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蘅面无悔色,只道:“我以家仆的行踪作为酬谢,只为见三娘一面,我知她信你,祝姑娘可愿与我做这个交易?”
“正因她信我,我怎能作践此情。”祝好起身,“我只将你今日之言转告絮因,余下的,她自有定夺。”
……
妙理认得几个字,祝好此行已在家中留下字条。
一来——交代她行去何地,免得妙理忧心。
二来——若她在尤家险遭不测,妙理见她久不归家,或可禀官府寻人。
然则,她方出尤家高门,便见妙理急如风火地狂奔而来,祝好寸心猛跳,她在尤家未及半个时辰,妙理怎会这般吃紧?八成是出了旁的岔子。
妙理上气不接下气,憋红了脸道:“不好了!自南郡运往的丝织锦遭水匪劫掠!一匹未剩……”
南郡贩商只顾出售锦缎,不顾货匹承运,祝好置购丝织锦的三百两早已尽入贩商的腰囊,水路船只是她与旁家商贾共赁的,若因货船与船夫之失方可寻码头索偿,可遇着水匪却是无法。
祝好胸口发闷,干咳几声方道:“月泉码头可有遭水匪抢掠的商贾滋事?”
妙理迷惘道:“并未听闻,况且……只祝姐姐的货物遭水匪行掠了个干净,其余商贾或多或少还剩些。”
祝好攥紧前胸,“可有船工遇险?”
妙理搀着祝好,她摇头,“无人遭水匪残害,祝姐姐,你大抵不知,月泉码头方换主事,正是祝亓公子,姐姐是公子的表妹,虽说祝夫人因谋陷姐姐下了牢狱,可祝亓公子应辨黑白?不若,我们……”
妙理惊喝,“姐姐!你手心怎么了?”
“无事,我们走吧,妙理。”祝好声调平静,“此外,布行不必翻造了,付清劳工应期的薪给,将人辞了。”
妙理扶着祝好入轿,赶忙取出手绢缠在祝好渗血的掌心,“祝姐姐,我们去寻祝亓公子吗?”
祝好倚在车壁,拭去额间的冷汗,“不是的,我们回家,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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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反噬
人一旦有事可忙,时日便同溪涧奔流的泉水,急景流年,晃眼间,已至五月。
淮城东临汝江,除开大成官府设有的码头,民营码头也不在少数,月泉码头便属庶民营运,运货所需的酬金较之官营要来得划算,她的表哥自京都返乡便是为了盘下月泉码头,以此营利。
淮城一年最多两三起水匪行抢案,较之临州海滨已安稳太多,然汝江支流不下十道,官府虽已力打水匪,到底难以自根源除害。
祝好上月自南郡置购的丝织锦遭水匪劫掠,一匹未剩,她对此只觉疑点重重。没有船工因此丧命自是一桩喜讯,可疑点也在此处,水匪向来横暴,往年撞上水匪的船只或多或少都有人因此命丧,而此次,十余位船工竟连皮肉伤皆无,再说众多商贾的行货,只偏偏她的
货物被扫劫一空。
祝好想起她的这位表哥,以及因她伏身刑狱的姨母,她很难不将此事与祝亓扯上关系。
府衙虽在清查此事,然汝江之阔,匪寇手段心术了得,并非囿于一方,而是穿游海滨州县抢掠,着实难以擒获。
可她若贸然前去与祝亓对质,岂知不是他精心设下的圈套?祝好诚然气愤,最终还是被余下的一丝理智安抚。
倘若此事当真与他有关,这三百两的丝织锦,权当她赠予祝亓的礼,来年开春,她还有更大的厚礼等着送给他。
三百两,不久之后,她挣的银钱比起三百两只会多不会少。
祝好表面冷静,手下翻书的力道却不见轻。
只听“嘶啦”一声,祝好手中虚捧的书典被撕破一道口,正是那册淮仙录。
祝好低头一瞥,指尖停留在一段文字上:嘉瑞三年,宋琅致仕,弃帝师之位返淮城任一城之主,同年,宋琅将万民弃之度外,向反军递降书,不服者,皆被宋琅斩于剑下,其弟与之相抗,宋琅不顾手足血亲,斩手足头颅,其母殁于兵乱。
祝好将淮仙录推到一旁,时过百年,史册方可以假乱真,何况是这种东西?是以,她始终保持中立。
祝好按下思绪,拈来几张绢纸,正是方絮因半月前送来的,她不仅细绘了衣裳全身,乃至衣饰、图纹都一一另起新纸画了,由此可见,方絮因对此事很是重视,二人洽谈后,祝好如愿将她收入麾下。
因上月布匹遭掠一事,祝好的资金颇为吃紧,初涉商道,她尚有许多事未悟明白,身侧也没个熟谙此道的长辈帮衬,两家铺行对她而言着实难任。
祝好决定将布行转卖,以此补救亏损的三百两丝织锦,另将双亲留给她的嫁衣典卖,嫁衣不论布面还是上头的珠玑宝玉皆是上乘,只一件遂可得百两。
她虽万般不舍,却得以大局为重,待来日殷实,再将嫁衣赎回。
成衣铺已翻造完竣,细思当初一口气自南郡购入大批丝织锦,后因贪小而失大,令货物自价廉的水路盘运,实在过于鲁莽,吃一蛰长一智,祝好此次只从本城的布行择匹,且品质只堪中流。
祝好已悟出一二门道,富家千金只瞧得上以上品缎面所裁的裙裾不错,可她们对衣铺的名气也有所求,光顾的皆是城中首屈一指的衣布行,祝好既是新张,自然不比名铺,千金小姐瞧不上,底层百姓也因天价难以消费,眼比天高此乃大忌,她应当先将目光放在中流百姓上。
绢纸所绘是一件齐胸衫裙,以烟粉为主,水绿相衬,襟处绣荷,虽说款型不算独一枝,却有着不少小巧思,譬如寻常的衣铺避忌粉、绿两色相撞,倘若难以将此二色与裙裾的细节相融,极易显得土俗,祝好与方絮因虽是初次尝试,效果却不赖,夏风往还,着裙的小娘子如同一株婷立在清池的娇莲惹人喜爱。
新店开张,也是将陈货售出的最好时机,因陈货的质料与款型皆已过时,买客入得衣铺,首选定然并非陈衣旧衫,为此,这些陈货只会越积越久。
于是,祝好心生一计,只要新张当日买客在铺中支销达五十文,即可赠一件陈衣,以此大增买客的兴致,何况五十文并非大钱,虽说陈衣不比新衣,然分文不取便可轻得,谁人不喜?新张当日也可请乐师在衣铺外街热闹热闹,引得行人围观驻足,打响热潮。
祝好除了为绣工示范新款衣裙的纹样绣法,闲时亦会绣些小玩意儿,她比起裁衣,还是熟谙绣技,虽然开的是衣铺,却可卖些手绢、香囊类的小物什,她绣的纹样也是时下盛行的款儿。
一切都只待下月。
……
醇舍是淮城独一档的茶馆,来客多是文人雅士,斟杯清露对窗嘲风咏月,以诗言志。
二楼雅间却凝着一股死寂。
尤蘅与方絮因落座良久,二人迟迟不言。
尤蘅不知从何开口,方絮因只觉无话可说。
终于,尤蘅生硬道:“三娘,我已近两月不曾见你,听闻近日你同祝好作事?可觉得辛劳?倘若受累,你与我说,如今的尤家我在主事,你愿以何营生,我都为你安排。”
方絮因两手捧着一盏浮瑶仙芝,只半壶就得数十两银,真真富室豪家所饮的玉液金浆,若换作昔年的她,定觉得自己配不上此饮,可此时方絮因的心境却已今非昔比。
她微微抿一口,茶香浓郁,入口生津,不过一刹清甜,转而却是长久的苦涩,方絮因舌面紧绷,迟迟不见回甘,她不喜。
譬如眼前人,虽是高高在上,堆金积玉的尤家家主,可她不喜。
“翩翩待我极好,我过得也不错。”
此言不假,祝好只在自己的开销上节衣缩食,却不见亏待手下人,祝好更不吝将绣技亲授她与佣工,如今她已习惯以小字唤她。
方絮因拨转杯盏,瓷面绘着一株风信子,“我与尤公子,已无言可对,若无要事,便同尤公子拜辞,我不似公子,日日得闲,浅斟低唱。”
“三娘……”
方絮因沉声打断他,“我虽不曾与公子提及,然公子识我十三载倒底未能看出,我不喜‘三娘’之称。”
尤蘅微愣,此名是她父亲所取,经她此番点拨,他才悟得其中首尾,尤蘅负疚道:“阿因,我别无他意,我只是,只是觉得此名显得你我二人亲昵,未想惹你不快。”
他望着眼前荆钗裙布的女子,含情脉脉道:“阿因,我们重归于好,你切莫对我这般冷淡好吗?堂审之际,我想你也知,我说的那些浑话还不是因为尤衍也在场吗?我又怎会对你无情呢?以及,你阿娘之事,我已竭力相救,怎耐回天乏术,我心甚痛。”
“我且问公子。”方絮因起身,与他对视,“若我与公子重修旧好,公子当我是何人?如果只是稍有些爱慕的小娘子,此情太过单薄,还是说,公子想娶我为妻?或者像尤衍尚在时,你我二人,得将这份情谊藏到底,只能过着暗约偷期的日子?”
尤蘅当即接道:“阿因!我自然想娶你,可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如今尤家表面是我在掌权,可亲族皆对我父亲的产业虎视眈眈,世伯想让我娶门当户对的商贾千金,不过,阿因放心,我尤蘅,定然不会委屈你。”
方絮因好似听到一则天大的笑话,她讥嘲道:“不劳尤公子费心,你到底还是在乎我的出生,你若不是打心底瞧不起我,又怎会将‘门当户对’说与我听?你何必以世伯作托辞?尤蘅,你听好,我方絮因,昔年寻你借的债,我会清还的,从今日起,你于我而言,只是债主。”
言尽,方絮因撂下茶盏,头也不回的离开雅间。
她步出醇舍时,瞧见祝好在一侧踢碎石解闷。
方絮因颇为无奈,“你何必大费周章的跟来?分明是我决心与他说清的,怎好烦你守在此地?”她上前一步,探了探祝好的手温,“今日风大,切莫因我受寒了,虚症最重护暖,就算临了夏,也不可掉以轻心。”
祝好卖乖道:“遵命,不过呢,我当真不是为你在这候着的,今日我与一商贾谈及一桩极好的买卖,正好途径醇舍罢了。”
“哦?”方絮因将信将疑,“祝掌柜好生了得。”
二人笑作一团,互搀着行远。
……
随着一卷儿夏风拂拂,淮城新迎暑月。
宋宅内明灯错落,红绸高悬,盛似新年,偌大的庭院正列三桌,上置佳肴美馔,众人传杯弄盏,语笑喧阗。
明儿个是祝好新铺开张的日子,虽不知可否顺利重张,复畴昔之景,更不知盈利几何,然祝好手下的佣工克尽厥职,在规定的时日内将新裙完工,祝好身为掌柜,理当请在众饮宴一场。
鉴于妙理不精厨艺,又有未将蕈菇煮熟的前例,再说了,只她一人难掌三桌宴席,祝好也想让妙理与众人寻乐欢宴,是以,她特地下了血本聘请食楼的名厨饪之。
今夜月光融融,皎星相随,软风携酒肉喷香,亦有一池新植的清莲发散馨香。
宋宅正门大敞,耳力敏锐的祝好却闻得几近无声的叩门之音。
方絮因循着祝好的目光望去,见是施春生一板正经的孤立宅外,他手中拎着一壶红纸封顶的醇酒,虽未明言来意,众人心下
却已了然。
祝好请施春生入座,他将酒搁置在一侧,方道:“对不住,是施某冒然叨唠诸位了。”他面色生红,干脆道:“阿爷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托我前来道贺,此壶青甘露也是阿爷遣我送来的,我来前虽与阿爷提了祝娘子不胜杯酌,加上如今的身子不宜饮酒,可阿爷他一身犟骨……”
施春生的阿爷自是施毓,提及酒量,祝好追思大婚之夜,她竟因区区的合卺酒酩酊烂醉,一觉到清早,祝好的神情略显古怪,忙道:“哪里的话?说到底,还是我欠了考虑,少了施家一份请帖,烦你与……施夫子惦念着我。”
再怎么说,两家的长辈到底是世交,虽然之前因施家大郎的事稍有龃龉,然施毓已在二审时向大众明清原委,再则,祝好日前听闻,因施毓将自家罹患遗代隐疾的事公诸于众,以至于同施春生原有婚约的谢家上门退了婚。
祝好虽痛恨施家瞒报隐疾,可她对施家的嫌隙,已大抵释清,施毓是她曾经的蒙师,亦是她的长辈,她理应将请帖递至施家。
方絮因眼观二人之间的气氛,她早已窥得其中的玄机,施春生应当喜欢祝好,碍于她已结亲,不得不压下情思,想到此处,方絮因一股怨愤忽生,眼见在座皆与祝好交好,她直接开口问道:“翩翩,你新张衣铺这么大的事,宋公子怎的不归?”
席上一霎安静,只闻蝉鸣声声,显然此事皆问在众人心头。
祝好哭笑不得,她顿觉宋携青在外行商的托词难以站稳脚跟,她低敛眉目,左右宋携青不会回来了,祝好干脆道:“他忙于生意,奔波南北,不得闲暇往返,而今我新张衣铺,也难以离开此城与他同居,我二人思虑良久,打算和离。”
只要她不另嫁,也未将婚契撕毁,她与他的婚约便不算作废,不知是祝好入戏太深,还是虚症作祟,她的心头竟似有磐石重压。
众人缄默之余,妙理当先反应过来,说:“是他福薄!祝姐姐这么好,如今是淮城顶漂亮的小娘子!明日之后,便是淮城顶顶貌美多才的女掌柜!往后更是淮城顶顶顶娇俏的第一绣娘!”
妙理年纪小,心性本就不稳,眼见宋携青与祝好没了瓜葛,她猛地一顿奚落,“他先前向祝家提亲,说什么,不以何为生,只仰赖亲族数代荫庇,而今怎的好端端的忙于生意了?”
她学着宋携青当时的语气和神态道:“‘携青此生,唯求翩翩一人慰后生’,我呸!他准定在外养旁的女人!”
方絮因忙将妙理的嘴捂严实,“动箸动箸!每一道肴馔尽是真金白银!好日子尚在前头,怨我提这些个晦事,翩翩要什么款儿的男人寻不得?”
言罢,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施春生。
施春生发现症结所在,问道:“你要与他和离?日子可定下了?若是如此,此宅属你名下还是?若他执意收回,你可有居处?”
祝好打哈哈道:“嗯,他已将此宅赠我,他与我,从此两不相欠。”
妙理:“明日一早我就将大门的匾额换成祝宅!”
在众或有嬉笑,或有杂谈,末了,方拾箸品菜。
……
九重天诸景奇异,玉阶彤庭,唯有宋携青所居的小院远避东华软尘,宛若他一人独世。
他再次梦见百年前的那场血雨腥风,弥天亘地的尸骨铺就一条看似得胜的血路,他行足其中,恍然间,好似他的头颅也堆叠于此。
只一刹,他骤见一尾锦鲤跃离水玉雕斫的小缸,余霞成绮,绯色残阳如血幕笼罩瀛宫,锦鲤在窗台扫尾挣扎,他掠过轩窗,瞥见她的尸身——华裳血浊,金钗偏斜,灼伤早已将她的貌相毁尽,唯余她的一双眼,临死却难瞑目。
宋携青缓缓睁眼,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猛地呕出黑血,他上衣松散,绛紫的咒缕如藤蔓般攀至下颌。
宋携青抬眼,双眸凝着一股死气,他随手捻诀,指尖聚起微弱的青光,眼见四周结界方成,不过一瞬,竟被另一道金芒轻易化解。
池荇瞬移跟前,逼问道:“宋携青,以你如今的伤势能挡住谁?究竟怎么回事?本君且问你,你与祝好可有夫妻之实?”
宋携青不语,凤眼阴晦地望着衣上污血,他神色不快,寸心窝火。
池荇见样,了然道:“若依凡人的年岁算来,你早及百岁,既如此,一个大老爷们在床笫之事上忸怩什么?你眼下未遇着心仪的仙子,为人时也不见与谁家小娘子结亲,宋携青,你守身如玉给谁看?”
“你昏睡了足足一日!人间已过一载,祝好只余两载短寿,而你,撑不过天界的两日!命薄之人素来缘浅,想来她今生也无姻缘,你又何必顾她?只待春宵一夜,你便可脱身,何况,此事本就因她而起!宋携青,你若这般耗下去,你二人,一个都别想活。”
池荇面色古怪,迟疑道:“你……莫不是断袖?再或,你可是有隐疾?阳虚?阴痿?”
宋携青闻言也不恼,他神情淡漠,仰身倒在茫茫的云雾中,“并非因她,只是我日来思清,我本就视生死漠之,百年前如此,眼下更是如此,身陨之后,不论化成风,还是幻化作雨露,皆不足为道,何况,我本就该死,我与祝好,皆是命薄之人,既如此,我死我的,她死她的,何必与天道苦搏。”
“你可记得,百年前,你为何应允我与父神以人神在世?”池荇思及彼时的宋携青,他一身傲骨落跪在诸神近前,不论以何为诱,他尽是一身死气,他不愿活着,甚至对‘成神’二字嗤之以鼻,直到父神唤出那女人的名氏,他的眼底才升起一丝浅淡的辉光。
池荇见宋携青的眉眼稍有动容,追问道:“父神替你寻得她的消息了,你不想见她?”
宋携青低笑,“人间百年,也不曾探得她的分毫,如今,我要死了,他却觅得她的消息了?你们当我是三岁稚子么?”
池荇化出一截枯枝,“宋携青,你当我与父神哄骗你?”他将其搡入宋携青怀中,“将你的神力引入枯枝。”
宋携青依言照做,只见枯焦的枝木隐隐泛着青光,眨眼间,枝头竟冒出一抹新绿,干枯的枝身亦在无声中变得莹润、饱满。
“它并非寻常的朽木,只草植类小仙方可使其复生,然九重天神祇之众,此等小仙数不胜数,不过,如今至少知她应是花神,父神会好寻得多。”池荇问宋携青,“可愿活了?”
池荇见他不言,只顺手披了件外衫,他问道:“你去哪?找祝好?”
“琴瑟宫。”
池荇压下火气,沉声道:“宋携青!什么时候了?你去琴瑟宫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为求姻缘。”
宋携青懒洋洋地回:“祝好的命薄不可窥,姻缘能看吧?”
池荇:“月神远游未归!琴瑟宫只她的徒儿松樾,不过是个仙童,天资再如何出众,又有何用?等等,你看祝娘子的姻缘作什么?”
宋携青不睬他,一人行去——
作者有话说:放心,我们小宋那方面很行的()
第27章 逢君
赋玉裁算是淮城小有名气的成衣铺,方至辰时,坊外已围聚好些小娘子,店小二站在外街,扯着嗓子吆喝:“诸位小姐莫挤,莫挤啊!赋玉裁今日买客盈门,若有赶时间的小娘子,可至新张的赋云裳瞧瞧!亦是我家掌柜名下的衣铺,做工与用料皆属上乘!每件只好不差!”
论及赋玉裁的掌柜,自然是祝好,此铺便是她一年前翻造新张的衣坊,犹记新铺开张时,祝好碰得满鼻头灰,开张数月生意不温不火,因着每月付与伙计月银的重压,她险些将住宅外赁,直至半年前,淮城首屈一指的琼衣坊被买客揭露以劣等面料充当上品,因此失却大批熟客,祝好名下的赋玉
裁方见起色。
琼衣坊的常客因失去处,祝好瞅准时机,千方百计推销拉客,小娘子们发觉赋玉裁不单款型不赖,用的布料也与卖价切合,祝好的成衣铺自此翻身,在淮城风生水起,她鼓足干劲,将此前转售的布行以两倍金赎回,于昨日更名为“赋云裳”重张。
赋玉裁卖价亲民,再则只售成衣,而赋云裳卖价偏上,不仅售成衣,也可承接特制。祝好寻思,既然第一家已在此城混得小有名气,是时候可以尝试将目光放在此城钱囊优裕的贵女上了,因此,不论依买客的要求,还是告知身量请祝好特制,抑或指派铺中的绣娘与缝工裁定皆可。
昨个儿新张此铺时,她未在赋云裳帮衬,而是忙于另一桩要事,依方絮因与铺中主事相告,来到赋云裳置衣的小娘子寥寥无几,祝好满腹狐疑,既有首铺打响名头,怎会闹个如此清冷的惨像?她深思一夜,也未能窥得其间的玄妙。
方絮因识破她的愁绪,上前宽慰道:“赋云裳昨日新张,常言道‘万事开头难’,赋玉裁不正如此?指不定啊,过一阵儿来此置衣的小娘子就把门槛踏破了,翩翩,往好处想,至少眼下我们不再因储金而发愁了,再怎么着,比起去年已顺风太多,你说是不是?祝掌柜?”
“你啊,身子不好,五劳七伤的,思虑又重,猴年马月才能将身子养好?可别赋云裳刚名扬,你这个做掌柜的就倒下了。”
祝好看过来,对她牵强一笑,“不愧是方解语花。”她言罢,借问:“几时了?”
方絮因不假思索道:“约莫巳时?”
祝好“噌”地一下站起,她低呼一声,风风火火地朝外奔去,人影儿方消,只眨眼的功夫,方絮因便见祝好自大敞的铺门处探出一只脑袋,“絮因,我去狱中一趟!若春生到了,你教他稍候片刻,或是……你帮着量量他的着衣尺寸!”
方絮因低低应声,近期因新铺务繁,竟险些将此事忘了,今日本该是祝岚香刑满释放的好日子呢。
赋云裳离刑狱不算太远,可祝好的身子骨儿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方出赋云裳,绕过一条街,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她蹲伏在地,寻思着先缓上一缓,顺带瞧瞧可有车夫途径。
邻前支摊的茶商见是祝好,就手一杯温茶递上,“祝姑娘,又出外谈买卖?瞧瞧,满头汗!将就喝杯粗茶润润嗓?要我说,祝姑娘索性购一辆香车,再雇个马夫,岂不方便?”
祝好接过杯盏,她牛饮似地猛灌,边道:“不粗!不粗!好茶。”
祝好赞同他的法子,只她一直未得闲时购置,眼见自己如今的这幅狼狈样,的确应将此事提上行程了。
前边卖糕食的大娘道:“祝娘子,解解饥?可需用些云片糕?早上新做的喱!新鲜。”
一侧年迈的老妪插嘴道:“云片糕容易噎着,不若尝尝阿婆的凉糕,横竖尝个新鲜,分文不受呢。”
自从尤衍判刑,施家释清风谣原委,淮城百姓待祝好甚是亲善,她若走在街肆,少不得淮民向她寒暄问暖。
祝好笑颜推谢,恰见一辆车舆行经,她挥别在众,乘车行远。
商贩们眼见载着祝好的车舆拐入另街,方才起首侈谈。
“诶,你们说,祝姑娘这是去哪儿?怎的把自己弄得疲乏不堪?依我拙见,祝姑娘的身骨急需卧在软榻好生养着,这三天两头的在外奔忙,如何能好?”
“今儿个自是为她姨母!哎?你不曾听说?今日啊,本是她姨母祝岚香尽刑释狱,结果怎么着?祝岚香!杀人了!”
“我晓得!我晓得!害得是祝娘子的家父!说什么,以‘荑苓’入药作毒,林主薄,哦不,如今须尊称一声‘知府大人’,他已查明祝岚香十余年前的确行此腌臜事!还有人证!恰是她的老相好!此人曾在尤家任仆!你们说说,这种女人,尚未与自己的夫君和离,竟这般大胆!”
“嗐,不过也跟‘休妻’无二致了,她的夫君,正是祝娘子家父的胞弟,她杀的,可是他夫君的兄长啊!真真是血海深仇也!何况,自祝岚香去年入狱,也不见她夫君来探视啊!听闻他早就拾掇好行囊远避淮城!想来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怎可不避?怎敢不避?”
……
刑狱一贯阴湿,祝岚香的囚房在深处,随着祝好深入,步履与衣料窸窣声惊起狱道的硕鼠,刑狱散出的秽气与森然的布景令她难以喘息,祝好扶壁歇息,片刻后,方才抬步向前。
不远处传来动静,紧接着,祝岚香着一身残破脏污的囚衣猛劲儿扑在牢门上。
祝好在牢外站定。
经过一年的苦狱折磨,祝岚香可谓不似人样儿,祝好险些未将她认出,而她身后的牢壁之上,污血拂墙,望而生畏。
祝好强逼自己将怵意敛去,她笑吟吟地道:“姨母,一年未见,翩翩特来狱中探望姨母,此次前来,想必也是翩翩与姨母今生的最后一面,姨母犯下重罪,从今以后,可不许任凭亲族探视了,顶多一载一省,不过,翩翩两铺生意不暇,难以抽身,是以,翩翩只见姨母一面遂可,免得多见犯呕。”
祝岚香表情狰狞,她从喉中啐出一口浓痰在祝好靴侧,她似被恶鬼抽去全身人骨,瘫软地匍匐在潮湿生霉的地砖上。
祝岚香痴笑许久,她的眼神变得空疏,以平静的腔调说着狠戾的恶言,“一年前,你费尽心机地将我祸及此狱,正是为放手清查你父亲之事?祝好!昔年是我祝岚香小瞧了你,若我早知你是个祸害,是个扫把星!我一定,在你父亲西去时,送你与双亲重聚!”
彼时的祝好那么小,脖颈那般纤细,只她轻轻一掐,这孽障遂可一命呜呼!
“如此说道,姨母行差踏错至此,竟是因不够心狠么?”祝好面作怜悯之色,微微啜泣道:“姨母,翩翩也不够心狠,依姨母凶杀之罪,理应偿命,可是,翩翩不舍姨母就此去了,是以……翩翩特向知府大人为您求得一份情。”
“姨母今后可以好好苟活着,与狱中硕鼠共生,夜夜同塌而眠,姨母将囿于不见天日的刑狱,直到青丝作华发,脊背弯佝偻,狱外的锦天绣地,皆与姨母无关,直至姨母化作一抔之土偿我父亲之命。”
祝岚香闻言,身躯一颤,她狼狈地从地砖爬起,打量立在牢外的祝好——华服轻纱,云鬓高挽,她虽然面显病态,无颜落色,胜在容貌姣好,只往那一站,活似病弱西施。
祝岚香紧紧抓着牢木,高声质问道:“这个世道,本就不公平不是吗?!凭什么将我许给下贱的打铁匠?凭什么你母亲过着鲜衣美食?凭什么她与丈夫琴瑟和鸣?”
“我呢?什么都没有!世人皆说,欲得何物,需以己力谋之,我争了啊!抢了啊!我为自己拼命了啊!我有什么错?普天之下,谁的手没有沾染血污?我有什么错?!历代开国皇帝,不也曾大肆行掠弑民!弑臣?因利而谋罢,岂有对错?我有什么错?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么?”
“祝好,你干净?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审判旁人的模样?你明知我不曾与尤衍共谋,你却为一己之私,将我诬蔑入刑狱整整一年!再则,你父亲本就事重身衰,我若未从中作诡,他的日子也屈指可数!不然怎会服下一剂荑苓就再难转醒?你不会真以为是我将你的父亲送入死牢吧?是你啊!祝好!我姐姐若未因你难产而死,你父亲,怎会一蹶不振,患上心癌?你个扫把星!”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与我,才是杀死你父亲的同谋啊。”
祝好按捺心绪,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我的父亲起初也只是一名打铁匠啊,姨母。”她顿了顿,猛咳几声方道:“我的确不是好人,也不干净,可我为人十九载,从未谋人性命,我难论史
籍国君,也不判对错,而你,将自己的龌龊心思与君王较之,你不觉得可笑么?”
祝岚香不作声,她颓然倚在牢门,眼泪滚落,她攥着牢木的手指粗糙,指甲不长,却参差不一,她当着祝好的面,将小指伸入口中嘬啮,甚至于有些手指的甲盖早已掀飞。
她直勾勾地望着祝好,眉眼愈发柔和,右手却已蓄力穿过牢木,试图触及祝好,“翩翩,姨母尚有一桩要事未及相告,你母亲临行前托我务必转告你,翩翩啊,凑近些,姨母说与你听好不好?姨母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将你母亲的所托说清……”
祝好不买她的账,反而倒退一步,“如此重要之事,想必我母亲已然知会父亲,何须由你开腔?我父亲曾说,母亲惟愿我长命百岁,福满安康,姨母又想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若真有何事,可同狱中硕鼠论谈,诉翩翩不再奉陪。”
祝好转身离去,祝岚香疯魔似的鬼叫,她的五官刹那间扭曲,却只能囿于此牢,亲眼目睹祝好的身影消失在阴湿昏暗的牢狱中。
祝岚香跌坐在地,痴痴发笑。
……
祝好乘车抵达牢狱时,虽算不上碧空万里,却不至落雨的境地,可她眼下方出狱门,天际竟霖雨阵阵。
门外空荡荡,她分明令车夫在外候着,如今却不见人影,她今日未带伞,倒不知该如何回去。
犯难之际,一侧的役卒上前,他将一柄铃兰花伞递到祝好跟前,言道:“方才候在此处的车夫家中生事,不得不提前下工,他临走时,天上已然落雨,故留此伞给姑娘,车夫说,倘若日后有幸再遇着姑娘,可折半收价。”
祝好盯着此伞微怔,而后,方才谢着接过,她的身子今非昔比,受不得半点风雨,可她需回赋云裳,今日她与施春生有约在先。
长街风狂雨横,她的下身裙裾只顷刻尽湿,祝好掩唇低咳,所幸刑狱离赋云裳不远。
祝好再踏出一步,须臾之间,周围雨帘不再,宛若神迹。她顿在原地,思绪如云纷乱,她将花伞高举,蓦地,一双男子的青缎云靴闯入她的眼帘。
她举目,骤见晴明。
她如鲠在喉,眼见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庞,始终难言半字。
宋携青与她脚尖相抵,他仍是这般高挺,她需仰头看他。
他脸色煞白,如若死灰,一缕似藤蔓的绛紫长条自颈处蜿蜒至右颊,细看藤蔓上刻有似咒缕的古文。
祝好遥想一年前,也是在一场雨幕与他初会,依旧在春三月,此人仙姿如旧,低垂的凤眼却蕴有一簇炽火,或可燎原。
祝好的一颗心莫名狂跳,时经一载,他虽不在身侧,祝好却可通过诸多物事联及他。
譬如,她常在书典古卷中窥见宋携青,再比如,只因一壶青甘露便思及与他大婚时的合卺酒,抑或她于折哕斋的匆匆一瞥,也会下意识地将形影错认成他。
雨虽散去,然惊风未息,风声狂肆中,一辆车舆飞驰而过,所行之地,激起数丈水花,宋携青将掌心覆在她紧攥伞柄的五指上,他将伞柄斜压,因车舆高溅的积水恰被伞面阻绝在外。
宋携青的掌心滚烫,一年前,他襄助她不少琐事,祝好远年近岁,还是头一回与一名男子有如许葛藤。
往常她思及宋携青,寸心总是如云掩月般朦胧,她已许久不曾见他,难窥其间的缘由,不论祝好如何奋袂,也难以将云雾拨散。
时隔一载,祝好再次见到他,她隐隐有所悟,她何以自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物中念及他。
她兴许,有那么一点,喜欢宋携青——
作者有话说:这卷完成啦!(作话有点长,可以下滑,很喜欢跟大家谈论及说明剧情呜呜~)没人看当我没说(哼)
下一卷的名字叫“动凡心”懂得都懂()
翩翩幼年因为双亲早逝,所受的境遇都不大好,唯一的玩伴便是小春与他哥,然而因为小春的阿爷畏惧遗症被揭露,所以多年来以己命胁迫小春令他远离翩翩,直到尤衍的事情发生,他阿爷才良心彻悟,所以这么多年来,翩翩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正因如此,她遇到了小宋,刚开始她也明白自己与小宋不过是因利而合,他多次救她于危难也是如此,可是翩翩也知道,小宋其实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小宋跟别人不太一样,虽然是存有利用的对翩翩好,但是他又是真的无所不能(毕竟不是正常人类),翩翩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孩子这么亲密(毕竟小春多年都不曾与她当面相见了),翩翩又正值少女时期,而小宋这么大岁数了,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什么事情没见过(现在小宋对翩翩的感情停留在有好感,但是不是爱情),所以翩翩先心动是必然的。
但是,在感情上,祝翩翩绝对不会输(叉腰)
小宋心动之后,也绝对不会让翩翩在感情上觉得两个人有悬殊。
祝翩翩绝对不会因为感情被虐,我很爱很爱女鹅,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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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缠绵
妙理今日自市集买了一条肥实的鲈鱼,她的厨艺倒是大有精进,据市集的大伯说,鲈鱼滋补养气,对祝好的身子颇有益处,妙理眼见内院清理得差不多了,正想入灶间备菜,待祝好回家,便可用上热乎新鲜的饭食。
她方撂下扫帚,祝宅的主门猛地被人敞开,因其声如雷,若说是被踹开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妙理见有一青年男子紧握祝好腕处直奔主屋,二人举步如飞,她只粗略瞥见男子的相貌,虽不大清晰,可妙理心下锁定,此人正是与祝好和离的宋携青。
妙理愤恨地操起扫帚,她嚷嚷着要将宋携青这混账打晕,谁知她才追了两步,祝好已被此人搡入屋内,大门也在一瞬间掩闭。
甚至是她家小姐闩的门。
妙理扛着扫帚僵在原地,难道并非此人纠缠不清?不若小姐怎未呼救?
祝好思绪纷乱,这一路她被宋携青攥着手腕,他步履如飞,祝好只能牵强地跟在他身后,耳畔是疾风呼啸,脑际是鼓点阵阵。
待二人奔至内屋,祝好早已精疲力竭,她跌伏在美人椅上,半眯着眼端量宋携青。
宋携青亦在看她。
他右颊的绛紫藤蔓冶艳又诡异,从始至终,宋携青虽未言一字,祝好却已知他此行的目的。
他与她成婚,救她于水火,皆因祝好去岁抛在他玉像上的绣球,他因所谓的天罚,不得不与她作戏。
宋携青虽以三书六聘迎娶她,二人也共饮了合卺酒,他甚至吻了她,天罚却从未连根拔起,它匿于宋携青的体内,宛如虺蛇观机而动。
祝好深知宋携青厌恶这些琐事,他不喜任人摆弄,不喜淮城,何况他今番前来,面色阴沉得骇人,是以,他此行,定只为将此事自根源解决。
祝好与他心下皆明,新婚夫妻需行之礼,他二人唯一未履行的要务便是……圆房。
宋携青朝她迈进两步,以此拉近二人的距离,因祝好瘫于美人椅上,宋携青启言时,微微俯身,“时过一载,如今可有心喜的郎君了?”
祝好忽闻此问,虽有些心虚,她明面上倒是神闲气定,祝好直视他,回道:“尚未。”
“好。”
宋携青的双眼如墨氤氲,敛去一切映影,他斟酌良久,仍未将此行的目的剖白,祝好知他所想,遂道:“宋携青?你……大可不必觉着负疚,我明白,此事因我而
起。”
宋携青未因她此言觉着诧然,反之轻淡道:“烦你最后一回。”
言尽,他缓缓倾身,两臂支在美人椅的边沿,祝好被圈在狭窄的一方,她身上弥散着药草的清香,宋携青步入里室时便已闻得内室弥漫的药香,只她身上飘散的更显浓郁。
他身在九重天,于他而言,只一日不曾见她,可依人间的时日算来,他与祝好已别一载。
这一年,她变了许多。
譬如,衣着不再随意,云鬓不只以素钗挽之,她今日着一身海棠红蝶戏水凤尾裙,因祝好蜷缩在一角,可见她半露的锁骨,与雪白纤细的颈,祝好高束的随云髻以琉璃珠蝶步摇点缀,宋携青已察此髻的小巧思,只她举步时,珠蝶便如凌空翩飞,好不恣意。
她如今的境遇大有起色,无须瞧人脸色过活,唯独不见好的,便是她的身子骨,她面显苍白,与他不遑多让,祝好虽已搽粉点唇,他却不难窥清祝好的病容与暂掩深处的死气萦萦。
眼前的小娘子睁着一双杏眼看他,宋携青早已识破她浮于表面的从容,心下竟觉好笑。
大婚吻她时,尚隔着一层香云纱制成的喜盖,这一次,二人纠缠的境地自然不止于此。
他俯身,二人的鼻尖轻轻一触,下一瞬,两唇相覆。
祝好紧攥美人椅两侧的扶手,与大婚时轻浅自持的吻不同,也非狂风雨骤,宋携青反复碾过她的上唇,每每辗转至下唇都有意放缓力度,他仍未撬开她微张的城池,却已从中品出一丝玉兰香,想来是小娘子唇脂的余味。
因大婚时的经验,祝好虽不至于因亲吻气绝而亡,她却觉得喉中刺痒难耐。
蓦地,宋携青被祝好推开,他的下唇殷出血珠。
她咬了他。
宋携青拭去下唇悬着的血珠,“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祝好不及回话,只一味地干咳,宋携青见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唇被他堵着,她怎么咳嗽?自然只得咬他……
祝好见宋携青的下唇微微生肿,她眼神飘忽道:“对不住,咳疾委实难忍,我记着,您可令伤口瞬间愈合?那……”
宋携青似笑非笑地望着祝好,方才直呼他大名,眼下生事,便以“您”尊称,她倒是能屈能伸。
他不答此问,也未将下唇的伤抹去,左右不过丁点儿破皮,他倒是不觉得痛,只觉她……
落雨之故,祝好身下的裙摆已湿,许是如此,教她咳疾愈烈,宋携青无声捻诀,祝好被骤雨打湿的衣裙在瞬息烘干。
宋携青起身,他右颊的咒缕已退至颈下,然他此行,只为彻底将天罚解开,于是道:“来榻上。”
祝好将鬓角垂落的碎发理至耳后,才小声应好。
榻上铺着今早新换的芙蓉锦被,散着一股皂角的幽香,祝好正卧榻间,她的两手无处安放,只好攥拳置于前胸,宋携青俯身迫近。
他留有半臂之距,两手撑在榻间,有心与她的身子隔开,祝好听他说,“倘若你半途转意,可随时知会我,不必强忍。”
祝好撇过头,“嗯。”
虽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祝好却觉腰身一松,是宋携青将她的腰绦解开了。
春衣素来轻薄,卸下腰绦,只余一件素面里衣,祝好脑际如雷劈下,她猝然扭头,眼睫轻颤地锁住他,祝好莫名升起胜欲,“光脱我的,你的?”
宋携青:“……”
他垂眼敛去其间的流光,祝好难以探清他的神情,宋携青顺着她的话解开腰间革带,衣物窸窣声搅扰祝好的神思,她起码穿有里衣,宋携青倒好,竟将上衣褪了个干净,露出宽肩窄腰,结实的胸膛与紧实的手臂,似藤蔓般的绛紫长条自心口延至锁骨。
祝好故作镇定,她略扫一眼,接着再看两眼,她倏然发觉,宋携青身上的藤蔓竟已消去。
她初次经事,以免因咒缕生骇,是以,宋携青暂且将此咒消于表面。
宋携青再次俯身,不见她排拒,才彻底压身而下。
他吻上祝好的唇,宋携青竟也难明脑际昏沉为何,此前,不论为人时,还是身在九重天作散仙,他都不曾浅尝男欢女爱,亦对“情爱”二字不以为意,然宋携青以为,此行合该为一桩易事,全凭男女二人之意,可他如今,竟因此行顿觉艰巨。
他应对祝好无情,祝好对他应如是,然他不论对祝好可曾情动,宋携青终归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清心寡欲百年,陡然浅尝云雨,神魂竟为之颤栗,宋携青愈见生烫的掌心已下意识地抚上祝好的腰肢。
她在他掌心不住发颤,宋携青再度被祝好推开,祝好面红颈赤,耳垂红得竟似悬血,她攥拳抵在宋携青的胸膛,“窗。”
宋携青会意,自她身上离开,他方行两步,竟被自己气笑,他只抬眼掠扫窗处,半掩的小窗便立时合上,何须他亲自关?
祝好攥着被褥侧卧榻间,她的里衣被他压得满是褶皱,襟口最是松乱,宋携青可见半掩在其间高耸的雪峰。
只差一步,遂可成事。
不如尽快了结。
宋携青一闪念,抬指挑向祝好里衣的束绦,却被祝好冷不丁地拍开。
他立即抽身,“可是后悔了?”
祝好以气音答:“妙理……在偷窥。”
宋携青眼望小窗,果见一抹黑影掠去,如此距离,他为人时便可察觉,如今列为人神,竟还需她提醒?
他朝窗处屈指一弹,青光飞梭间,只闻一声闷哼,黑影骤然倾倒。
她飞速坐起,祝好原就松散的里衣自肩头滑落,茫茫风雪骤止,宋携青窥见先前隐匿在雪暴之中的高峰,祝好尚未察觉,只顾诘问宋携青,“你将她如何了?”
宋携青转眼另处,“睡过去了。”末了,补充道:“并未磕伤。”
祝好松了口气,这才发觉里衣竟已褪至胸脯之下,她面颊如火烧般滚烫,忙将脑袋捂进被褥里。
宋携青问:“可以继续么?”
“嗯。”
祝好坠入乌天黑地,他倾身将她压于榻间,祝好的里衣彻底被挑开,她活似一只大肉粽,被人一层层剥净。
祝好侧闻衣物窸窣,祝好一颗心狂跳,简直要从体内蹦出。
不过几息,了然无声。
宋携青再次将她压在身下,他的肌肤燥如热炭,将她紧紧裹着,宋携青试着吻她的颈,渐次移下,蓦地,他将她揽入怀中,二人几乎重合,祝好小腹被似有若无地抵着碾过,她一双眼睁大,不适地低呼出声,同时一脚胡乱往他身上一踹,又将他推开。
宋携青默数,这是第三次。
他的语调却很有耐心,“是转意,还是……我不知轻重,教你觉着疼?”
祝好虽闷得满头大汗,她却不愿自被褥探出,“你可能将屋里变得与极夜一般,青天白日的,如此荒淫无度,不大好。”
宋携青:“……”
她蒙在被褥里,哪见得到什么天光?若只为教他难以瞧清,再黑的天,他既非凡人,又怎会看不清?
宋携青虽觉得她多此一举,却依言照做了。
他见小娘子总算舍得自被褥钻出,她面红得可怖,宋携青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心悸声。
宋携青握在她的两只脚踝上,将其微抬,他屈膝移前,抵在她的腿肚,只差一步——
作者有话说:呜呜改了两次……
看过第一版的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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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错乱
芙蓉锦被不再是皂角的幽香,只余二人缱绻前戏时的潮润,他握在祝好脚踝上的掌心分外黏湿,她被他困于狭窄的榻间,祝好汗渍打湿鬓发,胸脯剧烈起伏,雪峰亦在延绵的山脉中显得亭亭妙丽,她微张着唇喘息,分明祝好唇上的口脂已被他吻去,她的唇却不减冶艳,她诚然是美丽的,是诱人的,抑或在潜意识里勾着他的神魂。
宋携青握于祝好脚踝上的力道不禁加重,他将祝好拽至近前,令她的膝抵着他的腰,宋携青将她的里衣自两侧拨开,他彻底俯下身,二人的肌肤相贴,再无阻隔,俩人不禁为此颤栗,宋携青的指腹探入其间,千钧一发之际,他
猝然止步。
宋携青道:“祝好,他日你会逢得倾慕的郎君,他对你亦是万般珍爱,若你心生踟躇,哪怕只有一点……”
祝好不言,她含着一双湿润的眼,在宋携青看来,她已是精疲力倦,难以应答,或者,她确乎在忖量此事。
祝好的确难以作答,她应当有些喜欢宋携青,她却不知,如此迷朦的情愫可维系到何时,她该将此事摆明告诉他么?他此人……罕见好话,尽是讥语,祝好摸着黑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喜欢他什么?皮囊?无所不能的神通?至少当下她不打算知会宋携青。
宋携青对平白冷受祝好的白眼颇觉莫名,为此,他深感自己混账,祝好定已生悔,只不过碍于此事因她而起,加上他的身份,才未敢推拒。
百年前,世人对他的诟骂不可枚举,痛骂他“混账”也是常事,宋携青此前不以为然,如今,他直面祝好,直面他日与祝好系有红线的情郎,宋携青方真正领悟到“混账”二字,他的确混账,若祝好对他有情,他兴许能将此事贯彻至底,可祝好又没瞎,怎会喜他?
宋携青下界寻祝好前,先往琴瑟宫走了一遭,月神掌诸界姻缘,然她周游百年,琴瑟宫唯留她的徒儿松樾,宋携青只好托他一探祝好的姻缘——她今生的红线,与施春生的相缠。
虽则松樾有言,琴瑟宫执掌的姻缘线只是大略的走势,千万年来,亦有那么几个人对不上的,松樾道:“依我自古籍所阅,万人之中,大抵有一人脱离红线束缚,有终身未嫁娶的,也有与旁人厮守的。”
松樾打量他,目露深究,“你不是恶名昭彰的大魔头么?既如此,何须介怀?你要是喜欢她,直接抢不就好了,左右与她有姻缘的无非尔尔凡人,你赢面还是很大的,她若不愿,你便强取豪夺,听说过这词么?若难以通解,可至花市买本《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宋携青皱眉,“我何曾说过喜欢她?”
松樾闻言,狐疑地瞥他一眼,松樾如今的相貌虽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已近千岁,他神态老成,只言行举止分外荒唐,可他到底是月神的嫡传弟子,九重天万年来方盼得一位如此天资卓越的神童,各宫诸神皆视松樾为香饽饽,他从未窥错“情”一字,可眼前的人神却这般呛他?
他“啧啧”两声,男人最懂男人,口不应心再正常不过,人神此言是反问,倒并未直接否认。
日后老婆跟人跑了,也就老实了。
宋携青早已耳闻月神门徒是万年难遇的天纵之才,未承想,他竟是这幅浪荡模样,宋携青问道:“若你喜欢的姑娘倾心他人,你也抢?”他追想松樾之言,扯了扯嘴角,“强取豪夺?”
松樾摆摆手,“嘶,你这般问,教我如何答?我不曾有喜欢的小娘子,何以较之?再则,你令一个他日执掌诸界姻缘的月神谈情?你倒是风趣……你若问,我素喜的鲜花糕只余一份,然欲买此糕者非我一人,那么,人神君,我不妨告诉你,妙品之人,定然是我。”
远思回笼,宋携青压下杂欲,他打量身前丰姿冶丽的小娘子,眉间微不可察地显露动容之色,祝好其实是个好姑娘,然他应当尚未对祝好萌情,至少情爱甚渺。
他发觉天罚已退至体内,咒缕不再显于表肤,身上也不再刺痛。
她尚未与施春生定情,却只余下两载短寿,宋携青难以迈出最后一步,此行不单夺人所爱,他要夺的小娘子,还是他后辈的心尖人。
他抚上心口,不知此次的咒缕可维系至何时。
宋携青起身,他将散落在地的衣物随手披上,祝好眼前虽是无边长夜,两耳却已闻得响动,她将被褥紧捂前胸,“你……”
“祝好,穿衣。”
她思绪微钝,好似窥见什么不得了的隐秘一般,祝好压低声音道:“宋……此等隐疾,也不是无从根治,你切莫自暴自弃,你放心,我铁定不会将此事秘告他人的。”
难怪!
宋携青虽想彻底摆脱天罚,可他始终未与祝好行夫妻之实,例如方才,他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每一步皆需在小试后敞开大动,祝好原以为宋携青在试探她是否推拒,原来并非他守礼,而是宋携青……压根儿不行!
思及此,祝好忽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喜欢宋携青……
祝好言罢,迟迟不见宋携青回话,随着一声轻笑,漆黑的内屋陡然大亮。
宋携青已穿好衣物,只衣襟尚未理正,他猝然握着祝好外裸的脚踝,祝好心惊之余,宋携青已将她禁锢在床笫之间。
祝好见状,二次出言宽慰,“倒也不必勉强……”
宋携青的嘴角挂着抹笑,他将祝好的下颌挑起,“你倒是挺善解人意?”
祝好在这短短的八字中,竟品出一丝宋携青的切齿咬牙。
他忽生逗弄她的心思,与她越贴越近,只一毫便要再次吻上,“既如此……我们再试试?”
宋携青见身下紧绷的祝好,他笑了笑,二人鼻息相缠,将要吻上之时,他在祝好的额间弹出一指,青光乍闪间,祝好沉沉睡去。
他微抬手指,祝好落地的裙裳在瞬间穿戴齐整。
宋携青踏出旖旎未散的屋室,扫了眼斜倚在窗下昏睡的妙理,接着才将视线落在庭院——与百年前相差甚远,虽然布局依旧,可院中多了人气,空地上栽种各色花草,廊下摆着盆景,斜里悬着秋千,尽是小姑娘家的作派,唯有正中一颗百年石榴古木蔫蔫,宋携青挑眉,此宅有了女主人竟是这般生机盎然的模样么?
宋携青步前,方推开宅门一角,门外竟兀立着一人,正是施春生。
施春生原在赋云裳候着祝好,然近午时,仍未见她赴约,通过方絮因得知祝好去了刑狱见祝岚香,他很是忧心,加上忽骤急雨,也不知她可曾携伞,何况她的身子那般羸弱,受不得半点风雨……
他追到刑狱,祝好却已离开,施春生一路借问行人商贩,据闻祝好被一郎君拽着奔走,朝向当是祝宅。
施春生疾往祝宅,尚不及叩门,宅门自敞。
眼前的男子身量奇高,神清骨秀,他认得此人,是祝好的前夫。
彼时,宋携青衣襟松散,束发凌乱且润湿,他的颈泛红,身上不可避免地染上祝好的药味,甚至可闻女子表汗的黏腻异香,宋携青下唇红肿,唇角沾着女子嫣色的口脂。
因施春生鄙弃的目光,宋携青才发觉自己眼下如事后放浪的模样,他抬袖理了理。
施春生横眉攥拳,他平日最是守礼晓理,然而此时,当即挥出一拳。
毫无章法可言。
宋携青偏头避开,他一扫施春生,眸色幽邃。
此子应是第四代,施春生或多或少流有他胞弟的血脉。
施春生诘问:“你到底是何人?”
施春生本想问他算祝好的什么人,岂知气急攻心,误了嘴。
宋携青抱臂,“你祖宗。”
言罢,他竟觉好笑,宋携青与后辈头一次晤面,他竟为姑娘对他大打出手么。
施春生只当是他浑话,觉着此人更是放荡,“你与翩翩既已和离,怎可私入她住宅?”
宋携青虽已离开淮城一载,可他既是此城的守神,子民的桩桩件件他皆了若指掌,自然也知和离是祝好用以堵众口的权宜之计。
于是,宋携青道:“不过取个旧物。”
“宋公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正如一年前你想娶便娶,想弃就弃?你与翩翩方成婚没几日,便将她一人落下……”他逼视宋携青,一字一板道:“你不配为她夫君。”
宋携青凝眉,许久,他道:“那我不走了。”
剑拔弩张之际,主屋大门敞开,祝好神思错乱,见二人双双对立,隐约有股不可名状的气氛,她小跑上前,将
二人往后各搡一步。
施春生见祝好裙裳齐整,仍是不免侧问:“他可有欺负你?”
此问一出,祝好陷入苦思,她记着,行去赋云裳时撞上宋携青,之后,她被他一路拽着回到住宅。
他亲了她。
浅酌却绵长的吻。
除此之外,并无它事……只她有一事不明,她为何在榻上醒来?她……睡着了?
祝好移目宋携青,此人面上倒是坦荡,只着装打扮略显潦草。
昏睡在窗下的妙理转醒,三人耳闻动静纷纷回头,施春生见祝好不答,只好问妙理,“宋公子可曾欺负翩翩?为何你在外小睡?”
妙理将将醒,思绪乱作一团,她乍闻此问,怔了怔,“……未曾。”她缓缓道,“昨夜了无睡意,方才难捱困倒,倚着窗便……”
祝好目露疑色,却不多问。
她自知眼下气氛吃紧,何况已至午时,想来量身裁衣是不及了,祝好便对施春生道:“他……他年前行商不利,金银尽亏,回来取些用物,该是他的,我应当还,春生,若你明日得空,可随时光临赋云裳。”
施春生怎会悟不出祝好此言?既如此,他只望宋携青与祝好及早解决私事,好彻底分门别户——
作者有话说:咳咳咳咳
虚晃一枪
现在要是真的做完恨了,我还怎么写()
下次尊嘟作恨,会在前一章先在作话表明几点发(懂得都懂)
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的主角呜呜呜呜(其实……我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把这本的配角再拎出来独开一本hh
月神松樾跟前几章的锦鲤小妖濯水是预收《悦神》滴主角~搞笑型cp…
明后天有点事,本来暑假一般都隔日更的,也就是后天,下一章大概率要推迟一下下(鞠躬)
第30章 解药
施春生与她约好明日选布裁衣的时辰后,二人相互辞别。
祝好转身,方才站在不远处的宋携青已然没了影,他一向如此,倏来忽往。
妙理方入灶间,想来备菜尚需一阵儿,祝好脑中昏昏,行去主屋,打算小憩片刻。
屋内熏香与药草之气掺混,祝好越来越觉得身子绵软无力,她缓缓行至榻前,只一眼,祝好双眸微震——榻上的被褥扭作一团,榻下的茵褥濡湿生褶。
她方才因宋携青与施春生扰醒,二人所言无不夹枪带棍,她哪顾得上着眼床榻?
而今仔细一看,茵褥之上,竟沾着几处难明的津液。
祝好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起宋携青潦草的着衣,以及……她与妙理双双昏睡的怪事。
她回想妙理之言,朝外喊了一声。
此宅虽阔,妙理为图方便,通常都在临近的小灶间备菜,是以,祝好方唤不过俄而,妙理推门步入。
祝好直入正题道:“你近日多在新铺搭帮,膳间需回宅中备菜,妙理,若我记得不错,你近日不都早歇?昨夜更是如此,我与你戌时用好晚膳,事后你连连打盹,食具是我刷洗的,你既早已入睡,怎会了无睡意?”
妙理一张脸因惶惑紧皱,她双唇翕张数次,仍未将原委说清。
祝好见她如此,不由双眉微蹙,此事种种,皆显怪诞。若她不知世间真有神祇存在,不知有人之能通天彻地,她确实会将此事轻易揭过,只当她与妙理近日劳思忘忆。
可她身边有宋携青。
妙理扫见榻上的一片狼籍,她年纪尚轻,看得不及祝好通透,只惊诧道:“姐姐,你的床怎的又湿又乱?我给你换一套被褥!若是这般午憩,可会受凉的!”
言罢,妙理正想将被褥收起,祝好急着拍掉她的手,“不必了!你……你接着备菜吧,我自己来就好。”
妙理虽不明祝好为何两颊生红,可她思及已过午时,祝好尚未用膳,只怕对身子不好,是以,妙理来不及问询,只赶忙回灶间备菜。
待妙理一去,祝好将窗扉掩紧,她立在铜镜前,将衣裙褪尽,只见身姿婀娜,柳腰柔曼,祝好的肌肤极易留疤,只轻轻一掐便会留下红痕,直至一两个时辰方消。
而今镜前的自己,除却背上因笞刑留下的陈年旧疤,祝好的脚踝并腿间与颈下皆有轻微的红痕。
她神态自若地将衣物穿好,后自柜橱取出簇新的被褥,她步至榻前,将其换了,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若她所想不错,那么,宋携青应当不会回来了。
无怪他走得那般起急,甚至抹去她的记忆,祝好心下不免一笑,此举压根儿犯不上。
她也许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宋携青,却不至于因此缠上他,岂知他倒是个缩头乌龟?
祝好使心憋气,她将身上的衣裙再次褪下,自立橱取出新裙,她左思右想仍觉不够。
她要去洗浴。
……
赋云裳的隔间内,祝好举尺为施春生量身,二人履尖相对,动作间衣料摩挲,施春生垂首看她,祝好的鬓发轻扫过他的下颌。
岁月静好,窗沿的一盆玉兰盛绽。
蓦地,有人推开虚掩的门,来人正是方絮因,她环抱一匹朱湛红的缎面上前,见得二人,先是微愣,其后展笑。
她不动声色地将注目移回,把怀中的缎面转交祝好,“正厅有位李姓姑娘,说是以自家带来的布料裁衣,若是寻常的衣裙倒也罢,她竟想以一匹缎面裁成一件嫁衣,我告诉李姑娘,若是嫁衣形制的裙裳,至少需得两匹布,可她家中并无余布,李姑娘家境不大好,想来在铺中置布亦是无法。”
“除此之外,李姑娘想在嫁衣上绣桃花,嫁衣的形制加上指定的绣纹,莫说依照赋云裳的价儿,哪怕是寻常衣坊也需五两银,我虽婉劝她到小作坊裁衣,只她非赋云裳不可,而且……李姑娘还望刺绣由你主理。”
方絮因言此,眸色稍显低沉,她觉着李姑娘的家景与她先前相似,加上听她方才所道的原由,方絮因生了相帮她的心思,于是主动帮她与祝好引线,“李姑娘想着分期交银,例如一月一两,她可付相应的利钱,翩翩觉着如何?”
祝好听罢只觉古怪,她营商一载,从未见过买衣需分期交银的小娘子,原由有二,其一——不论是赋玉裁,还是赋云裳,虽则前者出价较低,却也算是中流百姓常来的地界,而后者,更是专为富家小姐所设,只是……目前的生意尚未见起色。
来到两铺置衣的小娘子定然不至于分期,只因大伙儿采买多是量力而行,何况只是件衣裳呢?倘若阮囊羞涩,又怎会来此裁衣买裙?淮城卖价低廉的小坊不可胜数,何苦为件衣裳钱财散尽呢?
这位李姑娘真是教人不解。
祝好细观缎面,此匹虽是细麻丝纺织缎,然成色与质地普通,轻抚有些剌肤,贴鼻有股浅淡的异香,似黎檬子,却又不止。她抱着布匹行外,打算亲自会会李姑娘,好在施春生的衣着尺寸已大抵量清了。
隔间只余方絮因与施春生二人。
方絮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施春生的面上隐有慌促之色,方絮因调侃道:“先前我不曾看出,你为与翩翩独处竟……昨日我分明已给你量过尺寸,偏偏要让她再量一次?还要站得那般近……”她啧啧称奇,“莫非因宋携青回城,你便慌了?想早些与翩翩阐明心意?毕竟过几日……”
她叹道:“我能瞧出你对翩翩的意思,她个榆木脑袋何时才能看清?”
“方姑娘,翩翩并非榆木脑袋。”施春生似被人揪住尾巴,他耳垂泛红,哪哪不自在,“前者不错,我的确想与翩翩独处,才未将已量好尺寸的事告诉她。”他看着方絮因,老诚道:“后者不对,我从未想过与翩翩表明心意,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方絮因闻言诧异,施春生清楚她想问什么,遂接道:“你应知,我
族患有家传遗症,我父亲与兄长皆因此疾辞世,谁可笃定我不会患得此疾呢?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啊,既如此,何必牵累她?翩翩值得更好的,再者,一年以来,翩翩虽从‘施春生’唤我作‘春生’,可她对我并无意。”
“情爱无非日久生情与一见倾心,我理当是后者,可翩翩对我既不是后者,时已一载,自然也不会是前者,翩翩合该长命百岁,她会遇见更好的郎君。”
可更好的,远不是宋携青。
在此关头,他却难伴祝好身侧。
施春生想起寻祝好裁衣的缘由,他家旁支的表弟打算应童生试,然资质薄弱,末学肤受,家中长辈延请不少夫子皆是了无长进,施春生一家曾设书塾,阿爷又是秀才,他自幼立地书厨,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称,众人皆以为,他会是淮城除却宋琅与尤琅之父的第三位状元郎。
然他年至二一,仍未参与任何应试,久而久之,“神童”之名渐渐埋没。
虽如此,众人却清楚施春生确有八斗之才,不乏其人劝施家重张书塾,施毓如今年事已高,教不得书,可还有其孙施春生啊!虽说前阵儿施家揭露了隐疾,可除开亲事受阻,对名声学识倒不见影响。
七日后,他需离开淮城,上京暂任表弟之师,为期半载,既然是去上京,表弟门庭尚算宽裕,施春生既为长师,自然不能丢了表弟家的颜面,是以,施春生正好以此由请祝好为他裁几身新衣。
……
李姑娘单字一个“沅”,祝好返宅途中反复推敲李沅所言,直到祝好敞开家门,所见之景方将她的凝思隔绝在外。
她见有一人着一袭月白长衫立于蔫蔫榴树下,他举止翩然,如仙人之姿。
祝好心下一哂,他本就是神仙。
宋携青阖眼,额抵树身,青辉自他贴合树身的指尖延伸,他与石榴古木如蒙一层青纱,迸出壤土的枯根莫名冒出一株小花,弹指一挥间,百年未生枝叶的榴树萌发一缕新叶。
祝好看得愣神,枯木在他的轻抚下,自一片叶变作十片,百片,无以计数!风起云蒸,掀起他的衣袂,本是垂死的榴树长成参天之木,枝叶扶苏,浓翠蔽日。
宋携青侧身看她,榴树时隔百年重结花苞,在他身后摇曳颤悠。
落晖透过枝桠倾洒而下,他自浮光中向她走来,而后站定。
祝好倚在门柱上,她表面风平波息,寸心却已惊涛骇浪。
他为何回来了?她与他……不是已……
既如此,他不该避得远远的么?横竖她对宋携青而言,已无大用。
宋携青沉吟片刻,“我想与祝娘子,做个交易。”
祝好闻言,抬眼看他。
“你应当知晓,因你之失,教我身受天罚啮噬,惟有与你成亲,结为夫妻,方可破局,换言之,你是我的‘解药’,你我二人亦知,夫妻之名,空有名却无实。”
祝好一愣,她与宋携青尚未成事么?那……床榻,与她身上的红痕……
祝好瞠目咋舌,莫非宋携青有那方面的隐疾?不若为何宁受天罚折磨也未与她圆房?
她惊怪之余,又听宋携青道:“除却床事,尚有一法可暂缓咒缕孳生。”
宋携青眼观祝好,见她神色古怪,心下已知她所想,他微不可察地一笑,只觉祝好此人消却记忆也没什么用,她这脑子该往哪想,还是会往哪想。
“我望你,可在切要之时……”宋携青的指尖轻点自己的下唇,“自然,我不会只占……你便宜,此举实非君子所为。”
祝好了悟。
不过,他本就并非君子,宋携青分明含笑,眼底却锐利非常,“本君虽说这是‘交易’,却并非在争得你的准予,只是知会祝娘子一声。”
“作为酬答,本君可为你,荡平一切阻碍。”
祝好挑眉,如此说来,两边占好的不都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