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有主
萦绕在胸口的怒火,在这一声又一声夹带着哭腔的对不起中熄灭。
竺砚时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袁卿的后背。
“他有洁癖,鞋被踩脏,他不舒服。”
在竺砚时解释的时候,袁卿轻轻地点头,下巴一下一下点在竺砚时的肩膀上,有些痒。
“你别这样…”
一小时后到了虹桥机场,而竺砚时根本没有买票,随便找到某航空公司柜台,“最近起飞的城市是什么,麻烦您帮我买一张机票。”
“您好,最近起飞的城市是10分钟后开始检票的北京航班,不过只有头等舱了,您看需要吗。”
递去身份证,竺砚时点头,“需要。”
他一路飞快过了安检,直到提心吊胆地上了飞机,攀升至天空中心头那颗大石头才稍稍落地。
也恍惚,不相信自己就这样逃走了。
飞机播报北京天气,只有11°。
不敢开机,竺砚时很怕宋之聿会顺着什么定位找到。
两小时后飞机平稳站在机场降落,太阳光照倒是足,风却透心凉。
仿佛每一次呼吸空气都干燥地直抵肺部深处,也像刀子慢慢在脸颊绞。
单薄的外套完全不能抵御寒冷,出机场时竺砚时买了杯热咖啡,一口气喝光才回暖些。
航站楼出口人流和车辆来来往往,他茫然地不知道去向何方。
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赶时间,可以去体验一下从未坐过的地铁
沿着电梯下行,到了人满为患的机场地铁站。
竺砚时生怕露了怯,偷偷观察别人如何过站,发现大家用手机二维码刷一下就好了。
可手机暂时还不能使用,所以他去自动售票机用现金买了2号线。
因为2号线有个以商场命名的站点,去那里可以买手机吃饭。
现在的他又饿又累。
可地铁站光是排队就排了很久,天砚地北的游客拖着箱子,也有操着地道的京普。
其实挤在人群里,竺砚时很安心。
到商场时正好晚饭点,先买了手机然后找了一家烩饭店,连上wifi搜索起附近酒店。
一溜的豪华酒店,GK名下最贵。
如果没记错,现在是姑姑政希在负责GK酒店板块?
竺砚时赶紧调整价格区间,很不幸,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就没有低于八百块的。
忍痛订下售价最低的812元房间,接着又看起机票软件。
北京消费太高了,很天真又很朴实地考虑,明天换个小且无价不高的地方藏起来。
办理入住的时候,因他频频环四周,引得客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竺砚时这才正常一点。
酒店已在供暖,而且房间还不错。
洗了澡穿着浴袍躺上床,胡思乱想好一阵儿。
宋之聿知道了吗?希望他根本不会找自己。
幸好设计部还有其他同事,自己的离开不至于影响进度。
袁卿不会挨骂吧?毕竟自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才八点多,他担心得翻来覆去。
最后打开电视机,调整到申市财经频道。
很好,没有GK任何新闻。
距离临时股东大会还有二十多天,宋之聿会不会还在外面出差没回申市?
电视看不下去睡也睡不着,床垫不太舒服空气很干燥。
就这样一直睁眼到到半夜,竺砚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而房门却哔哔两声,忽地开了。
混沌思绪刹那被一榔头杂碎,竺砚时猛地坐起。
宋之聿来了。
整个世界仿佛调成0.75的倍速。
呆滞的瞳孔里,是宋之聿走动起伏的黑色大衣下摆,劲瘦修长的腿,自然垂在裤边腰间的手指上提着塑料袋。
还有那张英俊帅气且冷若冰霜的脸。
“哥、哥哥”竺砚时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之聿来到床边坐下,静静看着他,“这几天他们说你很乖。”
“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说着,他脱下大衣扔在对面沙发上,又慢条斯理地脱掉西装外套。
然后取了下长长的领带,一圈圈地缠于手掌。
“不过我不这么觉得。”
“小时候就能用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迷惑他人。”
确认完毕,黑色花呢领带大概可以在手掌那缠7圈。
接着宋之聿将领带取掉,将已经呆若木鸡的竺砚时放在被子下的双手手腕拿出来,缠了7圈稳稳系上。
竺砚时彻底沦为空白,麻木地看见宋之聿拿出塑料袋里的东西。
一瓶透明的圆柱形液体,还有几盒正正方方的纸盒。
“路上买这些东西时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跑。”
宋之聿将这些东西的包装全部拆掉。
“想到最后,我认为是我的问题。”
“是我没有看好你,是我的错。”
从竺砚时离开总裁办第一时间起,宋之聿就收到了消息。
这些天的确在海砚出差,很忙。
但确实腾出宽松时间,看看竺砚时会不会走。
在他眼里,还犯不上“逃跑”二字。
当然来得这样晚也有缘由。
一是为了查明这件事陈拾一到底有没有参与,如果他敢撺掇竺砚时逃跑,那么美国那边会动手。
花了三个小时查明并没有陈拾一插手痕迹。
二是为了贴合猫捉老鼠的游戏,特意在既定全套拉开一道缝隙,让老鼠来到更小的网里。
既然没坐过地铁就去尝试一下吧,逛好商场吃好饭,玩累了睡觉再进行惩罚。
一字一句敲打心房,终于将希望全部敲碎。
终于辨认出那是什么,竺砚时惊恐地往后退缩。
宋之聿轻巧地箍住他,与陈拾一死去那晚一模一样倨傲地扬起下巴,以非常平静的方式地说出最暴烈的情绪。
他说:“竺砚时,你没有小时候听话了。”
然而恐惧已经完全搅乱了理智,竺砚时并未察觉潜藏之意。
在不可抗拒的力道下,他被迫被按躺于雪白的床铺之上,“哥哥,哥哥!”
狭窄且不停颤动的视线里,宋之聿微微侧着头,将两只手的衬衣挽了两折,然后拿起圆柱形的小瓶挤在掌心。
竺砚时瞪大眼睛,这才意识到宋之聿接下来的意图。
须臾,宋之聿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腿,同时俯下身来挡住了所有光。
白瓷袖口擦过脸颊肌肤,带起一阵冰凉。
脸被强势地扳过来,宋之聿用舌尖撬开他紧抿的唇舌,带着火热温度的舌尖刮过齿列。
吻得极其下流。
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口腔蔓延,上颚被寸寸舔舐,直冲天盖的酥麻唰地席卷全身。
唾液在彼此口腔中交渡,是压倒性的侵占。
舌尖探寻到喉咙,如同交.媾般插.动。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竺砚时已无法用眼睛感知外界。
而宋之聿还没将温软湿润的口腔品尝够,彻底将他反转到正面。
嘴唇反复从光洁白皙的额头向下流连。
因恐惧而不断颤动流泪的双眸、爬满湿痕的鼻梁、微凉柔软的脸颊,最后咬住唇峰反复裹.吸。
竺砚时双手禁锢在领带之中,不得章法地搅动,挣脱半晌从鼻中瓮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嘤.咛。
视线往下一扫,宋之聿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竺砚时恨不得羞耻到去死,然而宋之聿这才动真格。
“从没对你这样做过。”他冷静的口吻就像在例谈公事,“这次长点记性。”
起初竺砚时咬紧牙关不愿溢出一丝声音,于是宋之聿用手指托住他因汗湿而纠.缠的后颈,呼.吸.粗.重地命令,“睁眼,看清楚我是谁。”
后半夜,竺砚时思维变得涣散,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不停说哥哥停.一下。
然而宋之聿不会哄也不会停。
到天快亮时,房间响起断断续续的啜泣。
竺砚时也断断续续地流着泪,下意识抓住宋之聿手臂。
无法表达濒临的极限,连口齿都不清晰了,却仍在哀求。
“我很怕哥哥我很怕不要这样。”
宋之聿托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吻住他的嘴唇,问他怕什么。
涨得满脸通红的竺砚时,抿紧嘴巴摇头。
宋之聿挨着他的耳朵,柔声再次问怕什么。
温热气息尽数吹旋于耳廓,竺砚时刹那哆嗦了下。
以为他冷,所以宋之聿将他更紧地抱在怀里,又擦着耳朵重复问了遍怕什么。
可是尾音刚落,竺砚时便再也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溢.出一声前所未有的
紧接着一股断断续续的温热水流漫过彼此小腹,淅淅沥沥地砸落地砖之上。
足足几十秒才减弱停歇。
最后一滴略微浑浊的水珠滴挂在半悬于腰侧的脚后跟,宋之聿虚虚捏住左侧那只仍绷紧的脚背,亦忍受不了地、神魂颠倒地重新吻住竺砚时嘴角。
也强行咽下哽在喉头而急需迸发的浑话。
最终的最终,变成一道头皮发麻的喟叹。
可惜笑容的对象不是对着他,目光如狼似虎地盯着傅亓安的。
敏锐察觉到金主爸爸开始皱眉,竺砚时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傅亓安面前。
“抱歉,他有主了。”
脸上挂着点假笑。
几个小姑娘笑容僵硬住,皱眉,然后表情古怪的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态度360度大转弯,转身,互相推搡着,夹带着笑意的声音飘来。
“奇葩…”
“一对情侣来酒吧……”
“玩得真开…”
第 42 章 陷阱
从酒吧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竺砚时站在外面吹风。
看傅亓安开车离开后,他也懒得再回去,说到底还是不习惯酒吧的氛围。
他靠在旁边的柱子前给袁卿发消息。
有风吹过少年额前黑色的碎发。
竺砚时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明亮的光线反射在脸上,将整张脸照的愈发明媚。
致控(GK)集团全体同仁:
控集团董事局成员陈拾一先生,因心脏病病发抢救无效,于2024年8月28日晚间逝世,享年二十八岁。
兹定于31日上午十时在长宁区檀山家中举行告别仪式。
此讣告一发,申市震动。
前有小道消息传已找到适配供源体,陈拾一不日将进行心脏置换手术。
现下骤然去世,大众不免猜测这背后是否有阴谋?
当然也有大众权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病人人都会生,药却不是人人都吃得起。
但生在如此显赫光鲜的名门家族,自小享受顶级医疗资源也难以续命
也叹同人不同命。
一母双胞的孪生弟弟宋之聿,不仅身体健康,还稳坐GK集团第一把交椅多年,陈拾一却自小患有心脏病英年早逝。
啧啧,人生实在戏剧。
夜幕低垂,申市华灯初上。
接连不断的货运车陆续驶过“私人大街,闲人禁止入内”的醒目标牌。
第一道安检口,检查完毕的安保人员侧头对着领夹麦克风:“车辆与驾驶员身份已核实,可以放行。”
得到允许的货车向前行驶五百米,经过第二道感应栏杆,转弯再向前行驶五百米,经过第三道感应栏杆,最后沿着笔直的大道行驶两分钟,终于抵达檀山大门。
左侧安保室的工作人员再次核验司机身份后,朝右侧安保室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至此,两扇高5.6米宽3.2米的纯黑铸铝大门缓缓打开,徐徐展出门后夜景画卷。
带着坡度的道路两侧亮着淡淡金光的藏地灯,自下而上的道道光柱将柏油路面染成同色。
高墙之上红光连闪,代表监控摄像头已将进入车辆拍照存档完成。
货运司机汗流浃背,工作单位也是申市殡葬头龙,被单位指派给有钱人家送丧葬用品的经历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严苛做派,算是在家开了眼了。
货车沿坡至岔路口,刹停在“高尔夫球场下行,吊唁上行。”的引索牌旁,统一着装的工作人员疾步过来说:“停车靠边。”
司机暗忖,难不成灵车回来了?
给死人让路是规距!
司机赶紧打方向盘倚墙停靠,后视镜里,紧随其后的货车纷纷效行。
少顷,车未到,因转弯而自动调整的明亮车灯先到。
沿途所有工作人员停下手中事务,皆垂手恭敬站在路边,微微埋头以示无声问好。
一共上来了三辆公务豪车,干净黑亮的漆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般飞快刮过。
原来是给活人让路啊……
远处山顶,两栋副楼拥趸着主楼掩隐在茂密树林里。
一路蜿蜒而上的三辆豪车稳停在主楼门前,前后两辆车快速下来保镖,手背挡住车框的同时躬身拉开中间那辆的后排车门。
一只崭新锃亮的皮鞋踩上地面,接着是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
草坪上站着等候已久的秘书团和助理团,一共有8人。
见到宋之聿回来,统领秘书、助理团的特别助理袁卿,硬着头皮主动站出,“抱歉总,我们没能看护好小先生。”
早些时候陈拾一在家中抢救无效死亡,他们收到宋之聿的命令在此布置灵堂以及调动事项,当然在更早的时候西州特意交代过不能让竺砚时去主楼。
奈何竺砚时还是闯进主楼,直到现在都守在陈拾一卧室门口不愿离开。
视线冷淡扫视过众人,宋之聿毫无起伏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主楼三层长廊,竺砚时瘫坐于地上。
昨天他还在与陈拾一通话,陈拾一温柔地说做完手术就可以见面。
但今天黄昏时分,铺天盖地的讣告消息占领了各大新闻媒体。
哪怕竺砚时强行闯进主楼,却也见不着陈拾一。
因为在檀山做任何事,没有宋之聿的首肯寸步难行。
长廊尽头咚第一声,是电梯上行的动静。
两秒后,竺砚时辨清来者是谁,腾地爬起跑过去。
“哥没有死,一定是集团发错——”
皱着眉,宋之聿打断他,“该叫什么?”
竺砚时焦急地重复道:“哥哥,哥没有死对不对?”
哥哥、哥是用来区分宋之聿与陈拾一的称呼。
保镖刚跟上来,宋之聿朝后冷漠吩咐,“带他回副楼。”
“小先生,请跟我们回去。”保镖过来低声提醒。
“我就进去看看。”竺砚时不死心,“哥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语无伦次软下音调,”哥哥,我求求你了。”
宋之聿无动于衷:“求也不行。”
这句话是明确授意,保镖立即过来拉。
没有办法,竺砚时用撒泼的方式紧紧抱住宋之聿手臂,泪水已经从眼角滑了出来,,“哥哥,我求求你。”
垂着眼,宋之聿将视线落在彼此攀扯纠缠的手臂上。
竺砚时见他表情松动以为同意,却见宋之聿更皱眉头,“竺砚时,说过了,求也不行。”
会意的保镖再次强行将竺砚时带离。
“别碰我!”
“我不走!”
反复拉锯应该是拉疼了,仓乱中他“嘶”了声。
宋之聿一眼扫过,保镖立即停止。
然而一直压抑的情绪爆发了。
竺砚时双眼含怒,像个疯子一样推宋之聿的胸膛。
“你根本不想他活!”他自相矛盾地大吼道,“他没有死!”
宋之聿语气冷如冰窖:“竺砚时,别胡闹!”
脱力般滑跪在大理石地面,竺砚时捂着脸,“为什么不让我见”
“起来。”
“不是马上就可以手术了吗,为什么还是死了”
宋之聿说:“因为他没等到那个时候。”
捂脸小声哭了几秒,竺砚时彻底爆发了,唰地仰脸质问。
“是你不想让他活下来!你本来就讨厌他!”
“他活着你永远也不能完全掌控集团。”
“就像当年你篡改爷爷遗嘱一样,你只想要权力!”
无论秘辛真假外人听到都是大忌,保镖迅速避嫌般退到走廊尽头。
“45%的股份不够,还要加上他的7.25%,超过51%你才有绝对话语权!”
4岁跟着母亲司韵进入家生活,到现在22岁大学毕业,竺砚时从未对任何人如此疾言厉色过。
更逞论从小到大,其实他连话都很少跟宋之聿说。
“明明马上就就能动手术了。”他声泪俱下地控诉,“为什么”
宋之聿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端详许久。
与陈拾一别无二致的英俊脸庞却让竺砚时更加痛苦。
他企图避开视线但宋之聿偏偏钳住他下巴。
四目相对有人平静有人含泪。
伸手抚平他褶皱的衣领,宋之聿说:“现在回去休息,别再乱发脾气。”
嗫嚅着嘴唇,竺砚时绝望地哀求:“哥哥,我求求你了。”
明知心软这个词对宋之聿很奢侈,但要反复尝试。
“你再求。”宋之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警告,“我一定会把陈拾一骨灰拿去喂狗。”
倏地,竺砚时呛出一声急促的哭腔。
朦胧错落的视线里,宋之聿已行至陈拾一房门。
房门密码哔哔作响后,他追过去企图通过短暂闭合的门缝见到陈拾一。
但房间太大了,要想真正进到卧室得先穿过门厅、起居室,最后才是改造的病床。
——砰。
房门被宋之聿摔关。
一片死寂的长廊上,竺砚时哑声张了许多次口,最终在保镖“带领”下离开主楼。
而一墙之隔后,陈拾一枯坐在病床边缘。
视线垂落在地板上,听见背后脚步声他才僵硬转过头,露出毫无血色的脸以及绀紫的唇。
宋之聿停驻于转角,两人隔着几米距离,一模一样的脸猝然相撞。
半晌,陈拾一扭回去,望着紧闭的窗帘,艰涩问道:“小砚怎么样。”
在落地窗边的沙发坐下,宋之聿说,“不是都听到了么?”
“房门太隔音,听得不是很清楚。”陈拾一解释。
“哭得很厉害,从没这么闹过。”宋之聿面无表情地问,“你很得意吧?”
“之聿,你才得意吧。”陈拾一轻叹,“半年能发生多少事啊。”
“原来你也知道害怕。”宋之聿无情奚落。
显而易见陈拾一沉默了,良久后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冒认你,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小砚会不会”
这句话就像点燃了导火索。
“如果你没有冒名顶替,没有在家族聚会上暗示陪他玩的人是你陈拾一,就不会引得他要拿去保险箱的玩具,他就不会被政希和明喆绑去开箱。”声量不大,但宋之聿面色阴沉至极,“更不会被他们砍断小臂!”
“最后再向你确认一次,你会保护好小砚对吧?”没戴氧气面罩,陈拾一呼吸完全紊乱,“就像这些年负责我的安全一样……”
宋之聿冷冷看着他,“没有,我真心祝愿手术失败,那么我将既往不咎。”
陈拾一苦笑着,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想问的问题,“当年的事,你不会告诉他对吗?”
“回来后他还是依赖我的,是么?”
“首先你得活下来,其次,你敢在事情没解决之前私下联系他。”宋之聿并不正面回答问题,只是说,“我一定让你死在美国。” 竺砚时想笑。
宋凯的目的达到,也没有久呆的意思,听见少年这样说,眼尾扫了那边一眼。
挑眉,起身,从少年旁边经过的时候,声音从头顶落下。
“那送你了。”
随后,是离开的脚步声。
第 43 章 春山
见面第一次,就从大老板手里坑了一只钢笔的竺砚时转手就把东西拍下来,挂在咸鱼上卖了。
重新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原路骑回去的时候,耳朵里塞着耳机。
伴着青春旋律的音调回荡在一片阳光明媚里,空气中混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竺砚时在思考刚才的问题。
合同他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所承诺的金额五十万。
对于一项临时委托,甚至用不得出任何苦力,能够获得如此大的一笔报酬。
宋凯是真的打算把他当日本人整了。
沉重悲痛的哀乐飘散在檀山上空,夏末微凉的晚风携带尾音钻进副楼三层一片死寂的起居室。
低垂的昏黄路灯将后苑楠木林照得影影绰绰,竺砚时呆滞地坐在露台。
隔很久他眨了下眼,恍恍惚惚回到经年。
回到4岁那年,在楠木林与“陈拾一”相识的烂漫夏天。
两名保姆刚阖门出去,4岁的小竺砚时摸索着倒退下床,抱着心爱的小火车先贴在房门听了会儿动静,接着悄悄溜出副楼。
十天前母亲司韵带他住进家,告诉他以后不叫司砚叫竺砚时,同时叮嘱他除了不能乱跑,因为他们并不是檀山主人。
竺砚时乖觉地遵守了十天,直到今天司韵跟承亦叔叔出国旅游了,他不乖觉了。
因为在他第一次带着好奇宝宝住进这个房间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楼后那片苍翠劲绿的楠木林里有座游乐园。
夏日午后很是炎热,小竺砚时抱着小火车一路小跑穿过草坪,期间被开满鲜花的后花园所吸引驻足两秒,依依不舍地离开去到心心念念的游乐园。
圆筒状弯曲的滑梯、挂树秋千、沙地转盘,淘气城堡!
小竺砚时看得眼花缭乱,跑到另一侧去看波浪滑梯,刚过去唰地停住脚步。
这里并非他一人,在通往滑梯的楼梯上,坐着个看起来有点凶的男孩。
在对视中小竺砚时很紧张,后退着离开。
“等等。”男孩叫住他来到面前,上下打量后肯定道:“你是竺砚时。”
攥紧小火车,小竺砚时罚站似地点点头。
“东砚西北的砚?”男孩问。
幼儿园中班,哪懂什么东砚西北。
小竺砚时小声纠正:“是砚瓜的砚。”
男孩笑了下:“喜欢吃砚瓜?”
小竺砚时摇摇头,却说:“喜欢。”
可以离开了吗?可男孩再次叫住他,“你来玩滑梯?”
小竺砚时抿着唇不说话,男孩又问:“小砚瓜,玩不玩?”
毫无疑问这个邀请很心动,小竺砚时目不转睛望着波浪滑梯,半晌更小声地说:“不是很想。”
不管他别别扭扭的性格,男孩带着他一步步登上楼梯,让他坐在滑梯口,自己则重新坐回楼梯位置。
“滑吧,除了我没人知道。”
小竺砚时没动,他偷偷瞄,发觉男孩正专注地看他,“怎么?”
犹豫了下,小竺砚时答:“太高了。”
“哥哥,我有点怕。”
司韵和老师都教见到人要有礼貌,要礼貌称呼。
哥哥愣了几秒,很快起身靠近,“不用怕,不会摔。”说着将手伸向小竺砚时,“火车给我,我让它给你演示一次。”
小竺砚时交付出全部信任,任由哥哥把火车放上滑梯。
“看就是这样,中间会起伏两下然后稳稳落地。”
奈何理论与实操往往不一致,由于火车太轻遇到起伏的波浪不受控制飞了出去摔掉的左轮子咕噜噜滚了好久才滚进沙地
最心爱的小火车摔坏了,可哥哥是哥哥,小竺砚时不敢责怪只敢将嘴巴瘪成向下的弯月,眼泪二话不说往下掉。
然而在泪眼朦胧间,哥哥伸手接住了眼泪
这下小竺砚时哭都不敢哭了。
近半分钟后,哥哥说:“你哭起来很好看,特别是眼泪悬在这里的时候。”
小竺砚时看到哥哥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又看到哥哥把手掌暴露在日光下端详了很久,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问。
“你看这像什么?”
圆滚滚的泪珠摊在微红的手掌上,小竺砚时吸吸鼻子:“像荷叶上的露珠。”
哥哥眼睛染上笑意,“我也这样觉得。”
“所以你能不能再哭一次给我看?”
小竺砚时惊呆了,哇地一声嚎啕起来。
捡回小火车和左轮后,哥哥尴尬又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明天这个时间来这里好吗,我会给你修好。”
想说没关系,可是还有更要紧的,小竺砚时抽噎着答:“可是我没有时间。”
“那明天下午我都在这里等你。”哥哥伸手揩掉他腮边眼泪,“睡了午觉再来也可以。”
第二天小竺砚时如法炮制溜到楠木林,哥哥果然在等他,哥哥修好了他的小火车,还带他玩了滑梯。
于是两人很快熟稔起来,默契地牺牲掉整个暑假的午觉。
不过小竺砚时觉得很奇怪,因为跟哥哥无论在楠木林还是后花园玩,主楼三层某个房间的窗帘后面好像总站了个人。
再眨眼,脑海画面再度变幻。
彼时小竺砚时跟“陈拾一”关系已经非常好了,好到“陈拾一”常常带他去主楼玩,可小竺砚时总是粗心大意,把小火车丢了好几次。
“陈拾一”说可以把小火车放在他的保险箱里,怎样都不会丢。
那年母亲司韵怀孕了,承亦叔叔很高兴准备了家族聚会。
聚会上小竺砚时见到陈拾一很是惊喜,当然陈拾一也毫不保留对他笑。
他扑进陈拾一怀中,却从陈拾一肩头看见站在楼梯上皱着眉头的宋之聿。
这时小竺砚时才知道,原来家里有两个哥哥,原来两个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小竺砚时产生了究竟是哪个哥哥陪自己玩的疑惑。
答案很快揭晓,陈拾一也发现了宋之聿,他扭回脸悄悄问小竺砚时:“明天还要不要去玩滑梯?”小竺砚时满心欢喜地答应。
忽地,卧房门一声轻响,脑中画面悉数破裂。
“三点了,竺砚时。”宋之聿出现起居室门边,“为什么还不休息。”
“我想见哥最后一面”竺砚时抬眼望去,“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脱了西装扔扶手上,宋之聿疲倦地仰靠于沙发靠背,“这件事没得商量。”
“没有为什么。”
“连见一面都不可以吗?”
宋之聿坐起:“去换衣服洗澡睡觉。”
“哥没死对不对?”泪水滑落脸庞,长睫轻颤,竺砚时声线却一点点拔高,“他没有死,对不对?!”
“心脏病发抢救无效,你清楚机率有多高。”宋之聿眉宇轻蹙,“为什么反复问这个问题?”
夜深人静,起居室好久都没有任何声音。
须臾,竺砚时将自己埋进手臂,“他有留话给我吗。”
“没有,毫无意识死去。”宋之聿冷眼看着他一切动作。
小声的哭泣从臂弯后闷闷响起。
“不让我见他。”竺砚时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是因为你害死了他,对吗?”
“竺砚时!”宋之聿骤然沉声。
“你不让我见,是因为他不是死于心脏病发对不对?你还要把我关起来。”竺砚时嗓音轻轻的,“是因为保险箱对不对?”
在共同屋檐下长久相处,他连说话模式都与陈拾一相差无几。
“他死了,股份就是你的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保险箱,所以你也不准我离开。”他尽力表达,嗓音却越来越抖,“箱子要么在姑姑手上,要么在叔叔手上。”
“你害怕我去给他们开箱子,公布真正遗嘱的话GK就不是你的了。”
保险箱有26层,暴力打开只会触发GPS定位以及定向爆破,而纸质版的遗嘱文件冒不起这个风险。
“随你怎么想。”宋之聿起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命令,“现在去休息。”
仰起脸,竺砚时双眼通红地说,“我讨厌你。”
“我知道。”宋之聿笑了下,接着附身抱来。
竺砚时剧烈挣扎,但很快就在天旋地转中变换了姿势。
宋之聿强硬地将他抱坐在大腿上,一并将他双手反剪。
怎么也无法挣脱,竺砚时忽地埋头,狠力咬上宋之聿左侧肩膀。
然而宋之聿无动于衷地按着他后脑勺,就像心甘情愿将自己血肉往他口中送。
侧头在他耳畔轻而缓地宣告,“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一个哥哥。”
口腔满是铁锈腥味,唾液将白衬衣弄湿。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相依为命。”
肩膀已经咬得鲜血淋漓,直到逾矩千斤的“相依为命”。
竺砚时骤然松开,颤巍巍地还未吐露一个脏字,下巴就宋之聿用被大拇指和食指钳住,深深凝睇几秒的间隙里,强势霸道的吻覆盖下来。
竺砚时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宋之聿就更紧地抱住他,另一手牢牢按住他的后腰。
火热的唇舌探进口腔吮吸擦刮,似是要将肺部空气悉数抽取。
这个吻不仅深,而且时间长。
舌尖很多次完全抵至喉咙,舔舐勾擦。
生理性地痒意让竺砚时不停吞咽,于是,细细的嗓子眼宛若包裹着入侵者的舌尖吮吸。
宋之聿愈发起劲。
但其实两人谁也没占据上风,谁都没办法顺畅呼吸。
“我就住6栋。”
傅亓安打断了对方发散的思维,将人强行拉扯了回来。
那一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瞧过来,带着股漫不经心。
竺砚时表情瞬间严肃。
我去。
更像猫猫了。
第 44 章 以身入局
猫猫抬手,指了指后方的位置。
“上车,我开车带你去。”
“别坐副驾。”
后面还补充了一句。
竺砚时点头,老实巴交地拉开了后座的门,坐进车里。
冷空气一瞬间扑过来,将他身上盖着的一股沉闷的炎热驱散掉。
车里有一股很干净,很清晰的山泉味。
竺砚时特意坐在了对方对角的位置,保持更远的距离。
秋风微凉,晨光微熹。
为期三天的吊唁才过一天,竺砚时趴在被分割成小正方形的玻璃窗户上,看到灵堂里阿姨们正在换瞻仰棺四周的白菊。
随着太阳从地平线爬起,灵堂就渐渐看不清了,因为日光也带来了阴影。
与此同时哀乐响了,陆续有车辆进入檀山。
他摸摸额头,浑身好像烧了起来,但他什么也不想管,干脆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活死人一样摊着双臂。
每根骨头好似在尖叫,浑身血液横冲直撞,似乎钻出皮囊逃跑。
就这样昏昏沉沉躺了两小时,保姆找来见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脸和手脚都是红的,浑身烧得滚烫,但是大眼睛睁着在流眼泪。
保姆赶紧通知保镖,保镖上来将他抬回房间,接着隐晦地通知宋之聿。
卧室里,喂了药的竺砚时陷入昏睡,他嘴里反复念叨着陈拾一、司韵的名字,宋之聿就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直到深夜竺砚时才退烧转醒,哀乐没了,整个檀山很安静。
房间也很安静,他扭头看见了宋之聿,马上转回去藏进被子里。
“不好好休息,不好好穿衣服,不吃饭不吃药。”宋之聿来到床边,“竺砚时,你到底想干什么?”
脑子就像一团浆糊,竺砚时混乱地表达诉求。
“想见哥,不要关”
宋之聿沉默着,亦是无声地拒绝。
少顷,竺砚时像是清醒了,自己爬起来半跪在床上,睡袍乱乱地挂在肩头,头发也乱糟糟,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哥哥。”
宋之聿嗯了声,竺砚时一字一句认真说。
“我想见哥一面,他已经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其实我跟他已经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就见最后一面也不行吗?”他睁着通红的双眼问,“他也是你哥哥,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
“哥哥,我求求你,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
宋之聿冷冷皱眉:“如果我说不呢?”
“我也不知道。”苦笑了下,竺砚时缓慢摇头,“我是一个没用的人。”
“以前有一次求求你的时候你答应了。”他抹掉眼泪,“可以像以前一样答应我吗。”
发烧让他脸是红的,哭泣让眼睛也是红的,频繁擦眼泪的手背也是红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把嘴唇也咬红了,就这样跪在床上小声哭泣,泪眼婆娑地说求求哥哥求求哥哥。
宋之聿伸手他立马躲开,是那种很害怕的样子,就像宋之聿要打他一样。
然而宋之聿并没有,只是拢住他睡袍,挡住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水光的锁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之聿说:“把鞋穿好,跟我来。”
竺砚时一愣,不得浑身疼痛下床穿鞋。
两人出了卧房门,一路下电梯,沉默地穿过长廊来到灵堂。
宋之聿将瞻仰棺的锁扣解开,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说:“那么想看就去看。”
踌躇着踏出一步,竺砚时小声说谢谢哥哥,然后朝瞻仰棺走去。
虽然锁扣打开了,但是棺材盖子太重了,竺砚时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揭开,他垂着头站在把手处愣了会儿,接着默默回带宋之聿身边,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很明显的寻求帮助。
他看不到宋之聿的脸,但感觉到宋之聿讥讽地笑了下。
不过宋之聿没说什么,帮他把棺材揭开了。
充足的冷气随着棺盖成股冒出,竺砚时整个人几乎要探进棺材,然而还是没能见到陈拾一,因为陈拾一的脸上蒙了一块厚厚的白布。
若是要揭开,只能先将陈拾一上半身抱起才能解开绑在后脑勺的白绳子。
竺砚时伸手去拉陈拾一交叠在胸前的手,就像摸了一坨冰,怎么拉也拉不动。
双胞胎输血综合征:多达15%的双胞胎会患有这种病症,这种病症主要是由于胎儿的血液由一个输送给了另一个。接受者长得较快,而另一个胎儿则发育日趋减缓,常患有先天疾病。
宋之聿是接受者,陈拾一则是另一个胎儿。
宋之聿上前两步,与竺砚时并肩而立,垂眼看着棺材里的陈拾一,“看够了?现在回去休息。”
过了很久很久,竺砚时步履迟缓地返回副楼。
然而高烧来势汹汹,他断断续续烧了三天,错过了“陈拾一”的葬礼,哪怕本来也就没被允许出席。
现在的他几乎不说话,高烧褪去,但身体却比生病时还要糟糕。
唯一愿意主动活动的区域就是后花园,这里占地辽阔,美不胜收。
分割花架的间隙里爬满了多花繁缕,成群结队的“金鱼草”在空中摇曳,与零落的剑兰相互依靠。
目光能及之处,到处都是数不尽的鲜花和馥郁香气。
黄球金槌、皋月杜鹃、宫灯百合、德国鸢尾,以及头顶洋洋洒洒地大花紫薇。
在这花海中有一片小小空地,竺砚时蹲在其中,挖坑撒几粒泡发的种子,仔仔细细埋好。
认认真真反复做了一下午,黄昏时分宋之聿来了。
认出他在种什么之后,叫来园丁悉数铲掉。
黄色金盏花,花语是背叛,也有嫉妒、绝望。
竺砚时种金盏不是为了花语,而是因为传说这种花可以把死者带回现实世界。
刚种下的金盏种子连土也被挖掉,竺砚时没说什么,默默回到副楼。
不能种花也不能出门,他整日就待在卧室里,不挪动也不说话,保姆给他打开电视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电视里是铺天盖地的陈拾一下葬新闻。
“据悉,GK董事长宋之聿在葬礼返程时发生追尾事故,请问明喆先生,您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安排还是自然事故。”
明喆看起来相当年轻,四十多岁丝毫不见老态,对着镜头微笑着说,“请记者朋友不要添油加醋,之聿是我的侄儿,也是集团最重要的领导人。”
“他的安全对我们家、集团来说至关重要。”
“追尾事故我们已联手警方展开调查,相信不日就会出现结果,在此之前请勿扩散谣传。”
“政希女士,那请问您对宋之聿最近修改公司章程一事如何看待呢。”记者言辞犀利,“他将您从金融板块调任到酒店的架空行为,您有什么想法吗。”
电视机里,政希温和优雅地拢了拢头发,“我们是一家人,无论是调派和任职,我们都以家族利益为重。”
一番无懈可击却又不表态的说辞让记者无言以对,便更犀利的问,“当年盛传宋之聿先生篡改其爷爷越泽的遗嘱,请问这次能否给予回应呢?”
“以及陈拾一所遗留的7.25%的股权,股权继承即将开始,请问——”
很快有助理和保镖过来拦住话筒和镜头,采访中断。
望着电视,竺砚时恍若未闻。
晚上宋之聿回来后来副楼,竺砚时看了他一眼,见没死就把脸撤开,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尾凳上。
这段时间两人一直这样相处。
如果宋之聿在卧室里长久停留,竺砚时就会到其他房间去。
比如地下一层的壁球馆、健身房,要不是泳池盖了盖子,估计会躲到水里去。
他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反正就是不愿意回卧室。
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又感冒发烧,身体总是病病殃殃。
再说吃饭,厨师每天变着花样儿往楼上送,竺砚时也会吃,但他吃饭好像只是为了吊着命发呆。
这样消极的心理状态让他很快消瘦,浑身只剩一把骨头,那双眼睛变得更大更幽深,长时间盯着某处瞳孔就像一个黑洞,好像一米七八的人会从自己的眼睛里消失。
集团事情很多,虽然宋之聿每晚都来副楼,但竺砚时不给他任何反应。
渐渐地,竺砚时成了一具没有生机的洋娃娃,不过也对,洋娃娃与精美的囚笼很是适配。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变为初秋,楠木林的叶子渐渐黄了。
竺砚时似乎与楠木林同时在凋零,好像随着时间的递进,他会跟着旋落的枯叶“齐平”。
这天晚上12点整,宋之聿进入房间。
保姆今天给竺砚时穿的是浅米色的针织毛衣,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显得整个人异常温顺好看,尤其像小时候四五岁乖乖等人的样子。
不过宋之聿开口叫他名字,他眼睛都不眨。
宋之聿在他对面坐下,他就侧开身体不愿把视线落在宋之聿的脸上,若是躲不开,他就把自己的眼睛蒙住,像个伤心难过的鸵鸟随便埋进某处。
像现在这样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埋进沙发角落的背垫里。
沉默良久后,宋之聿问他有没有想做的,想要的。
竺砚时嘴唇动了动,很久没说话所以嗓音沙哑,平仄起伏也失去了准意。他说不要说话我恨你。
宋之聿坐了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楠木林的树叶全部掉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插在天空,一副风刮过什么都留不住的萧瑟。
医生来副楼检查竺砚时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委婉劝告说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好。
于是当天晚上宋之聿去到副楼,垂眼的视线落在竺砚时膝前的小茶几上。
光可鉴人的玻璃桌面倒映出竺砚时削尖的下巴,宋之聿平静地看了许久,而后说:“不关了,有没有想做的事?”
足足有五分钟,竺砚时仿佛才听见似的,僵硬地转过脸来。
“你没有骗我。”
“没有。”
“你不会再把我关起来。”
宋之聿停顿了下:“不会。”
竺砚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却很想逃离檀山,逃离宋之聿。
“我要工作。”动了动,他这才像活过来般,“去其他城市工作。”
“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宋之聿说,“必须以留在家里为前提。” “为什么。”
“我需要这次合作。”
竺砚时回答的很认真。
“完成这次合作,无论是未来我就业,还是解决线下我缺钱的困境,都是最好的方法。”
“而且,被宋之聿喜欢不是我的错,我不会因为宋凯扭曲的三观,来自我内耗。”
“我只会觉得宋凯是个想给我送钱的傻逼。”
傅亓安笑了笑。
“可…如果完不成呢?”
第 45 章 是男朋友?
傅亓安笑起来很好看,像是在一片雪山上,突然出现的一株格外艳丽的鲜红色的花朵。
他的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揉着小猫的脑袋,又勾缠着它的尾巴。
竺砚时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很闷骚。
他收回视线,语气很坚定。
“我一定会完成。”
养身体这段时间,竺砚时没有在檀山见到宋之聿,黄昏时分他去到后花园。
短短半个月,这块占地两亩的花园尽数凋谢。
不过夏季的花朵本来就不适宜秋天,就像人在不同阶段需要做相符合的事一样。
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戴上手套提着小锄头来到死去的桔梗前,挖掉根茎放进小车里,然后推着小车去挖也死了的剑兰。
沿着花园转了十几分钟,小车子就填满了。
用心培育了那么久,可都死了,死太多了,陈拾一死了
挖着挖着眼泪汹涌,又因身后脚步声而迅速擦掉。
肩膀微微传来力道,宋之聿将他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在哭什么。”
这张一模一样的脸让眼泪更加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脏兮兮的手套上全是泥土,竺砚时抬起肩膀企图擦泪,宋之聿按住他,伸手用柔软的指腹给他一一揩掉。
“哪里不舒服,哪里不高兴。”
“没有。”吸了下鼻子,竺砚时尽量平复情绪,故意将视线落在宋之聿的钻石领带夹上,“哥哥,你回来了。”
“听保姆说今天你没吃饭。”宋之聿平淡问,“怎么回事?“
温热的气息扑在额头,竺砚时别开脸,“待会儿会吃的。”
“还要弄多久。”扫了眼附近赖赖糟糟的小坑,宋之聿说,“让园丁来做。”
潜在之意是现在就去吃饭,竺砚时听得懂,他点点头,试图通过摩擦双腕脱掉手套,宋之聿再次帮助了他。
修长的手指捏着他双腕,食指浅浅往手套边缘一插,很快将手套全须全尾地勾褪了下来。
这种近距离触碰竺砚时很不适应,他往后缩,宋之聿手指微微用力不让,期间还若无其事地摘掉他头上一片紫菀花瓣。
“花仙子么。”
没听清,但竺砚时并没有回问的欲望。
宋之聿松开他,“回去吃饭。”
以为回副楼是一个人吃饭,竺砚时没想到宋之聿也在小厅坐了下来,阿姨们很快上齐了所有菜,悄无声息地离开。
“什么时候想上班。”宋之聿给他夹了块爱吃的笋。
“都可以。”竺砚时将笋偷偷拨到一边。
其实越快越好,越快越好跑。
“园林方面设计部主要工作是画图、实地设计,公园或者活动造景。”宋之聿又给他夹了块,“喜不喜欢。”
默默吃掉笋,竺砚时心不在焉地点头,“喜欢。”
垂头姿势给人一种低眉顺眼的错觉,长密的睫毛将情绪遮起来,嘴唇翕张时,流畅的鼻梁与微微上翘的唇珠连成一道完美弧线。
五官牵动感官的瞬间,仅靠双眼留不住。
一桌之隔,宋之聿单手提着筷子端详他良久,问,“想什么时候去报道?”
“我不用面试吗?”竺砚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然而宋之聿却说,“你想面试也可以。”
暗喻几乎等于明示,硬要面试等于矫揉造作。
“不用了,谢谢哥哥。”
“还有没有想做的,想要的。”
还是想问能不能告知陈拾一藏在哪里,竺砚时摇头:“没有,谢谢哥哥。”
“下周一我会去报道。”他迟疑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宋之聿敛起眉宇。
“有看到大学同学他们找工作,会穿正装。”其实竺砚时也不太明白,“我需要穿正装吗?”
有些长辈会在孩子第一次上班时,赠送孩子成套的西装以做贺礼,表示激励和宽慰。
但他们家庭已没有父辈多年,宋之聿没有求职经历,亦没有虑到这些问题。
“正常着装即可。”他口吻柔和,“天气冷了,出门加件大衣。”
穿戴衣物通常都是品牌方和专门的定制店铺送来檀山,当月一小送,季度一大送。
其中也有西装,但竺砚时从未穿过。
接下来两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饭后在小厅分开。
周一,竺砚时起了个大早。
八点整,他跟着保镖从后门出去,上车前往GK集团总部大楼。
太阳堪堪从天际爬出,欧陆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两侧挺拔茂密的树林悉数染成淡金色,树梢振翅飞过一群叽喳小鸟。
行在半山腰时,一辆慕尚从后方驶来,与之并驾齐驱。
竺砚时坐在欧陆后排,侧脸去看隔着两层防窥玻璃的慕尚。
他清楚那里坐着宋之聿,但他也清楚,这么多年外人不知道自己与家的关系,所以哪怕他跟宋之聿去往同一个目的,也永远不会上同一辆车。
很庆幸,没有身份枷锁更袁易逃跑。
司韵留下来的钱很多,足够用一辈子。
收回脸,竺砚时盯着前排座椅,默默想,要慢慢规划找准时机,绝不能让宋之聿有抓到的可能。
接下来是大转弯,两辆车在山道上显得拥挤。
欧陆司机主动减缓车速,然而慕尚更减,是很明显的让行意图。
欧陆司机纳闷,轻踩油门率先驶过。
总共有125层的GK总部大楼位于申市商产业最密集的浦东区,财经新闻报道这栋楼一分钟可以产生六十三万美金收入,在全国范围内皆数一数二。
大楼近在眼前,竺砚时礼貌开口,“您好,麻烦您停在前面我步行过去。”
“好的,您稍等,我需要请示。”司机按着耳麦朝那头问询,得到肯定答复后在路边停下,竺砚时主动下车,但司机马上也下来了,“原定是需要将你送到停车场的,您看下午”
“以后就在这里上下车吧。”竺砚时说,“哥哥愿意吗?”
这条绿荫街看样子很少人,不袁易暴露。
“明白,这个我也需要请示。”司机点点头,“之后给您发信息。”
“谢谢,麻烦了。”
如果不坐家里的车几乎进不去家大街,哪怕多花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和公交,就是走上山也要再花半个多小时。
大街人流里,竺砚时觉得自己挺可耻的,一面想逃跑,一面却心安理得地享受。
长长地呼出口气,他慢慢朝GK大楼走去。
因为没有员工牌所以他没办法上去,但是去前台说明报道意图后,很快关卡后的电梯出来了位高挑利落的女士。
“是竺砚时先生吧?我叫纪舒,园林设计部主管。”纪舒朝他伸手。
竺砚时回握,“纪主管您好。”
“走吧,咱们先上去。”纪舒刷了卡带他上去,指着八部电梯详尽地说,“前面七部所有员工都可以乘坐,但有的部门需要特殊的门禁卡,例如研发部。”
正说着,大厅混杂的人群忽然让开一道,由远及近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好。
“总早上好。”
“总好。”
站在人群最后头,竺砚时埋着头装作没有看见,低垂的视线里走过一道西裤包裹着的双腿,步履没做停留,朝最后那部电梯走去。
电梯开合后,有人捂着胸膛小声说,“往天都是从车库直接上总裁办,今天怎么走的是大厅啊。”
另一个较为年轻的男生附和,“吓死我了。”
纪舒会心一笑,低声说,“最里面那部独属总裁办,没有门禁卡无法乘坐哦。”
“谢谢您。”竺砚时点点头,猜这位纪主管应该知道。
电梯门开开了,纪舒先行进去按了31层,竺砚时跟在她后面。
“我们园林设计部呢几天前刚成立,各方面还在调整,所以这几天比较清闲。”
“现在目前只有5个人,都是刚招进来的大学生,同事氛围比较好。”纪舒一路介绍到了31层,不大不小的办公大厅就坐着这5个人,闹哄哄的。
三男俩女,瞧见两人声音才稍微小了些。
“喂喂喂,收一收你们的口水啊。”纪舒完全没架子,拍拍竺砚时肩膀,“这位是竺砚时,是咱们的新同事。”
自从小学被绑架后,竺砚时就再从没有朋友,无论是后来的中学还是大学,他身后永远都跟着保镖。
这是第一次身后没有保镖,面对这些友好又陌生的面孔却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于是他傻傻地鞠了一躬,“你们好,我叫竺砚时,东砚西北的砚。”
几个同事捂着嘴笑,很热情地回应,打完招呼竺砚时跟着纪舒办理了入职流程。
刚回到工位,旁边男孩儿凑过来,“嘿竺砚时,我叫姜来。”
一开头,另4个也虚头巴脑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介绍,竺砚时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
阳光大男孩姜来,身材娇小的何琳琳,憨厚老实的孟想,穿洛丽塔的小美,还有戴着黑框眼睛的女生陶静。
一番交谈后,竺砚时发现他们与自己一样,都是刚刚毕业初入社会的清澈大学生。
宽敞明亮的大厅办公区,宛如教室,竺砚时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同学们”的热情
其他楼层也是这样的员工么?这是每分钟赚六十三万美金的总部吗?
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干,纪舒也没管。
竺砚时嘴皮子都说干了,喝了两罐热水,认真又诚恳地回答了“同学们”的所有问题。
比如:
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呀,专业也是园林设计么。
“申市农业大学,其实学的是园艺。”
一开始问题还算正常,后面逐渐清奇。
竺砚时你的睫毛是真的吗,可以摸吗。
其他两个人去了夜宵摊,袁卿和这个男生先回了酒店。
对方从浴室出来,恰巧听见了袁卿通话的声音。
随口问了一句。
“和你对象打电话?”
袁卿也不避讳,扭头,哼了一声。
“嗯。”
而被扣上对象名头的某人,躺在床上早就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电话挂断后,两眼一闭就是睡,是特困生,得补充睡眠……
第 46 章 送你一束花
早晨天微亮,天空下起了小雨,雨珠从半空中坠下来,浸湿了地面。
傅亓安开车回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就看见了打着黄色雨伞慢慢往前走的少年。
少年手上提着早餐,背影在门口徘徊。
傅亓安把车开过去,车窗降下来。
“等人?”
又是让人觉得熟悉的场景。
回到办公大厅,竺砚时找了个非常严肃的借口说自己要回一趟家,忘记拿东西了。
“同学们”很热情也很有分寸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竺砚时咂摸出于心有愧的味道,拿起外套赶紧溜。
这栋楼里的人都是满足硬性条件和自身拥有过人本领招聘而进,他不想同学们知道自己是个关系户。
更不想让同学们发现自己跟袁卿一起,那代表着跟125层总裁办的关系。
哪怕初衷并不是工作,却犹感抱歉。
电梯里,袁卿递来一块削薄的黑色卡片,“这是这部电梯的门禁牌,假如以后我有事没法来接你,记得自己上来哦。”
竺砚时不想接也没有接。
袁卿补充道,“总让我交给你的。”
“好吧。”竺砚时默默揣进兜里。
飞速跃升的电梯让耳膜有点疼,他揉了下耳朵,听见袁卿问他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纪主管很和善,同事也很开卿。”他如实说,“他们都很好,只是我们不需要做事么?”
“会的,工作暂时还未安排下来。”袁卿说,“小砚,在集团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叮——电梯门开了。
“好的。”竺砚时同他一起出去,发现这层楼跟自己所处的31层完全不一样。
幽深走廊两侧分别是秘书团、助理团,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双开大门,大门右侧铭牌上标着“总裁办公室。”
“进去吧,总还在开会,我得下去等着了。”
“可是我”竺砚时踌躇道。
总裁办如此严肃的地方,而宋之聿将自己带到了这里来,万一毫无预兆地动手动脚怎么办?
那晚的血腥激吻尚且历历在目,宋之聿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从前在檀山碰到连眼神都吝啬,为什么陈拾一死后总要将自己强行捆.绑?
功德圆满的送佛送到西,袁卿不解释,微微一笑很快离开。
再在走廊停留生恐两侧办公室有人出来,竺砚时赶紧推门进去。
总裁办公室第一个感觉是大,第二个感觉是空。
大是因为面积所至,平铺而去的办公设备几乎无法阻挡视线。
整个办公室是黑白灰地的色调。
背墙而置的巨大办公桌,房间中间摆着三具拉扣黑皮沙发,旁边圆形置物小桌摆着一盆吉莉草?
竺砚时慢慢靠近,确认这是三年前自己种在后花园无缘无故丢掉的那盆,因为花盆底部的磕痕都一模一样。
不是,宋之聿偷花啊?还是家里园丁搞错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发现左侧是整面墙的恒温酒柜,里面放满了各式酒水、成套酒具。
办公桌后面大敞的门后更是别有洞天,餐厅、休息间、茶室、甚至还有一个壁球室。
竺砚时没有进去,退到主办公室站着,从125层的落地窗外看出很远很远,仿佛申市尽数高楼皆匍匐于脚下。
俨然这些年宋之聿很少回檀山,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十二点整,宋之聿回来了,听见动静的竺砚时局促回身,“哥哥。”
“等多久了?”宋之聿解了领带扔沙发上,舒了口气说,“到我这里来。”
心头一惊,竺砚时愈发迟疑,是巧合还是什么?
“到我这里来”——是吉莉草的花语。
他举棋不定地迈脚过去。
近距离下,宋之聿深深端详着他,盯着他的嘴唇,“还适应么。”
因目光实在刻意,竺砚时联想到了陈拾一死去的那晚,他羞耻地别开脸。
“办公室没有加湿器?”宋之聿皱着眉,“嘴唇起皮了。”
上午光着聊天了竺砚时不回答。
“去洗手吃饭。”宋之聿又说。
洗完手竺砚时差点迷路,四拐八绕地才找回餐厅,宋之聿已经坐在桌边等他。
桌面上摆着看起来像是家里阿姨做的菜,坐下尝一口,确实是。
说了整上午的话很饿,所以竺砚时吃得比平时多,最后喝汤的时候他发现宋之聿在看他。
“很累么?”
这段时间没有睡好,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但竺砚时不知道。
“没有。”
“吃完饭就在这里休息,上班再下去。”宋之聿放下筷子。
吃饭就算了还要在这里睡觉,竺砚时差点打翻了碗,扶稳后撒谎说,“我不睡午觉。”
“你睡不睡我不知道?”宋之聿淡声道,“以后每天这个时间点上来吃饭,午休。”
竺砚时立马站起,“那我去睡,以后我就不上来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宋之聿也起身,竺砚时马上抬腿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没有睡衣,可以不睡吗?”
“睡衣去衣柜拿,你习惯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自己去找。”
多少有些窒息,竺砚时却不敢说什么,宋之聿的强硬霸道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再拂意,会起事端。
在卫生间漱口换好睡衣,他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在床边蜷缩成小小一团。
心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
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宋之聿进来了,照样漱口换了睡衣。
想了想,竺砚时半撑着坐起来,看见宋之聿正在用遥控器关窗帘。
“睡你的,看什么。”宋之聿瞥了他一眼,随后躺上床。
默了会儿,竺砚时小声说,“我想回31层。”
“不许。”
小时候因为害怕跟陈拾一一起睡过觉,竺砚时再没跟任何人睡过。
他躺下,擎等到身后呼吸均匀绵长,接着悄悄摸索下床。
但很快身后响起宋之聿冷淡的嗓音,“躺下,别让我说第二遍。”
重新躺下,竺砚时将自己蜷缩的更小,是一种稍微动动就能滚下床边的姿势。
“你确定这样睡。”宋之聿说,“再像小时候一样滚——”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小时候滚下过床么?
竺砚时以为宋之聿就是随口一说,尝试慢慢放松身体平躺。
结果蜷缩太久,在缓慢的细微动作里,每根骨头都爆出了轻微脆响
等到终于躺平,他在床上“站”了个军姿。
耳畔“啧”了声儿,宋之聿不满道,“转过来。”
又僵硬地侧了个身,竺砚时看见宋之聿近在咫尺英俊的脸。
睫毛一抖,唰地阖拢。
房间昏暗静谧,加上午后饭闷,两道眠息渐渐同频。
睡着了的竺砚时不太安分。
因为幼时胆子小且独自睡那么大房间,为了确保没有鬼怪骚扰,他喜欢陷在两个枕头那块小小缝隙中睡觉,头部两侧有包裹依靠,很安心的意味。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成年,现在的他下意识翻身往枕头缝隙靠。
深谙缘由,宋之聿故意让开距离,让竺砚时的脸颊陷进去,也让睡颜半露于眼前。
眼皮薄薄的,上面分布着淡青色的毛细血管,长密睫毛偶颤,是还未熟睡的警告。
等到睫毛不再颤动,他缓缓伸出手,用手指指背轻轻抚弄了下。
毫无反应,没有惊醒。
他再将这个动作重复了遍,收回手静静盯着这张脸看。
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没眨眼便过了。
方才苏醒的竺砚时像个小虾米一样弓起来,又展开。
半梦半醒间腿踢到什么,脚趾划到了一坨软中带硬硬中带软。
倏地,他睁眼惊叫出声。
将宋之聿吵醒了,然而宋之聿瞳底一片清明,问,“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哥哥”竺砚时赶紧下床,抱起搭在沙发上的衣服就往洗手间去,换好衣服连招呼都没打就冲出了总裁办。
恰逢下午上班时间,电梯出来大群人,是整个秘书团。
不知道多少目相对,总之两方都停下了脚步。
“小砚。”看看表,袁卿解围地说,“快到上班时间了。”
竺砚时磕磕绊绊地点头,“哦是,再见袁助理。”刚迈脚,大家不约而同朝一方向看去,然后正经站好问了句总好。
哪怕后脑勺没长眼睛,竺砚时也觉得浑身汗毛立起来了。
“外套没拿。”宋之聿在背后提醒。
竺砚时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
众人作鸟兽散,掏电话的掏电话,开门的开门,不知道谁说了句我车忘记拿下去拿个车。
转瞬间走廊消失了个干净。
竺砚时感觉自己要死了,肩头忽地一重。
是宋之聿将外套披在他身上,他立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之聿却不依不饶:“人也不叫,小时候怎么教你的?”
紧紧攥紧衣袖,竺砚时回头挤出笑袁,“哥哥再见。”
“去吧。”宋之聿漫不经心地关了总裁办的门。
走楼梯下到122层,竺砚时选择乘坐公用电梯下到31层。
落座在工位上,姜来问他脸怎么这么红。
竺砚时说怕迟到跑过来的,姜来夸他好有时间观念。
下午,纪舒开始给他们分配任务了。
园林设计部第一个项目是给某市政单位设计公园的绿植布局,工作要求是在一个月内画出设计图。
6人择优选3份提供给甲方,交稿时限要求半个月。
最终当选的有奖金。
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因为交稿期限比学校老师要求都低,大家围在一起讨论立项文件。
其实同事们也不是那么清澈,讨论完毕很快进入状态,各自在GK自主研发的电脑系统上建模。
园艺专业不涉及软件建模,所以竺砚时不会用这些软件。
孟想从茶水间回来发现他在发呆,问他是否还未想好思路。
竺砚时如实告知,“其实我一个软件都不会用。”
“那就手绘。”姜来转下了椅子,“我们部门只有你会哦。”
笑了笑,竺砚时点点头。
没了上午的嬉笑聊闲,认真工作一下午很快过去。
到了下班时间大家结伴同行搭地铁,邀请竺砚时一起去,竺砚时没有办法说实话。
下午司机发来消息:五点半早上您下车的地点等您。
磨磨蹭蹭等到同事都走掉,一出大厅竺砚时看见了尾随在身后、以及停车场出口的保镖。
傅亓安不自在地收回视线,点头。
“你把他的名字还有竞选的职位交给副会长,让他准备一篇演讲稿。”
声音才落下,旁边就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少年不见外地趴在他旁边的桌上,手中捏着笔和纸,在上面一边写字,一边开口。
“袁卿去竞赛,你该帮他报名的。”
压低了声音,两个人挨得近,只有彼此能够听见。
第 47 章 热水
傅亓安挑了一下眼尾。
“我为什么要帮他报名?”
“你不是追他吗?”竺砚时扭头,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你欠我一次啊…”
“袁卿会竞选学生会主席,他竞赛忙忘了,刚刚问我,我说你已经替他报了名……”
竺砚时笑的很得意。
吃完阿姨收了碗,端来两小碟浆果。
宋之聿和竺砚时面前各自一份。
“小砚,成熟的蓝莓越橘这些都摘下来放在第三个水果冰箱的。”阿姨说,“跟着你沾光,采购的王姐说家里好久都不用买水果啦。”
因为临近上班,所以前几天竺砚时告诉阿姨,后花园的水果浆果随便摘来吃,只是需要留一些给鸟儿。
家里阿姨们虽然话不多,但其实很好。
竺砚时拿了颗树莓放进嘴中,看到宋之聿同时抬手,他转回头浅浅笑了下,“谢谢阿姨。”
在这个豪华冷清的檀山,与宋之聿唯一共同点就是都喜欢吃浆果。
两人无言吃到尾声,宋之聿开口打破沉默,“今天在都在公司做了什么。”
好歹老总在眼前,万一嫌弃摸鱼不让上班怎么办?
隐去上午闲聊,竺砚时只是说:“下午主管给我们分配了任务,让我们画设计图,感觉有点像上学的时候。”
“跟同事相处怎么样。”
“他们人很好。”竺砚时暗中抱怨,“本来中午要跟他们一起吃饭的。”
“所以一上午嘴皮都说干。”宋之聿觑着他,“你在家里怎么没这么多话。”
“上学时没能交到朋友。”在桌子下抓了抓膝盖,竺砚时如实说,“感觉上班像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宋之聿忽然说,“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不是很压抑?”
如果说陈拾一没死之前这种感觉是没有的,因为陈拾一在,就这么简单。
现在的话,那肯定是有的。
出门随时有人监视着,没有自由也没有留在这个家里任何意义。
“没有。”竺砚时摇摇头。
他说没有,但宋之聿的表情却变得微妙起来。
一小碟浆果很快吃完,彼此也无话可说。
竺砚时完成了任务,起身说,“哥哥晚安。”
宋之聿没有阻止他的离开,竺砚时也不会去想宋之聿什么时候离开,兀自上楼休息。
第二天到公司,他问了纪舒是否可以去实地考察,纪舒说当然可以。
下午整个设计部倾巢出动,乘坐集团的外派车去了郊区公园。
不过公园还未开建,只是一片荒山枯土。
郊外空气清甜湿润,竺砚时一直留意观察四周,他猜测在上班中外出保镖并不知道。
下班回到家,他在网上申请某国旅游签。
很充分地想,等到下次宋之聿出差,再向纪舒提请一次上班期间的外出机会。
那么他就可以逃跑了。
审签资料现在基本在网上办理,竺砚时填了很多资料。
如果顺利的话,他可以先逃到某个小地方,等到签证下来再走。
怀揣着如此美好的幻想他沉沉睡去,而远在大西洋的彼岸某家私人医院。
电梯门缓缓开了,映出宋之聿冷漠的脸庞,以及身后的袁卿。
白人医生早早等在办公室,尽可能地阐述病情和手术成功的喜悦。
宋之聿神色淡淡,没有展露笑颜。
少顷他出了办公室,袁卿跟在身后小声说,“这段时间楚助理一直守着陈拾一先生,倒是没见他联系过谁。”
楚珂,是宋之聿与陈拾一外公“郁傅”的人。
当年18岁的宋之聿成为GK董事长,篡改遗嘱的风言风语在申市盛行。
郁傅不管家家事,但他十分清楚宋之聿与陈拾一自小不对付。
彼时宋之聿头上再无任何一人可压制,陈拾一身体不好却握着那么重的股份。
未雨绸缪,郁傅将楚珂派来“照”陈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