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薛知盈呆在原地,直到萧昀祈从她下巴上收了手,转而去牵她。
她蓦然回神,将手往身后一藏,转过身来愤然看着他。
脸上已是泛红,两颊微鼓着,一副羞恼到失语的模样。
目光又不自觉从男人脸上下移到他那只伸出的手掌上。
薛知盈眉心一跳:“你怎么可以这样。”
萧昀祈沉静地与她对视半晌,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倒是真诚:“我已经洗过了。”
不提还好,这样一提,薛知盈脸上更热烫几分。
她当然看得见那件小衣已经清洗过了,甚至也想得出他对这件小衣做了什么。
他这么说,无疑是弄脏了她的小衣。
但不能细想那般画面。
薛知盈反复抿唇几次,到底是没能说得出话,又没什么气势地瞪了萧昀祈一眼,
转身离开了湢室。
铜镜前,萧昀祈微微抬眼,但没能看见她此时的表情,只看见一双紧抿的双唇。
不过他倒是坦然,不仅不觉羞耻,更无半分使用了她的贴身衣物的愧疚。
发丝被撩动时萧昀祈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不知是什么缠住了发丝,扯着他的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短暂的刺痛。
他皱眉嘶气一声,转头就要朝她看去。
薛知盈手掌在他头颅上,学着他平时说话那般语气,道:“别乱动,不是要梳头吗。”
萧昀祈气得笑了一声。
身后的动作微顿,像是在解开他的那一缕发。
而后重新恢复,一梳到底,将所有头发握住束起时,又是一扯。
“薛知盈,你故意的吗?”
“不是故意的。”
她回答很快,不假思索。
如此故意得很是明显。
萧昀祈绷着唇角不说话了。
最后薛知盈还是将发髻替他束好,戴上了玉冠。
萧昀祈抬手随意抚了一下刚被扯到的头皮,起身又整理了一下衣着。
他明显是一副要外出的样子。
眼下已是临近巳时,薛知盈昨日听见了木彦前来禀报之事,想来他此时应该就是要前去与那位大人谈论公务。
临走前,萧昀祈问:“你还想去别的什么地方逛逛吗?”
薛知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我们在南淮要待几日?”
“今日事毕便可离去,你想多待,也可再多留两日。”
薛知盈轻轻点了下头,这才回答:“没什么想逛的,你去忙吧。”
萧昀祈沉默地看了她一阵,手指微动,又停在原地。
他不喜自己心中那股没由来的情绪,也形容不出那是什么。
最后,他还是没能克制住动作,上前一步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印上一吻。
“好,等我回来。”
萧昀祈离开了宅邸,没过多会春桃便来到了屋中。
想来应是萧昀祈派人去唤了她来。
“姑娘,奴婢来了!”春桃倒是兴致高昂。
她一直不知这几日她们突然又与萧府的人同行是为何,便也没有太多烦恼,只当自己仍然和姑娘行在路上。
薛知盈抬眸看去,冲她露出一抹笑,心里有些羡慕。
若是她也能像春桃这样无忧无虑便好了。
春桃凑近到她跟前来,开门见山就道:“姑娘,奴婢今晨听人说了处好地方,您此前不是想着要去惠宁寺可后来没能去成,南淮有处十分灵验的寺庙,您可想去看看?”
薛知盈其实没什么兴趣,但见春桃这般说来,显然是她想去。
薛知盈笑道:“你可打听了寺庙在何处,远吗?”
春桃连连点头:“奴婢都问清楚啦,若是姑娘想去,咱们现在出发,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寺庙呢。”
“……这样啊。”
春桃期待道:“姑娘,想去吗?”
“去吧,那就去看看。”
从屋里出来,薛知盈才发现宅邸内空荡荡的。
因着原本也没有太多人,又有一些应是跟着萧昀祈出去了。
不知萧昀祈是本就没想派人看守她,还是觉得即使不看守,她也逃不掉。
薛知盈一路走到宅邸门前也没有碰见人。
“怎么没人呢,姑娘,那我们要怎么去寺庙呀?”
薛知盈呼吸微顿,只有她自己听见她的心跳在胸腔中乱了节拍。
她压低声,表面平静道:“无妨,我们自己去即可。”
*
寂静的宅邸并非空无一人。
只是留守在宅邸中的人的确不多,不会像寻常府邸那样三两步就能瞧见一名下人。
此时,刚按照萧昀祈临走前的吩咐准备了早膳的几名下人正端着早膳往主屋的方向去。
“真没想到啊,大公子最终竟会决定与表姑娘成婚,以往那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朝这个方向想过呢。”
有人讶异:“当真定下了吗,大公子亲口说的?”
“这能有假,都千里迢迢来寻人了,如今也宿在一起,怎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等回到京城了。”
“可这想来还是让人觉得不敢置信,不知他们从何开始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表姑娘住在萧府这么多年,生得貌美又温婉可人,大公子为之倾心也是常理之事嘛。”
“但表姑娘与大公子身份相差甚远,家主和老太君能同意这事吗?”
“大公子何曾听从过家主和老太君的话,若是听从,早被安排着与旁人成婚了。”
“那倒也是,若大公子是真心的,待这番回了京城,咱们可就要忙碌着迎喜事了。”
几名下人随意闲谈着,一路从厨房来到了主屋。
主屋房门紧闭着,院中静谧无声。
几人进了院便不再说话,整齐迈步来到了门前,为首的下人敲响了房门。
与此同时,萧昀祈抵达府衙。
林大人热情来迎,厅堂内众人纷纷起身。
萧昀祈神情冷淡地迈入,颔首后抬了下手:“诸位不必客气,都坐吧。”
南淮的事务的确不怎么重要,但也只是不紧迫的程度。
按照萧昀祈原本的计划,他此前回京后,要再到冬季才会前来南淮处理此事。
但追着薛知盈到了宁州,便又顺道来了南淮,倒是替他省了一两个月后再一次的奔波。
以往萧昀祈对此不甚在乎。
奔波也好,忙碌也罢,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没什么特别的。
此刻,他却在为之庆幸。
很多余的情绪,但很清晰地流转心底。
庆幸他接下来就不必远行,外出一月回来就发现人不见了的事也不会发生了。
还有离她很远时,那股陌生古怪的焦躁,应该也不会再有了。
姑且就将那情绪称之为不舍。
萧昀祈姿态闲适地坐在椅子上,背靠向后,手指随意搭在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本是想不会有那样的情绪了,但一想到这,竟莫名就生出了焦躁。
萧昀祈抬手随意触了下鬓角,想起今晨她故意报复地扯他的头发。
分明是焦躁的情绪,却令他唇角微扬。
林大人这头刚说完话,一见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冷色稍霁。
他心头一喜,不由拔高了声量:“萧大人,您看此事若是妥当,下官便照此去办了。”
萧昀祈抬起眼眸,唇角弧度便消散了。
他沉下声来:“林大人的意思是,我之后还得为你这法子接二连三往南淮来?”
“下官并非此意,岂敢劳烦萧大人多次奔波,待事情有所进展后,下官定是第一时间命人快马加鞭传信往京城,向大人细致禀明。”
萧昀祈轻笑一声:“届时全凭林大人信上所写,事情究竟进展如何,令人无从求证,最终还是需得往南淮来一趟,亦或是……”
他顿了一下,冷着脸轻飘飘地看了林大人一眼:“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大人,你说是吗?”
“不、不……”林大人面上笑意顿时僵住,后背冒冷汗。
“下官不敢,绝无隐瞒捏造之意,下官……”
“够了。”
萧昀祈声量不大,却是开口就将林大人的话语压了下去。
本是可以与这群人周旋一阵的,但他突然就没了耐心。
“此事按我交代的去办,我需要一个结果。”
萧昀祈从椅背上坐起身,直立着背脊,声色严肃起来。
底下一众官员在此气氛下正襟危坐。
萧昀祈并不顾虑他们的反应,省去了周旋,他便直接开始交代此事。
半刻钟后。
林大人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萧昀祈自然知晓如此安排肯定伤及到了他的利益,但他也只淡声问:“林大人,你可听明白了?”
林大人还想挣扎,
硬着头皮道:“萧大人,如此实在难办,您看能否……”
话音未尽,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萧昀祈闻声看去,便在敞开的房门前看见了木彦匆匆走来的身影。
木彦脚下步子一顿,察觉到厅堂内气氛不对劲,这令他也犹豫是否要踏入。
坐在外侧的几名官员由于太过紧张,甚至没注意到门前来人,仍旧绷紧着全身。
木彦抬头朝自家主子看去一眼。
萧昀祈看见他的目光,神情微变。
“进来。”
他并不知木彦急切寻来是为何事,但隐隐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木彦得了准许跨入厅堂,大步朝着萧昀祈走去。
他来到他身边,躬身附耳。
“主子,宅邸里传来消息,表姑娘不见了。”
“好像是……跑了。”
第47章
“萧大人,萧大人,今日这事……”
林大人的声音被抛在身后,转瞬间便听不见了。
众人不明何事令萧昀祈突然变脸疾步离去。
萧昀祈骑马赶回宅邸,门前候着几人,一听马蹄声,背脊都颤了颤,丝毫不敢抬头。
他翻身下马,阔步走去。
“大公子,奴婢按您的吩咐带人为表姑娘准备早膳,只离开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再带人回屋里,便不见表姑娘身影了。”
“门前无人守吗?”
“……那时正值轮换时,也就片刻时间。”
总之就是这片刻空荡,侍卫轮换,丫鬟备膳,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萧昀祈眸底沉暗脸色骇人,但实则他并不想生出阴翳的情绪。
进到主屋,一切如他离开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她随身的包袱,替他梳头时他拿走的脏衣,就连挂在湢室窗台的小衣,都还留在这里。
这如何能说明她是跑了,而非只是外出。
可是她今晨才同他说不想外出,此时也没有人知晓她去了哪里。
萧昀祈难以镇定,目光快速地在屋里寻找她可能留下的告知去向的字条。
但他并未找到字条,反倒在她微敞的包袱旁发现一团空缺。
那是她之前放钱袋的地方。
萧昀祈眉心骤然重跳。
即使他极其不想如惊弓之鸟般为毫无依据之事而紧绷,但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朝那个方向想了去。
“调派人手往南淮东西两侧城门去,查到她出城的方向即刻去追。”
“是,主子。”
萧昀祈则即刻动身往南城门去。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距他离府已有一个时辰之久。
而按宅邸下人所报,她几乎是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离开了。
一个时辰,即使是她,也足以离开很远了。
但那又何妨。
他能将她抓回一次,就能再一次将她抓回。
无论多少次。
他已是告诉过她,不会让她从他身边离开。
她该知晓,若再有一次,他当真会对她做出惩罚。
木彦未与萧昀祈同路。
待他得了消息再快马加鞭往南边来报时,看见萧昀祈压着暴戾的情绪立在南城门的一众侍卫前,心头不由捏了把冷汗。
他极少看见萧昀祈这副模样。
近来两次都是因为表姑娘的离开。
若表姑娘当真是第二次从他身边逃离。
他的怒火只会比头一次更甚。
只是眼下事情还未有定论,他尚可将这股怒火压抑。
木彦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赶了过去。
萧昀祈听见脚步声即刻就看了过来。
“主子,在西城门查到了表姑娘出城的记录。”
萧昀祈闻言动身,朝着自己的马匹阔步走去。
木彦神情一变,忙赶上去快声道:“主子,西城门是南淮的主要城门,城外道路四通八达,所以还未能确定表姑娘出城后去往了何处。”
“不确定就去查!每个方向各派几人前去打探消息,两个姑娘独自外出应是很好辨认,总会有人见过她们。”
萧昀祈翻身上马,眉心紧皱着舒展不开。
他双手紧握着僵声至手背暴起青筋,忽的问:“西城门的方向可有通往南淮有名景点的路。”
木彦敛目,默了一瞬,道:“没有,西城门是离开南淮的方向,出了城便无景观。”
萧昀祈绷着唇角,缰绳一抖,骏马朝着西城门疾驰而去。
*
薛知盈来到山脚的时候,就已是觉得自己上了当受了骗。
不,应该是春桃被骗。
她迟疑道:“春桃,你确定你所听闻的寺庙就在这座山上吗?”
“应该……是吧。”春桃迷迷糊糊地道。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瞧见一个过路的老伯,赶紧寻了去。
“老伯,请问寒山寺是往这个方向吗?”
春桃指了指上山的路。
老伯一愣,也不知是年岁大了反应迟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好一会后,他才点了点头:“是啊,寒山寺嘛,是在这半山腰上。”
薛知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老伯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春桃得了确切的回答后,高高兴兴地朝老伯道了谢,便奔向了她:“姑娘,咱们没走错,就在这山上!”
薛知盈再一抬眼,那老伯已是背着背篓走远了。
“好吧,既然都到山脚下了,那老伯方才说是在半山腰对吧,咱们上山吧。”
时过午时,两人方才在来时的路上买了些吃食垫了肚子,未进正餐倒也没觉得饿。
但是两人皆是自幼长在宅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登山这等事,谈起时兴致勃勃,真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气喘吁吁。
春桃忍不住小声嘀咕:“若是我们是乘宅邸的马车出来,此时便能乘着马车上山了吧。”
山道虽远,却是宽敞,马车能够通过。
但因她们独自外出,没有吩咐宅邸的下人,便也没有乘宅中马车。
薛知盈是在街口租了辆车,车夫将她们一路送出城门,就在这座山底下让她们下了车,以至于接下来她们不仅要自己走上山,待会还得自行下山。
薛知盈也累得腰酸腿软,她停步喘息了一下,问:“要不趁我们还未走多远,就此折返下山吧?”
“……啊?”春桃张了张嘴。
在她看来,此时下山岂不是连同这一路费的劲全都白费了。
薛知盈读懂她的表情,失笑道:“逗你的,走吧,不过半山腰而已,能上去的。”
春桃走在薛知盈身边,用她单纯的脑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我们外出为何不告诉别人啊,若是大公子回来问起,岂不是不知我们去向何处了。”
“为何要让他知道呢?”薛知盈不答反问,语气很轻松。
春桃不解,只按照自己能想到的道:“若是不知我们去向便会四处寻找吧,找不到人定是会着急的。”
薛知盈似是认同地点点头:“那倒是我思虑欠妥了,临走前应当寻个人告知一声的。”
“毕竟,我们只是想着来看看南淮的寺庙,不是吗。”
“……好像是啊。”春桃仍然有些疑惑。
她总觉得薛知盈这番话有着另一番意思,但她理解不了。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而行,不过多时终于在山路蜿蜒处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寺庙。
薛知盈:“……”
“怎、怎么是这样啊。”
薛知盈这会回想起山下的老伯微妙的表情,终是明白是为何意了。
春桃果真是上了当受了骗。
眼前的寺庙墙壁漏风,屋顶瓦片破碎,周围长满了杂草,险些连往里走的路都要看不清了。
这里显然早已废弃,也难怪她们上山这一路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然而不止如此,方才她们走在树荫遮蔽的山道上未曾发觉,此时头顶开阔后便见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一副将要下雨的样子。
“姑娘……”春桃撇着嘴委屈又愧疚。
薛知盈宽慰她:“无妨,一路的山景极好,山上空气清新自然,就当登山游玩也是不错的。”
若是换了别人这话或是起不了什么用处,但春桃好哄,一听这话便瞬间松了口气。
薛知盈道:“天要下雨了,我们先去寺庙里避一避吧。”
废弃的寺庙虽是破烂,但好歹还有能够遮蔽之处。
一进寺庙,入目便是一座高大的石像,女子模样,面容已是模糊,从四处落灰的造型看来,也看
不出是何方神仙。
雨很快就落了下来,雨势不小,拍打着寺庙老旧的砖瓦,发出密集的滴答声。
薛知盈沉默地望着寺庙外的雨帘,心中有些惆怅。
她并非逃走,只是故意制造了逃离的假象。
她原本的目的是想,被萧昀祈寻回后,她再坏心地倒打一耙,以此打消他对她逃离意图的警惕,令她之后能够寻得机会真正离开。
然而此时的惆怅却是源于,若是萧昀祈并没有找寻她的这个可能性。
薛知盈不喜欢这股情绪,却又不断在心底滋生这股情绪。
萧昀祈若是不再寻找她,应是正好如了她的意,她便可与春桃就此离开,总归银两都带在身上了。
可是她离开萧府时,从未想过谁会找寻她。
甚至连萧沅湘,她都很悲观地想过,她们相识不久,短暂地交好,但这份记挂也许会随着她离开萧府的时间逐渐消散。
就像她的母亲,似乎就已经忘了她,有了她另外的孩子,逐渐不再与她来信。
所以当萧昀祈在宁州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心里是震惊和慌乱参半。
薛知盈成长的这些年,几乎没有体会到过被人记挂的这份情感。
她依稀想起自己初到萧府收到的母亲的第一封来信。
非常巧合的是她的生辰日,她开心极了,迫不及待打开信件。
她想,她那时应是非常想念母亲,也希望母亲能如她一样,在信里传递给她思念。
但母亲的信件很短,寥寥几句,叮嘱着她在萧府要安分守己,便再没有别的了。
而后几年信件很少,有时要过一整年才能盼得一封回信。
渐渐的,随着她年岁渐长,她逐渐明白,母亲有了自己的生活,也将她送往了新的生活。
她没有感受到母亲对她的记挂,她也不再那般盼着母亲的来信。
但她并不喜欢母亲将她送往的新生活。
她在萧府同样孤寂,她没有资格向萧府陌生的长辈同辈索求关怀,也不希望自己接下来又被萧府送往另一个不被人关怀的宅邸。
所以她自救,她离开。
萧昀祈一路追赶来找到她,强硬地要带走她。
明明他阻拦了她的计划,毁掉了她将要寻找的新生活。
她却可耻地因此窃喜过一瞬,竟然有人在意她的离开。
虽然她还是清醒地知道,这是因为她的欺骗和利用激怒了这个一向高傲的男人。
但眼下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连这种扭曲的记挂都生出了一丝不舍。
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她当真贪婪。
想要自由,又想要归属。
这两样都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不可避免地对其生出渴望。
薛知盈眸中的雨水下个不停。
本该是映在眼眸中的雨水,她躲在屋檐下,却莫名湿了脸颊。
沾湿的眼睫微颤,耳边忽而听见混在雨声中的一片凌乱的马蹄声。
她眼前有些模糊,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清。
马蹄声渐近,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片黑影,从高处跃下,大步逼近。
即使看不清,也令人感到一股来势汹汹的压迫感。
萧昀祈周身淌水,面目冷厉,压着满腔怒火阔步来到薛知盈身前。
眉峰滴落一滴水,他抬起的欲要抓住她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薛知盈眨眼间,一根冰凉的手指横在她面颊上,接住了她掉落的一滴泪。
近处的男人面庞逐渐在她眼中变得清晰。
萧昀祈的手指抹开一片湿痕,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
他略微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泪眼婆娑的脸,声色低缓道:“哭也没用。”
“薛知盈,又被我抓到了。”
第48章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薛知盈别过头避开他的手指后就一直低着头不再说话,眼泪也并未再掉落。
看上去好似一副知错心虚的模样。
但她心里却是在想,刚才看到萧昀祈的身影出现在雨帘中时,心底惆怅骤然消散的感觉。
她不想这样,但控制不住。
寺庙外雨水声渐大,将一切隐秘的心思都藏进了朦胧中。
萧昀祈随手扫开衣摆上的一片水痕,但效果聊胜于无,他全身都湿透了。
不过即使如此,清贵的男人依旧不显狼狈,被水洗过的面庞带着一番别样的气质,深幽而沉静。
他向薛知盈靠近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了薛知盈的下巴。
“为什么又逃?”
他询问的语气也很平静,像是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但薛知盈抬起的眼眸还是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不悦。
事情正如她原本所想的那样进展着,可她开口却是没什么底气:“我没有逃啊。”
“是吗。”
“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溜出来,然后躲在这里。”
“我是来游玩,不是躲在这里。”
“在这里游玩?”
萧昀祈说着,视线在这间破烂的寺庙扫视了一周。
薛知盈一噎。
此处的确没有半点观景地的样子,说是逃亡路上暂时避雨的遮蔽处倒是更为贴切。
一开始薛知盈也没想到春桃打探到的会是一处废弃的寺庙。
但这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她声音更低了些:“我若是要逃,往山上逃干什么。”
萧昀祈低笑一声,笑她几乎微不可闻的狡辩。
薛知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好像失败了。
她低估了自己在萧昀祈面前的气势,别说倒打一耙,连先前的解释也毫不强硬。
而他冒雨寻来,却又并未对她发怒。
寺庙的另一边隐隐传来春桃和木彦说话的声音,似是木彦提醒,春桃将声压得很低,令这一边听得不清晰。
“冷吗?”
萧昀祈本是侧头在看寺庙外的雨,少女突然的低声令他转回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稍显别扭的神情中流转一瞬,淡声道:“你说呢。”
“……”
薛知盈只是在刚才看见他的衣摆还在不断滴水,便下意识问了一句。
眼下已是秋日,平时连衣衫都加厚了些,那穿着冰凉湿冷的衣服,自然是会感到冷的。
但冷也没办法,眼下他们没法离开。
薛知盈抿着唇不说话了,只觉自己问了句废话。
突然,萧昀祈上前一步。
身前压来的阴影令薛知盈赫然抬头。
她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就被萧昀祈逼近着,两人身形一同藏进了石像之后,看不见另一边的春桃和木彦,也不被他们看见。
角落光线更暗,身后是布满灰尘的石台。
薛知盈生生定住脚,便只能任萧昀祈抵到近处。
“你、你干什么?”
她的轻声莫名为此时的氛围增添了几分隐秘禁忌的感觉。
薛知盈脸颊微热,意图再退。
腰后伸来臂膀将她挡住。
萧昀祈道:“躲什么,不是瞧见后面的灰了,靠上去你屁股就脏了。”
“你……”
薛知盈恼于他的直白,但事实的确如此。
萧昀祈似是因为周身湿濡,连抱住她的动作都没有,见她不再后退便收了手。
薛知盈问:“怎不撑把伞。”
“到山下时正好下雨。”
萧昀祈话语顿了一下,语气微变:“忙着上山逮你,便没顾得上拿伞。”
“……什么逮我,都说了,我没有逃跑。”
“没有逃跑,却悄然从宅邸离开,今晨不是说不想外出。”
薛知盈理直气壮道:“春桃说听闻一处灵验的寺庙,我听着有兴趣就改了主意不行吗,那时不见宅中下人,我不想等,便直接出发了。”
“灵验的寺庙啊。”萧昀祈抬头朝那灰扑扑的石像看去,语气明显揶揄,“你想祈愿何事?”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令薛知盈又生几分恼意。
她干巴巴地道:“与你无关。”
“求这块石头,不如向我祈愿,我会为你实现。”
说完,他很快补了一句:“离开除外。”
薛知盈眸光一颤,心跳陡然漏跳了一拍,而后竟也没有因他后半句而平静下去,反倒悄然在胸腔里轻微乱跳。
因为她没由来的想起了之前她向萧昀祈请求的种种。
她那时就像是把他当作了寺庙里的神仙一般,她想做的,她做不到的,便向他请求。
但他比神仙更飘忽不定,求他不止上香跪拜这么简单,还得遭他逗弄,受他嘲笑,心底更是全然不知自己的
祈求可否如愿。
只是回想来,似乎又全都如愿了。
薛知盈别过头去:“我没有想祈求的愿望,只是听春桃说起,才随意来看看。”
原本她想说,她的愿望就是离开,被他排除在外,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可刚才站在屋檐下生出的那些思绪令她此时心境都乱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那是否还是她想要的,也不知道若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冰凉的指骨突然触碰她的面颊,令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