,你的心意也太廉价,拿不出手。”
完蛋,工作上能说会道,怎么涉及到感情,嘴巴笨得口无遮拦?
怕越描越黑,明希多嘴解释:“纯粹是该死的好胜心作祟,是个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不开心的,你也会吧?”
“不会,”夏今昭双手插入口袋,“我对自己的感情分得很清楚,不是愧疚后的弥补,也不是日久相处的依赖,喜欢就是喜欢。”
很少一连串地剖白内心,话音落下,她别开脸,厚重风衣下胸口起伏,随即再次出声。
“我承认,之前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正因失去过,才更想把一切牢牢攥在手心。”
“可又怕你见到强势的我,会害怕,会逃避。”
“这句对不起,既是对过去不成熟的选择道歉,也是为重逢后不顾你意愿,强行把你留在身边道歉。”
“……行吧,暂时原谅,”明希伸爪子,发出握手言和的信号,“你还欠我一个苦衷。”
“得等到你愿意开口的时候。”
夏今昭垂眼,目光落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面对这一幼稚的契约,很给面子地将掌心覆上去。
然后,趁明希不注意,把人拉过来。
瞬间,浅淡清爽的果香味,与苦涩的后调交融。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到明希根根分明的睫毛。
不等对方反应,她笑:“要不你给个名分,以后光明正大吃醋?”
“想都不要想!”明希严词拒绝。
果然,夏今昭正形没两秒,就会本性毕露。
见她气鼓鼓得像只河豚,夏今昭眼底落入细碎的光点。潮泽的地砖形成一个小水洼,倒映两人近似拥吻的姿势。
明明是缄默无言,却没了之前的尴尬与局促。明希盯着脚尖,没松开和夏今昭的交握的手。
这冒粉红泡泡的偶像剧氛围又是闹哪样,万一夏今昭兽性大发亲上来怎么办QAQ,她要是反抗,会不会被以为欲拒还迎?
有没有好心人来拯救她——
水面荡开的涟漪渐小,时间过得太快,两人等到了雨停。
她竟然陪夏今昭淋了半晚上雨,原来脑子真的会进水!
沉甸甸的花束举得胳膊发酸,明希想偷偷换个姿势,听见夏今昭犹疑的语气。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你在结婚前,都把我家底扒干净了,明知故问。”明希撇嘴。
夏今昭抿唇,神情认真:“我在问你。”
“……不知道。”明希目移。
“那就是没有。”
所以中间省略的推导过程是怎样的?认真求解。
“万一呢?”明希模仿夏今昭的语调,“以前追我的人从市中心排到市中心,知道什么概念吗?”
“绕地球一整圈!”
“我知道,你很优秀。”夏今昭煞有介事点头。
这回轮到明希语塞,她甩动酸痛的手腕:“你这人一点都不幽默。”
岔开话题失败。
“你可以找个伴侣尝试相处。”
停之停之,似曾相识的话术,她的前同事介绍相亲时也说过。
“难道人活着的意义一定得是为了爱情吗?”明希不赞同她的观点。
“我没说单身不好,是觉得人生该有不同的尝试,至少在以后回顾当下时,不会去遗憾未曾走过的路。”夏今昭抚上明希怀中的捧花,随意把玩着。
“再说吧。”明希回答得模棱两可。
“如果你想通了,可以让我做第一位吗?”
绕来绕去回到原点,明希意识到,今晚夏今昭看似退让,实则带着强硬到不允许她逃避的决心而来。
她想要确定的答案。
“而且,我站在你面前,就没必要面对冷冰冰的海报了。”像是想到什么,夏今昭忍俊不禁。
……?
“等等,你看到了?”明希瞬间像烧开的水壶,嗡嗡朝外冒热气。
嘴上说不喜欢,实际上床头还张贴正主的海报,这下她真成欲擒故纵了。
“刚才拉窗帘无意看到,觉得熟悉,还不确定是不是,”夏今昭眉眼弯得像狡黠的狐狸,“现在确定了。”
“真不考虑给个机会?”
被套话的明希一阵窝火,用手里的玫瑰轻砸她:“不给!”
“小气。”夏今昭稳住摇摇欲坠的花。
“天冷!我要上楼!”明希哼声,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她扭头朝店里走,留下身后的夏今昭扬声:“真不给?”
于是明希又小跑回来,夺过她怀中的玫瑰花,又盯着她衣襟上的纽扣一字一顿。
“不、给。”
瞥见她眼底闪烁不明的情绪,夏今昭眼角发热,低声嘱咐。
“好梦。”——
作者有话说:夏:所以,我们这算确定关系了?
言行不一明:???什么时候的事,接你的花就是接受你的表白了?
——
第二早醒来的小明回想今晚怒而捶床,连番轰炸列表好友几十页语音条:诡秘我跟你讲,我昨晚稀里糊涂脱单了……
第85章 气泡苏打水
明希回到房间,特意敞开窗帘的一角观察楼下。厚重的流云一点点划开月亮的残影,清冷光线与路灯交融,女人静默立在原地,在和她视线交汇的瞬间,抬手朝她打招呼。
距离太远辨别不清唇语,无非是腻死人的情话。明希连忙把布帘拉得严丝合缝,紧张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碰瓷王慵懒地打个哈欠,悠哉悠哉跳上床头柜,嗅闻大捧的鲜艳玫瑰。见它要用尖牙啃咬,明希眼疾手快,连忙拦下。
“去去去,这是你能吃的?”她搂住猫肚子扔到地上,小白猫不满喵叫,滴溜溜的贼眼不死心地望向花束。
动物的感知是敏锐的,兴许能察觉出主人心情不错,连带它比平时更肆无忌惮。
“弄坏咋办,可贵了呢!”明希小心翼翼拍掉浮在花瓣上的潮泽,纠结要摆放哪里。
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有新消息待查看。
夏今昭:【我先走了,早点睡觉】
夏今昭:【晚安[月亮]】
祝福好梦就算了呗,整这么暖胃。
明希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删删打打无数回复,最终用一字箴言应付。
明希:【哦】
她们现在算什么,情侣还是暧昧期?
她茫然地翻看历史聊天记录,企图找到关系循序渐进的证据。
真不可思议,今晚之前,自己还在和夏今昭闹脾气,转眼已经作为女朋友的身份,站在她的身旁。平心而论,她对感情的定义很模糊,也许并不执着与夏今昭心心相印,最好的情况,就是两人回到在S市形婚的日子。
喜欢无法丈量,许多人在确定关系时,只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对另一方的情感未必深厚到非她不可。
明希亦是如此,她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顿觉心胸开阔。
就是嘛,自己的感情状态又不珍贵,何必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体验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想通以后,她钻入被窝,把自己裹成结实的蚕蛹。灯光熄灭,黑暗如潮水涌入。
太阳穴突突乱跳,浑身每个器官都处于亢奋状态。翻来覆去半个小时,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根本睡不着啊!
于是第二天,明希顶着眼下的乌青工作时,整个人魂不守舍。经常手头的事做一半,莫名抬头盯着街角对面的路灯发呆。
周日的街道重又热闹,空气弥漫着情人节的浪漫余韵,柏油马路被雨水冲刷得锃亮,连同昨夜的回忆越发清晰。
悔不当初。
在困到即将一头栽入水池前,明希望天哀嚎,憔悴的面容像遇到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流露出绝望的死气。
怎么就答应夏今昭了呢?她是吃错药还是脑子塞驴毛,昨天上午淋雨进的水,不至于到晚上还没晃荡干净吧?
明希有种看见内娱顶流爱豆和站姐谈恋爱的割裂感,恍惚间,翻涌的浓厚黑云酝酿炸开的雷声,一道闪电劈下,直击这家小店里最勤勉上进的打工人!
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明希靠在墙边,头一歪决定就这么死掉,享年二十七岁。
好吧以上只是她的想象,无非用来形容与夏今昭在一起的罪孽深重。
叮铃——
金属清脆的回音在耳旁荡开,明希循声望去,恰好与夏今昭四目相对。女人一身酒红色外套,宽松牛仔裤的口袋别着黑褐色渐变墨镜,比起通身成熟的气质,这副打扮年轻靓丽,混入大学生群体刚刚好。
别说,少见的风格容易让人眼前一亮。
意识到自己看呆,她连忙摆弄水池里的器具,不锈钢磕碰发出尖锐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夏今昭勾唇,像刚睡醒便驱车朝这里赶,额前未理平的碎发翘起。
指节叩击半透明的后厨,她说:“一杯冰美式,再来份恰巴塔。”
说完,她走向明希偏爱的角落位置。在晴朗的秋天,缩在这里欣赏落叶铺就得金黄大道,别提多幸福惬意。
夏今昭放下手提包,从架上随意抽了沓报纸。
今早刚送来的,展开一股油墨味散开。翻到下半张,视野黯淡,明希的身影出现在桌旁。
“您的恰巴塔请慢用,”她把咖啡杯朝里推,“早上喝冰不好,这边给您换成热拿铁,不接受退换哦。”
“很贴心,”夏今昭瞥向拿铁上散开的拉花,“应该给点小费鼓励一下?”
上道!
话音落下,她从卫衣外套的口袋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黑卡,滑到明希的掌心下:“不限额信用卡,各大商行通用。”
……?
对于夏今昭无端的霸总行为,明希缓缓扣个问号。实际上没见过这类大场面,她支撑桌面的手臂都在小幅度颤抖。
怕她受之有愧,夏今昭指腹摩挲黑卡的边缘,耐心解释。
“听说这么长时间,你总受宋予接济,应该看了她不少脸色,作为你的女朋友,有必要替你分担经济压力。”
“欠人情总归不好,有机会把钱退回去,花我的。”
见明希愣在原地,她掌过对方的手腕,把黑卡塞进去。
轻飘飘的重量沉如千斤顶,目前来看,这件事对明希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半天没缓过神。
“这不好吧……”她勉强挤出一抹笑,脸上的皮肉挂不住表情。
内心却在尖叫。
啊啊啊这可是黑卡,小说里霸道总裁大手一挥就会批发量产的黑、卡!有生之年终于被她见到了,夏今昭竟然还说要送给自己。
“没什么不好,就当这一年里亏欠的补偿。”
“傻了?”夏今昭抬手,挥动明希额前的绒毛。
“行吧,那我勉为其难替你保管。”明希故作为难,实则恨不得把黑卡缝进口袋。
她才不会矫情到与人推脱三百回合,再假惺惺收下。反正穿过来除了帮原身擦屁股背黑锅,她没捞到半分好处,不要白不要。
夏今昭被这冠冕堂皇的说辞逗笑,双手交叠置于下颌,环顾店内的环境:“你完全可以享受,没必要找份工作受累。”
“人躺平太久是会废掉的,”明希振振有词,“先吃早餐,再不吃就要凉了。”
有小费和没小费的差别待遇就此体现,她的态度相较*从前,简直是过山车式的殷勤。
当然,这份热情能延续多久,不得而知。
刚烤的恰巴塔纹理漂亮规则,横切面组织是蜂窝般的小孔,入口咀嚼,浓郁的麦香夹着几丝酸甜。觉得干噎时含入温热的拿铁,驱散深冬带来的寒意。
夏今昭很少体会慢节奏的生活,她的更多时间贡献给无休止的工作。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她听明希询问。
“昨天情人节,我原本想让周助理把笔记送去,给她发消息,到现在没回我。”
说起来,平时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从今早就不见踪迹。倒也不是担心对方的人身安全,毕竟真出事,眼前这尊大佛肯定比自己更急。
“你对她好上心。”夏今昭漫不经心放下搅拌勺,酸味溢出到几乎化为实质。
“周助理的醋你也吃,真是没救了。”明希扶额,总觉得自己无形间被套住,即将跌进早就挖好的大坑。
思绪飘散之际,下巴传来酥麻痒意。夏今昭用食指轻蹭,半诱哄半强迫明希看向自己,像逗弄小猫来博取关注。
人来人往的街边,明希不禁红了脸,生怕被过路的拍下这一幕,于是打掉她作乱的手:“别闹,说正事呢。”
“她在你这里算正事?”夏今昭见好就收,面无表情说,“小周回S市了,帮忙打理工作室。”
“多久回来?”明希问。
女人冷笑:“归期不定,我觉得她可以永远留在那边,以防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无可救药。”
店门推开,一地灰尘被带得鼓动飞起。明希想起身招呼,发现是拎着大包小包的劳拉。
对方自然注意到店内为数不多的客人,惊喜道:“哎呀,你来啦。”
“还有Lucy,快过来搭把手,我要拎不动了。”
于是明希暂离,帮忙把采购的新鲜食材搬入后厨,心宽体胖的妇人则上前,与夏今昭寒暄:“昨天的面包收到了吗,味道怎么样?”
“很香,我还以为是希希亲手为我烤的。”夏今昭面露遗憾。
听到熟悉的称呼,明希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她越过劳拉肩膀,递给女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要是敢口不择言把谈恋爱的事说出去,就死、定、了!
外人眼里,她们是关系单纯的姐妹,要是让劳拉撞见两人过界的关系,这位较真的小妇人说不准会报警把她们全抓起来。
反应过来“希希”是对明希的爱称,劳拉欣然接受:“Lucy的手艺也好,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我先进去整理,祝你们聊得愉快。”
她动身前去储藏室,虚掩的门敞开小片扇形光亮。确定劳拉短时间内不会再次出现,明希一个箭步奔向夏今昭,投射的阴影将人笼罩在寸方小角。
“你告诉你,要是乱来,我明天就辞职离开这里。”
夏今昭不为所动,切下小块恰巴塔送到明希嘴边:“辞职正好,你以前在工作室混得风生水起,比做烘焙学徒有前途。”
她忽略明希口中的“离开”,或许自两人确认关系,心底便认定束缚的绳索攥在自己手中,反而不像先前应激。
“作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你指望我回去被抓,然后让大师驱邪?”明希抬手在身前荡了下。
“有我在,怕什么?”
“就是有你在才害怕!她们肯定以为你思妻心切,精神失常,到时候媒体大肆报道,你的星途全葬送了啊!”
“你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夏今昭问。
“谁能做到闭上耳朵,完全不听外界评价呢?”
“是吗?”夏今昭单手抵在下颌处,轻笑,“你的嘴上功夫很厉害,怕那些闹事的干什么?”
“呵呵,你对我不够了解哦,其实我是个怂得要死的包子。”
夏今昭明显不信:“那之前你直播怒怼骗子的气势哪儿去了?”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话说到一半,明希顿住,狐疑打量眼前人,“等等,你为什么对我在直播间的动向那么清楚?”
她记得刚入职常关工作室,遇到个戏耍自己的骗子,买一大堆东西,等要付款时玩隐身,平白浪费她好几个小时。从那以后,她便擦亮眼睛,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
还记得当时,夏今昭视自己可谓是眼中钉肉中刺,对方更没道理专程跑直播间窥屏,看她和路人骂架才对。
不对,有次在华阳清苑试衣服,自己好像无意扫过夏今昭的手机,上面弹出浪音app的提示……
越想越可疑,明希眯起双眼,嗅到阴谋的味道。
夏今昭垂眼,状似不经意戳刺盘中死状惨烈的恰巴塔,面不改色。
“随便查查就能知道,你当小周是摆设?”她身子前倾,反客为主质问,“我倒挺好奇,随口一说而已,你突然紧张,是心里有鬼?”
“话说回来,你们主播不都有榜一吗?”女人眼神微妙。
“别把我和灰色产业混为一谈昂,”明希挺起胸脯,“我正经营生,靠的是这张嘴。”
说到这里,夏今昭的视线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盯了两秒,随即挪开:“没说不信你。”
她把餐叉放在碟子上:“待会要上课,先走了。”
“晚点电话联系,”她起身,吸取上回的经验教训,补充道,“不许已读不回。”
“你以为谁像你啊,整天比首相还忙。”明希没好气说。
夏今昭笑了下,拎起手提包,挥手简单和她道别。高挑身量穿过玻璃门,隐入喧闹的街市,就像飘落的雪花,消失在光影舞弄的晴朗天气。
***
轮椅压实雨后泥泞的小路,女孩在树荫下躲懒。S市连绵雨天,在湿冷的冬日格外蹊跷。
夏霁张开掌心,透过指缝仰望迟迟未放晴的天色,叹气:“难道就没有能好起来的办法吗?”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恭敬道:“夏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只要看护的人平时多注意,不会有大碍的。”
车轱辘话听多了,夏霁觉得没意思,兴致缺缺:“孙医生,你在业内德高望重,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病,指望几个什么都不懂的护工,就能把奶奶的身体调理好?”
温吞声线浸入山雨欲来的空气里,平添几分压抑。孙正明搓动双手,不知如何接话。
多日以来,夏雪枫情况不容乐观,几乎称得上是苟延残喘,每回探望,夏霁都心如刀绞。
虽自幼没被养在老太太膝下,可她心如明镜,这个家里,能为她撑腰的只有夏雪枫,一旦后者倒台,以夏今昭锱铢必较的性子,肯定要杀回来。
至于夏凝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指望她还不如指望个叉烧。
指腹捻过腕上的手饰,细密的碎钻折射出亮眼的光,夏霁没由来想起夏今昭的那条项链。工艺完美,全世孤品,最关键的是,那仅仅是讨好明希的礼物。
她求都求不来的财富,夏今昭唾手可得,多讽刺。
如同养在玻璃缸里的观赏鱼,自己空有三小姐的名头,但受那群人敬重,无非看在夏雪枫的面子上。琴棋书画对继承人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夏霁抚上树干皲裂的条纹,历经岁月生长,早已看不清刻痕。幼年时每逢春节,夏芫华便会按住她的脑袋,在树干上划一道。
两人幸福得像平凡家庭的母女,可惜后来工厂出事,夏芫华也因一心累积的心血付之一炬而郁郁寡欢。
道不明释怀还是可惜,她神情复杂地收拢掌心,摩挲残留指腹的粗糙触感,淡淡道。
“你先去看奶奶吧,我的身体不要紧。”
男人恭敬“哎”了声,然后绕过低矮的灌木,朝兰江公馆走去。此刻的后花园,静谧得连风声也不曾惊扰。
夏霁经常整个下午坐在这里,偶尔会为回来的生活感到疲惫,或者眺望远山处的陵园方向。
用夏凝岚的话来讲,比起报复夏今昭,她更希望看她平安快乐。
思及此,夏霁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所有人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来束缚她叛逆生长的野心。
风摇影动,修剪枝叶的簌簌动静传至耳边,微弱到不屏住呼吸,很难察觉。她立马警惕,循着声源道:“谁在那里?”
眼熟的身影举起修枝剪,缓缓从小道另一头走上前。妇人身形偏矮,面含微笑时眼角泛褶,给人的感觉很慈祥。
夏霁松了口气:“周姨,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说完,她的注意力挪向对方手中的修枝剪。作为贴身照顾的佣人,实在没必要跑来后院打杂。
捕捉到她眼底的怀疑,周彦芝解释:“最近总看你跑来散心,小路两旁灌木扎手,你又喜欢靠边走,我就想着把多余的部分剪掉,让你好受些。”
她边说,手里不停,锋利的剪刀“咔嚓”裁下荆棘般的尖刺,很快在地面蓄出小片阴影。
“园艺师傅只需要考虑怎么修好看,哪里能顾得上每个人?”周彦芝拨弄灌木,墨绿的叶便在发出油亮光泽。
“下次来要提前讲,万一我在聊正事呢?”夏霁仍旧没打消疑虑,言语隐隐有责备的意味。
“我嘴巴笨,也不会跟人说什么,很多事听完就忘。”周彦芝笑笑。
温和的态度与无懈可击的理由,实在难令人再起疑。加上跟在身边一年有余,比起爱逢迎谄媚的人来说,眼前人的敦厚与老实确实难得。
回夏家不久,夏霁曾查过周彦芝的底细。这个女人中年丧偶,独自抚养孩子去国外留学。或许她的孩子和自己差不多大,连带平时照顾都多了分爱屋及乌的耐心。
想到这里,她眉眼舒展,停顿几秒,说。
“周姨,奶奶如今不省人事,如果……她真的遭遇不测,你觉得夏家的遗产,我该争一争吗?”
有些话不适合与无关紧要的人谈,夏霁说给佣人听,更像脑子短路下的口无遮拦。
然而当下,她没太多顾虑。毕竟夏老太太去世,留下的宝贵财产肯定要被膝下孩子瓜分。心知肚明的事,遮遮掩掩反而伪善。
周彦芝愣住,似乎也没料到夏霁如此直白。
“这种事我不懂,”女人从口袋掏出湿巾,半蹲下来给女孩擦鞋,“我只知道有钱会幸福许多,三小姐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棉绒拖鞋踏过飞溅泥点的小道,染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尽管对这种家庭的人来说,鞋子脏了扔掉,换一双是顺手的事,但周彦芝的骨子里秉持节俭的品质,轻缓地擦拭着,直到上面的污泥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不小心触碰到空荡荡的裤腿,她迅速敛去眼底的惋惜。
见女人低声下气照顾自己,夏霁心头滋生难言的情绪。微不足道的触碰像火星溅在布帛上,燎烧出难以磨灭的小洞。
她双腿健全没得到夏芫华的偏爱,身体缺陷时却被陌生人仔细打理。
即便其中有金钱驱使的嫌疑。
“周姨,你女儿和你关系好吗?”夏霁瑟缩,示意周彦芝起来。
“她啊,整天忙着和朋友聚会,偶尔会发些照片过来。”周彦芝笑。
“很多朋友?”夏霁追问,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乱七八糟的,有染头的有纹身的,我都不管她,年轻人自个儿寻开心嘛。”
闻言,夏霁抿唇不语。风扬起她鬓角的碎发,搭上肩头粗长的低麻花辫。她的长相本就人畜无害,若是添几分笑意,更显邻家可爱,就像路边随处可见,坚韧又清纯的白色小雏菊。
“真好,”她低声,不自觉抚上垂落胸口的发尾,“真羡慕你女儿,有一个开明手巧的母亲。”
“哪儿能啊!”周彦芝笑不见眼,“她嫌我品味土,从没让扎过麻花辫,而且穷人家的孩子,长相不如千金富贵洋气。”
“我算第一个?”夏霁讶异,放慢摩挲麻花辫的动作。
“当然,披头散发最省事。”
“更羡慕了,”夏霁长睫微垂,笑意不达眼底,“我妈妈从来没给我扎过头发。”
这下轮到周彦芝惊讶,她听说过夏芫华事业有成,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夏家将毫无争议落入她手里。至于私底下和孩子关系如何,闲言碎语拼凑不出统一的版本。
当年的佣人大多被遣散,新来的也只能根据老太太与吴妈的聊天,胡乱猜测。
“她偏心大姐,从小一门心思扑在大姐身上,尽力将她培养成接班人。”
“至于我,只用在大姐的庇佑下,当个随性千金就好。”
“周姨你评评理,是不是很不公平?”
由此,周彦芝约莫知道,夏霁对夏今昭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不爱掺和别人家事,安慰道。
“哪有妈妈不疼女儿的?”
“不,”夏霁摇头,那双如琥珀的浅色瞳仁,重又恢复肃然冷漠,“她不爱我。”
话音笃定,周彦芝也不好多说。
淅淅沥沥的雨透过树叶的罅隙,洇湿衣角,及时打破沉重的氛围。
周彦芝抬头望天,撑起早已准备好的伞,覆在女孩发顶。
“别想那么多,下雨了,先回去吧。”
“好,你帮我推。”夏霁软下语调撒娇。
明明可以遥控,她执意放慢速度调手动档。和周彦芝聊天带来久违的安逸,让她短时间内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周彦芝拍去肩膀的落叶,亦步亦趋跟在轮椅后。坐在上面的女孩瘦削羸弱,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她薄纸般的身躯吹散压倒。
多好的孩子啊。
望着夏霁的背影,周彦芝心生感慨。
***
打单机呕吐式的工作,让明希顿觉头大。她抱住脑袋,痛苦地穿上外套,把单据按距离远近分好。注意到最后一张的地址是熟悉的金杉公寓,她明白某人又在作妖。
真是的,明明打个电话就能沟通的问题,非要趁自己上班捣乱,还浪费巴掌大的打印纸。
知不知道乱砍滥伐导致地球臭氧层被破坏,海平面上升,很多北极熊会流离失所嘛!
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根本无法共情打工人。
明希在心里给夏今昭扎小人,裹上棱格围巾遮住自己的天鹅颈后,拎着打包好的面包和劳拉说一声。
“我先去送东西啦。”
“辛苦咯,今晚要吃烤鸡吗?我托朋友带一只。”劳拉放下沾满面粉的手机,询问。
“要要要,要表皮烤得油滋滋的那种!”明希举手,积极得像幼儿园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那早去早回。”
日子有了盼头,明希只觉浑身注入使不完的牛劲。她像棵挂满装饰的圣诞树,扛着大包小包出门,在路口拦下一辆计程车。
当师傅接过数到手软的外卖单,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他的震惊。
“小姑娘,你这能回本吗?”他开启导航,抽出距离最近的一张外卖单,查看上面的地址。
“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师傅快开吧,”明希钻进车,拍拍驾驶座靠背,“哦对,金杉公寓要留到最后再送。”
“大客户?”听到金杉公寓,师傅释然。
住在那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年轻人,光跑一趟收的小费,就够把送外卖的打车费捞回本。
“也不是。”明希挠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夏今昭的关系。
女朋友这个词,她暂时叫不出口。反正两人稀里糊涂在一起,慢慢来吧,说不准等对方兴致消退,两个月后就把她甩了。
眼见明希不愿多说,司机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踩下油门,等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
镇子虽然不大,入驻好几所大学,人流量不容小觑。穿梭在车水马龙,日暮西山,瑰丽的晚霞把天色晕染得像泼洒的橘子汁。
不知不觉,明希在出租车上打了瞌睡,还是被司机摇醒,猛然惊觉抵达最后一个目的地。
付完天价费用,她打着哈欠晃上台阶。纯白的墙壁与不远处的绿化带相映衬,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门口负责送外卖的机器人感应到她的靠近,亮起显示屏输入^-^的颜文字。
明希摁下三楼门铃,很快听到夏今昭的声音:“右转进电梯。”
没着急挂断,她补充:“买了很多零食,等你过来替我减负。”
……约会就约会呗,整这死出。
此时明希的怨气比鬼还重,等自动门向两侧敞开,她按照指示直上三楼。这栋公寓楼层不高,算是当地比较推崇的复式风格,租住的大多是附近上学的富二代。
在走出电梯的转角,余光瞄到安装在门旁的可视门铃。明希当即退回去,利用电梯壁的反光整理衣装。
头发没乱,衣领平整,还有围巾的穗子……
她优雅地把坠下的穗子拨到肩后,确保一切合自己心意,这才大摇大摆站在摄像头前,晃动手中的包装袋。
“夏小姐,麻烦您下次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捣乱,想吃请到店里来。”念完冗长的台词,大门应声而开。
明希有一秒幻视自己是某个故事里的强盗。
女人肩上搭着半干的毛巾,湿漉漉的发尾滴水,顺着锁骨直入向下。宽松的居家长裙,削弱她在外的凌厉气质,走动间能透过光影,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别人可以,我不行?”夏今昭侧身,掌心隔着毛巾揉搓长发。
“不行。”明希斩钉截铁。
“好吧,至少我在你心里是特殊的。”
这何尝不是一种已读乱回。
明希把面包放在入户门的柜台上,瞥见地上还未分类整理的零食袋,寥寥几眼,全是自己爱吃的。
她半蹲下身解鞋带,夏今昭提起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放在她手旁。粉色兔子露出两颗门牙,张牙舞爪得像对看它的人示威,再看向对方的脚,棕色的熊憨厚可爱,一如明希本人。
本该是互穿情侣拖鞋的情趣,却让明希生出几分微妙。
啥意思,把她踩在脚下挑衅?
“之前的日用品全扔了,我让小周买了新的,还没拆封,你要想过来住两天,随时恭候。”夏今昭的声音由近及远,她走进卫生间,把毛巾挂在架上。
她不想让明希透过之前的生活碎片,联想到不好的回忆。真心想和一个人重新开始,就该摒弃凌乱不堪的过去。
“谢谢,并不想住在笼子里。”明希换好拖鞋,意外得合脚。
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她轻车熟路地抱起零食,打开冰箱分门别类放好。原本空荡荡的双开门,顿时被具有生活气息的饮品与甜点填满。
等将其塞得满满当当时,才发现还剩两个塑料袋没装,于是她扬声询问:“冰箱不够放了,你当初怎么不买个大点的?”
夏今昭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双臂环胸,故作苦恼。
“我的钱全在你那里,怎么买?”
明希愣住,随即护犊子似的捂住口袋,紧张道:“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而且你花钱大手大脚,我替你保管!”
“这话术是从扣押孩子压岁钱的妈妈口中学的?”
夏今昭走上前,霎时,未干的潮泽裹挟濡湿扑面而来,信息素的气味在高温下更加活跃。女人掌住冰箱门,手心与明希错开不到两寸,就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拿出一听冰镇的苏打气泡水。
从明希的角度,能看到她深邃的眉骨,以及虹膜上隐埋的,如浪潮边缘的纹理。孤山冷雪般的气质消解,转而是夏日湖水的温煦。
肉眼可见夏今昭的变化,漂泊无依的船,总算寻到安定的锚。
和自己在一起,有这么开心吗?
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夏今昭的左脸,她注意到对面的失神,耳尖泛上可疑的绯红。
然后晃动手中的易拉罐,趁明希不注意,迅速贴上她的右脸颊。
明希一个激灵,脑子里的杂念立马长出小翅膀飞走,捂住脸颊作负伤状。
“你好卑鄙!搞偷袭?”
没想到夏今昭还有如此卑劣下作的一面!她彻底坐不住了,随机选取冰箱里的易拉罐,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恕我接受无能。”夏今昭笑着撤后半步,举起双手投降。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明希心口郁结,到底是个窝囊孩子,拗不过对面,索性住手,叽里咕噜抱怨一通。
夏今昭等她打完嘴仗,用拖鞋踢了下零食袋:“放不下的话,二楼有橱柜,你可以暂存在那里。”
明希对这里的二楼很陌生,之前夏今昭怕她跑到高层想不开,索性连二楼的权限都不对外开放。
出于好奇,等她爬上二楼时,特地环顾四周。
地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形状统一的纸箱摞在角落,胶带处用记号笔标注里面放的东西。对比一楼,空旷二楼更像还未完全整理,放置杂物的地方。
很快找到空置的橱柜,明希踮起脚,把零食塞入其中。准备下来时,一脚踩空,险些摔个狗啃泥。
正捂住屁股吃痛,虚掩的柜门引起她的注意。等她朝外拉出更宽的间隙,里面的照片散落。
看清上面的人,明希愣住。
熟悉的,陌生的,每一张都关于她。有在酒吧打零工,和狐朋狗友厮混的旧照,也有她在直播间的露脸截图。越往后翻,她越心惊。
照片的背面写上日期,像是怕她在记忆中淡忘,于是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强行将有关她的一切锁住。
开心的,愤懑不平的,吃瘪的……甚至当初她脸颊被私生饭划伤,都有专门的照片来留念。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拍的?
胸口仿佛被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填充感胀得明希喘不过气。她仿佛化身一只蝴蝶,扑腾着落入精心编织的温柔网,再挣脱不开。
细细密密的刺痛扎进心脏,哪怕她在感情方面不够敏锐,也很难不为当下触动。
在她缺席的一年里,夏今昭是靠这些……睹物思人吗?
虽然很多照片属于原身,可当时的夏今昭不知情,就像当年那个小雪飘零的圣诞节,对方误以为是自己的生日,特意准备一场盛大的惊喜。
更多的细节,周珍卉没透露,只说夏今昭做的,远比表面看上去要多得多。
而在看得见的地方,对方最大的迁就,是不再用步步紧逼的方式胁迫她。
她选择用明希能接受的节奏,慢慢拨动时间的指针,让两人回到一年前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果真是温水煮青蛙,再相处下去,就算是铁树也会开花啊!
视线蒙上一层水雾,明希按住发热的眼眶,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呜呜呜呜夏今昭你真是个胆小鬼,大混蛋!害得她差点遭不住了。
她决定今天都不要理夏今昭了(?)!既然对方为她承受那么多,自己也该独自生闷气,以示惩罚。
在明希颅内自嗨时,沉闷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慌张地用袖口荡去眼泪,胡乱把照片塞进橱柜。为了掩人耳目,随手抓起里面一本像书的册子,从中间翻开。
“在看什么?”夏今昭刚靠近,就看到明希小动作不断。
然后,耳边传来一句小声的惊叹。
“world天,好可爱啊!”明希仰头,嘚瑟地扬起手中的相册。
相册正中的照片,眉目清秀的女人蹲下,身旁站着两个不及大腿高的小女孩。女人揽住其中一位的脖颈,又伸手掐住右边小女孩的脸颊。
右边小孩的轮廓隐隐有夏今昭的影子,当时的她稚气未脱,脸颊浮现婴儿肥的可爱,清亮的眼眸不情愿盯着镜头,小手紧紧攥住女人的衣角,好似下一秒,就要躲到对方身后。
震惊,当红影后竟然有如此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