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不存在什么“不会离开”。他想,人类会一直背叛他,他也在一次次背叛人类。
……可是实在太温暖了,温暖而黑暗,让他有种忘记一切理性的冲动。他曾浑浑噩噩、跌跌撞撞地行走于人世间,如同仅存本能生存的野兽。后来有人试图用善意拉住他,用爱来规训他,用燃烧的理想束缚他——那便来吧,他说,他大概是一面忠诚而愚钝的镜子,反射世界曾经予以他的一切。
阿祖卡垂下眼睛,他的宿敌哪怕在睡梦中手指都下意识攥着他的衣服,被他在脊背上拍抚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下来。对方在无意识的时候有种奇异的……黏人,或者只是一种求生本能,来自人类对于同伴的体温与拥抱的渴望,他只能借此窥见那些巨大压力与痛苦的一角。
我不会离开,救世主再次温柔地承诺着,轻轻吻着曾经的宿敌的额头。对方从喉咙里发出很轻微的咕哝声,安静地偏向他,呼吸渐渐柔和起来,好哄得简直令人心里一阵阵发软。
……我的月亮。我的月亮。
第126章 报复
教廷的报复来得极为迅猛。异端裁决所开始大范围抓捕曾和学生有过交流的镇民。因为接连不断的意外,白塔青年会的会员近期十分警惕,如非必要绝不出校——结果异端裁决所居然丧心病狂到织罗了各种罪名,在校外陆陆续续抓捕了十来名普通学生。
白塔大学的师生惊怒交加,数名教授向白塔镇的官员写联名信进行抗议,得到的答复却是“按照法律规定,异端裁决所有权扣留涉嫌异端罪名的公民,只要在一个月之内将无罪者释放。”
一个月,人的尸骨都该臭了,这群官员分明是不想干涉教廷与学会之间的斗争。
神学院本身同样遭受到了猛烈的打击,近期多位大主教站出来质疑白塔大学神学院的权威性:“诚然神学家已向奥肯塞勒河进行宣誓,必保证公平公正——但其教导的学生又该如何确保所言必真?”
甚至已有一名枢机主教公然表示,假如渎神一事在神学院中无法避免,他要向教皇冕下建议重新思考“神学院”的存在合理性。
紧张的氛围如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阴翳,直到噩耗传来,一名刚入学不久的初等生只是出校向家中邮寄信件,便被异端裁决所以“疑似私通异端”的罪名当众逮捕,谁知那孩子在惊慌失措的挣扎反抗下“意外”身亡——全校师生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学生们开始罢课,涌上街头游行,进行抗议示威。
愤怒的学生直接占领了光明教堂,几名猝不及防的教士被人捆住丢到教堂前的空地上,往日一尘不染的精美白袍全是被靴子踩出的泥水。白塔青年会几名领头的学生开始当众大声宣读对方曾经犯下的罪名,包括贪污、强占、诱骗、陷害、奸淫……人越聚越多,憎恶与复仇的火种蠢蠢欲动,也许只要吹过一阵风便会化为滔天火海。
有时事态的发展如聚沙成塔,有时又如山峦坍塌。至少在冬季到来之前,从未有人想象、也从未有人敢想辉光教廷的白袍子教士们会如此狼狈地跪在平民面前。
异端裁决所没有第一时间到场驱散示威群众,因为他们本身也深陷麻烦之中。
就在昨天深夜,又有一位大人物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凄惨,但临死前竟连一点讯息都没有留下。接二连三的暗杀令全体裁决者神经异常紧张——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初级主祷阶层的术士,凶手也许是猫头鹰,毕竟对方的神经质早已远近闻名;但更糟的是凶手不是猫头鹰,那么只能说明白塔镇还有另一名目的不明、立场不清的强者,而强者都是疯子。
因而得到学生上街游行示威的消息时,他们竟一时拿不准究竟是不是陷阱,亦或者是调虎离山。上级还未答复,内部亦是一片混乱,束手束脚着便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几乎全镇大半的镇民都在街上,不论男女老少。十来名术士与武者,去对付数以千计的、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群,哪怕是裁决者都有些发怵。
教廷向当地治安署要求派人驱散示威的人群,可是那些空领薪水与贿赂的混账只会痛斥平民的胆大妄为,最终话头却总是落到治安署人手不足、无能为力之类的诉苦上,摆明了是要任由冲突升级。
光明教堂前,学生们特意邀请受害者及其亲友出面进行指认。
起初无人敢站出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赶往光明教堂声援学生的镇民越来越多,为神步道的使者竟成了被众人审判的对象,而异端裁决所的光链或者治安官的棍棒始终不曾出现。人群渐渐催生了勇气的增长,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排成长队。
被指认的教士们狼狈地歪倒在地,有教士对着人群破口大骂,斥责他们都是些被人收买、玷污教廷的异端,但随着一名名受害者站了出来,甚至还有带着物证人证前来指认的,讲着讲着当众痛哭出声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教士们的脸色逐渐变得失去血色。
暴怒的人群躁动起来,很快,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呼“审判”,要求教廷按照教规当众处罚这些犯下重罪的教士——高呼声如排山倒海之势蔓延开来。这场示威持续到了深夜,疲惫不堪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被俘虏的教士由白塔青年会分派人手带回看管,教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回应。
怒火得不到宣泄的白塔镇人第二天一早再一次聚集在光明教堂门口——但是这一次等待他们的,是有所准备的异端裁决所。
“你该不会心怀‘教廷会忌惮平民的伤亡’这种愚蠢的期待吧。”教授听见耳边传来奥雷的声音,他冷淡地瞥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眼,看似空无一人——但逐影者早已混入人群当中。
“不要说笑。”黑发青年面无表情:“您还不如期待一下哪天我会忌惮您的头脑。”
活跃气氛的短暂斗嘴尚未开始便迅速休战。裁决者们身披盔甲,挡在光明教堂之前。阳光撒在他们身上闪闪发亮的甲胄上,竟显露出一种慑人的神圣与威严,一时之间,镇民们不由犹疑地停住脚步。
裁决者冰冷的眼中倒映着一张张普通至极的脸,甚至有种令人分不清彼此的错觉。平日里他们是绝瞧不见这些粗鄙的面孔的,因为平民只会敬畏地在他们面前垂下头来,胆怯如老鼠,温驯如羔羊,卑贱如蝼蚁。
可是眼下一张张脸简直如默然无声的黑沉海洋,而海洋的起源竟是一群走上街头的学生热情愚蠢的号召——只是学生,甚至大多数是普通人,在他们眼中轻易就能杀死的存在——可是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为什么不冲眼前的人群发动法术,惬意欣赏卑微存在的四散逃窜和惨叫哀嚎呢?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高瘦,戴着眼镜,学者模样,身披半旧的大衣,微卷的黑发贴着他苍白的额头。
“我是诺瓦,白塔大学神学院一名普通的神学教授。”对方很是平静地自报名号,周围的镇民轻微骚动起来——许多人认出了他,大名鼎鼎的《黎民报》的主编先生。
“退后!”一名裁决者厉声呵道。
对方置若罔闻,随着他不疾不徐地步步靠近,数道光链忽然擦着那人的脚尖砸了下去,顿时激起大团的雪雾和一阵惊慌的叫嚷——但是等到雪雾散去,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显露出眼前裁决者的倒影。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皆为事实。”
现场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哪有人起手就是向奥肯塞勒河起誓的?但是黑发青年的声音没有丝毫犹疑,一字一句如惊雷般砸落。
“我要实名指控异端裁决所自甘堕落,背弃光明,与渎神异端一同协作,杀害伯爵之子比尔·法姆,诬陷白塔大学学生马代尔·拉比,致其背负异端恶名并被迫自杀。”
一片寂静,空气简直都像是凝固了,在场众人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异端裁决所和异端进行合作?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但是现在笑话似乎要成真了,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艾德里安从人群中将一人踉踉跄跄地推了出来,随后一把摘掉了对方带在头上的麻布袋。
艾森·帕斯神情呆滞地注视着虚空,看来逐影者确实将他“照顾”得很好。
万众瞩目的艾德里安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那天晚上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因为在瞧见那名逐影者倒下后,不知怎的他也直接晕了过去——结果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梅森夫妇也还活着,甚至就在他不免为那个年轻活泼的逐影者感到神伤,为其哀悼时,那家伙直接在他身后拍他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当时他差点以为“黑夜与死亡之神的信徒可以起死复生”这种离奇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了。
在得知教授要见他时,艾德里安一路惴惴不安,满心想着对方一定是一位身份特殊、怀揣远大使命的大人物,伪装成神学教授蛰伏在白塔大学里。结果见到人后脑子一短路,上来就是一句“您终于要将我杀人灭口了吗?”
……然后他清晰看见了那位先生眼中嫌弃的鄙夷。
那位曾是他的教授的神秘大人物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签订灵魂契约,退出白塔青年会,对所见所得守口如瓶,逐影者将不再随身保护他。二是深入协助此次行动,并且严厉告诫他会很危险,但也会尽力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艾德里安只感到自己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某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令他几乎不假思索着答应了第二个选择。结果等到独自冷静下来,嚼着从教授那里成功顺来的小饼干,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这分明是一种变相的“杀人灭口”。
……但是可悲的是,他甚至十分赞同对方的这份“冷酷” ,并开始觉得之前认为此人“为人清高”的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艾德里安回过神来,便瞧见艾森·帕斯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开了嘴。
“我向奥肯塞勒河起誓……”
第127章 审判
立即有裁决者认出了他。
“一位贵族!”为首的裁决者厉声呵斥道:“你们怎么敢绑架一位银血贵族?!”
他暗中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余裁决者直接将人拿下,不要再让他们说出些不得了的东西 。
但是没有人动手,为首者惊怒交加地向一旁看去,却见左右的裁决者脸色惨白,眼珠爆凸,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仿佛在和谁较劲——偏偏他们一动都没有动,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控制住了似的,只得任由状态怪异的艾森·帕斯嘴巴一张一合着,吐出些惊天动地的东西。
他直接在众人面前清晰交代自己如何目睹比尔·法姆奸杀女祭司瑟西,异端裁决所如何要求他去找神学教授的麻烦,他如何在爱欲神殿的威胁下投毒杀死比尔·法姆,并试图栽赃诺瓦·布洛迪,未成功后异端裁决所如何决定从神学教授的学生下手,试图逼迫对方指认自己的老师,奈何那名叫马代尔·拉比的学生直接选择了自尽……
人群躁动起来。白塔大学的学生想起自己无辜惨死的同学,看起来十分想扑上去,用牙齿咬住他的喉咙,但是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无波。
“你可敢向奥肯塞勒河起誓,以上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
“我起誓。”
“爱欲神殿如何控制你的?你们之间都有哪些交易?”
“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异端裁决所是否在明知你已背弃光明的前提下继续与你合作?”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艾森·帕斯的额头上滚落,他的嘴唇轻微蠕动,原本失去焦点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似乎在压抑某种冲动,但他终于张开了嘴:“我——”
“闭嘴!你这异端!”一名裁决者忽然暴起,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竟是贯穿了艾森·帕斯的胸膛。对方瞪大眼睛,五官剧烈扭曲起来,捂着胸口嗬嗬几声,便悄无声息地瘫软了下去。
那名裁决者满目赤红,手指发抖,神情极为亢奋,看起来恨不得扑过去,在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上再戳七八十个窟窿——但是很快他被同僚拽住了,为首的裁决者气急败坏地在对方脸上重重扇了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顿时绽出血来,一张嘴就吐出几颗牙齿。
为首的裁决者压低声音怒斥道:“你疯了吗?!”
原本人证的状态明显不对,他们完全可以声称有心人对其施加了法术,其证词自然不可信——这下好了,无论怎样辩解都像是急于杀人灭口。更何况这是一名贵族!在无审判的前提下当街杀死贵族,王庭那群嗅到血腥气的老狐狸绝对会发疯似的追咬,整个异端裁决所都会因此惹大麻烦!
那名裁决者似乎被一耳光打醒了,他迷茫地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手中尚在滴血的长剑,顿时如被烫到了似的,直接将剑丢了出去,任其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不是我……”
他茫然地看着同僚,举起手来惊慌地重复道:“不是我,我没有想要——”
但是没有人听他辩解,见异端裁决所居然嚣张到当街杀死证人,愤怒的人群蜂拥而上,竟逼的十几名向来威风凛凛裁决者后退着缩成一团——为首者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更早些申请支援,否则现在怎么会陷入如此被动境地?
“最后一次警告!退后!你们这是要攻击光明神的使者吗?!”光链在他周身如扭曲的光蛇,触及雪地时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雪立即随之消融。
好在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们都是术士和武者,为首者不由庆幸地想,也许只要杀死几个带头的人,便能令这群发了疯似的平民冷静下来,重归那副怯懦温驯的模样。
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对上术士,巨大的伤亡看起来似乎不可避免了——但是一人直接率先冲了过去,视那些耀武扬威的光蛇如无物,一个正踹便将为首的裁决者掀翻在地。
“听他放屁!”
对方娴熟地将人捆住,一脚踩在裁决者的脑袋上,振臂高呼道:“如果就连异端裁决所都不再守护光明神的荣光,那么便由我们白塔镇人来审判这些背弃光明的叛徒!”
艾德里安嘴角抽搐着,便瞧见那个名叫达尼加的逐影者抽空得意地冲他眨了眨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分明是黑夜神的信徒。
隐藏在人群中的逐影者这个时候便派上用途了。无论是谁想要攻击平民,他们便立即趁乱动手,令其失去行动能力,最后裁决者们竟被一群普通人夺走了武器,绑住了手脚,嘴也被不知从哪里捡到的破布堵住了,数不清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
眼见马上要因暴乱闹出人命了,白塔青年会的学生终于上前制止了群情激奋的人群。
白塔青年会的会长伊凡·艾德里安当众宣布,从今天开始,“白塔青年会”正式改名为“审判协会”,并站在高处大声宣读他们连夜起草的《审判宣言》,表示将坚定不移地捍卫正义与公平,将教廷内部一切侵害平民权益、背弃光明神旨意的行为进行审判与清理。
接下来人群涌进了光明教堂,审判协会将这些失去行动能力的教士与裁决者押上步道台,当众挨个宣读这些教士犯下的罪责。
“死刑!”一个人在台下大声呼喊起来,很快赞同的呼声连成了一片。
“吊死他们!”
“砍掉他们的头!”
艾德里安看见教授冲他微微点头,于是他转身看向如待宰牲畜般的白衣教士们,只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因激动而发抖。
“你们还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
有人开始痛哭流涕着哀嚎求饶,也有人开始对着他们破口大骂。那个为首的裁决者却在此刻冷静下来,异常冰冷地注视着这群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普通平民,就像要将他们的每一张脸都深深映入脑海里。
“你们完了。”他沉声道:“光明将永远诅咒你们这些肮脏的亵渎者。”
“是你们完了。”
一个人打断了他,裁决者对上了一双冷漠无波的烟灰色眼睛。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在与一面澄澈的银镜对视,其中清晰倒映出他因恐惧而颤抖的灵魂。
“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不会赐福卑鄙之徒,罪恶的灵魂必将堕入深渊,永远忍受来自魔鬼的噬咬与折磨……”黑发青年一字一句冰冷有力,直到看见真切的彻骨恐惧终于一点点爬上了裁决者的眼底——对方竟然是真心实意信仰着光明与荣耀之神的,并且真实畏惧着被神明唾弃的后果:“而你们令光明折损,令荣耀受辱,难道你真的认为可以在死后坦然投入光明的怀抱吗?”
其实比起海洋之神欧德莱斯的暴虐无常,爱欲之神阿娜勒妮的纵情放荡,黑夜与死亡之神萨缪尔的冷漠避世,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留下的教义,除了贪恋权势虚名、对外攻击性强烈之外,竟已经是看起来最正常、也最符合普世价值观的一个了,也无怪这位神明成为了安布罗斯大陆的普遍信仰。
但是自宗教诞生以来,它便注定不会是完全为神明服务的产物。
人类脖颈断裂的时候和屠宰牲畜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垂死挣扎,一样的崩溃惨叫,血直接溅到了光明教堂的天花板和彩窗上,教士尊贵的头颅在围观人群的惊呼与叫好声中飞了出去,在地板上咕噜噜地打了几个滚,双眼还死不泯目地圆睁着。
负责行刑的是伪装身份的达尼加,一旁几乎从未见过血的、白塔大学的学生们脸色极其难看,有人忍不住蹲在一旁开始不断干呕,但是艾德里安始终逼着自己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私刑绝不能取代公正的审判,这是他必须要直面的东西。
就在艾德里安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时,他忽然瞥见梅森夫妇正站在人群里,俩人相互搀扶着,泪如雨下,梅森太太手中还抱着孩童的衣物——一种无形的力量忽然支撑住了他,他感到眼眶同样开始发热。
教士的脑袋被一个接着一个砍去,浓稠的血水在地上浮起薄薄一层,所有人的脚下都是一片腥臭。直到现场只剩下一名最年轻的教士——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涕泗横流。
艾德里安翻看了一遍手头资料,发现针对此人的指控不过是收取贿赂,除此之外对方称得上干净。想起教授的叮嘱,他犹豫了下,直接大声询问在场镇民的意见。
“放了他吧!”
镇民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后,有人大声喊道:“他还是个孩子,也没有做过太坏的事,放了他吧!”
于是审判协会的成员开了一个简单的临时会议,通过举手表决后,决定不判对方死刑。达尼加砍断了捆绑那名年轻教士的绳索,任由对方连滚带爬着从布道台上逃了下去。
治安官这时才姗姗来迟,懒洋洋地挥舞着棍棒试图驱散人群——结果在教堂门口瞧见这血腥至极的一幕后全部吓傻了,竟然没人敢上前制止,更别提逮捕凶手。直到人群渐渐离开,他们才敢战战兢兢着摸进这座已经被血色染红的教堂里,为那些死去的教士殓尸。
第128章 献祭
这场史称“凛冬审判”的暴动震动了朝野,甚至惊动了教皇冕下。愤怒的辉光教廷要求王庭派遣军队处理这些胆大妄为的暴民,结果向来雷厉风行的王后却是变得莫名温吞谨慎起来。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又开,就是迟迟不肯下令。
最令辉光教廷感到惊惧的是,许多学者、知识分子、工会、农会甚至商人和新兴贵族都在为这群暴民说话,在报刊上公然支持学生,《黎民报》更是发文号召全银鸢尾帝国“有良心的青年人”为审判协会提供精神和物质方面的支持。
不知不觉中,辉光教廷竟已得罪了太多沉默的人。
很快,全国各地竟接二连三地爆发了多起类似的“审判”事件,大多都是平民在半夜摸进光明教堂,将那些毫无准备、惊慌失措的教士绑了起来,当众“审判”后用镰刀砍掉了他们的脑袋。以至于各地光明教堂一入夜便不得不闭门墐户,安排人手巡逻。
一场席卷世界的风暴在古老的帝国上空不断盘旋酝酿着,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却显得极为淡定,以至于某位女祭司在深夜翻进白塔大学时,本以为会瞧见神选之人从睡梦中惊醒后惊慌失措的模样——结果那家伙还坐在办公桌前写些什么,浑身都是阴郁的煞气,仿佛随时要杀人。
轻薄的月光下,美艳绝伦的女人慵懒地靠在窗沿,薄纱之后的绯色眸子眼波流转,仿佛有条水蛇在她的声音里蠕动:“怎么样,亲爱的,喜欢我送给你的大礼吗?”
她指的是那个突然暴起杀死艾森·帕斯的裁决者——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份“大礼”。
对方顿了顿,头也不抬地继续用红笔重重挥就两笔,仿佛要借此劈开纸张——女祭司瞥见了一个愤怒的红叉。
阿帕特拉:“……”
她莫名感到浑身一阵发毛。
“甜心,别不理我呀。”女祭司故作委屈地嗔怪道:“人家都不怪你上次从血色集市逃跑的事了,还千里迢迢地跑来白塔镇找你,难道你就不肯为像我这样痴情的可怜女人付出一点点怜悯与耐心吗?”
教授总算掀起眼皮,给了她一个正眼:“您所谓的痴情是指逼迫卡莱顿小姐和我发生性关系吗?”
“啊呀,难道是因为她不够美丽纯洁,还是不够妩媚诱人?”女祭司大惊小怪着捂住嘴,语气就像在挑选一只羔羊的肥瘦:“也是,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可惜亲爱的阿娜勒妮看上了她,我又怎能拒绝她的要求呢?”
话是这么说,她的脸上忽然飞快闪过一丝阴郁的愤恨。
诺瓦冷冷地看着她:“因为我不是恋童癖。”
阿帕特拉立即咯咯笑了起来:“当然,如果您想要我的话——”
“我不喜欢女人。”教授直接打断了她,没等对方张嘴,又将话头堵死了:“也不喜欢男人,更不喜欢非人生物,再敢耍这种手段我就杀了你。”
他真心实意地厌恶这种人为制造被生殖欲望控制大脑的蠢货的下流手段。
刚想说爱欲神殿里也有少量男性神妓的女祭司:“……您可真是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对方没有理她,他看起来因工作与熬夜显得颇不耐烦,暴躁的阴翳郁结眉间——但他确实是一个苍白漂亮的年轻人,冷漠、傲慢与隐隐的神经质无损他的气质,反倒挑逗起人们想要看见他脸上是否会出现更多不一样的表情的欲望。
阿娜勒妮一向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猎物。曾有个举世闻名的美少年高傲地拒绝了女神的求爱,于是她费尽心思地缠着他,追逐他,直到对方在身边亲友一个接着一个惨死的崩溃下选择和女神堕入爱河,再残忍地将他抛弃,令他在绝望中投水而死。
“有人要杀你,我的小甜心。”女祭司忧愁地说。
“很多人想杀了我。”教授冷冷地说:“辉光教廷想杀了我,爱欲神殿也想杀了我。”
“别误会我亲爱的同僚,”阿帕特拉摇了摇头:“她们只是想为可怜的瑟西复仇,谁叫她如此不幸,遇见的两个男人都这样差劲——”
“真的吗。”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也许是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太过冰冷透彻,以至于阿帕特拉发现很难与他进行长时间的对视。
“到底是谁将‘瑟西’推向了比尔·法姆?”教授的声音同样毫无情感:“一个声名狼藉异常难缠的暴虐贵族,还喝醉了酒,当然要由被卖进神殿里的异教徒女人来招待。”
女祭司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直到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歇斯底里。
诺瓦平静地看着她发疯,直到对方终于镇定下来,用涂抹了鲜红甲油的手指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甜心,你这是在同情她吗?”阿帕特拉的语气极为轻柔:“同情一个不愿意向阿娜勒妮奉献全部爱意的婊子?”
“还有艾米莉亚·卡莱顿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婊子,阿娜勒妮选中了她,她竟敢跑来祈求你帮她逃跑——”
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因怒火而剧烈扭曲,教授仔细判断了一下——是嫉恨,如毒蛇般嘶嘶缠绕着的嫉恨。她真心实意地嫉妒着被爱欲之神选中的卡莱顿,又真心实意憎恶着没有归顺爱欲之神的瑟西。
一个非常善妒的……狂信徒?
“别担心,甜心,我不是冲你发火。”对方总算冷静下来,柔声细语地同他解释道:“毕竟阿娜勒妮喜欢你,所以我也喜欢你,哪怕你是个聪明又淘气的坏孩子~”
她咯咯笑着,吐气如兰,试图用冰凉纤细的手指去勾黑发青年的脖颈:“但是没关系,谁让我们都喜欢你呢,陷入爱情的女人总是愚蠢的,我会心甘情愿被你欺骗……”
对方随手抄起桌面的一本书,啪得一下打开她的手。
“别碰我。”
“哎呦,真是粗鲁的男人。”阿帕特拉委屈地捂着手抱怨着:“人家费心费力地从献祭派那群疯子手里保护着你的安全,你居然这么对人家……”
总算听到关键信息了,教授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难道你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吗,难道你没有对此推波助澜吗?”
“我怎么可能和那群因为不被神明注视发了狂的可怜虫是一伙儿的?”女祭司不屑地轻哼道:“那些妄想揣摩神明心意的疯子,哼……”
“要我进异端裁决所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那群白袍子不过是些工具罢——”女祭司忽然反应过来了,她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狡黠地微笑起来;“亲爱的,亲爱的。你在套我的话?”
“你认为这是我应该知道的。”诺瓦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死在异端裁决所监牢里的外来者就是‘献祭派’中的高层人员,那些人试图通过杀了我来召唤神明,生命之子也由他们掌控。”
“我的阿娜勒妮,我真喜欢你思考的模样,”女祭司呻吟般地叹息着:“让我想一口一口地吃掉你。”
但她不再透露任何一个字,只是肆无忌惮地感叹道:“说真的,甜心,你比我见过的任何愚蠢肮脏的男人都要可爱——你真的不愿意让我带你共赴极乐,一起为我亲爱的阿娜勒妮献出至高无上的爱欲吗?”
“……”
“宝贝儿,你这试图杀了我的眼神也好迷人——”阿帕特拉露出了仿佛被人诱惑的陶醉神情,再次试图伸出手臂去勾黑发青年的脖颈。
但是那人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她,女祭司忽然一顿,薄纱后看似柔软迷离的眼睛立即变得冷冽犀利起来,从刚才便若有似无环绕在她周围的危险预感,在此时此刻彻底变得令她浑身汗毛倒竖。
“看来你身边还有不少坏孩子呢。”她意有所指地说,机敏地后退了几步,与人拉开距离——果不其然,那如针扎皮肤般的危险预感稍微变得轻微了些许。
她知道神选之人身旁有一个或者多个神秘强者,否则对方仅凭普通人的身份如何完成如此恐怖的局?但是现在看来,此人大概比她想象中可怕得多。
狡猾的女祭司当机立断选择了逃跑。她直接抛给人一个甜蜜的飞吻,留下一句“记得想我哦”,便随即消失在了窗外,只留下教授独自坐在桌前沉思。
一只温热的手轻柔地扶在他的后颈上。诺瓦愣了一下,仰起头来,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瞧见救世主微微紧绷的下颌——这家伙的心情似乎并不美妙,为什么?
“我今晚没有偷喝咖啡。”教授警惕地盯着他,生怕这家伙借题发挥克扣他本就少得可怜的咖啡份额。
他强调道:“哪怕这些愚蠢的学生论文让我大脑发胀,我也没喝。”
“……”
对方似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声音像一阵柔和的雾气:“交给我吧,我会帮您把剩下的批改完成,并且明天把让您生气的学生训斥一顿。”
某位助教先生总能语气温和态度良好的将人训到真情实感着羞愧痛哭。
“那你生什么气?”教授皱起眉来,严肃而挑剔地打量着他。
另一人顿了顿:“我只是不喜欢看到有人这样……不怀好意地刻意接近您。”
哪怕他的教授已经表现得异常冷漠,但一种阴暗膨胀着的非理性情绪依旧在噬咬着他的大脑——尽管表面上他依旧温柔如初。
“她确实不怀好意,但不是为了接近我。”
见此人似乎没打他的咖啡的主意,教授松了口气,认真地分析道:“她同样将我看作爱欲之神阿娜勒妮降世或者复活的关键——为什么?”
第129章 误解
夜色深沉,白塔镇狭窄的街巷深处,雪被来往的人压实了,踩上去嘎吱作响。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在地上落下一层虚假的莹白。
偶尔来往的路人皆裹紧了外衣,甚至连张嘴诅咒寒冷的力气都不愿消耗,生怕些微暖意会从口中呼出的白气中逃脱。
几乎没有人发现,一个身披兜帽斗篷的人影正从过路人身旁经过——对方身姿挺拔,步履轻松,不紧不慢的,偏偏覆着一层浮雪的街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人影忽然在无人的街巷深处停住了脚步,微微偏过头来——在来者眼中,哪怕他只露出了一小截弧度优雅的下颌,都在雪光的折射下显出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彩来。
美的威严是超脱于视觉的。总有些人哪怕遮掩容貌,抛弃修饰,仅仅只是露出一截手指,或者一缕发丝,依旧能够令人不由敬畏地屏住呼吸。
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变化无常的命运主宰,永不停歇的飓风之神,尊敬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
对方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跪了下去,借此遮掩眼中激动到几近癫狂的情绪。他双手合十着,虔诚地用手指去触及额头:“吾等蝼蚁向您致敬。”
他说的是来自三百多年前、早已失传的纳塔林人的语言。
“……”
被视若神明的人没有开口,天地间唯有雪花落下的声音,和一个人急促沉重到刺耳的呼吸。随着沉默蔓延,来者盯着神明的袍角,开始不断质疑自己的一举一动究竟是哪里惹怒了对方——难道是不够虔诚,没有献上珍贵祭品,还是来得太迟,令神明质疑起他的忠诚与卑微?
良久,神明终于开口了,轻缓冷漠,仿佛来自遥远的雪山。
“你有纳塔林人的血脉。”
他同样用的是古纳塔林语。
“是的,我的父亲是纳塔林人。”信徒开始肉眼可见变得紧张,他担心神明会怪罪他的血统不够纯净:“但是我的母亲全家早已归顺于您,亦是您忠诚的信徒。”
“忠诚。”神明轻柔地重复着这个字眼:“你们指的是如藏匿于阴沟里的老鼠,一路追寻窥视我的行踪吗?”
如山峦般可怖的重压突然出现在了来者的脊背上,他闷哼一声,些微血迹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来自神明的怒意远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承受的,而实力低微如他,此时竟然还活着——这是否说明,这位在神史的记载里如飓风般暴虐无常的神祇暂时没有想要杀死他的意图?
他想起同行者可怖凄惨的尸体,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吾神,请容您卑微无能的信徒对此稍作辩解。”信徒毕恭毕敬地匍匐在地:“那些狂妄不道的异教徒确实冒犯了您,您已降下神罚,我绝不敢对此有丝毫妄言。但我被迫与那些异教徒为伍,确实有万般无奈的缘由……”
阿祖卡微微眯起眼睛。
此人确实是风暴之神的信徒,奈何风暴之神已经死了,导致对方难以通过向乌托斯卡祈祷换取理念的力量——这也令对方的弱小在这群实力强大的外来者中格外显眼。
这群家伙倒是聪明,特意找了个货真价实的信徒来试图取悦“神明”。要他真是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在发现四大主神已经分割世界信仰的前提下,还能遇见个虔诚的信徒,况且还有同族血脉——就算不会对其和颜悦色,也不至于杀了了事。
他面无表情地听人啰嗦,包括什么关于“献祭派”是如何发现乌托斯卡复活的秘密,如何追寻神明的脚步来到白塔镇——怀中的留影石始终在默不作声地运转着,他不由有些走神,这个点儿教授大概还没睡,但是最近对方很乖,偷喝咖啡的频率直线下降,也许可以给人带些小蛋糕回去。
教授并不嗜甜,针对市面上大多数价格昂贵的甜点,此人的评价都是满脸嫌弃的“太甜了”。
但按照对方的说法,“大脑思考需要消耗大量糖原”,加上没有他盯着总会忘了吃饭,白塔大学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王的衣兜里,其实是常年备着糖块的。
目前只有一家店铺难得符合教授的口味,而眼前的信徒已经开始颠三倒四、长篇大论的“赞美吾神”。这人就是个诱饵,知道的东西并不多,再浪费时间下去店铺该关门了,救世主终于粗暴地打断了他:“够了。”
信徒立即温驯地闭上了嘴,对神明的粗暴毫无异议——也许在他看来,神就该如此目空一切。
“我赐福于你。”
他冷漠地伸出一只手来——那名信徒激动得浑身发抖,特别是瞧见一道光晕落入体内后。
神明似乎没有解释这究竟是何种赐福的意图,眼见对方已经准备转身离开,想起那些人的叮嘱,信徒心一横:“吾神,敢问您身边那位名叫诺瓦的凡人,可是您选择的神侍?”
神侍指的是在神明最为活跃的世纪,那些为了祈求庇护的信徒们特意献给神明的、身份高贵的少年少女。
仁慈的神明会挑选喜爱的神侍,赐福并令其为神明征战。暴虐的神明会直接虐待屠杀这些神侍,以供取乐。
风暴之神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森寒至极的杀意席卷了周遭的一切,暴怒的风雪笼罩着那个人影,令他恍如来自极寒的梦魇。信徒惊恐地睁大眼睛,那可怖的杀意仿佛实质化了,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甚至吐露不出丝毫试图求饶的声音来。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是下一秒,神明消失在原地,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唯有那直接将周遭街石都化为齑粉的风雪见证了神明的暴怒。
……
“他发怒了。”一名带着白色死者面具的红袍人低声重复道。
“看来风暴之神虽然复活了,但依旧被‘诺瓦’的存在束缚着。”另一个人说道。
否则一名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要追随在一个卑微的普通人身边,还充当对方的什么狗屁“助教”?神明绝不会屈居人下,唯一的可能性是迫不得已。
“他留给纳塔林人的‘赐福’是什么?”
“一种非常古老复杂的傀儡术,没有人解得开,哪怕是主祷级别的术士——也许这是针对我们试图操纵镇民监视神明的警告。”
“……他已经至少杀了我们两名术士了,其中包括一名主祷。”
“不要忘记,那是一位神明。”
——不可直视、不可冒犯、不可揆度的神明。
……
“你这是遇见了什么?”白塔大学里,教授叼着小蛋糕的勺子,慢慢冲人皱起眉来——以至于哪怕捎带着宵夜回来都浑身寒意。
“一个有着纳塔林血脉的外来者,自称风暴之神乌托斯卡的信徒,参与了献祭派的那些勾当。”对方将留影石轻轻放在桌上。
诺瓦迅速想明白了一切:“这不至于让你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严肃地指出这一点——男主确实重视他的族人,但并不仅仅凭借血脉来分辨彼此。
救世主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他们怀疑您是我的神侍。”
——尽管有部分为了误导人的演绎成分,但是眼前正懒洋洋舔舐奶油、脸上露出毫不自知的餍足的年轻人,在前世是否会被人当成为了祈求神明降临、几乎与奴隶等同的牺牲品?
他也曾被烙下神印,当这份似曾相识的屈辱可能发生在另一人身上,却是令他产生了某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教授皱着眉,用一种探究的眼神仔细打量同伴。
……他还是没搞懂对方为什么生气,但是直觉告诉他,如果继续问下去,这家伙大概率会发疯,他干脆从衣兜里掏出些什么。
阿祖卡微微一怔,一小块被油纸包裹着的、冰凉柔软的固状物,突然被人塞进他的手心里。
“今天没留意,艾德里安那小子把我的饼干吃光了,翻存货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的宿敌一副做学术研究的严肃神态:“我买过的所有糖块里就这种软糖最好吃,甜味和酸味结合得刚刚好,有股柠檬叶的清香,可惜停产了。我还以为已经吃完了,结果发现还有两块。”
他看起来很认真:“我已经吃了一块,这一块给你留的,不给其他人。”
阿祖卡:“……”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
又被抱住了,他的手里甚至还拿着蛋糕的小勺。
按理来说这家伙应该不会因为一块糖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但是这个拥抱很紧,温热的呼吸打在脖颈上,痒得令他莫名有些发颤。
教授皱眉提醒道:“奶油,要沾到衣服上去了。”
对方一声不吭,就像试图用手臂与胸膛构成的牢笼将他全部吞吃。勉强让情绪明显不太对劲的同伴抱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的诺瓦企图挣开对方——完全动弹不得,那家伙甚至开始将手往他的腰上箍。
他严厉地警告道:“放手!抱一下满足一下肌肤饥渴就得了,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救世主充耳不闻,甚至低下头来,不轻不重地含咬住他的脖颈:“您是故意的吗?”
他含含糊糊地咕哝着,夹杂着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的颤抖叹息:“您真是……太过分了。”
难得好心和人分享心爱的小零食,却被人无端指责的教授愣了一下,顿时勃然大怒。
“不想要就把糖还给我!”他气急败坏地一边挣扎,一边骂人:“你这个毫无边界感、黏黏糊糊、不识好歹的混账——”
第130章 信仰
这场关于糖块与恩将仇报的争执结束于教授毫不留情的一拳——正中鼻梁,救世主可怜兮兮地捂着鼻子抽气,惊人的蓝眼睛被湿漉漉的睫毛掩住了,委屈而无辜地轻轻颤抖着。
大获全胜的教授黑着脸,优雅地正了正自己在方才的挣扎中被扯乱的衣领。
“你活该。”胜利者傲慢地扬起下巴,冷酷地宣布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会帮你吹气的。”
“……”
对方用一只手死死撑着桌子,一声不吭。明明这家伙已经逐渐脱离了少年体型,变得越来越有一名成年男性的压迫感,此时却显得格外柔弱可怜。教授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耐地啧了一声,上前粗暴地扒开男主捂在脸上的手。
“松手。”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出血,甚至连青紫红肿都没有,但他还是十分严谨地迅速用手捏了一遍。
“……骨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黑发青年颇为怀疑地眯起眼睛:“你在唬我?”
他有自知之明,总不可能他一个普通人只靠一拳就能令一名圣者失去战斗力。
“……好疼。”
漂亮的金发青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任何人瞧见都不由产生将世间一切美好捧到他面前的冲动——奈何这一招对教授毫无作用。
“那就请您记住今天这个教训,并且真切希望您能从中学到些什么。”教授冷冷地说。
他从救世主手中将那块惹祸的软糖拽出来,三下五除二撕开油纸,粗鲁地塞人嘴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见人鼓起一边脸颊,有些错愕地望着自己,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宣布道:“我们扯平了,不许再闹。”
……然后那家伙就开始笑,无声的笑,眼睛柔软地弯着,疯子一样。
诺瓦:“……”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枚留影石开始捣鼓。浑然不知在他的背后,救世主那惑人的蓝色虹膜内部的肌纤维束已经呈现出深海漩涡般的剧烈扭曲,那是一种灭世的大海啸即将到来之前的压抑平静——但是月亮还停歇在海上,海水贪婪而隐忍,无声吻着他的月亮。
“……风暴之神的信徒,一个已经死去的神明的虔诚信徒。”教授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点着下巴:“我没有阅读过太多相关文献——你们纳塔林人是如何看待‘信仰’的?你是其中的特例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缓缓答道:“不,还有我的母亲艾莲娜。”
他的语气温柔如初:“她也是无信者,为了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将我藏起来,最终燃尽了灵魂。”
诺瓦慢慢眨了眨眼睛。本就匮乏的人类交际常识告诉他,这种时候大概需要安慰一下对方——但是救世主哪怕谈起这些痛苦的过往时,依旧显露出一种久经世事的平和坦然。
“虽然除此之外的纳塔林人都是信徒,但是在我看来,信仰更像是一种流传太久的习惯,只是暂时没有人去思考这是否正确。”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毕竟对于生活在阿萨奇谷中的纳塔林人来说,比起消失太久的风暴之神乌托斯卡,其实他们更感激为了族人不惜燃尽灵魂、造就叹息之墙的‘飓风之子’科伦丁王。”
纳塔林人欣赏做实事的人,比如谷中奉行的积分制——只要做事,就能得到大家的认可与尊重,哪怕那是一只龙。反之就算再能说会道,再擅长收买人心,也很难得到那群高傲战士的好脸色看。
毕竟就连神眷者有时候也得亲自动手修缮房屋。
由于风暴之神的死亡,尽管暂时并不明显,但这同样导致了谷里除了他之外,其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强大的术士了。
这位纳塔林人的宗教领袖极富远见地补充道:“也许再过几代,等纳塔林人发现信仰毫无作用后,对于风暴之神的信仰便要自然地渐渐消失了。”
“但是一个缺乏外界环境影响的人,却选择去信仰一个死去的、毫无作用的神,甚至不惜为此参与这种残忍愚昧的宗教活动。”阿祖卡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我不理解。”
对方有纳塔林人的部分血脉——这也意味着那些在历史的洪流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同胞,在他不曾注视的角落里演变成了他无法理解的模样。
他不至于为此痛苦,但同样产生了一种……非常轻微的悲哀。
教授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烟灰色的眼睛冷静地注视着同伴:“你觉得人为什么会产生信仰?为什么会任由宗教操控玩弄?”
他的声音很沉:“我说得‘产生信仰’并不是‘只有信仰神明才能得到力量’这种交易行为,这是结果的附加品,而非成因——我的意思是,还有那么多无法成为术士或者武者的普通人,他们为什么依旧会选择信奉一个或者多个宗教?”
“有些人的解释是,‘因为底层人民是愚昧的’。”瘦削的黑发学者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严厉——但与其说是在教导另一个人,他看起来更像是在诘问自我:“不,这是一种有着简化趋向且不负责任的思考与判定。”
他看起来是如此斩钉截铁,这令旁观者在一阵敬畏的恍神间,几乎以为这是一位拥有一切的君主在宣告世间最无可辩驳的判决。
“在远古时期,信仰与宗教来自对于捉摸不定的大自然的恐惧。而在如今时代,其根源是底层人民受到上层阶层残酷的压迫,被迫时刻被例如失去财产与社会地位后,沦为乞丐、娼妓、奴隶或异端、甚至因此失去生命的恐惧所笼罩。而这种和自然灾害同样残忍无常、且似乎永远无法抵抗的痛苦,令他们不得不去寻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和帮助。”
“所以宗教信仰因此诞生了——换句话来说,宗教信仰来自于人类目前无法避免的恐惧。”
话音落下后,教授本人也重归了沉默。
安静的房间里,他忽然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也许夜晚会令人情绪化,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异而悲哀的脆弱如潮水吞噬了他,他漂流在时间与命运的长河里,在旁人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里辗转反侧。黑发青年望着那枚留影石折射出的影像——一个人,卑微地匍匐在地。
有人从背后一点点环住了他的肩膀,很轻,不带丝毫压迫意味,却让他沉重的头颅可以依靠在另一人的胸口,感受着来自心脏的一次次跳动。
某种无形的力量促使他将那些始终深藏在胸腔深处、日夜折磨着他的恐惧,朝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倾诉、甚至是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吐露。
黑发青年负隅顽抗着紧抿着嘴唇——但是同类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得足以令人类的理性忽然溃不成军。
“……所以如果想要消灭宗教信仰,空喊口号是无用的,摧毁肉体是愚蠢的,沉默容忍更是毫无希望的。”
他再次开口,声音渐渐变得疲惫,疲惫而温柔,阿祖卡忽然从他的宿敌身上感到一种巨大的、可怕的、足以令人陷入无法脱逃的绝望中的孤独——但是异乡人依旧在坚持说话,仿佛在描绘一个清晰美丽的幻觉。
“……也许当人人生活在一个自由、平等且有序的健康社会里,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劳动得到一切所需的资源……也许在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精神境界极大提高的前提下,人们对于宗教的认识才会不断趋于理性与科学。”
哪怕在他的世界,宗教依旧不曾消失。
“……听起来像是一个美好的梦。”漫画男主低声说道。
“是啊,一个梦,而我们将所有追梦的傻瓜称为理想主义者。”他怀里的教授平静地说:“依据这个世界目前的社会生产力来看,按照正常的发展规律,我们这辈子……至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梦境实现的那一天——除非你能成神,活个成百上千年。”
他甚至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而他自己也清晰知道这一点。
救世主垂下眼睛。从他的角度来看,只能看见对方疲惫下垂着的眼睫。他忽然很想亲吻他,一次又一次的,轻柔、庄重而虔诚,就像用细小的软刷清理一颗尚未被大气燃尽的、掉落的伟大星体,拂去那些在宇宙法则下爆炸与裂变着的辉煌异火。
但是他的星辰已经重新带上眼镜,对方看起来已经重归了往日的理性,方才那些微的脆弱仿佛不曾发生过。
“不过有一点。”教授冷静而略带嘲讽意味地说:“那就是人总能轻易相信一个不曾出现过的存在会救他于水火,挽救他糟糕透顶的人生——却很难相信向一个和他的隔壁邻居一样具体的人祈祷会有什么作用,哪怕那是史诗里的英雄。”
阿祖卡迅速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神史》。
……
等到教授离开后,看似仅剩一人的书房里,阿祖卡忽然朝向角落的位置缓缓抬起眼来。
“你都听见了。”
他冷漠而平静地说。
作者有话说:
教授的观点来自《列宁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