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毒,是如何下的?”
“据臣与周太医等共同诊析,此毒须长期微量投放,积少成多,只怕至今已有三月甚至更久。至于具体如何下手,臣等实不知晓。”
三月之久?那便不是云舒?云舒回京后,进宫不过两三回。当然,他也可能在宫中有暗线,但雍和帝对自己身边近侍的忠诚极有信心,断不会被收买。如此说来,并非云舒?那会是谁?
想起冷萃宫的大火。林瑚?是了,自己在她有孕之后,便时常前去看望她,不说日日,也会是隔日,即便不留宿,也会留下来用餐膳。
三月前,正是缊余案轰动京城之时,那时赵英如已然逃脱,晋王一党定是怕她揭露真相,才铤而走险,行此弑君之举。
没想到啊!他竟终究被一个女子骗了!他敢宠幸林瑚,自然是仔细查过她的底细,知晓她与林家的恩怨并非作假。加之每次林家有何动向,她都会一五一十向他禀报,全然信赖依附于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取信于他的手段!可恨!
“冷萃宫的火如何了?”雍和帝咬牙问道。
前夜负责灭火的将领小心翼翼走进,跪伏在地,颤声道:“启禀陛下,前夜火势极其迅猛,末将等竭尽全力,也只堪堪阻止了火势蔓延。冷翠宫已化为灰烬,宫内之人,亦未救出。”
“一人未救出?也无人逃出?”
“未曾。经仵作查验院中内侍焦尸,确认几人早在起火前便已昏迷。”至于殿内那两具女尸,他们万万不敢验看,毕竟其中一位是陛下妃嫔。
雍和帝有一瞬的失神。
“陛下,”将领像是想起什么,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末将等在院中一个被烤干的水盆里发现了此物,像是特意放置的。”
见到那瓷瓶,雍和帝恍惚间忆起一个娇嗔的声音:“十二郎,若我今后有什么不便宣之于口的话,便写了字条放在这儿,你看了可要记得回我”
“拿过来。”雍和帝不顾心口的隐隐作痛,急切道。
“陛下,小心为上。”
经王四海提醒,雍和帝这才冷静下来。“周太医,你去看看。”
“臣遵旨。”周太医接过瓷瓶,打开后往里看来看,确认只有一张纸签后又闻了闻。“启禀陛下,无毒。”
“拿来!”
雍和帝迫不及待接过瓷瓶,将瓶里的纸签倒出。瓷瓶虽是放在了水盆之中,可那晚火势太旺,盆里的水被生生烤干,纸张也变得干燥脆硬。
他小心展开,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会心一笑,她的字还是他手把手教的,可惜总也写不好,还不准他笑话。
目光急急扫过内容,她用白话写道:
十二郎,一别十九年。妾心有挂记,念你,念徜儿,徘徊宫中未曾离去。见徜儿平安长大,见你终得一位可心人,妾心甚慰。可后来才发现,这可心人竟是个蛇蝎毒妇!她每每在你来时点燃特制的香料,又在你茶水中下药。妾不知那是何物,只听她说,这两样东西分开无害,但若同时沾染,便是潜伏极深的剧毒。妾心急如焚,可无论怎么呼喊你都听不见。
幸得上天垂怜,让妾得以短暂附身,控制了那毒妇。十二郎放心,妾绝不会再让她害你。恰逢今日是你生辰,便当是妾送你最后的礼物吧。只是听说,杀生的鬼魂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过无妨,无妨,只要十二郎平安就好。保重!永别了!
付蓉,留。
雍和帝双目骤然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信笺在他猛然蜷缩的指尖碎裂成片。“蓉儿!”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明黄的寝衣。这次他没有昏迷,只是面色惨白如纸,不住地呕着血。
不远处的德妃心念一动,之前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陛下真唤的是“蓉儿”。她仔细回想林瑚的容貌,确与记忆中那人有几分依稀相似。原来如此,当真令人恶心。
抬眼向皇后望去,只见她焦急的面容之下,亦被呕得不行。
当日,在确认雍和帝的毒需要长久慢下后,众臣及家眷得以离开。
当宫门缓缓开启,众人如释重负,云舒随人流一起走出。
晨光熹微,洒在空旷的广场上,他微微有些出神。三年前的今日此时,他的阿倾就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心疼到呕血却不能回头。如今,他回首望向那重重宫阙,眼底一片冰封,是时候还债了。
恰在此时,安无恙也步出宫门。云舒见他走来,上前问道:“不在宫里陪她?”叶倾华作为皇帝义女,这时是需要留守宫中的。
“回去给她拿几件换洗衣物。”安无恙答道。
“正好,我搭个车。”
“嗯?”安无恙疑惑看他,自云舒回京受雍和帝敲打后,但凡有蓝思容在场,他必定与其同车。
“撕破脸了。”云舒淡然一笑,解释得轻描淡写。
安无恙让他上了车,道:“现在撕破脸,会不会太早了些?”
“不算早,”云舒随意靠坐在软垫上,虽几乎两夜未眠,却神采奕奕,“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见分晓。”
“够狠啊!”安无恙啧了一声,不知是赞是叹。
“怕了?怕的话把她还我。”云舒抱臂挑衅。
“想都别想。”安无恙亦不甘示弱地直视回去。他其实理解云舒,若易地而处,他只会更狠。他甚至感谢当初的云舒不够决绝,才让他有机会得到他的明珠。若当初雍和帝当真不同意他与夜明珠的婚事时,他可能会走另一条更绝的路。
“帮我接的人,接到了吗?”云舒问。宫中行事,安无恙的人脉布局更广。几日前,他托安无恙在万寿夜助他将人秘密送出宫。
“已经交给你的人了。”说到此,安无恙忽然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说起来,云伯爷当真是魅力非凡,引得多少女子钟情于你。”
“你想多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她要扳倒林家,也要自由,而我恰好需要在宫里有一个能办事的人。”
“话说,你下的那玩意,不是南诏来的吧?可别引火烧身。”若是被查毒源来自南诏,云舒必死无疑。那时他家娘子还得想办法捞人,麻烦。
“放心,不是。”
杜远昇刚回到定国公府,便见一个尼姑打扮的女子候在门前。那尼姑见他回来,慌忙下拜:“贫尼见过世子爷。”
“何事?”两日未曾休息,累得慌,语气算不上好。
尼姑愈发惶恐,声音发颤:“世子夫人她、她前夜殁了。”
“嗯?怎么回事?”杜远昇瞬间清醒。林璐被保下后,杜家以其将侧夫人文俏推致流产、残害子嗣为由,将其送往城外的静慈庵带发修行。那是京中贵妇犯下大错后常被送去“静思己过”的地方。
“前夜凌晨时分,世子夫人起身出恭,良久未归。贫尼便派人去寻,约莫一个时辰后,才在在后山悬崖下发现了夫人,她身边还有个收拾了细软金银的包袱,只是只是”尼姑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已然亡故,正遭野狗啃食”尼姑几乎不敢抬头。
杜远昇深吸了一口气,杜家用免死金牌保下的污点,终是废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文俏的建议,就该直接将林璐锁死在后院。真真得不偿失。
京城往南八百里的官道上,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正在疾驰。
车内,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轻轻掀开车帘一角,一双美眸闪烁着欣喜的光芒,贪婪地凝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自由的空气让她脸上的伤似乎也没有那么痛了。那是她自己划的。她那张脸,无论到哪里都注定不得安宁,不如彻底毁去。
“姑娘,我们去哪儿?”燕儿问道。
“去蜀地。”她答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那是奶娘的故乡,听说很美。
娘,奶娘,大黄,还有曾经的自己。我终究为你们报仇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林瑚,我只是我,是自由的肖遥。
随即,脑海里滑过一个清隽的身影。那年花朝节,她便注意到他,只可惜,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在他身侧那明媚的姑娘身上。罢了,自由更可贵,祝他如愿以偿吧!
雍和帝病重,太子协理朝政。然而不过十日,太子便因几处算不上错处的疏漏,被雍和帝接连训斥了三回,并下旨命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共同协办。然,四皇子分管工部与刑部,九皇子负责礼部与大理寺,而六皇子,却执掌了六部之首的吏部与至关重要的户部。太子则仅余兵部与督察院。圣心偏向,已昭然若揭。
东宫,叶倾华和安无恙前来探望小皇孙。
“姑姑。”小皇孙将头埋在叶倾华肩上,小手紧紧环着她的脖颈,十分依赖。
“小石头有没有想姑姑?”叶倾华心头发软,亲昵地蹭蹭他嫩滑的小脸。一旁的安无恙此次虽也醋意暗生,却并未如往常般将孩子抱开。自太子妃薨逝,这孩子便失了往日的活泼,瞧着怪让人心疼。
“想!想姑姑,也想娘亲”孩童的声音带着哽咽。
叶倾华眼眶一热,强压下鼻尖酸意,轻轻地揉揉他扎着总角的发顶,温声哄道:“小石头的娘亲是天上的仙女,如今回天上去了,暂时不能回来。但她会在天上一直看着小石头,保佑小石头平安长大。”
“娘亲会一直看着我吗?”孩子吸了吸鼻子,滚烫的泪珠无声地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会的,你娘亲那么爱你,一定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将小皇孙耐心哄睡后,叶倾华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在床榻上,三人移至书房议事。
“殿下,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不知殿下有何打算?”安无恙开么见山,现在的太子有些颓然,朝政处理不过只求稳,不求出彩,这绝非他真正的水平。昔日的太子,是能以一己之力硬刚满朝文武,力排众议坚持只娶一妻,却仍令众多能臣甘愿追随的明主。
“其实,这段时日,孤冷眼旁观,六弟处理政务确有其独到之处,比老四和小九都更显老练。”太子已无胜负之心,“为人也显得忠厚仁孝,若由他承继大统,于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绝非好事!”叶倾华摇摇头,“父皇前日问他,对女官怎么看?他答:父皇当日开女科,是为天意,如今天意已达,粮种已至,逆贼已除。女子当归位于内帷,女官需徐徐消之。父皇大赞,吾儿懂朕,有吾当年之决断。”
太子一惊,雍和帝与六皇子这般隐秘的对话,叶倾华是如何得知的?当即皱着眉问:“明珠如何知晓?”
叶倾华也不满着,“当年王大监随父皇南下,曾请爹爹帮忙寻找他幼时被卖的弟弟,并照顾一二。后来父亲找到了,给他们安了家。”
“王四海敢背叛父皇?”太子眉宇间隐隐有怒意。
“王大监从未背叛父皇。”叶倾华坦然道,“我从未利用这层关系探听机密或有所图谋,只是若我身处险境,王大监会暗中周旋一二,或透露些许风声罢了。”
见太子沉眉思索,叶倾华继续道:“三哥,这段时间之前,你认为六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藏得如此之深,又怎会是简单忠厚之人。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小石头考虑考虑。”一旦六皇子继位,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和小皇孙。
“他应当不至于为难一个稚子。”太子以己度人。
“所以三哥是要赌吗?”叶倾华言辞赫然激烈,“三嫂以性命相搏,为的就是让你拿她年幼的孩子去赌别人的良心吗?你可以的,三哥,干得漂亮!”
“明珠!”太子声音陡然拔高,隐含怒意,“你无非是为了你的仕途,何必说得冠冕堂皇?”
眼看兄妹二人争执将起,安无恙正欲上前劝解,却被两人异口同声喝止:“你别说话!”安无恙摸了摸鼻子,悻悻退后,好吧,看来情况还没那么糟。
“是!我是为了我的仕途,因为我确有这份能力。我既踏上了这条路,便要走到我所能达到的最高处。”叶倾华毫不退让,甚至抬手拍了下桌案,“说句不中听的,即便六弟继位,我叶倾华不当官了,照样能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可是三哥您呢?您若就此放弃,您和小石头的下场几乎可以预见。”自古焉有皇帝能容得下前储君及其子嗣?
“长生,我们走。”她拉起安无恙,作势便要离去。
刚行至门边,身后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十年!”
叶倾华脚步一顿。
“明珠,三哥给你十年,这期间许你公平,你能走到哪一步,端看你的本事。”
“十年?”叶倾华回首,“十年后小石头也才十二岁,主少国疑,君幼则臣欺”她并不觉着小皇孙不能继承大统,她三哥教出来的孩子,必定是优秀的。
“小石头不会继位。”太子打断了她的话,“那个位置,太苦。小石头这一生安平喜乐便好。”
叶倾华与安无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无恙沉声开口:“所以,殿下选中了九殿下?”
“再看吧。”太子语气恢复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三哥,”见他有了斗志,叶倾华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切,“十二岁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独自一人成长的滋味,我知道,太孤独了”
“想什么呢?”太子轻笑,“孤只是早点休息,看看这大好河山罢了。”
待叶倾华他们走后,太子一人在书房坐了许久。源儿,你说孤会是大齐最好的皇帝,那孤便做一回皇帝吧。
你慢些走,等等孤!
第167章 软禁 收服他已然不可能,杀他又无十足……
蓝思容惊觉自己似乎被软禁了, 活动范围被圈在盛南伯府内。
她怒气冲冲前往揽月居寻云舒讨要说法,却被侍卫拦在院门处。“云舒,出来!”她扬声喊道。
院内寂然无声。蓝思容心头火起,提高声量:“云舒, 是男人给我滚出来!”
书房内, 云舒正执笔蘸取少许朱砂, 细致地为画中女子点唇。闻声,他蹙了蹙眉, 对云吉道:“请女侯进来吧。”
蓝思容是第一次踏入他的书房。此处布置一如他本人, 陈设淡雅, 盈满书卷清气。
云舒搁下笔,“说吧,找我何事?”
“你凭什么软禁我?”蓝思容压着怒火质问。
“并非软禁,”云舒语气平稳无波, “如今京城正是多事之秋, 女侯还是待在府里比较安全。女侯以为呢?”
蓝思容走上前来,云舒不动声色地扯过一张宣纸, 覆于方才所作的画上。
“你不是想和离吗?放我出去, 我即刻进宫请旨。”蓝思容双手撑在书案上。
云舒眼带讥诮, “这次,又是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蓝思容思忖许久,决定还是离开他。收服他已然不可能,杀他又无十足把握, 不如就此放弃。
云舒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中透着凉意,好一会儿才止住,“不必了。”
“你不是喜欢叶倾华吗?和离了, 正好去把她抢回来。”
“太迟了,她不会回头了。”云舒摇头,眸光里有藏得极深的黯然。他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女侯请吧。近日还请安守府中,若有需求,吩咐下人即可。”
云舒当然不会让她这时去请旨和离。雍和帝绝非愚傻之人,冷静后自然知晓那封信是仿的笔迹,其作用无非是再度激他情绪,加速龙体衰败。定也猜到了林瑚大抵未死,如今正全力抓捕林瑚。虽说眼下虽所有疑点都指向林瑚,但若蓝思容此刻入宫求和离,无异于主动提醒皇帝,他云舒有异。
蓝思容向外走了两步,忽又驻足回首。书案后的那个男子,她痴恋了五年,缠了他三年。原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却不想他心若寒铁,从头至尾未曾被她焐热分毫。
“子谦,”她异常平静地问,“你会杀我吗?”
云舒忽然恶趣味起,勾一丝冰冷至极的笑意,“你猜?”
他不会杀蓝思容,倒不是下不去手。而是因为蓝思容是大齐第一位女性公爵,对叶倾华所追求的事业有着不一样的意义。至少在第二个女公爵出现前,蓝思容还不能死。
“放过彼此,不好吗?”
“当初你放过我了吗?”云舒轻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蓝思容,你毁了我一生,我的幸福,我的仕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出去!”
待蓝思容离开,云舒对云吉吩咐,“云吉,严密守好全府,女侯的任何消息,严禁传出去半点。”
“是。”
书房重归寂静。他掀开宣纸,取过一支细毫笔,蘸取颜料,为画中人细细描摹额间花钿,神情专注而虔诚,宛若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好美!”他轻声喟叹,指尖轻柔拂过画中人浅笑明媚的容颜。
十月中旬,雍和帝急剧衰败的病情终被勉强遏制。说来荒谬,自病倒后,或许是对死亡的极度恐惧,皇帝性情愈发喜怒无常。再度呕血后,他阴沉着脸对太医院众人道:“若再寻不出救治之法,尔等皆提头来见!”
情急之下,老太医们终于想起一人,那个年轻的低品女太医——叶冬凝。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这群老太医决定将她推出去。
当叶倾华收到消息,快步冲到乾清宫时。冬凝已经为雍和帝把了脉、看了面相,正听到她说了句吓得叶倾华差点魂飞魄散的话:“陛下,微臣可否取您一小杯血?”
见皇帝面色骤沉,隐现怒意,叶倾华慌忙拉着冬凝跪下,“父皇恕罪,阿凝并无恶意,此举只为查毒源后研制药方。”
“是吗?”雍和帝声音发沉,像是在分辨她所言之真假。
“父皇明鉴,儿臣早年中毒,阿凝亦是放了半碗血才研制出解法。”叶倾华道。
雍和帝目光沉沉地凝视她们良久,半晌才对王四海开口:“拿刀来。”
“陛下,无需用刀,微臣带了特制的空心针。”冬凝忙道。
“准。”
冬凝取出她那套独特的器具,密封的细长空心针与玻璃量杯,以酒精仔细消毒后,方为雍和帝抽取了一小杯血液。
一旁太医看得惊奇,有人忍不住问:“叶太医,这些是”旁侧同僚见雍和帝面露不耐,悄悄扯其衣袖示意噤声。那太医悻悻低头,心下却想:只怕稍后这位叶太医就性命不保了,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冬凝取血后便进入特意隔出的僻静侧间,以小白鼠开始实验。期间有太医试图入内观摩,皆被叶倾华不动声色地拦下。这些人推她家阿凝出来顶罪,此刻还想偷师?,门都没有。
直至接近暮色,冬凝仍未出来。几个沉不住气的太医小声嘀咕,“装模做样,方子熬了一个又一个,还不是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冬凝初入太医院时年仅十八,既是女子,又曾为婢女出身,备受排挤。多数人暗嗤她不过读了几本医书,倚仗明珠郡主与太子的关系才得以跻身此地。故而,从不给她安排什么重要的病人,只把那些他们不方便去的或者不屑的去丢给她。她也不恼,有得病看,能攒病例研究便好。
终在天光全暗之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叶倾华立刻上前搀扶,“没事吧?”
“郡主放心,我没事。”
冬凝来到内殿,跪下道:“启禀陛下,经微臣反复试验,得出一方,虽不能彻底解陛下之毒,但应可有效抑制毒性蔓延。”
围观的太医们面露惊疑,真让她找到了?莫不是为脱罪而信口胡诌?
雍和帝显然亦有此虑,对梁院正和周太医道:“梁卿,周卿,你们看看此方可有疏漏?”
梁院正和周太医接过方子,细看之下,越是推敲越是心惊。此方用药大胆却极谨慎,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环环相扣,增一分则毒,减一分则效弱。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赞赏,这些寻常药材竟能如此配伍,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若她身为男子,定要收了做关门弟子。
其他太医见二人久久不语,问道:“可是不妥?”
“非也,”梁院正摇头,与周太医交换眼神后,肯定道:“此方甚好。”
雍和帝病情稳定后,冬凝名声大噪,却也引起了帝王的疑心。雍和帝不禁怀疑,下毒者是否与叶倾华有关?不然冬凝一个不过二十的小女子,如何知晓该怎么抑制毒性。念及叶修云和叶倾华的为人,又觉不应是她所为。但为了以防万一,他索性停了叶倾华与安无恙在户部与兵部的职司,美其名曰:二人成婚后一直忙于公务,未曾好生享受新婚燕尔,故而给二人放个假。
叶倾华气得直跳脚。安无恙将她抱在怀中温声安慰,“无妨,正好歇息几日。”
她环住他的脖颈,撅嘴嗔道:“就怕这一歇,便再也回不去了!”
安无恙轻啄了她的唇,“不会。大齐的江山还需要我家明珠照耀呢。”
叶倾华闻言莞尔,“你就哄我吧。”
“要不我们出城放松几日?去泡温泉,如何?”安无恙提议道。
“行!”既然无法改变,不如顺势歇歇,正好捋捋这复杂的局势。
然而,当二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城时,却被告知:陛下惦记明珠郡主,希望能时时知晓郡主的消息,还望郡主和侯爷暂勿出城。
叶倾华暗恼:这是要软禁她啊!
安无恙压下眸子,眼里的阴翳一闪而过。
温泉之行只得作罢。二人转而去了仁恩侯府,打算过几日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行至主院,安无恙驻足,望着“映月居”的匾额出了神。
“怎么了?”叶倾华问。
安无恙至身后将她搂入怀中,先是低头蹭了蹭她的鬓边,才轻声道:“夜明珠,我想把这院子的名字改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叶倾华反手揉揉他的发,失笑,“你是这里的男主人,你想改自然可以改。”她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点事情也值得他撒娇。不过却也明白他为何介意这个院名,难为他忍了那么久才提出来。
“当真?”
“当真!”
安无恙瞬间松开她,脚尖轻点,几个跳跃上了门梁,将门匾取了下来。他想改很久了,云舒的两府的院子,一个叫皓月居,一个叫揽月居,与她的刚好相对应。此前不提,是恐她觉得他小气善妒。可小气便小气吧,他确是醋了,虽然这些名字只是巧合。
“想改个什么名字?”叶倾华笑问。
“大探花,你想一个呗。”安无恙放下匾,把问题抛给她。
叶倾华轻抚下颌,眼中滑过一丝狡黠,存心逗他:“那便叫‘抱月居’、‘新月居’、‘满月居’或者‘采月居’,如何?”
“不如何。故意气我是不是,嗯?”安无恙顶了顶腮帮,逼近一步,眼中跳跃着危险的火光。
“是呀,”叶倾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眸光亮晶晶地挑衅,“怎么着吧?”
安无恙揽上她的腰,“一会儿你便知道怎么着了。”
“这青天白日的,你想干嘛?”
“吃、小、白、兔。”安无恙活像一头盯上猎物的大灰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叶倾华笑着讨饶,“换一个,‘拾光苑’,如何?”
“好极!”与‘浮光苑’恰好相对,他很满意。话音未落,却一把将人扛上肩头。
叶倾华轻呼,拍着他的背笑道:“不是说好极么?怎么还带扛人的?”
“说晚了,大灰狼已然生气,必须立刻吃掉小白兔。”安无恙低笑着,推开房门,又反脚将门合上。
第168章 交换 我的长生,怎可因我而困于这京城……
第二日, 赵英如被停职的消息便传了来。理由是她尚有五日便要成婚,特准假期回家筹备婚礼,却未言明归期。
大理寺卿欲为其辩解两句,却被雍和帝厉声警告:“怎么?你大理寺离了一个女子便无法运转了?若真如此, 你这寺卿之位, 不坐也罢!”无奈, 赵英如只得暂时交出手头所有案件。
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而温言安慰赵英如:“未有归期, 便是随时可归之意。英英, 三朝回门后, 你便径直回大理寺去,他们还能把你赶出来不成。”
比叶倾华更为气恼的是皇后。赵英如可以说是她刘家未来的顶梁柱,陛下此举,岂非是想让刘家彻底衰败?旋即, 她也想到了与叶倾华不谋而合的办法。
十月二十二, 赵英如风光出阁,嫁与靖国公刘梦清。虽已公开与生父牛青山的父女关系, 她却坚持从赵家出门, 永远只做赵家女。牛青山亦未强求, 只默默为她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嫁妆。
若说安无恙成亲时流的是克制而深情的泪,那刘梦清便是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在满堂宾客面前哽咽失声,反复念叨:“英英, 我终于娶到你了,我终于娶到你了!”
叶倾华与谢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三分嫌弃与七分欣慰。罢了罢了,这位靖国公虽城府不深, 却胜在一片赤诚,真心爱慕英英。
未等赵英如回门,京城风云再起。
十月二十四,来至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如同巨雷般炸响京城。
雍和帝病重的消息终究是传至东辽,加之高上等罪将已伏法,辽东一带守卫薄弱。东辽趁机挥师南下,接连拿下辽东两个重要城防,湛城与襄城。
雍和帝闻讯,勃然大怒,本就勉力压制的毒性再次猛烈翻涌,当场呕出一口鲜血。他却顾不得休养,连夜急召朝中重臣商议对策。
“老臣愿请兵前往。”杜疆和安成几乎同时出列跪请。
雍和帝目光扫过二人,心下权衡。如今朝中有统帅经验与能力的,确乎只剩他们二人。然,杜家已掌西北兵权,定国公杜永泰此刻仍在西北巡防,若再让老国公执掌辽东兵权,这大齐江山究竟姓李还是姓杜,便难说了。而安成亦不可轻动,他身为兵部尚书,部务运转皆需他坐镇协调。且安无恙虽已上交一半水师兵权,安家威胁看似不如杜家,但其媳叶倾华富可敌国,有兵有钱,隐患同样不小。
商议了两日,仍未有个结果。第三日再传噩耗,辽东曜城陷落。至此,已连失三城。
时值深秋,夜凉如水。睡梦中的叶倾华无意识地往身旁热烘烘的暖源里拱。安无恙瞧她小猪一样,眉眼无声染上笑意。测过身,把她往怀里带,抱得更紧实了些,又仔细掖好她身后的被角,低头吻吻她的发顶,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哄她睡得更安稳些。而自己却是看着绸帐,久久不能入眠。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怀中人箍得更紧。想那么多作甚,守好眼前人,过好自家日子便是。
叶倾华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悠悠转醒,见他仍睁着眼,迷糊问道:“怎么还没睡?”
“就睡了,”安无恙微微松开些手臂,“你快些睡。”
叶倾华却是没了睡意。安无恙这种状态已持续好些天了,自辽东战报传来,他便时常心神不宁,夜间更是辗转难眠,常常捱到四五更天才浅眠片刻。
“睡不着了,我们聊会天吧。”
叶倾华说着坐起身。安无恙也忙跟着坐起。拿起床边的软枕垫在两人身后,把人抱好,拉起锦被严实盖住她,生怕她着凉。
“想聊什么?”
“对于辽东的战事,你怎么看?”叶倾华轻声问。
安无恙轻笑,原是被她察觉了。他低声道:“我没想过要去。”
“我没说你想去。”叶倾华靠在他怀里,“我也不愿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安无恙捏捏她脸,戏谑道:“舍不得为夫?”
“舍不得。”叶倾华抱紧他的腰身,继续问:“若你是主帅,你觉得这仗该如何打?”
“我怎知?”
“说说嘛~”
他对她的撒娇最是毫无抵抗力,当即沉吟片刻,道:“其实辽东兵力部署本不算弱,只是辽国公倒台后,军心涣散。依目前情势,已无时间徐徐凝聚军心,故而最有效的法子,是采取雷霆手段,快速收拢兵力,重整旗鼓”
叶倾华仰起头,望着朦胧灯光下的安无恙,目光逐渐痴迷。都说认真于事业的男人最具魅力!而她家的长生顶着一张帅绝人寰的脸,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侃侃而谈,那幅胸有成竹的摸样,简直帅到没边。
“怎么了?被为夫迷住了?”安无恙见她一直未说话,只痴痴地看着自己,挑眉道。
“是啊!”叶倾华坦然承认,转身扑上去捧起他的脸,‘吧唧’一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长生,我好爱你啊!”
安无恙笑意更深,将滑落的被子拉上裹紧她的后背,柔声道:“我也是!”
次日天明,叶倾华刚梳妆妥当,春晓便走了进来,在安无恙看不见的角度对她微微点头。
叶倾华舔了舔嘴唇,话音里带着馋意:“突然好想吃海棠巷那家牛肉饼了,但又懒怠动弹。”那是家不起眼的小店,还是安无恙带她去的,味道确是一绝。
“等着,小馋猫。我去给你买来。”安无恙宠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尖。
确认他已离府,叶倾华立刻对春晓道:“备车,进宫。”
乾清宫,叶倾华抱着一个紫檀木匣走进内殿,跪下行礼道:“明珠给父皇请安!”
“免礼,赐坐!”雍和帝歪靠在软榻上,气息虚弱,“怎么一早就进宫来?”
“来看望父皇。”叶倾华乖巧应答。
“可怨朕不让你出城?”不待她回答,雍和帝又缓缓道,“不止是你,你三哥、四哥他们,朕亦不许。朕怕不知何时便会撒手人寰,临终前,想多见见你们这些孩子。”
叶倾华眼底适时泛起水光,“父皇这不是诛儿臣的心么?儿臣唯愿能时常陪在父皇左右,又怎会怨?父皇您莫忧心,太医们定能找到解毒之法,您定会福寿安康。”
“傻孩子,人终有一死,这世间又能有几人能真正的长命百岁。”雍和帝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锦盒上,笑了笑,“给朕带了什么好东西?”
叶倾华缓缓打开盒盖。盒中之物令雍和帝瞳孔骤然一缩。只听她道:“父皇,如今东辽入侵,儿臣不通军务,昨夜听长生分析,才知此战危急至此。儿臣别无他物,这些便算是儿臣的一份心意吧。只求我大齐能渡过此劫,江山永固。”
雍和帝翻看后更为震惊,目光复杂地看向叶倾华。叶家人,当真至情至性!他沉声问:“长生可知你来?”
“不知,”叶倾华浅笑,“我哄他给我买饼去了。”
“不后悔?”雍和帝再问。
“父皇,当初长生几乎放弃一切向我靠近时,我亦问他:不悔么?他说:不悔!”叶倾华想起那个傻子,柔情满溢,“如今,我不能让他输。”
雍和帝沉默不语。此前他只将目光聚焦于老将,竟漏算了安无恙,他也是曾领兵攻下百越及半个南疆的帅才。不,并非漏算,而是只要叶倾华在,安家任何人都不在考虑之列。
而此刻,雍和帝望着木匣子,里面是叶家一半产业的契书。少了这些,她不再是巨贾,虽说余财仍然令人眼热,却已不再构成实质威胁。
“哈哈哈哈!”雍和帝忽然大笑起来,合上手中锦盒,“好,那朕便成全你这片赤诚真心,陪你赌一把!”
镇远侯府。安无恙回到浮光苑,边走边把放在怀里保温的油纸包取出,“夜明珠,我给你买回来,快来趁热吃。”
白晶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夫人不在府中,她进宫去了。”
安无恙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立刻将油纸包塞回怀中,转身便慌忙向宫中赶去。
甫一踏入宫门,便见叶倾华含笑拾阶而下,身后跟着手捧明黄圣旨的王四海。他便知,他来迟了。
“侯爷既然来了,那洒家便在此宣旨了。”王四海笑着展开圣旨,“镇远侯安无恙接旨!”
叶倾华与安无恙一同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辽小邦,悍然南下,犯我疆土。镇远侯安无恙,年少有为,韬略过人,颇具将帅之资。兹特命尔为征北大将军,率十万大军,北上御敌,收复失地,锐挫东辽!钦此!”王四海双手将圣旨递过,“侯爷,接旨吧。”
安无恙按下激荡的心绪,双手高举过头顶,沉声道:“臣,安无恙,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过圣旨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叶倾华。他已然猜到她用的什么换的,前两日她说趁休假打理生意,原是在整理这些。他眼里是控制不住地聚起的晶莹,“你是不是傻?”
叶倾华回视他的眼,柔声道:“我的长生,本是那翱翔九天的雄鹰,是搏击风浪的矫鲨,是驰骋原野的头狼,怎可因我而困于这京城之中。”
“可那是”
“没有可是。”叶倾华打断他的话,温柔而坚定,“长生,你值得!”
安无恙终是控制不住奔腾的情意,上前一步拥她入怀,单手托起她的脸,俯首吻了下去。他顾不得这是何处,也顾不得是否有外人在场,他此刻只想亲吻她。
叶倾华推他不开,只得由着他了。幸而他尚存一丝理智,片刻后便松开了她。她娇嗔道:“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管不了,夜明珠。”安无恙笑得像个无赖,眼满星光。
“还不快走。”叶倾华红着脸一拧他腰,拉起他快步往宫门外走,丢人丢大发了。忽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怀里是不是揣了什么东西?”
“牛肉饼,吃吗?还热着。”
“吃!”
第169章 计划书 活着回来,陪她终老。
安无恙挂帅的消息传开, 满京哗然。
质疑之声四起:一个年方二十三的年轻侯爵,当真能担起统帅之责,抵御强敌东辽?纵然他曾征百越,战南疆, 可东辽的铁骑之悍, 又岂是百越南疆可比?
云舒得知消息后, 独自沉默了许久。她果然很爱他。旋即却又想到,当初她可是愿意倾尽全部身家来保全自己, 如今为安无恙却只动用了一半, 心下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欣慰来。
无论外界如何纷扰, 圣旨既下,安无恙便是此次北征无可争议的主帅。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当日便召开小朝会点将。对于其他将领人选,安无恙均无异议, 唯独坚持要带上叶夏拂。
有人私下玩笑, 这怕是明珠郡主不放心夫君,特意安排的“监军”, 防止他乱来。
安无恙对此不予置评。他明白叶倾华的深意, 女官出头难, 女将更是难上加难。如今机会在前,她自然希望更多有才能的女子能挣脱桎梏,崭露头角。
他其实更希望夏拂留在京城保护叶倾华,他试过夏拂的身手, 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安无恙直至天色黑尽才回到浮光苑。踏入房门,便觉屋内气氛凝滞。叶倾华面无表地坐在榻上,正仔细核对着出征所需物品清单。他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 将她圈进怀中,下巴轻搁在她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怎么不开心了?怪我回来晚了?”
“喝酒了?”叶倾华侧头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一点点。”安无恙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极小的距离。
叶倾华转过身,跪坐在榻上,捧起他的脸。只见他面颊带着淡淡的酡红,眼波流转间,竟是惊人的迤逦。她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咬着唇,又是爱极又是委屈:“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安无恙顿时了然,这是醋了!以为她是气自己出去饮酒,连忙揽过她的腰臀,仰头靠在她胸前笑着解释:“没跟不三不四的人喝,也没去不干净的地方,就在集贤居,谈正事。”
“我知道。”叶倾华低声道。
“那为何不开心了?告诉为夫,我去收拾他。”他柔声哄着。
“因为你太招人,”叶倾华这下真委屈了,虽没哭出来,小脸却垮了下来,可怜兮兮的,“有人想跟我分享你。”
“哪个王八犊子陷害我?!”安无恙将她抱下,箍在怀中,心疼地哄着,“夜明珠,我是你的,只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就是你赶也赶不走。”
叶倾华看着他,恶狠狠道:“你要敢有其他人”
“不会,永远都不会!”安无恙斩钉截铁保证,低头吻住她的唇,将人抱起,走向内室。
待她累极熟睡后,他才轻轻起身。披上外衫来到书房,唤来安十一,沉声问道:“今日谁惹夫人不快了?”
“夫人的侍女,白晶。”
原来,下午时分,叶倾华曾问流萤是否想参军博个前程。流萤却无大志,坦言:“多谢郡主,奴婢不想参军,只想跟在郡主身边保护您。”
叶倾华也不强求,笑道:“行,不想去就不去吧。”又转向白晶与幻彩:“你们也知,我从不强求你们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伺候。只要不背叛我与侯爷,若你们有何想法,尽可提出来,我还你们卖身契,放你们自由身离去。”
“奴婢才不要离开郡主呢。”幻彩当即表忠心,“奴婢要给郡主做一辈子好吃的,跟着郡主吃香的喝辣的。”外面哪有侯府好?郡主待人宽厚,月钱丰厚,还有充足食材任她钻研。再者,她自认不算顶聪明,容貌却出众,离了侯府庇护,出去还不让人给卖了。
“你就这点出息?”春晓点点幻彩的额头。幻彩年纪小,心思单纯,春晓最是宠她。
“要是要是还能嫁个俊俏的侍卫,生个小胖娃,那就更美了。嘿嘿”幻彩捧着脸傻笑幻想。
“完了,没救了。”春晓与流萤无奈扶额。
几人笑作一团。却见一向爽利的白晶竟扭捏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晶这是怎么了?”叶倾华问道。
白晶一咬牙,跪下道:“夫人,奴婢想随军。”
叶倾华闻言一喜,还以为她想做军医,欣慰道:“这是好事啊!去做军医,救死扶伤,待你归来,我与侯爷定为伱请功!”
白晶脸一红,底气不足道:“奴婢会在照顾侯爷之余,去帮助随军的大夫救治伤员的。”
屋里霎时一静,落针可闻,几人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晶。
叶倾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什么叫‘照顾好侯爷之余’?”
话既已出,再无收回余地。白晶索性直言:“奴婢想着,辽东天寒地冻,元宝等人皆是男子,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奴婢会武,略通医术,替夫人去往军前照顾侯爷起居,夫人也能安心些。”
“哦?”叶倾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打算如何‘替’我照顾?”
“自是洗衣做饭,铺床叠被”白晶声音越来越低,后面未尽之言,懂的都懂。
“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叶倾华沉声问。
什么时候?起初,白晶也知安无恙眼里只有叶倾华,也见过他对攀附者的狠戾。可后来,日复一日的,见惯了他对叶倾华极致的温柔与偏爱,那不该有的妄念便如野草般滋生,常常幻想若他也能那般对自己笑,该多好。白晶低声道:“夫人,奴婢不敢和您抢侯爷,亦不求名分,只求”
“好,好得很!”叶倾华冷声打断,“你的卖身契,我稍后便让人取来给你。你现在可以走了。”她绝不会将一个觊觎自己丈夫的人留在身边。
“夫人,奴婢只是想为您”白晶还在狡辩。
“夫人”?叶倾华忽然意识到,她身边这几个近身丫鬟,无论是大丫鬟还是二等丫鬟,除了白晶,无人称她“夫人”。皆是以她为尊,称她“郡主”,唤安无恙“侯爷”或“姑爷”。原来,根子早埋下了。
安无恙听罢,眉头紧蹙,泛起一阵恶心,“人处理了吗?”
“夫人已将其逐出府去。属下一直派人跟着。”安十一回道。
“敲晕,身上所有金银细软尽数收缴,遣返原籍。”安无恙声音冰冷。吃着他家夜明珠的,用着他家夜明珠的,竟敢心生妄念,背叛于她?那就打回原形。他其实更想杀了白晶,但念及叶倾华心善,不喜滥用私刑,且流萤、白晶、幻彩三人来到叶倾华身边才三年,未过考察期,不曾接触机密,威胁不大,便就此作罢。
安十一领命而去。安无恙解开书案暗格,果然看到一沓写满字迹的纸张。他取出细看,这是罗列了叶倾华未来二十年的政治目标的计划书,包括了女官发展、经济谋划、科研方向等等等等,巨细无遗。只是这份计划书尚未完成,而已完成的部分详尽到列举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应对之策,随意一人拿着便知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他看着看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晕开了墨迹,又慌忙用袖去擦,唯恐毁了她的心血。这哪是什么计划书,这是遗书!
其实今日,他所约之人,是云舒。
云舒推开雅间门时,满脸不可思议,“你竟会请我吃饭?”
“有事相托。”安无恙抬手示意,“坐。”
云舒解下锦毛披风随手搭好,才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算不上好:“何事?”
“我出征后,照顾好她。”安无恙为他斟了杯酒。求人,须有求人的态度。
“不必你交代。你在或不在,我都会护着她。”云舒坦然饮尽。难得见安无恙低头。
“再者”安无恙艰难开口,嗓音发涩,“若我回不来你以后,好好陪着她,别让她哭。”
虽说他有把握能保全自己,可东辽确实是劲敌,战场刀剑无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安无恙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灼喉。他娘的,一想到若自己真的回不来,日后陪在她身边的是云舒,他的心就堵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更怕她哭。
云舒一怔,随即浅笑,“你舍得?”
“舍不得!”
“舍不得,就给我活着回来。”云舒亦饮尽一杯,语气平淡却有力。
安无恙放下酒杯,笑了笑,“你不是巴不得我死么?”
“是。”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云舒舀了半碗汤,慢慢喝着。他不能再折磨自己了,不能让她担心。“可她希望你活着。”
压下胃中不适,他接着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黯然,“安长生,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再回到我身边。如今,你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你若离去,她要么随你而去,要么忍着剜心之痛,去完成梦想,直到再也撑不住。所以……活着回来,陪她终老。”
“你也不行?”安无恙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看来,你远不如我了解她。”云舒嗤笑,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你回家找找,看是否能找到一份她写的计划书,详细到就算她不在,别人亦可根据计划实现她的目标。”
安无恙擦干眼泪,突然想起当初出征百越时叶倾华的话,她说:“我经不起再一次失去挚爱,我会死的。”
他将她的手稿一张张仔细理好,重新放回暗格。快步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注视着她的睡颜,待身上寒气尽褪,才钻入温暖的被褥,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揉入骨血,一辈子都不放开。
第170章 驾崩 朕以菲薄,嗣守祖宗鸿业,临御天……
翌日, 叶倾华总觉得安无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虽说他素来爱看她,却从不似此刻这般,专注得几乎要将人灼穿。
叶倾华不知昨夜之事, 只当他是离别焦虑。取来他那件灰鼠锦缎披风, 走到他面前。安无恙配合地半蹲下身, 方便她动作。叶倾华一边为他系带子,一边柔声笑问:“我脸上有花么?值得你这般瞧个不停?”
“嗯, 有花。”安无恙的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脸上, “开在我心尖上。”
叶倾华轻笑出声, “这是打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之语?”
“真心话。”
为他理平衣襟,她轻声道:“今日不是要点兵么?快去吧,别迟了。”虽不需主帅亲点每一兵卒,但到场震慑和鼓舞士气亦是必要。
安无恙猛地扯着披风的边缘, 张开双臂, 把她严严实实裹进怀里,“在家等我回来。”
“好。”叶倾华从他怀中仰起脸, 俏皮地眨了一只眼, “早些回来, 有惊喜!”
安无恙出门后,叶倾华便开始为他打点行装。从里衣鞋袜到大氅绒帽,从手套围脖到各类伤药、冻疮膏,无一不备, 唯恐遗漏半分。
午后,夏拂、冬凝、秋暖与叶加齐聚镇远侯府,既是来为夏拂践行,亦是几人难得的相聚。
看着眼前几人, 叶倾华心中感慨万千。她们曾是她身边的四大丫鬟,如今皆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崭露头角。即便是仍留在她身边的春晓,如今也渐有独当一面的管家风范。
“加哥、阿暖,”叶倾华语气带着些许歉然,“我将叶家一半产业交了出去,说实在的,你们心里可曾有怨?”她入仕后,叶家产业全赖二人辛苦打理,耗费了无数心血。
叶加与秋暖对视一眼,坦然笑道:“可惜是有的,怨怼不存在。叶家产业,本就有一半是郡主你挣来的,只要你在,这些早晚都会回来的。”
“不怨我便好。”叶倾华举杯,“如今看到你们各有成就,我很开心。来,我们共祝阿拂此去旗开得胜,凯旋而归!也祝我们所有人,越来越好!”
“干杯!”几人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春晓便提议道:“我们该一同敬郡主一杯。若非郡主,我等怎会有今日。”
她们都清楚,她们确实各有天赋,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谁家会为丫鬟请先生,不说别人,就冬凝那一手医术,是砸了多少钱请了多少大夫教的;谁家又会在丫鬟学有所成后,轻易放她们出去追寻自己的天地?这一切,唯有叶家做到了,更确切地说,是唯有叶倾华做到了。
傍晚,霍深设宴为安无恙践行,他却只匆匆饮了两杯便欲归家。
“不是吧,这么不给兄弟面子?”霍深笑着揶揄。
“真不给你面子,我今日便不会来了。”安无恙答道。
“叫声义父,便放你走。”
“龟儿子,你打得过你干爹我么?就想拦人。”
“嘿~你这孙子!”霍深笑骂,乐得将安无恙的辈分一压再压,随即摆摆手,“罢了,放过你吧。但你记着,欠我一顿酒,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们不醉不归。”
暮色四合,安无恙回到浮光苑。院中已点亮盏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片静谧温情。
他推开房门,内室暖香扑面而来。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叶倾华穿得轻薄,正坐在妆台前,春晓为她卸下最后一支发簪,如墨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流淌过她单薄的肩背。
“回来了?”她从镜中望见他,唇角自然弯起,眼神温软,“霍四没缠着你喝到天亮?”
“他敢?”安无恙轻笑挥手,春晓立刻低头抿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安无恙一步步走向妆台,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轻蹭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刻入肺腑。“用过晚膳了么?”
“用过了。”叶倾华心尖发软,又微微泛酸,抬起手覆盖在他交叠于自己身前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她柔声邀请,“帮我选幅耳坠吧。”
安无恙闻言眼睛一亮,低声轻笑,“这便是你说的惊喜么?”
“不想看么?”叶倾华偏头望他,眉眼含俏,故意逗他,“那我可就不戴了?”
“卿卿,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安无恙松开她,来到妆台边,打开她那盛满耳饰的锦盒,一幅幅取出在她耳畔比量,眸光逐渐染火。实在难以抉择,他哑声诱惑:“今夜,可以多戴几幅么?”
“依你。”她轻轻点头。
安无恙的喉结随着她的应允剧烈滚动着,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取出一对细珍珠串成的长耳坠,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旋即俯身,含住她那柔嫩的唇瓣,轻轻吸吮、碾转,极尽柔情。
叶倾华攀上他的脖颈,随着他的牵引缓缓起身。唇齿微张,放任他的深入,与他缠绵嬉戏。继而反客为主,细细临摹他的唇形,时而轻轻啃咬,时而温柔舔舐。
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支撑着逐渐绵软的她。脚尖相抵,一步一步将她带向床榻。一手急切又不失温和地去解二人身上的束缚,衣衫凌乱地散落一地。
行至床边,他松开她唇,长臂伸向床头的小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单手将木塞取下。正要倒出一粒,却被叶倾华拦下,她软声软语,却很坚定,“长生,不吃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安无恙一怔,心思瞬间百转千回。若是给她留个孩子,是不是就算他回不来,她也有活下去的勇气。可此时有孕,无疑是断送她的前程。再者,他不在她身边,他如何忍心让她独自承受怀胎的辛苦,以及生产的风险。
“乖,等我回来,”他终究还是倒出一粒咽下,“回来我们就生。”
将她轻放至软衾间,结实的身躯立刻覆上。红烛帐暖,被浪翻红。
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唯有肢体最原始的纠缠与碰撞,才能最真切地表达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与即将分离的不安。他的每一次进入都带着无尽的眷恋,她的每一声呜咽都饱含着浓烈的不舍。他们用力地拥有彼此,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温度、乃至灵魂,都牢牢锁在自己的身体里,以抵御未来漫长分离的孤寂。
极致之时,他伏在她耳边,喘息着,一遍遍地唤她,“娘子卿卿夜明珠”
她以更热烈的拥抱回应他,指甲在他汗湿的后背上留下道道红痕,声音破碎,“长生,夫君”
云雨渐歇,他却不舍退出,依旧将她紧紧箍在怀中,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的发间、额际、眉眼。
叶倾华累极,却不肯睡去。她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五更的梆子响起。再不舍也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刻,他缓缓抽出身,“睡吧,我走了。”
叶倾华拖着疲软的身体起身,为他穿好铠甲。忽然对他笑了笑:“这次怎不警告我不许招惹别的男人了?”
安无恙也笑,如今他再无此虑,却仍配合着捏捏她的鼻尖,玩笑道:“我不在的日子里,不许招惹旁人,听见没?”
“没听见。”叶倾华摇摇头,眼中闪着狡黠又脆弱的光,“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养十个八个面首,俊俏的,可爱的,温柔的,强壮的呜”
安无恙托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上她那略显红肿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凶巴巴地瞪他,若非眼眶泛红,倒真有几分气势,“所以,平安回来,管着我,守着我。”
“好,在家等我。”他想了想又说,“若是有事,别一个人扛,去找祖父,找太子,找谢文耀,找赵昭明,找师父,找云舒商量。”
“知道了。”
雍和二十三年十月三十,镇远侯安无恙率军北上,抗击东辽。
安无恙离开后,叶倾华那所谓的“婚假”也便失去了意义。次日,她便回到了户部任上。正西道今年的赋税已然收齐,叶倾华核对着最终数据,眉头紧锁,数额比往年高出不少,可见这些年荣国公贪墨之巨。然而此刻,她却不敢将实情上报,雍和帝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她不去刺激雍和帝,前线战报却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冬月十五,辽东最新战报抵京。安无恙在抵达辽东后,虽迅速整合兵力发起反攻,成功夺回曜城。然而,据报他随后被胜利冲昏头脑,好大喜功,贸然攻打襄城,导致兵败。大军主力已撤回,而安无恙本人却被东辽军队追击至渤海,最终弃兵而逃,不知所踪。
雍和帝闻讯,当场吐血,怒不可遏,“竖子误我!纨绔终究是纨绔,朕竟还指望他能扶得上墙!”盛怒之下,当即下令将叶倾华与安成幽禁于镇远侯府,派重兵把守。
“小阿倾,你相信长生会当逃兵吗?”安成倒是颇为镇定。
“不信,他不会。”叶倾华笃定。
“好!你们夫妻同心,互信不疑,祖父便放心了。”安成欣慰地点点头。
当夜,浮光苑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云舒。
“你怎么来的?”叶倾华疑惑,他是怎么突破重兵进来的。
“翻墙。”云舒笑笑,以前翻墙去见她,如今见她仍要翻墙。“宫里的消息,陛下连夜召了六皇子和王大人进宫。”
叶倾华眉头蹙起。此刻只单独召见六皇子与王德,却不见其他皇子及重臣,这是要
“嗯。”云舒点点头,“只怕是下诏。我仿写了一封,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可有门路,将那封诏书换掉?”
“给我看看。”
云舒当即从怀中取出仿诏递给她。继位遗诏除非皇帝已无法动弹,否则必是皇帝亲笔书写,以防伪验真。叶倾华仔细看了看,他仿得很像,却没有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经不起探究。
“小云大人,你这个虽然很像,但不行。”叶倾华认真道。
“阿倾,我们之间,需要这么生分吗?”云舒目光深深望着她,自从那日月仙湖会面后,她便再未唤过他“子谦”。
“我们之间,该熟稔吗?”叶倾华反问。
“以后,我不会再提什么过分的请求了。”云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恳求“可不可以,给我留个朋友的位置?”
叶倾华抬眸望向他,他眼中昔日星光破碎黯淡,她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余气未消,“我没留吗?不是你自己不要的吗?”
云舒见她还会为自己动气,心中反而一松,知她并未彻底将自己逐出心门之外,当即诚恳道:“是我的错,是我不知道珍惜。所以可否再给我次机会?”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没有下次!”叶倾华语气冷硬,将那张仿诏扔进一旁的火盆。“你去找阿凝,让她设法从王四海处取一张空白诏书。然后你持空白诏书去见师父,记得提醒师父,父皇如今体弱,笔锋轻些。然后再让阿凝带去给王四海。”
她转身取来一块墨锭,“用这个墨。”这是雍和帝昔日赐予她的御用墨。
云舒心中暗惊,他从未知文先生竟还有仿笔这一手绝技。如此说来,当初所谓叶叔父针对西辽的那份计划书,恐怕也是文先生仿的字迹。她的阿倾着实优秀,三年便能撼动一个西辽。
他嘴角微微扬起,“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胃可好了?若还不适,让阿凝给你开服药调理。”
语气依旧不算好,云舒却听得心中暖意顿生,甚是开怀。
又过半月光景,辽东战况再度传。东辽见齐师无帅,气焰越发嚣张,各将领心生畏惧,军心涣散。女将叶夏拂率小股骑兵夜袭东辽,胜,军心暂聚。而安无恙,并未弃兵而逃。于渤海率水师沿平江直插东辽南部腹地,与北征军南北夹击。待东辽南下主力察觉时为时已晚,辽军不善水战,救援不及,大败退守吉尔城。此一役,大齐不仅收复湛城、襄城,更一举拿下东辽图城!如今,正厉兵秣马,准备与东辽决战于吉尔城。
“好!”雍和帝闻讯大喜,抚掌赞叹:“长生果然智勇无双,当重赏!”
话音刚落,却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陷入昏迷。
“情况如何?”皇后急问。
梁院正跪地摇头,面色沉重:“娘娘,陛下半月前便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又经此番大喜。这大悲大喜的剧烈激荡之下,毒素已深入骨髓”
“阿凝,你去瞧瞧。”因着叶倾华的关系,皇后对冬凝还算信任。
冬凝仔细诊脉后,亦是黯然摇头。
皇后当即下令,急召所有皇子皇女、宗亲、以及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即刻入宫。
当叶倾华抵挡皇宫时,乾清宫前已站满了人。鹅毛大雪仍在簌簌飘落,许多官员的袍服肩头已积了薄雪,洇出湿痕,却无人敢有半分抱怨,皆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母后。”叶倾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与皇后站在一处,帕角浸着的葱汁熏得她眼泪直流。
“明珠莫哭,你父皇若知道,该心疼了。”皇后抱着她安慰道,而叶倾华分明也嗅到了皇后帕子上那股淡淡的姜味。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刹那。一直跪在榻前请脉的梁院正忽然伏地,放声悲哭:“陛下驾崩了!”
雍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二,丑时三刻,大齐第八代帝王李盛,驾崩于乾清宫,享年四十八岁。
霎时间,乾清宫内外悲声大作,哀恸的哭号与宣告国丧的礼钟声交织,响彻整个京城上空,并向大齐各地传去。
叶倾华跪在人群之中,心情复杂难言。都说人死恩怨消,在这一刻,她仿佛淡忘了雍和帝曾对她的那些打压与为难。只记得幼时他曾将自己高高托在肩头,也曾如慈父般宠爱她,曾为她撑腰,曾因她而开创女科。思及此,她轻声道:“父皇,走好!”
国不可一日无君。短暂的悲痛之后,云太傅率先稳住心神,出声问道:“王大监,陛下可曾留下诏书?”
“自是留了的。”王四海拭着泪,声音哽咽,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明黄诏书,“请诸位娘娘、殿下,诸位大人,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菲薄,嗣守祖宗鸿业,临御天下二十有三载。夙夜兢兢,惟恐上负天地祖宗之托,下负兆民黔首之望。奈何天命有常,国祚有数,今疾恙弥留,殆将大渐。深思付托之重,神器所归,宜早定社稷之本,以安四海之心。
皇太子李御,朕之嫡长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仁孝温恭,秉性宽明;器识弘远,夙成德器。自册立以来,恪勤匪懈,问安视膳,未尝少怠;佐理朝政,每多嘉谟。训谕之间,慈严并济,深得朕心,允孚众望。
兹恪遵祖宗成宪,载稽《春秋》“立嫡以长”之义,俯顺内外臣民之望,于大行之前,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即皇帝位!
尔其恪遵皇考彝训,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惟怀永图,毋荒毋怠;惟秉至公,亲贤远佞。光昭旧业,恢弘新政,以绥万邦,以承天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作者有话说:注:传位圣旨为融合仿写,若有雷同或不合时宜之处,还望指正,我去改。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