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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7768 字 4个月前

“也不是不行,就是……人家有的是家里头支持,有爹妈或者老公挣钱,有的是自己聪明争气,我什么都不沾。”

昝文溪忧伤起来:“你不聪明吗?可是我看你总是自己挣钱,你开了这么些年店,没有攒下来吗?”

李娥沉默片刻,继续切肉,昝文溪知道自己不该问了,拿起温热的肉卷盒子要走。

“赵斌拿走了。”李娥说。

第59章 李娥坏

“欠的是他的钱?”

李娥就不再说话了, 乱开头的话是一个毛线团,随手扯的线头不作数。两个人面对着青椒,肉卷, 生菜叶子,荤素搭配香气四溢之下,有些话还是那么难以下咽, 吞吐一阵, 李娥嗯了一声承认了,昝文溪知道李娥还着刘文华一身的债, 要是不还债就要被泼大粪泼颜料,从这所房子赶出去,对这个故事的全貌, 她分不清借贷利息各种欠条借款在手中过了一遭又一遭最后织出的密网, 她只觉得李娥可怜,辛勤地蹬着腿,却被这网缠裹得越来越紧了。

“还欠多少?”

“不好说,哎呀, 快回去吧, 是我自己的事。”

李娥在这事上把昝文溪轻轻地推开了,李娥的过去有一堵墙,昝文溪给拦在墙外头了。

肉卷软糯好咬, 香气在嘴里飞溅,奶奶端着筷子手指头微微发抖,昝文溪担心是中风或者心脏病,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诡异浑浊的左眼睛也被掰了回来,但奶奶平稳地把肉卷送到嘴里, 咀嚼了一下:“李娥还是会做饭,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头,就比别人做的好吃。”

“她手艺好。”

“肯吃苦。”

祖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李娥夸了一遍,直把李娥夸成了一个该上电视的好模范。奶奶晚上看电视,电视上是一个带领全村创业的女干部的故事,奶奶就指着女演员说:“李娥比她好看。”

“也跟她一样能干。”

又夸完了,昝文溪躺在被子里暂时睡不着,心里想着电视剧的剧情,没过一会儿,李娥的脸就浮现在女演员的脸上,好像女演员下了班,李娥跑进电视里代班,勤勤恳恳地穿着粗布格子衣服坐在桌边掰豆角,昝文溪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李娥已经尽职尽责地演到了被村民误会,自己坐在家里生闷气哭的剧情 ,奶奶握着遥控器睡着了,发出鼾声,昝文溪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电视上又开始放新闻了。

她把电视关了,拿着没开的手电筒坐在院子里,睡不着乱想,一会儿想着猫捉老鼠,墙缝里的老鼠一家什么时候跑去粘鼠板的陷阱,一会儿想着头顶的灯总该修了,她得去五金店买灯泡,一会儿想着院子陡然变得空了,连那个烂卫星锅都一口气卖了,平平整整的院子空荡荡的,她还能为奶奶的三年做什么。

有时候意识也像小狗,捉也捉不住,没过一会儿她又想起了李娥,站起来想要踩狗窝探墙看看,想起自己答应了李娥不再爬墙头,正在忍下,听见了有人出门的动静,站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下,忽然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墙。

紧接着狼狗甜甜就警惕地吠叫了起来,那个脚步声立马变得杂乱,然后关上门。

昝文溪无从判断是谁家打开了门走出来,甜甜已经趴下了。

昝文溪恨自己不是顺风耳,那个声音必定暗藏古怪,但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很快周同凯的车回来了,听得久了人能分辨出不同的机器,引擎和轮胎几乎写着周同凯三个字,嚣张跋扈地在夜半开回来,在之前昝文溪一直觉得他工作相当辛苦,直到听见周同凯打电话的声音,笑着,跟一个女人。

“明天再说。”最后周同凯这么说,那边喊了声老公,周同凯又笑了:“行,我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昝文溪听见鞋底摩擦泥土的声音,然后听见有德巷四号的大铁门打开。

毫无疑问的是,女教师徐欢欢是周同凯的妻子,从奶奶和任何人的口中和眼神中都能判断这对充满知识的夫妻早早地就住在了有德巷,那么周同凯还有一个老婆在电话里住着,昝文溪在地府中看见过这样的纠缠,男女多是独自一人行走,少数的恩爱鬼魂牵着彼此,也有些鬼魂男女总是凑的单数,纠缠着撕扯着争抢着推拒着,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女教师徐欢欢曾经像李娥一样照顾过昝文溪,昝文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是最忠诚的情报信息收集站,但徐欢欢也不像王六女这样讨厌,那天一边打麻将一边还大概有那么一点点偏向了傻子,傻子没有孤独地在原地难堪。

说实在的,她倒是也没有听说过徐欢欢对李娥怎样,徐欢欢作为一个流落文盲堆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对李娥这样义务教育都没念完的人是看不上的,唯有麻将这种计算的艺术能够让她短暂地厮混在这群人中间。

她犹豫着,把这件事记下来,或许有所误会,或许还有转机,或许周同凯没有任何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忽然摸出良心顺了顺毛就此改了——昝文溪不愿意去打乱别人的日子,可她相比起周同凯,更偏向徐欢欢,至少徐欢欢坐车会带她,不嫌她身上脏。

知识在大脑里填充太多之后,似乎上天惩罚他们,要让这优秀的知识断了后,这两个人没有孩子。文盲们在女教师面前唯一抬得起头的事就是这,有个孩子就能踩上她一脚。徐欢欢蔑视又自苦,拧巴得跟李娥也差不多了——这是昝文溪久违地坐在奶奶膝盖下面听人们聊闲天得出的结论。

奶奶没有了捡破烂的事情,但生物钟催逼着她早早起来,把院子扫完之后拧开电视,但大清早不播放奶奶爱看的电视剧,有重播一档热播的仙侠古偶,奶奶看了没有一会儿就把眼睛闭上了,说这演得太玄乎了怎么一群披麻戴孝的人飞来飞去——穿白衣服的人太多了。

那天昝文溪卖完盒饭回来,想拿钱出来去买灯泡和手电筒电池,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小狗淘淘在玩一只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奶奶就观看着淘淘的电视节目,手里头捏着碎布头,没有听见昝文溪开门的声响。

小狗玩得入神,昝文溪站在门口望着奶奶,奶奶坐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有点不喜欢周同凯,周同凯软绵绵一声令下,她们就放弃了捡破烂的事业。

奶奶老年失业,满身不得志的惆怅,她还有力气,她没有眼花,甚至搬得动很多砖头也没有驼背,但忽然就没了可做的事情。冬天的棉窗帘和坐垫都早已缝好,锅灶柜子茶壶碗筷都擦洗得发亮,衣服洗完了晒了,樟脑丸的味道散去又盖上又散去,给昝文溪做好的新年衣服已经躺在了一个大的塑料袋里。

昝文溪当然知道这一切,她意识到聪明就是愁苦,当傻子的时候只知道奶奶有钱可以给她买东西吃,只知道奶奶什么都能做,会给她缝沙包让她被双胞胎骗走还能傻呵呵。

世界是丰富的宝库,混沌但予取予求,所有人都没有情绪。

如今聪明了,她看见李娥的苦,甚至理解了徐欢欢,再看见奶奶的苦,苦是沉默无言的,匆匆也是苦,寂静也是苦,所以地狱里总是一片哀嚎,昝文溪坐在地上看见鬼魂们的脚都是虚的,拖着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她走到奶奶身边,奶奶回过神看她:“盒饭卖完了?”

“卖完了。”

两个人往里走,奶奶开始搬枕头躺下睡午觉,昝文溪说:“下午咱们两个去买灯泡吧,我把院灯修一修。”

奶奶说:“你会修?”

她想起李娥搭起灶台,就说:“我会。”

实际上连怎么搜索也不知道,语音转文字的时候说话卡壳,还是求助李娥帮她搜索如何换灯泡,李娥发来一个视频,过了会儿说:我去帮你。

昝文溪说:千万别。

她心里的意思是,她要让奶奶有些事情做,就像自己要做点有用的事情一样,李娥过来把事情都做了,自己和奶奶就会没用。

但表达出来,她觉得怪,自己听了一下,刚要解释,李娥的语音就发来了。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这个“又”字掐住了昝文溪的耳朵,她感到自己有把柄在李娥手上,连忙解释说:“我们不捡破烂了,奶奶没有事情做,我……”

“那么大年纪了你让她爬高换灯泡?”李娥的声音也爬高了,无论如何非要过来。

奶奶已经把捡破烂的三轮车擦洗干净,锈迹斑斑但上面铺着碎布头拼成的坐垫,昝文溪傻呵呵地坐在后面,冲跑过来的李娥招手,奶奶说要去买灯泡,李娥说待会儿她来帮忙。

买了灯泡回来,先把电闸拉了,昝文溪一脚踩着高凳子,一脚踏在窗台上,抬着胳膊拧灯泡。

李娥本来说比她高,一定要自己上去,昝文溪却着急地跺脚抗议,李娥就在下面扶着凳子指导她,奶奶反而晾在一边站着看,但也兴致勃勃地操心着:“慢点,慢点。”

拧灯泡这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昝文溪高兴地猫腰从凳子上下来,李娥扶着她的胳膊,她掉在李娥怀抱里,松开,好像做成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似的笑起来,一转眼,奶奶微笑着站在院子正中,好像和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昝文溪想起自己的初衷,有点气李娥管得太多。

可李娥仍然扶着她,好像她的脚是软泥捏的似的。

“你倒是什么都会,我不会,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憋闷不知道从何发泄,说出来的话就酸里酸气的。

“我真是,我哪里又惹你了?”李娥没好气地松开她,拍拍她裤脚和胳膊上的灰,昝文溪推着她出门:“好好好,我谢谢你,我太感谢你了,你快忙你的吧,菜还没买呢,你买完菜我去干活。”

“我买菜,你跟着不!”李娥拽住她胳膊,她本来也想跟着,可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奶奶一个,她说:“不去!”

李娥指指她:“我又做错了什么,你说说看。”

“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昝文溪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赶紧解释着,又怕耽误李娥的事,更着急地把人往外推着。

李娥顿了下,没再搭理她,朝奶奶说:“大娘啊,我领着她买菜去了,您晚上别做饭了,来我家吃吧。”

奶奶说:“我自己做点就行,你们两个上街转转。”

李娥好霸道,自己会做饭,连奶奶的做饭权都剥夺了,奶奶连做饭都不做的话,又要在院子里枯坐,总跑出去跟人聊天也不像回事嘛!

她甩开李娥的手:“你……你什么都会,你就会你的,你别,别管人家吃什么,我奶奶就爱自己做饭。”

“神经病,”李娥被她的反复无常和天气一样变幻莫测的心情惹恼了,“真搞不懂你!”

“我……哎呀!”昝文溪气自己没文化解释不清楚,把李娥推走了:“买你的菜去吧,先不要管我了!”

“拆伙不干了?”李娥推她一下,把她推了个踉跄,严肃地盯着她,深呼吸,别过头,“也行,反正都是一样……我就知道。”

第60章 不用

好一个喜怒无常的李娥, 在昝文溪唯一好的那只眼睛里总是错位的,她往前,总错开李娥半个身子, 李娥抱着胳膊低头踢一块儿无辜的石头,清脆的一声,踢完就绝情地转身往家里赶, 步子不太快, 昝文溪很快跑到她面前解释:“又拆什么伙,你……我又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是想——”

“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好言好语的机会, 昝文溪却说不上心里头怎么想的,奶奶和李娥是手心手背,她只能心里头掴自己巴掌, 脸上低声下气的:“我说不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乱想。”

“是你让我别管了。”

“是……”

正说着话,忽然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又被撵了出来,拿着手机靠着墙晃晃悠悠地走着, 看见李娥, 抬起头。

傻子昝文溪龇牙恐吓中学生,装傻的时候更没办法说真心话,等目送着中学生走出有德巷, 偏偏王六女带着孙子回来了,没过一会儿徐欢欢也打麻将回来了,有德巷平时都安静,偏这会儿热闹。

昝文溪的智商见不得人, 李娥在气头上,没有跟她干等着, 进了屋把门从里面锁了。

昝文溪晚上对着微信看,但词句就在嘴唇边上筹措不来,尤其是对着这个小方块,更没有身临其境的感觉,总觉得隔着一层。

还是爬起来了,在周同凯回家之前的时间点,她咚咚咚地敲李娥的门,狼狗甜甜冲门口叫了两声,李娥把门打开了,披着衣服问:“是谁?”

她刚要吭声,怕李娥听见是自己就转头离开,沉默地猫着腰,忽然听见几声自行车铃叮当转,回头看,竟然是赵斌骑着车打着手电筒,摸着黑进了有德巷。

李娥已经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她,看见是她,果然就要扭头。

昝文溪连忙说:“赵斌就快来了,把我放进去吧。”

李娥啪嗒一下把门打开,冷冷地往有德巷外看一眼,果然看见赵斌,脸色就变了,把人拽进来,立即闩上门,喊了声:“大娘什么时候过来呀,一起来吃点,我没吃完。”

叮铃声就停了,自行车停在门口,隔着木板,昝文溪啊啊了几声。

赵斌知道李娥就在大门道,说:“怎么,家里头有客人?改天再请吧,有点正经话跟你说。”

越是说自己是个正经人,听起来就越不像,李娥说:“今天实在是不方便,你来得突然,也不说微信上提前跟我说一声。”

赵斌说:“我来你这儿还要提前通知你呢?”

昝文溪正暗自紧张,想着要是赵斌强行进来,她就跑去把狗放开,甜甜嘴巴一张,不说把他咬死,也能卸下他一条腿。

可李娥却深吸一口气,笑着把门打开了,侧着身迎着赵斌,脸上一点儿没有“我不想跟他说话”的勉强:“你随时来我都欢迎,就是我这客人也没办法撵走,你也看见了,说不通。”

昝文溪知道这时候是给自己表演了,但也没太刻意,只是傻笑着盯着赵斌看,牵住了李娥的衣角说要喝酸奶。

赵斌看见她,仔细一琢磨:“那天买菜,领的就是她吧?麻求烦的,赶紧撵回她自己家去,天天往别人家跑。”

“就是这样的小孩。”李娥说,赵斌已经把自行车推进来了。

从他往门口一站,狼狗甜甜就奋力地汪汪叫,挣着铁链绷得笔直,简直像是恨透了赵斌似的往前伸着嘴,想要擦着他的裤脚咬上一口才甘心。

李娥大声地骂甜甜别咬了来个人你就叫你没完没了了你,又对昝文溪说给你喝酸奶哈没事儿我不撵你走。

赵斌就不太高兴,逃命似的慌里慌张进了家,踢了鞋子往炕上一坐,一股脚臭弥漫开来,昝文溪也没客气,说了句:“什么味道?”赵斌也没搭理她,瞥一眼炕桌上两个盆里摆着的芹菜和豆角:“还做盒饭呢?这么辛苦。”

李娥去冰箱拿酸奶递给昝文溪,昝文溪说还要,一边拿下了剩下的两个迅速扔到泡着土豆的盆里,对着冰箱说:“咋就一个,小气!小气!小气!”

三个让她操作成了一个,吵吵嚷嚷的,跟在李娥后面非说李娥不给她酸奶,李娥往前她往前,李娥朝后她往后,跟在后头一步也不停,赵斌好几次开口说话,李娥都忙得无暇顾及这茬,不住地朝赵斌赔笑。

赵斌说:“哎哎,我也不多坐了,就一件正经事,李娥,你知道。”

他看起来是真要走,两只臭脚已经塞进了他的臭鞋里,李娥连忙推开昝文溪对她说:“今天是真没有了,你快回家去吧。”

昝文溪不知道这是真让自己回去,还是假的,李娥像个谜语,一层谜底套着一层,自己还在迷宫最开头呢。

她怕自己离开,李娥被占便宜,又怕自己不走,耽误了李娥自己的想法,就像自己非要自己换灯泡让奶奶扶,李娥好心没办好事一样。

思来想去,她又纠缠了两句,说哼那我就在院子里等着,大踏步地出去了。

狗绷紧了铁链朝着窗口龇牙,蓄势待发好像一根箭矢随时准备飞出去。窗口晃动着孤男寡女拉拉扯扯的影子,昝文溪蹲着捡地上的瓦片捏在手里,可什么都不是趁手的兵器,她瘦弱无力,个子也没有赵斌高,即便是杀人,若没有李娥配合,可杀不了赵斌。

杀心起来,就没消停,她动辄就要杀死赵斌,法律悬在头顶三尺看她,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傻子,何况是连来生都没有的傻子,已经是因果之外了,造成什么样的杀孽也带不进地府里。

没过一会儿,拉拉扯扯的两个影子分开了,赵斌拍着裤兜拉着裤链走出来,李娥跟在后头,甜甜汪汪大叫,李娥拼命拉狗,赵斌骑车出去,留下晃晃悠悠的两扇大门。

有仁巷的后墙凸出两个通风的小窗,像人戴着眼镜窥视着院子里头。

李娥紧走几步把门关上,柔软的睡裙像一片薄薄的云,朦胧地盖在她身上。

昝文溪拿着自己没喝的酸奶搁在窗台,李娥瞥一眼:“喝了吧。”

“我……你还生我的气吗?”

李娥抬抬头示意进去说,昝文溪走进去,李娥让她把酸奶拿上。

她捧着酸奶进屋,李娥说:“不是让你回去?”

“我分不清是不是真的让我回。”昝文溪说。

“算了。”李娥从土豆盆里捞起另外两个酸奶递过来,昝文溪摇着头,捏着酸奶瓶子,想好了怎么解释。

“我奶奶现在不捡破烂了,没有事情做。我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不然她太孤单了。你替她把事情都做好了,我……我没有说你不好,我只是觉得,你什么都会做,但你都做了,奶奶做什么呢,我……除了想帮你做点事,我也想做点帮奶奶的事情。”

“那你直说呀!”李娥说完,又一甩头,抿住嘴唇,把窗户打开了,清新的夜风吹进来,把屋子里隐形的赵斌吹散了,两个人都好受了点,但也把隔墙有耳四个字吹了进来,声音压低了,“我又……算了。”

昝文溪想问问刚刚赵斌来是干什么,李娥头发和衣服都还算整洁,时间也短,她知道李娥一定是被欺负了,却不知道是怎么被欺负,赵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道。

李娥说:“他来要钱……我也没办法。你拿着酸奶回去吧。”

“我明天还来。”昝文溪怕她真的拆伙。

“好。”李娥答应了,拆伙这气话就吹走了,但到底是误会和误会隔着一层,昝文溪觉得跟李娥没有跟之前好了,又不知道怎么解决,张着嘴说不出话,好半晌,拿起炕桌的盆端起来接了水清洗。

李娥说:“不用。”

昝文溪说:“用。”

“好了好了。”李娥看着她把菜洗干净再端回来,没跟她说那其实是已经洗过了的。她也懊恼自己好心没办成什么好事,昝文溪虽然聪明了没有几天,但心思很细,人人都只看见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昝文溪却能看见一个老人的精神需求,是她自己没意识到这层,大喇喇地包揽了——虽然也不是错,只是到底和昝文溪想得不一样。

有时候她会嫌昝文溪没直说,但经不住细想,细想就会意识到昝文溪有表达,可一天学都没有念过,苛求别人拓印似的把内心说清楚……还不如要求自己更细致地观察别人。

赵斌又拿走她八百块,她像是养着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她也像是他的保险,赵斌被老婆克扣了,随时都能跑来她这里要钱潇洒,她烦心的事太多,顾不上仔细端详别人,短视频也刷多了,没那个耐心,匆匆地要别人解释,要别人说清楚,到头来,是她不好,她根本不看。

昝文溪把蔬菜都清洗干净了,巴巴地看着她。

李娥忽然洗了洗手,拿了两根干净的长筷子,挑了一筷子泡菜用小碗接着。

“尝尝。跟视频学的,酸甜口的泡菜。”

她用筷子挑了一片白萝卜条放进昝文溪嘴里,昝文溪尝了尝点头说好吃。

她知道昝文溪没吃过什么好的,吃什么都说好吃,笑了下,自己尝了口圆白菜。

“还行,你再拿双筷子,那边我进了点小塑料袋,你每个里面填这么大一筷子,然后捆上。就像这样。”

李娥演示了下捆咸菜的手法,昝文溪点着头学会了,转头去挑泡菜。

李娥忽然想起来了:“哦,还有个,我看见医生给你们开的那个膏药是不是这个?今天快递到了,我取回来了,在那个小快递盒子里。”

“你买了膏药?多少钱?”

“不用,”李娥把芹菜叶子揪掉放在一个盘子里,“随手买的,没有几个钱。”

“多少?”昝文溪坚持。

“二十来块,没事,你天天帮我,我都没给你发工资,就当工资了。”

“不一样。”

回去之后,昝文溪给她拍了下当初去医院开的药费单子,那个膏药三十二块五一盒。

“明天给你。”昝文溪说。

李娥把手机放在嘴边,犹豫了下又放下了,第二天昝文溪拿着零钱过来,紧张地注视着,生怕她不要。

她收下了,把五毛单独拿出来,路上买了五块软糖,分给昝文溪,这回昝文溪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也或者是这样就不算是没要钱,拿过两块,一块装在兜里,另一块拆开抿住,朝她笑了下,把头歪在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