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别撩 沧海惊鸿 17447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镜中人脸红若血, 镜外的白青染本尊,极不自然地撇开了脸。

白青染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表现了: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地转身跑了呢?还反锁上了卫生间的门?这算什么?

白青染揉了揉脸颊,轻轻吐出一口气。此刻她暗自庆幸卫生间是她的办公室里自带的。这要是在外面大厦里的公共卫生间, 她躲在里面, 景熠在外面敲门,还大声地关切她到底怎么样了,就算此刻没有员工看到, 白青染也觉得挺难为情。

小破孩儿还不知道她自己做了什么,隔着一扇门语声里全然都是担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白青染情知景熠是无辜的, 可一想到自己刚刚被小孩儿的指尖触碰到之后的窘迫无措, 胸口就又堵了一口气——

现在别说让她和景熠同床共枕了, 就算是这样小小的接触,她都会忍不住面红耳赤……白青染真的不敢确定:将来的某一刻, 自己会不会连起码的伪装都伪装不下去了。

景熠揪着心守在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景熠马上扑过来:“姐姐!”

作势去拉白青染的手。

被白青染抽手躲过。

景熠悻悻的, 小心看白青染的脸色。

白青染脸上的红晕此刻已经褪去, 她可是照着镜子端详自己好一会儿, 做好了心理建设才出来的,不会被景熠轻易看出情绪波动。

她清清冷冷地睨景熠:“还不快去换衣服!”

景熠哦了一声:“你刚才……”

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白青染嗤声:“知道我不爱吃蔬菜, 还给我吃!”

景熠欲言又止, 小小声:“蔬菜有营养……”

被白青染瞪了一眼,赶紧跑了。

早上的小插曲,被白青染遮掩过去。

等到两个人坐进车里的时候,白青染已经重新画了妆。

景熠就在她的旁边, 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 眼神里还含着几分探究。

白青染干脆闭上眼睛,佯作闭目养神。

反正只要不是和景熠四目相对,她自问还是能够应付得了局面的。

又闭目养神……

景熠无奈地抿抿嘴角。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刚到了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直觉告诉她,白青染之前的反应,很有些异常,虽然那些“异常”可以用“姐姐讨厌蔬菜”这个理由来解释,但景熠觉得这还不是全部真相。

只看了白青染一会儿,景熠就克制地转走了目光。

智商再高,如果情商不够,也是挺招人烦的。

景熠已经懂了一些人情世故,很明白一直盯着人家看,不会显得自己多么聪明,只会显得自己为人处世方面差了太多火候。

何况,这个被她盯着看的还是白青染。

要是姐姐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

相比真相,景熠更心疼白青染。

不过,姐姐究竟有什么苦衷呢?

景熠困惑地想,秀致的眉峰不由得微微蹙起。

车行约莫五分钟,都没再有人说话。

白青染看似闭着眼睛,其实心里很有些不安:这样不理不问的,会不会让小熠觉得我真的生气了?

她悄悄瞄了瞄景熠,见景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盯着前排的不知什么怔怔出神。

白青染于心不忍——

她不想让自己成为景熠的负担,无论是感情,还是日常的所作所为。

许是心有灵犀,景熠蓦地转脸,和白青染的目光撞上。

白青染在她转头的刹那,脑子里一僵,本能地做出表情管理,满脸的关切立刻变成了冷冷淡淡的神情。

幸好,景熠没发现什么异常。

白青染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选择主动开口:“衣服穿着合身吗?”

景熠赶紧点头,生怕白青染再闭目养神不搭理她:“姐姐选的嘛,合身!”

说着抬了抬袖口,带着几分犹豫。

白青染:“想说什么?”

景熠仍是踟蹰:“就是觉得……这个风格,和平时穿的不一样。”

白青染挑眉:“你平时不是穿校服吗?”

景熠:“……”

景熠平时上学时是穿校服的,不去学校的时候也都是休闲风,任谁看到她都会联想到“学生”。

但是现在这身,就有点儿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景熠也说不清楚,毕竟都是一个品牌的,风格其实挺像的。

如果要具体形容,那么就是现在这身有点儿……商务风格?

白青染的烟灰色套装,才是商务风吧?

景熠看了看白青染的衣服,再看看自己,莫名觉得画风有点儿像。

就算有一点点像,也让她挺开心的。

白青染斜她:“不上学这么高兴?”

景熠恍然,“诶哟”一声:“今天周一啊!”

白青染勾勾唇角:“才想起来今天周一?”

景熠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姐姐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用上学啊!”

“想得美!”

“……”

看到小破孩儿吃瘪的表情,白青染的心情有一丢丢好:“我已经问过了,今天学校没有新课,也给你请了假。”

说着,声音一冷:“今天呢,你给我好好表现。不然晚上不睡觉也得把今天没上的学补回来!”

景熠诧异地微张了嘴。

她昨晚试图说服白青染,心里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的,完全没想到白青染比她想象的接受得还要快——

这是给她机会表现呢?更是给她机会证明她的打算是理智考虑后的结果,而不是小孩子家心血来潮吧?

“姐姐才舍不得罚我。”景熠笑眯眯的,心里暗自摩拳擦掌。

“这可难说,”白青染丢给她一颗白眼儿,“先把今天表现好,至于你的那些打算……现在考虑还太早。”

“嗯嗯!”景熠乖巧点头。

她当然会好好表现,更不会让白青染失望,现在和将来,她都要。

其实姐姐是个很有胆量和勇气的人吧?

景熠心想。

不是哪个“做家长的”,都敢做出让自家小孩儿不去上学的决定。

在景熠的心里,白青染俨然就是她的“家长”。

而白青染这个家长,虽然表面上清冷,虽然过往的人生经历都在表明她是一个保守而循规蹈矩的人,但景熠看得出来,白青染其实有着不同寻常的内心世界。

敢于尝试,敢于突破,敢于打破常规……这样的姐姐,肯定能在事业上大有作为。

白青染有意考较景熠:“你那么聪明,先猜猜我们今天约了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景熠早就有了猜测。白青染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被她提问,景熠一点儿都不紧张,甚至还笑嘻嘻:“我再聪明也没有姐姐聪明。”

白青染轻轻一巴掌拍在她的腿上:“给我严肃点儿!”

景熠顺势拉住了她的手。

白青染:“?”

景熠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姐姐你之前都不理我……”

小破孩儿的体温顺着两个人相触的肌肤漫漾开来,白青染的脸颊又有发热的趋势。

她不着痕迹地挣开景熠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白青染一旦严肃起来,景熠不敢造次:“我们今天是去见肖工,对吧?”

回答的时候,还正襟危坐,要多乖有多乖。

小破孩儿虽然有点儿赖皮的嫌疑,但这么聪明,现在又表现得这样乖,白青染不忍心继续冷脸对她。

白青染的脸色稍显温和:“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把肖工的资料传给你。”

很快,景熠的手机微信端就收到了来自白青染的文件。

白青染的意思,景熠明白,是让她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把有关肖工的资料内容记住。

接下来的车程,景熠全副心思放在浏览资料上。

白青染偶尔看向她,看到的无不是认真钻研的样子,心境略有浮动——

既为景熠懂得轻重缓急,面对正事马上认真对待的态度而欣慰,又为景熠只专心致志于手机里的内容而忽略了自己的存在而觉得不快。

约饭的地点,是一家早茶铺子。

身为一个北方人,景熠还是第一次到这种饭馆吃饭。

听白青染说,这里是B城味道最正宗的Y城早茶铺子,店内的食材都是每天从Y城空运来的,老板就是Y城人,后厨也几乎都是Y城人,主厨更是在Y城本地都颇有盛名。

景熠其实很好奇是什么原因,让千里之外的Y城人在北方的B城落户,做起了生意,还一做就是两代人。

据说这家早茶铺每天有限的桌数预定,平均菜价也是比寻常饭馆贵一半,可见他家走的就是高端路线。

早茶铺子是个小二楼的独立建筑,在靠近市郊的地方,有种远离喧闹繁华的出世之感。

和周围门庭空旷的高高矮矮的房子不同,这里附近停了好多车,一眼望去还有几辆价值以百万计的。

景熠暗自观察着,觉得挺吃惊:她在B城待的时间不长,却也因为白青染的缘故,对B城的建筑布局有所了解。谁能想到,这些都市里忙忙碌碌的人们,甚至好些大人物,会巴巴儿地跑到市郊来,只为了一品需要提前预定的其他城市的美味?

第112章

“姐姐, 凌助理定的位置在那边。”景熠指着方向,对白青染说。

白青染颔首。

许是时间还早,肖工还没到, 那张桌子是空的。

“请问您是白青染女士吗?”一名穿着店里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 礼貌地问道。

白青染:“有事吗?”

服务员含笑欠身:“请您到二楼单间用餐。”

白青染:“我们没有订单间。”

服务员:“是这样的,一位姓肖的先生已经为您升级了服务。二楼的‘慢亭烟雨’已经准备好为您服务了。”

说着,她向白青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着白青染往二楼走, 景熠暗自称奇——

这家店的位置每天就那么几个,能订上普通堂食都难上加难,更不要说楼上环境绝佳的单间了。

而且, 来的路上景熠特意查过, 这家店的每个单间都会有主厨特别馈赠的招牌菜, 想想都诱人。

关于肖远的资料,景熠也烂熟于心。至少从资料上看, 这个人是Y城人, 程序员出身, 多年前在远航集团内也曾经得到过重用, 但是后来因为派系斗争被董事长白国浩不喜欢, 发配到了行政管理部,曾经的技术大拿变成了专门修电脑、维护公司网络运行的网管。

至于肖远的家庭状况, 资料上提到的少而又少, 只有一点是比较特别的:他自幼失怙,是寡母拉扯他长大成人。很多年前,他的母亲得了重病,万幸后来痊愈了。

二楼的布置比一楼要精致得多, 走廊、梁柱、墙饰……无一不昭显着江南水乡温婉古意的风格。

景熠发现二楼的单间其实只有五间,都照着Y城的景观起的名字。

“慢亭烟雨”的门口,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早已经站在了那里,看到白青染她们从楼梯口转过来,他的脸上就浮上了微笑。

他穿着格子棉质衬衫、水洗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标准的程序员打扮。他的年纪不会小于四十岁。

按照资料上提供的,他毕业之后就在远航集团工作,那么他得为远航工作了二十年左右。

景熠心里好奇:如果在远航事业发展得很好,这人工作多少年都可以想象,但是这位肖工明显过得不好,极有可能多年来一直受到排挤……究竟是什么,让他坚持了这么多年呢?还是,他留在远航,有什么别的目的?

“白总您好!”肖远主动快步走过来,主动和白青染打招呼。

白青染淡然:“还没见面肖工就给我个‘惊喜’。”

堂食变单间,是挺“惊喜”的。

肖远赔笑:“白总您说笑了。其实这里面有些缘故……咱们进去说话吧!”

白青染依旧淡淡的,未置可否。

景熠暗自琢磨着这两个人的这一番对话——

姐姐应该是想邀请肖远尝尝家乡菜,彼此拉近些距离,好聊下一步新产品的开发,甚至重用肖远的事。姐姐应该也没想到会被肖远弄出这么一出。

景熠察言观色,看得出目前为止肖远没有恶意。但他身为下属,没有提前知会姐姐就自作主张改到了单间,虽然尚不知他的目的为何,又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种“僭越”的举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在给“新主”一个下马威。姐姐作为她的上司,不论心里如何做想,表面上是一定要表现出来不愉快的。

肖远的目光这时落在了景熠的身上,尤其看到景熠的脸的时候,他微微一愣:“……这位是?”

正跟着白青染学为人处事的景熠突然被cue,她礼貌地笑笑,没作声——

没关系,姐姐会出手。

白青染果然接过话头儿:“我妹妹,景熠,正在学习管理集团的事。”

肖远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家族企业中的小辈,从很小的时候就会接触、熟悉家里的产业,为将来接手做好充分的准备。别说像景熠这个年纪的,就是更小的,景熠都听说过——

她的一个同班同学,十岁开始,就被他爹领着每星期巡视一个家里的分公司,跟太子爷似的。

当然,这种八卦消息都出自齐晶晶之口。景熠实在觉得,齐晶晶就算将来不当明星,当个娱乐记者,凭着这社牛属性,还有对各种八卦秘辛天生的爱,就能混得风生水起。

景熠当然知道,肖远之所以表情大有深意,还是因为自己的脸……

Y城菜是国内几大菜系之一,讲究的是本味本色、雅俗共赏而不失大雅。景熠从没吃过这类菜,但桌上细致精美的菜肴,已经触动了她的嗅觉,勾起了她的食欲。

各样菜式摆满桌子,服务员留下一句“请慢用”便退了出去,单间的门被从外面关上。

肖远亲自用公筷为白青染和景熠布菜,尤其对景熠,特意把几样偏甜的点心放在了景熠的面前。

景熠说谢谢。

肖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露出了一点儿由衷的笑意:“Y城菜系里点心做得好,女孩子都喜欢吃,景小姐慢用,这里还有。”

景熠点点头,深觉他看自己的眼神令人玩味。

白青染只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没再动筷。

肖远也是个聪明人,适时地开口:“我是个小人物,没想到能有机会与白总共进早餐。”

白青染扯了扯唇角,没言语。

肖远尴尬地笑笑:“白总还特意为了我的口味,订了这家Y城菜馆……其实我也很多年没尝过家乡菜了。或许我的所作所为冒犯了白总,但请白总您相信,我的本心,绝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他说着,眼中微泛莹光:“……无论白总您今天为了什么,请您相信,对于您我是始终存着感激之心的。”

白青染不解:“肖工这话我没听明白。”

肖远轻呵:“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白总今天找我,为了什么事?”

白青染并没想绕弯子:“我刚刚接手远航,发现曾经的RH项目很有发展前途,当初是肖工负责的吧?我想和肖工聊聊,你是否有意愿继续负责RH项目?”

肖远有些恍惚:“我没想到您这么……”

“直接吗?”白青染道,“肖工目前的境遇我也了解过。我也查过RH的资料,知道当年为了这个新的技术,肖工和技术部的同事废寝忘食到怎样的地步。对于你而言,RH技术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如果我只是先承诺给肖工高级技术岗位,而不是先关心肖工对RH的态度,我想那不仅不是一种诚恳觅才的态度,也是对肖工和各位同事当初努力的不尊重。”

“您……”肖远显然没想到白青染会说出这番话。

他一时哽咽住了。

肖远,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吧?

景熠心里琢磨。

难道是因为在意远航集团,他才在遭受排挤之后,一直守在远航,哪怕他曾经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宝贝的技术成果,被束之高阁、无人理睬?

肖远稳定了一下情绪,才看向白青染:“您能听我罗嗦些往事吗?”

白青染:“请讲。”

不知是想起了记忆中的哪段温暖过往,肖远的笑容也带上了几分温暖:“这个故事有点儿长,请您听我讲完,别急。”

四十三年前,肖远出生在Y城。肖远爷爷的爷爷曾经是清宫里的御厨,肖家祖传的手艺就从他那代传下来的。

可惜,校园的父亲在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便因为意外英年早逝。作为当年肖御厨的嫡系传人,至此断了传承。

肖远的爷爷痛心于独生子的辞世,被肖氏旁支蛊惑,给了肖远的母亲两个选择:要么把年幼的肖远交给他抚养,将来培养成肖氏厨艺的继承人,要么他们母子从此和肖家再无关联,肖家的饭馆将来也会传给每天围着老爷子讨好的肖远的堂叔。

肖远的母亲是个极刚强的女人,真就一气之下带着幼小的肖远离开了肖家,靠着打零工把肖远抚养长大、上学读书。

肖远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容易,读书很用功,也很有出息。大学的时候,他选择了和餐饮毫无关联的计算机专业,实习期间就被当时如日中天的远航集团看中,进入远航成了一名技术人员。

年轻的肖远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也感念远航集团的知遇之恩,每天废寝忘食地投入工作,在当时亲自带自己的技术总监的帮助下,成功开发出了RH的先导技术。只要再努力一步,这项先导技术就可以变成真实的产品,届时远航集团将成为这个市场上绝对的领先者。

就在这时,肖远的母亲身染重病,要救母亲的命需要一大笔钱。这笔钱于肖远而言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一个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哪有太多的积蓄?而曾经那个支持他的技术总监,也在一年半之前因为集团内的变故被董事会驱逐。

肖远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连血都卖了,可还是填不上给母亲治病的大窟窿。

走投无路的时候,远航董事长的女儿找到了他,给了他一大笔钱,那笔钱足够他治好母亲的病,并且保证以后的康复和保养。

第113章

“我姐姐?”白青染诧异道。

她完全没想到, 关键时刻帮了肖远的,竟然是白月棠。

那时候,姐姐还没大学毕业吧?她又是怎么认识肖远的?

提起白月棠, 肖远的眼中既有感激, 又有崇敬:“这件事其实说来话长。白总还记得我刚才提前的曾经的远航的技术总监吧?从我进入远航开始,都是他一直在待我。他很器重我,算是我的师父吧。师父他是当年随着董事长一起打天下的, 曾经很得董事长的器重,不然也不会被委以重任。当年的远航啊,靠的就是过硬的技术啊!”

肖远的感慨, 又何尝不是在表明:今日的远航, 已经山河日下, 连拿得出手的技术都没有了?

只听他又说道:“我不清楚白总是否知道,董事长建立远航之前, 和我师父, 还有必赢的姜亦岑是同一个研究所的。”

景熠听得眉峰微挑。

白青染:“姜亦岑?”

肖远点点头:“我年轻那会儿, 姜亦岑是做我这门这行的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偶像。她是书香门第出身, Q大毕业之后留学A国, 学成后就进入了研究所。姜亦岑不想被父母安排,一辈子都窝在研究所里。她的脑子灵活, 眼界也宽, 靠着曾经留学的经验和人脉,和A国那边的天使基金建立了联系,获得投资,第一个离开研究所, 做起了生意。那时候叫‘下海’。不过几年的功夫,姜亦岑的必赢公司就做得风生水起, 当时国内计算机行业刚刚兴起,一天一个新变化。我师父和姜亦岑有些……渊源,对必赢的发展了解得更多,于是他就劝了董事长很多次,终于将董事长劝得心动,两个人一起离开了研究所,董事长撑起公司,我师父专门攻关技术,由此建立了远航集团的雏形。”

白青染是知道远航当年是如何建立的,但也只限于白国浩带着老弟兄们离开研究所,其中的细节,甚至姜亦岑这个特殊的促动因素,白青染还是第一次听说。

一则那时候她的年纪太小,直到白月棠离世,她也才十二岁;二则白国浩夫妻教育小女儿的画风摆在那儿,他们一心想把白青染教导成一个乖乖女,美其名曰让她“一生无忧”,又怎么会对她提起当年创业的辉煌历史?

尤其更不会提起那个同样身为女人,却有魄力砸碎“铁饭碗”,一心追求心中所愿的姜亦岑。

肖远续道:“因为这样的渊源,我师父和您家走得很近,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我师父已经因为一些事离开了集团。我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到了他。他对我坦言,因为惹上了官司,他现在其实也没什么钱。但他还是硬塞给我两万块钱,还为我指了一条明路……”

二十年前的两万块钱,那是怎样的一大笔钱啊!那可能是肖远他师父仅有的积蓄了。

景熠心想。

但是她最感兴趣的是,当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位远航的技术总监不得不离开了远航?还惹上了一身官司?不会是远航集团的手笔吧?

白青染似有几分了然:“他让你去找我姐姐?”

“是,”肖远点头,面有赧然,“不怕您笑话,我没好意思去找大小姐。我当时已经因为我师父的事受了些牵连,手头上所有的项目都被喊停了,坦率地讲,对于白家,我当时是有些不忿的。而且,我那时候太年轻,有些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让我去向一个年轻姑娘低头,我撂不下那个脸。”

肖远苦笑:“我没想到,大小姐主动找到了我。她告诉我,在找到我之前,她已经去我母亲住的医院支付了足够的医药费,这笔钱足够我母亲做手术和后期康复的费用。您能想象我当时有多吃惊吗?我那时候其实很有些不懂事,没明白大小姐的良苦用心,也没想到我妈的命就这么被保住了,我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的面子丢了,我当时还冲大小姐发了脾气……”

肖远说着,面现懊恼,一口气将面前的半杯凉茶吞下:“其实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想眼前这个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怎么可以这么对她?我想对她承认错误,但我的自尊心却不允许我立刻马上就这么做……我挺可笑的吧?”

白青染轻叹,没有接他的话:“但是姐姐没有跟你计较。”

肖远的眼圈红了:“……是!大小姐就那么静静地听我暴躁地絮叨完了,还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瞄向了景熠。

景熠心脏一紧。

白青染的眉头微蹙:“然后呢?”

她不喜欢肖远在提起姐姐的时候,看向景熠。

肖远忙收回眼神:“大小姐对我说,肖远,我听说过你的事、你的家庭。你妈妈是个好妈妈,你要好好照顾她。”

白青染别开脸——

听着肖远的叙述,她想起了小时候姐姐是怎样对自己温声细语的,心里涌上了一阵阵难过。

肖远顿了顿,待白青染稍收拾情绪,才继续说:“大小姐还说,我今天帮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家庭让我羡慕,还因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把白月棠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小姐说,肖远,你就当我是请求你的帮助吧,哪怕是作为交换也好。远航集体现在什么样你也看到了,贺叔叔被……董事长逼走,还摊上了官司,连最被重视的项目都被拿下。董事长……一意孤行,我不敢想象将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力量有限,能做的也有限,所以肖远,你答应我别放弃远航,别离开远航,可以吗?”

白青染神色变幻。

她没想到,姐姐当年帮助肖远,竟然是为了让肖远不要离开远航。

白青染一直以为,姐姐根本不了解管理的事,甚至在她的印象中,爸妈是不许姐姐接触公司事务的,哪怕给她很多很多的零花钱,也不许她插手公司的事。其实姐姐很聪明的,她以她的见识,早在多年前,就洞见了远航的未来……而这个未来,现在就在白青染的手中。

白青染仰起脸,好久没说话——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流泪。

肖远的情绪其实起伏也很大。

他本来就是个重感情的人,提起白月棠当年的事,斯人已逝,也特别难过。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景熠就安静地坐在白青染的身边。

她知道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也插不进话去,但她可以陪伴着白青染。如果白青染需要,她会给予她能够给予的一切……

肖远缓缓又继续说道:“大小姐为了消除我的疑惑,将她所知的一些细节,都告诉了我。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师父为什么离开远航。我师父和姜亦岑是特别要好的同班同学,还在研究所的时候就是被人特别看好的一对儿。但姜亦岑的家境太好了,她的父母不允许她嫁给一个普通出身的男人,生生把他们拆散了。后来姜亦岑离开研究所,我师父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再后来远航建立,不知为什么我师父和姜亦岑还有联系,这件事引起了董事长的忌惮,应该也有小人挑拨吧,我师父后来被扣上了‘窃取商业信息’的罪名,这件事一直被捅到了法院。虽然我师父没有被判刑,但是却被判罚了一大笔经济赔偿,还被撵出了远航集团。”

白青染闻言,沉默了。

肖远所说的事,如果放在半年前,她对其真实度或许会有所怀疑。但是最近,白青染接触了很多远航集团的老员工,从董事会到普通员工都有,一些往事从不同的人那里听到,互相印证,便可知其真伪。经过这段日子的了解,白国浩这个远航集团的董事长的形象、他的为人、他往日行事的风格,都在白青染的脑海中渐渐成形——

若论聪明有魄力,白国浩有,而且很出色;但若论心胸和远见,即便他是白青染的父亲,白青染也要说,他差得太远了。

白青染甚至觉得,白国浩待人,尤其是对待那些曾陪着他打拼的老弟兄们,太过刻薄了,疑心不是一般的重。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远航集团董事会里才会剩下一堆蠹虫和小人。

肖远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大小姐还告诉我,她对我说远航集团这些不上台面的事,不是让我在知道真相之后憎恨远航,而是希望我能够坚守在远航,守到云开月明的时候……”

肖远蓦地抬头,对上白青染的目光。

白青染心神一震,隐约意识到他将要说的是什么——

肖远:“大小姐说,我妹妹现在年纪还小,但是她很聪明,非常地聪明。她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不需要很多年,她一定能够做到!远航集团,就是她将来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后盾和平台。万幸,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白总。”

第114章

肖远说, 当时他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了一段日子,已经和健康人没太大区别了。之后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日子也还过得下去。这样过了两年, 十五年前,他在老家Y城的本家弟弟辗转找到了他们母子,告诉他们肖远的爷爷就快要不行了, 想最后见肖远一眼。肖远犹豫再三,还是在老爷子即将咽气之前赶回了老家。老爷子拉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诉说着这些年有多想他, 说一直惦记着让他承继肖氏的家业。最后, 老爷子攥着肖远的手瞑目。临终前留下遗言, 他死后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肖远,之前盘下的B城的一家店面, 就作为肖氏老店的分店, 交给肖远母子打理。

肖远面露羞愧:“对不起, 白总, 我没想对您隐瞒, 其实这家店的老板,就是我。”

白青染淡淡一笑:“所以肖工这是认祖归宗了?”

肖远脸红了:“让您笑话了……其实我心里一直也很矛盾。当初肖家那么对我妈, 尤其我爷爷更是把我妈逼到了绝境。可我妈和我爸感情是真的好, 我知道这些年来我妈一直没和别人在一起,都是因为放不下我爸……哎!我就劝我自己,就当是为了抚慰我爸在天之灵,了却我妈的一份念想吧!”

“嗯, 我知道了,”白青染无意对他的家事多做评价, “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坚守着答应我姐姐的承诺,为了这个,我得感激你。”

肖远受宠若惊:“白总您千万别这么说!是大小姐救了我妈,也就是救了我们全家!我妈到现在都身体很好,时常跟我念叨,要一辈子记着大小姐的恩情。为了这份恩情,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白青染:“那么肖工乐意重新出山,做远航的技术总监,执掌RH项目新的开发吗?”

她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肖远有一秒钟的诧异,继而惭愧道:“……实不相瞒,白总,当年RH项目在远航最炙手可热的时候,其实主导人和掌握真正核心的也不是我。”

白青染:“你是说你师父?”

“是,”肖远点头,“我那时候刚刚毕业,一切都在学习阶段。我师父才是真正的技术大拿,RH项目可以说是他几十年从业经历的精华浓缩。”

白青染没说话。

肖远更觉得不自在,踌躇了两秒钟:“我已经快四十五了,人生过完了大半,这十几年锐气早已经磨没了。您知道的,做软件开发,最需要的就是充沛的经历和饱满的热情,而这两样,我都已经不具备。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技术部,技术部里有几个年轻人很出色,也都很有想法。我想,他们比我更适合重新开启RH项目。”

白青染:“肖工的意思是,你不想重返技术岗位了?”

肖远叹气:“白总就当我是个守夜人吧!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心气了,只想陪着老妈安生过日子。”

白青染沉默一会儿:“人各有志,不强求。”

肖远:“谢谢白总。”

说着,将一个移动硬盘递向白青染:“所有关于RH项目的内容,从当初的启动、研发到后来的搁置以及后续,都在这里面。这里面还有这些年来技术部的人事变动,以及目前每一名技术部员工的背景、阅历和特长……都是我这些年暗中观察,积累下来的资料,送给您做一个参考。”

为了让白青染放心,他特意又说:“这份资料,我家的电脑里面还有一份作为备份。等到您用密钥打开之后,我家里的那份会自动销毁,请您放心。”

“还有一件事,”肖远继续道,“RH项目的核心其实还在我师父的掌握之中,白总如果能找到他、说服他,那么我相信,崭新的RH项目就会如虎添翼。可惜,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离开之前,肖远执意让后厨再做几个招牌菜,尤其是再做几份点心,给景熠吃。

景熠摇头婉拒了。

肖远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有点儿尴尬。

白青染微微一笑:“今天肖工执意做东,已经很丰盛了,就让我们对肖家菜再保留些念想吧。我们以后还会打交道,不是吗?”

肖远说是,又有些不安:“我师父的事,请您务必上心。我这边也会尽力联系。”

回去的路上,景熠一直闷声不语。

白青染知道是因为什么,故意逗她:“怎么了?腮帮这么鼓?”

说着,手指抬起想戳戳景熠的腮帮,但蓦地意识到该顾忌些什么的,又忍住了。

景熠未察觉到白青染内心的波动,还气着:“那个人……我不喜欢他!”

“那个人”自然是肖远。

白青染微垂下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景熠侧头看了看白青染,声音低了几分:“他是一直守着对姐姐的姐姐的承诺,可他……可他不该拒绝姐姐的邀请。”

白青染望着为自己抱不平的小孩儿,欣慰地弯了弯唇角。

景熠皱眉:“姐姐你还笑?”

白青染这一次没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就很克制地挪开了手:“如果我说,单就这件事而言,我是理解他的,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景熠诧异地看过来。

白青染也看向她:“小熠,这就是你还年轻的好处。你要知道,时间啊,是会磨平很多东西的。”

这是年轻的景熠以前从没想过的。

可是仔细想想,白青染也是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了,曾经因为她父母的缘故,被禁锢在一个圈子里,做着“应该做”的事,苦挨了很多年。白青染的情形和肖远虽然不一样,但也有些异曲同工的意思——

岁月是会磨平一个人的心气和活力吧?

回想初初相见的白青染,整个人透着疏离人间的冷漠,景熠觉得恍若隔世。

可是姐姐后来不是振作起来了吗?现在不也在努力地生活,为了将来全力以赴吗?

景熠心想。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你啊!

白青染在心里回答——

无论当初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她与景熠就这样从相识一直走到了现在。半年前的白青染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小孩儿有这样的发展。

命运,很玄妙,却也让人觉得……

白青染暗自咬住舌尖,把“无奈”两个字生生咬碎,不许它们在自己的意念中出现哪怕一瞬。

其实,无论内心如何地提醒自己,潜意识里面,她都是渴望着景熠的。这是理智的她,无法回避的现实。

白青染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小熠,如果你是肖远,你会……认祖归宗吗?”

景熠完全因为这个问题而呆住了。

白青染没有和她对视,也没有再用任何言语修饰自己的问题。她很清楚,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但她还是想问,还是想亲耳听到景熠口中的答案。

景熠不敢相信地看着垂眉不语的白青染:“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她鲜少对白青染大小声,这一次明显是对白青染的问题特别不喜欢:“为什么要认祖归宗啊?!而且……我为什么要是那个肖远?”

白青染因为她的语气不善,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了地——

小熠她,终究是不同的。

景熠也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太大了,抿了抿嘴唇:“姐姐我不是对你不满,就是……就是觉得那个人挺莫名其妙的。他说他在意他妈妈,可她妈妈心里真正的想法,他真的知道吗?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当年他还么点儿的时候,他爷爷逼迫她妈妈做出选择,其实是他爷爷变相撵走了他们母子。这件事正常的做法,难带不该是他爷爷资助他妈妈把他养大成人吗?那老头却玩儿‘留子去母’那一套,还不是骨子里就不把他妈妈当人看?后来那老头子要死了,才想起来被自己撵走的孙子,到头来孙子也见了,遗愿也了了。那个人呢?孝顺的名声也得了,遗产更得了。到头来,最可怜的还是他妈妈,为了儿子还有苦说不出!”

景熠忿忿的,脸颊都因为激动而微红。

白青染觉得她好可爱:“小熠三观很正。”

“不过,”白青染话锋一转,“只是三观正,未必做得好生意。”

景熠不是几岁的小孩儿,懂得她在说什么:“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就像姐姐刚才面对肖远的时候说的、做的,姐姐心里是明辨是非的,但是姐姐还要顾全大局……是我不懂事了。”

白青染不许她低头认错:“小熠你没做错,也没有不懂事。你有你的立场,这是你的权利。而我的身份,除了白青染这个名字,还有作为远航集团管理者的身份。每个人的性格不同,做管理的风格也不相同。等到将来,小熠也担负起管理的责任的时候,也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

说到“管理”,景熠有些激动:“姐姐,就算肖远不接受你的邀请也没关系,我想我已经知道,他那个师父是谁了。”

第115章

之前, 景熠陪着白青染见肖远,听肖远说了一些往事,肖远口中的那个“师父”, 也就是曾经远航集团的技术总监, 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

景熠特意隐晦地问了肖远那位技术总监的名字,肖远没有隐瞒,说他师父叫贺强。

贺强, 强子……

鉴于强子和他妈见到自己这张脸的反应,景熠有八成的把握,“强子”就是那个技术总监。

这可就有意思了——

先是登载了姜亦岑的旧杂志, 然后是强子妈走丢被自己捡到, 再然后是肖远的事……

曾媛是真的知道一切, 连每一步的节奏都掌控得明明白白吗?肖远的事,曾媛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从当年白月棠的口中听到的吗?

景熠越来越好奇:曾媛和白月棠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当景熠脱口而出“我想我已经知道, 他那个师父是谁了”的时候, 她的本意是想要白青染分忧的。

其实景熠还有那么一些小小的私心:要是她能帮白青染高效率地解决这件事, 无疑就像白青染证明了她真的“很有用”, 就可以在白青染身边分忧, 而不必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景熠觉得那纯属是荒废时间。归根结底, 这点私心也是想为白青染分忧。

白青染当然很诧异:“你知道?”

景熠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姐姐那么精细的人, 怎么可能不详细问自己怎么确定贺强其人的?

话一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景熠就把怎么遇到走丢的老太太,怎么帮忙找到了她儿子的事说了。

景熠还说:“那位老太太一直管我叫‘小岑’, 我想她是糊涂了,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白青染疑惑:“世界上叫小岑的多了去了……”

“还有我的长相……”景熠顿了顿, “姐姐,我和姜亦岑长得太像了。”

当初老梁第一次见到景熠的时候,就曾隐晦地向白青染提起景熠的容貌。

昨天开会的时候,景熠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引来了好几个远航高管的瞩目。他们除了好奇景熠的身份,有两个在远航工作了近二十年的老人,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景熠那张脸,和某个人太过相像。

还有今天的肖远看到景熠时候的反应,以及景熠口中的“强子”母子……

但是此刻,这话被景熠直接说出口,白青染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她们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

姜亦岑真的这么好看?

白青染双眉拧成一个疙瘩:“你知道姜亦岑长什么样?”

景熠被问住,动了动嘴唇,还是犹豫了。

白青染了解她,脸色微沉:“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气场一旦放出来,还是挺让紧张的。

景熠忖着白青染的反应:“其实……曾媛给我看过姜亦岑的图片……”

白青染怔了怔之后,突然就沉默了。

之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没再说话。

景熠原以为白青染会问曾媛怎么就拿了姜亦岑的图片给你看?你为什么会去见曾媛?

或许还会问更多的问题。

但白青染竟然什么都没再问,这让景熠更紧张、更不安。她偷偷看了白青染好几次,白青染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快到远航大厦的时候,白青染让老丁先下去回公司。

老丁问:“您要去哪儿?我送您吧。”

白青染:“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老丁于是下车。

白青染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景熠。

景熠也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让白青染的唇角忍不住想要弯起。但一想到刚从景熠口中听到的,白青染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和之前的冷淡一脉相承。

景熠见她双臂抱在胸前,浑身冷气散发,连空调都省了,就已经开始哆嗦了:“姐、姐姐?”

白青染挑眉。

景熠无辜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白青染回了她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景熠乖乖地下车,从后排绕到副驾驶,坐好,然后陪着小心瞄白青染。

白青染依旧没动。

景熠赶紧拉过安全带,扣上之前,先讨好道:“我帮姐姐系上呀?”

白青染回她一个冷哼,自己扯过安全带,扣好。

景熠讪讪的,系好了自己的:“可以出发了。”

白青染睨她:“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景熠特别笃定的样子:“无论姐姐去哪儿,我都陪着姐姐去。”

白青染被噎住,依旧面无表情,胸口其实已经有暖流涌动。

逆着早高峰的车流而行,景熠发现这似乎是往市郊去的路。

她心里一直忐忑着,偷偷观察了好几次白青染的脸色。

等到路上车辆见少,车型平稳之后,景熠才选择开口:“姐姐,我真的没受曾媛的蛊惑。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轻易相信。”

白青染:“那你怎么就知道,她给你看的就是姜亦岑的真实相片?”

景熠:“……其实她给我看了一本当年的商业杂志,封面上是姜亦岑……”

白青染冷哼:“你就知道,那本所谓商业杂志,不是她专门为你做的?”

景熠一下子就被问住了,微圆了嘴——

这件事,她真的没想过。

白青染用余光扫过她,见她显然被自己吓住了,扯了扯唇角:“我说她造假,你就信?”

“啊?”景熠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白青染将车子拐下主道:“这么重要的事,显然她不会造假。而且还有肖远看到你反应作为佐证。”

景熠露出一个“姐姐你逗我呢?”的表情。

白青染:“不是逗你。而是给你提个醒,商业这潭水深得很,将来你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要多长心眼儿,别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不会被姓曾的牵着走的。

景熠在心里应了一句。她自有她的打算。

但是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姐姐你不生气了吧?”

白青染鼻孔里哼了声,那意思就是还在生气呢。

景熠挠头——

姐姐没有继续逼着她追问,那是姐姐对她的尊重,她自问没有做任何伤害姐姐的人,就算暂时的不告知,那也不是欺骗。

可姐姐越是这样周到体贴,景熠越觉得心里愧对她。

白青染怎么会看不出景熠的不安?

“好了,就当是我都知道了,”她停稳车,“有空的时候约一下贺强。”

这是要见贺强,谈RH项目的事啊!

景熠一下子就精神了,摸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他!”

白青染嗔道:“你急什么?”

景熠:“RH项目多关键啊!怎么能不急呢?”

白青染:“先下车。”

景熠这时才发现,她们回到了市郊的小别墅区。

搬去市区的大平层之后,景熠还是第一次会来这里。

就是在这里,她和白青染相识。回想那段日子,景熠还是挺感慨的。

只是,到如今她和白青染的关系仍是是姐姐和妹妹的关系……景熠挥去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白青染带着景熠往别墅的小花园走。

这里,每栋别墅都配有一个小花园,圈进各家别墅的范围内,供各家自用。大多数人家都在小花园里种花种草种小树,也有仿照农家生活把小花园里的巴掌地块辟成几垄,种菜种粮食的。

白青染也曾挺认真地在自家的地块上种过些花花草草,草本木本各种各样的都种过,每一样能正常生长出来的。作为一个种植苦手,白青染最后也放弃了,导致一直到现在,她家的小花园里还是空荡荡的。

白青染用脚步丈量了好一会儿,最终确定了某个位置。

她指挥景熠去储物间里取来工具,亲自把那个位置上的土清理掉。

上午的阳光,为白青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很快就冒了汗。

景熠要接过工具,被白青染拒绝:“你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东西怕碰碎了。”

景熠很好奇:姐姐到底在挖什么东西呢?还怕碰碎了?酒坛子吗?

二十分钟之后,白青染挖出了一个小箱子,指挥景熠抱去屋里。

白青染亲自打开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景熠呆:还真是酒坛子啊!

小箱子本来就不大,里面却存着两只小酒坛子,每一个约莫能装两斤酒?

白青染拿过两只酒坛子,分别摇了摇,欣慰道:“幸好还都在。”

真的是酒!

景熠的木管黏在了酒坛子上:“姐姐,这是你埋的酒?”

“算是吧。”

景熠打量着酒坛子显然有些年份的样子:“这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吧?”

白青染目光黯了黯:“嗯,快二十年了。”

两个人洗干净了手,景熠仍好奇地打量。

白青染静静地看了景熠一会儿:“这是当年我姐知道自己怀孕了之后,亲手酿制的酒。她说,这些酒酿好了就埋在地下,等到她的孩子长大了之后,就作为礼物。姐姐那时候还跟我开玩笑,问我这个想法是不是挺有创意的。”

景熠已经听呆了,久久难以回神——

所以,这是白月棠留下的酒?

白青染话锋一转,看向景熠,眼神都变得无比柔软:“小熠,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了。这些酒,就送给你,好不好?”

第116章

白月棠结婚的时候白青染刚满十一岁, 小学还没毕业。

那年放暑假,从来不许女儿“乱跑”的赵晓华,突然破天荒地把白青染送去外地的舅舅家住了好多天。就在这段日子里, 白月棠结婚了, 嫁入了慕家。

白青染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舅舅家玩儿很新鲜。可是在舅舅家住了三天之后,长这么大都没和姐姐分开过这久的白青染受不了了, 她要求回家。

她舅舅和舅妈劝住了她,哄着她去游乐园,哄着她给她买各种玩具, 每天可着她的口味换着花样地给她做吃的。

白青染毕竟年纪还小, 就这样被舅舅和舅妈哄住了, 又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舅舅舅妈简直是拿她当祖宗般供着哄着, 舅舅家的表哥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让干什么干什么。舅舅一家的千依百顺, 是白青染在家里, 绝不可能从她爸妈那儿享受到的。

后来, 长大后的白青染回忆起这段往事,就已经明白了:那根本不是因为舅舅舅妈多乐意对她千依百顺, 而是因为他们拿了她爸妈的钱, 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办罢了。

小孩子再被供着哄着,时间久了也会觉得烦。

在舅舅家的第十一天,白青染就厌烦了,她开始疯狂地想家, 尤其是想念姐姐。

她是年纪还小,但她很聪明, 舅舅一家的异常表现,已经让她察觉到了苗头不对。

舅舅估计也烦了,也有可能是嫌给的钱不够浪费精力哄大小姐的,就当着白青染的面给她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赵晓华,终于肯让白青染回家了。

白青染高兴极了,根本等不到第二天,迫不及待地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让舅舅马上送她去车站。

她舅舅大概也想赶紧请走这祖宗,真就立刻马上把她送回了家。

白青染撒欢般地跑进姐姐的房间,嘴里喊着“姐我回来了!”,结果白月棠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