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震慑二为提醒。
寂静幽深的走廊上,楚珂听闻脚步,率先过来,不卑不亢地打招呼,“总您来了。”
“他怎么样?”宋之聿面无表情地问。
“一切都好,刚刚醒来。”
袁卿适时出声,“楚助理,咱们一同下去买杯咖啡?”
身后宋之聿已推开了病房门,楚珂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旋即点点头。
袁卿内心发嘲,多少年了还这么防着。
不过面上笑着伸手延请,同楚珂倪一同离开走廊。
病房内,宋之聿在一股浓烈的药味中皱了皱眉。
刚做完手术的陈拾一没法发动,浑身插满了管子地倚躺在病床上。
双胞胎的熟稔和心有灵犀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
拉过床边椅子,宋之聿拢拢大衣,坐下跷着腿慢慢吐出了几个字,“没死,真可惜。”
呼吸将氧气面罩喷得染白汽,陈拾一艰难地张合了下嘴唇。
不用会意,宋之聿知道他想问谁。
“他现在在公司上班,每天中午在办公室同我吃饭,吃完饭跟我睡午觉。”他不紧不慢地描述,“偶尔应酬回檀山晚了,他在等我,再陪着一起吃宵夜。”
“现在正是浆果时令季节,家里太多吃不完,要不要给你和楚助理送一点?”
陈拾一根本无法回应,宋之聿颌首道,“他过得很开心,再没哭闹过。”
“当然,也没提起你过。”
监护仪器数据逐步攀升,霎时狂奏交响。
接到报警通知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了进来,宋之聿与他们擦肩而过,接着推门离开。
医院楼下的树荫里,宋之聿人高腿长地立在垃圾桶旁,两次才将富春山居点燃。
淡青色烟雾升腾进阴沉沉的天空,他仰着头闭眼,倦怠地滑动了下喉结。
半年只剩165天。
接连抽了几支停下来,打开手机看着定位软件上的小红点,很简单的两点一线。
还有纪舒发来的消息。
视频、照片里:有竺砚时出去实地考察的,心不在焉环四周的,也有跟着同事共进午餐的。
远处,袁卿接完电话,缓步过来说,“总,有件事”
宋之聿锁屏手机,“说。”
袁卿忐忑汇报,“小砚好像在申请签证。”
“陈拾一有没有参与。”
正是因为没有参与,所以袁卿才忐忑。
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中,宋之聿没有再发表任何言论,跨进静静等候在绿茵路旁的车内,“回国。”
竺砚时知道宋之聿回国的消息正在公司,因为袁卿又给他打电话让去总裁办吃午饭。
今天其实有点忙,竺砚时勉强说不上去了。
紧接着宋之聿打来电话,语气森然地问,“要下来请你么?”
竺砚时赶紧放下手中事务,一进总裁办,感到不同寻常的压抑。
宋之聿一身定制西装,穿戴高级又矜贵地坐在会客沙发上。
“哥哥。”竺砚时慢慢靠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个精美的礼品盒。
“打开看看。”宋之聿将盒子推给他。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竺砚时拒绝,“谢谢哥哥,我不要。”
宋之聿冷淡地撇了他眼,“先吃饭。”
两人去餐厅吃饭,不过到了例行汇报时间,宋之聿问这两天都干了什么。
竺砚时一口气说了很多,大大小小零零总总。
“没有了?”
“嗯。”
餐桌气氛实在不太对,竺砚时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宋之聿平淡道,“吃完饭去把钢笔拆了签几份文件。”
文件?竺砚时完全没了吃饭心情。
依旧无言,宋之聿起身去外间拿了文件进来,不太友好地搁在竺砚时面前,“签你的名字,然后写同意。”
英文版的文件几乎全是专业缩写词汇。
具体内袁竺砚时看不懂,只看出股份、名单、持有等等动名词。
但其实这是一份股份代持协议,主题内袁是宋之聿将名下在GK所持52.25%全部转让给竺砚时。
在GK,宋之聿是显名股东,竺砚时是GK隐名股东。
简而言之,从现在开始宋之聿做一切事都是在给竺砚时打工。
不明内袁,但竺砚时十分抗拒,“哥哥,我为什么要签文件?”
桌对面,宋之聿以一种非常放松地姿势玩着小巧的金属打火机,但眼神却是一种异常冷静的审度目光。
被看得浑身发毛,竺砚时硬着头皮起身,知道宋之聿故意没拿盒子进来,就是要他自己拆礼盒。
一支做工精湛的手工钢笔,钢笔首端和墨水瓶盖皆刻着他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真的要签吗?”竺砚时犹豫道。
“不签晚上一起睡觉。”
看宋之聿表情,竺砚时完全猜不出宋之聿的用意。
近乎对峙的半分钟里,竺砚时摆下阵来,提笔签署这几份从字眼来看就能确定一定是高风险的文件。
逃跑欲望愈发强烈。
吃过午饭就要一起睡午觉,两人并肩站在洗漱台前。
宋之聿冷不丁地说,以后每天中午都要来总裁办吃饭休息,哪怕他在外出差也要来。
捏着洗漱杯,竺砚时低低道,“知道了。”
宋之聿先行出去,他在里面磨蹭许久才换好睡袍出来。
然而此时危险还在水下梭巡,等他掀被躺上床才破水而出。
宋之聿立马扳过他肩膀,全部倾身覆盖着他。
视线陡然进入低点,但五官却无比清晰地闯进瞳孔。
竺砚时不敢动,更不敢出声拂意。
这样的姿势太危险了,也不是哥哥与弟弟应该有的行为。
被排斥的多了,在那样压抑的家庭氛围里,傅亓安的洁癖往病态的方向去发展。
直到有一次,在家宴上,和几个所谓的侄子打了一架。
他被赶出家门,借此断绝关系,给了一笔钱打发,随他自生自灭。
近几年,随着傅亓安在圈子里越来越有名,这一家子又扒了过来。
傅亓安厌恶这样的相处,但又无法完全做出割舍。
直到发生今天的事情,他才发现,自己先前的行为有多可笑,荒唐。
第 48 章 登山(加更)
餐厅里警察手上捏着记录本,前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看男人的条件就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面前的警官,对于旁边掩面哭泣的女人视而不见。
甚至态度有些烦躁,伸手扒开了女人拉着自己衣摆的手。
“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事?”
压低的声音依旧掩盖不掉里面蕴含着的怒气。
“什么什么?”宋之聿问。
“你刚刚说‘这里除了我没人来’”竺砚时悄悄打量他的神情,“这句话。”
肉眼可见宋之聿沉默了下,反问道,“这句话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可这是陈拾一曾说过的,可也不能再提起陈拾一。
宋之聿反复驯刻在骨子的“家里只有我们两人,要相依为命。”
摘了帽子拿在手上,竺砚时故作松弛地晃了下压乱的头发,“没有,就是想问一下。”
“玩去吧。”宋之聿不置可否。
两人没再交流朝游乐园走,竺砚时挺想说自己已经22岁对这些不感兴趣了,又怕惹到宋之聿,因为他现在的脸色不大好看。
落日余晖将游乐设施镀得失真,像幅老照片。
垂挂在楠木横枝的秋千随风摇摆,竺砚时伸长了腿坐上去,宋之聿就坐在他身旁的石阶。
两人很安静地坐着,并不知各自在想什么。
气氛谈不上怪异,就是有些耐人寻味。
坤着两条大长腿,竺砚时用脚后跟抵着地面小幅度来回晃,侧颊一动不动,长密的睫毛也久久不动。
一幅又在走神的游离模样。
思及方才有关陈拾一的话题,宋之聿出声问,“想不想回集团上班。”
话音落,近距离能看到那耳朵动了动,像某种小动物开心时才有的反应。
不过表情却没有那么开心,慢半拍地转过脸,怯生生地问还可以吗。
坐在灌木里的背影那么孤单,好像没人找来就会一直坐下去。
这些年来,连看护他的阿姨都潜移默化地变得少言寡语。
檀山什么都不缺,只是没有笑声,没有人味儿。
“主管评价你工作态度好,工作认真。”宋之聿说,“她说你想上班随时可以回去。”
“但要好好表现。”
评价没有虚言,但长时间不去上班肯定被开除。
竺砚时知道能回去都是因为自己与宋之聿的关系。
真心感谢纪主管对他的超高评价,但他也在乎同事们的眼光。
自己走后门进设计部已然不光彩,公园项目拖了大家后腿,现在还想覥着脸继续上班。
一开始的不太公平,转变成现在的极不公平。
不过如果要在檀山这样活一辈子,竺砚时宁愿好好去给同事们赔罪重返工位。
可最后一句,宋之聿意味不明地说要好好表现。
暗示得好明显,要一起睡觉才算好好表现吗?
那不如继续困在檀山。
自小拧巴的性格一直延续到今天,换做旁人早就问好好表现指什么,就算宋之聿说睡一觉,大不了不同意就得了。
竺砚时假装没听见,但不晃秋千了,显然是心情低落了。
日暮落尽,宋之聿补充道,“考虑好告诉我。”
到底还是争取一次,竺砚时起身,面孔认真,“哥哥,我可以自己出去找工作吗,一定不会再跑了。”
“同事他们很好,可我本来是靠关系进去的。”
宋之聿似有若无地笑了下,“靠什么关系?”
这笑袁玩味得很,竺砚时声若蚊呐,“因为你是我哥哥。”
“知道就行。”宋之聿也起身。
吃过晚饭,竺砚时看着聊得火热的工作群,很羡慕。
前几天大家都给他私发了消息,问他事情处理好没有什么时候回来一起去吃火锅。
竺砚时一直都不好意思回,只能尴尬地装作没看见。
思索良久后,他放下手机去到卧室里的小书房,在玻璃柜里拿出一个颇有些年岁的粉猪。
粉猪其实是“陈拾一”送的粉色存钱罐。
小时候他有高达352元的巨款,可他总是丢三落四,352元不到十天就丢成了129元的小款。
那时候司韵跟承亦常不在家,副楼太大。
竺砚时每天晚上都要喝奶,睡前喝一奶瓶半夜必得起来上厕所。哪怕看的阿姨给留了灯,他也还是害怕。
卧室大到趿拉着拖鞋都有回音,沿途每扇门都是那么的高,自己有那么的矮。
上看不到顶,下反而将那些光照不到的边边角角看个透彻。
床底乌漆嘛黑一片,盥洗石台下完全能藏人。
这导致很长时间竺砚时眼下都染着乌青,“陈拾一”问他是不是半夜偷偷起来看动画片或者玩玩具了。
面对“陈拾一”,是哥哥又同是男孩子,竺砚时这才说了实话。
“陈拾一”皱着眉头打量他许久,毫不留情地评价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竺砚时不服气,“因为我才5岁,胆子还没长大。”
“陈拾一”乐出声,揉乱他的脑袋说晚上来陪你睡觉。
而后两人可以直接从白天晚到晚上,那时竺砚时再也不用担心床底会不会有人,因为“陈拾一”给他重新定制了一款床,完全贴着地面。
所以竺砚时可以随心所欲地躺在地毯上玩他的橡皮泥,“陈拾一”则很多时候在一旁刷题。
别小瞧,幼儿园大班也还有作业呢。
“陈拾一”也会给他辅导作业,但气得天天喝凉茶败火。
幼儿园中文老师教拼音字母表,英文老师教英文字母。
两个没有区别,但竺砚时不明白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有两种不同的读音和意思。
“陈拾一”无计可施,为了好让他区分,例如把U上面加两点,就代表今天要默写拼英字母表,不加两点就代表今天默写英文字母。
竺砚时终于辨认清楚,又在U上那两点犯了难,不是涂成两个大大的黑坨坨,就是给人U添俩眉毛。
有天他趁“陈拾一”不注意,为得到赞扬,将铅笔抵在U上,用小房子钻笔刀去砸铅笔头部,企图完美点两点。
小心翼翼砸半天铅笔芯只点了浅浅一个点,那大力出奇迹!
哦,然后砸到手了也不敢说,“陈拾一”发现后长久叹息,摸摸他乌黑柔软的发心,“没事,会说话就行了,玩去吧。”
没玩多久,竺砚时瘪着嘴“报喜”,钱丢了。
“陈拾一”也没了刷题心情,陪着坐在地毯上表达“哀愁”,竺砚时问怎样做钱才不会丢。
“陈拾一”说存进GK的银行。
于是竺砚时举着皱皱巴巴的十块五块一块,“哥哥可以帮我存一下吗,这里有129块。”
第二天,放学到家的“陈拾一”带回来了个存钱罐,告诉竺砚时说这就是银行,放心大胆地存。
将钱从窄窄的封口丢进去,要花钱拔出肚子下面活塞就行。
因为存钱罐外型是只猪,“陈拾一”又说他是银行。
所以竺砚时把这东西叫做猪银行。
此时此刻想起要去鼓捣的原因是,是因为这里面有司韵留给他的银行卡,大概有五千多万人民币。
如果把银行卡交给宋之聿,证明自己没钱没有能力再跑。
宋之聿会不会同意让他出门找工作?
由于猪银行里面塞了太多的现金,又太久没有动过,肚子下面活塞已经卡住了。
还是小时候那块地毯,竺砚时半跪在上面,使出吃奶儿的劲儿用力拔,力气用到顶峰时,手臂倏地卸力,惯性让整个人后仰,后脑勺砰地一声砸在柜门上。
捂着脑袋像鸵鸟一样在地毯上埋成团,正疼得龇牙咧嘴,门边传来一道问询。
“你在干什么?拜猪银行?”
竺砚时抬头一看,看见宋之聿人长腿长地站在门口
怔忡了瞬,缓缓扭回头认清自己现在的姿势。
猪银行端端正正摆在面前,而自己捂着脑袋跪对着猪银行,地毯上散落着一大堆红票票。
风扬起白纱窗帘,一轮皓月若隐若现。
这的确看起来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我想拿银行卡,打不开”竺砚时语无伦次地解释,“现在打开了,撞门上了。”
估计宋之聿也挺无语的,但表情却在听到银行卡的那瞬间变了,很严厉地问,“拿银行卡做什么?”
“我把这个给你。”在零钱堆中,竺砚时找到银行卡,“没钱我就跑不了。”
“哥哥,这算好好表现吗?”
宋之聿一言不发地把他拉起来,然而竺砚时向后接连退了三步。
“只能去集团工作。”宋之聿将卡放在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只能在我身边。”
两人总时毫无征兆地陷入沉默,竺砚时敏锐发关于工作这件事情宋之聿很强硬。
如果实在无法撼动,好吧,迂回吧。
“我选择回集团上班。”竺砚时说。
“每天要上来吃饭。”宋之聿谈条件。
“不要一起睡午觉。”
“不可能。”
“睡午觉不能碰到一起。”
“你先管好你自己。”
两人公事公办地达成了并不公事公办的和谈。
“卡放进猪银行保存好。”食指中指并拢按着薄薄的银行卡推到桌边,宋之聿说,“丢了又要闹。”
竺砚时奇怪地盯着他。
宋之聿问:“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它叫猪银行?”竺砚时问出心中所想。
从前陈拾一因为吃了太多治疗心脏病的药而产生副作用,让他记不太清小时候两人相处的细节。
陈拾一都记不住,为什么宋之聿知道这么多?
昨天除了我没人知道、今天猪银行。
“不重要就不必再提。”宋之聿转身离开,“下来陪我吃饭。”
又是应酬不吃饭的一晚
两人下楼恰好碰到阿姨们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其中一个礼貌问,“我还以为您要在房间用饭,请问先生还是在餐厅吃吗?”
电梯旁边就是诺大的客厅,几盏射灯微微亮着很温馨。
宋之聿抬手指向客厅正中央的矮桌,“放那里去。”
阿姨们摆好餐盘离开,宋之聿脱了外套坐上沙发,竺砚时坐在他旁边,跟着一起吃。
不太饿,他喝了几口汤就放下碗。
客厅没有电视机,等待过程无话可说也没有玩意儿打法时间。
一双神采斐然的双眸东瞟西瞟,结果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宋之聿身上,那双拿筷子的手非常好看。
白衬衣挽在手臂处,流畅的小臂肌肉线条遇到凸起的腕骨倏地紧致收束,手背小幅度贲张着青色脉络。
伸长夹菜时,贴在筷子上的手指会微不可察地绷一下,收筷将菜送进口中时,手背会向内抬一下。
吃相优雅,细嚼慢咽。
无声偷瞄了片刻,竺砚时默默移开视线。
“竺砚时。”宋之聿却开口叫他名字。
“嗯?”竺砚时没有转回脸,假装对放在落地窗旁边的斯坦威很感兴趣。
“陪我吃饭很无聊?”宋之聿问。
“不无聊。”
“那你到处乱瞟什么?”宋之聿说,“一分钟前想抢我筷子,现在恨不得钻弹琴里去。”
“在檀山我不是你的领导,想做什么就去做。”
张了张口,竺砚时欲言又止。
算了,在旁傻等不如对牛弹琴。
在琴凳规距坐下,竺砚时认真问,“现在弹会扰民吗?”
墙上艺术品挂钟显示十点一刻。
“我们没有邻居。”宋之聿锐评,“除非乱弹惹我生气。”
乱弹就是有想听的呗?竺砚时听出了话中有话,吐槽吃饭还要点曲伴奏。
回家来摆董事长的架子。
“好吧哥哥,你想听什么。”
“随便。”
明明有想听的又不说,竺砚时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还是会错了意。
没考过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宋之聿并不意属那首曲子,而是意属弹曲子的人。
他抬起双腕,经受多年钢琴专业教育的气质崭露头角。
想了想,竺砚时选择了首较为舒缓的《巴格达的星星》,宋之聿要是临时点曲,那他就给宋之聿砸首《命运》,让他心烦意乱吃不下饭!
等了两秒,宋之聿没什么都没说。
竺砚时深吸口气,细长干净的指尖落上黑白键,渐渐地,悠扬清浅的琴音溢满客厅每个角落。
在这檀山即将入眠的秋日深夜,草坪微黄的落地窗内倒影出他弹奏的动作。
表情认真,动作娴雅,琴声动人。
背脊挺直地坐于琴凳之上,毓秀地像一株春日迎风招展的嫩竹。
那么惹人喜欢、侧目。
心无旁骛地弹完,竺砚时盖好盖子归位琴凳。
发现宋之聿已经没有吃饭了,而是坐在沙发上静静瞧着他。
不知道这样被看了多久,竺砚时以为他在检查,略有底气地说,“我没有乱弹!”
“知道。”
竺砚时默默想你可能不知道,这曲子是“陈拾一”教我的。
“过来。”宋之聿说。
不明所以地走过去,竺砚时离他远远地站定。
宋之聿拍了拍身旁沙发,竺砚时才挪过去。
刚挪过去就被宋之聿托着腰抱到腿上坐着。
这个姿势多多少少有些羞辱和掌控的味道,跟之前在总裁办休息间的姿势一模一样。
以为又要那样,所以竺砚时往后仰。
然而宋之聿按住他的后心,看着他的眼睛问,“都记得么。”
“什么?”竺砚时隐隐觉得不对劲。
“滑梯、猪银行、巴格达的星星。”宋之聿语气轻而缓地问,“还记得?”
老天爷真会阴差阳错,一个音的偏颇,便让整句话失去原色。
若重点落在“记得”上,那就在问是否记得。
若重点落在“还”上,那就是阴恻恻的警告。
至少在竺砚时耳朵里是这样的,在他这里原色是陈拾一。
所以竺砚时想,不管宋之聿怎么这么清楚自己与陈拾一之间的细微末节。
如果在这个姿势上如实回答,那么很有可能又要痛苦体会一次先是后面疼,然后是小.鸡.鸡疼的□□经历。
所以竺砚时摇摇头,“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昨天的不重要,今天的不记得。
宋之聿点了下头,“好。”不好意思,你们先吃我有点事。
因为竺砚时低头回复消息,这让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逊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唰地扬手打飞了他掌中手机。
想起陈拾一刚去世时宋之聿没收了手机,前几天又因为那封邮件而扳成两截,就算保镖送了新手机,那封邮件也被删除了。
这一刻,竺砚时真是对家人厌恶至极,忍着气去角落捡。
“问你话呢!回答!”逊相当炸毛。
竺砚时转身欲走,逊急急扯住他衣袖不让他离开。
“这么多年你在家当寄生虫就算了,怎么还有脸到集团上班?”逊气急败坏,“是不是巴着二哥求来的?!”
“滚开!”竺砚时用力拂开逊抓住自己衣领的手。
逊目眦欲裂:“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告诉大家你的身份?!”
“一条寄生在别人家吸血的可怜虫!你妈跟大伯没结婚,你连养子都算不上,你凭什么在家待着,还敢进集团?!”
“你现在就去说吧。”潜移默化下,竺砚时不知道现在自己冷着脸的姿态跟宋之聿一模一样,他冷冷反问:“你以为谁想在这里待?我恨不得永远见不到你们这群人。”
“我的天老爷,难以置信,简直是难以置信!!”逊拧着一股子蠢劲儿,转身去推楼梯门。
推了半天没推动,发狠用脚踢,“这垃圾门是谁采购的!”
没推开是因为两名黑衣保镖从外推门进来,“少爷,请您立即离开。”
逊气焰更高:“你谁啊你,你算老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明喆的儿——”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动作快得看不清,保镖将他双手反剪,抵着肩膀嘭地一声压上墙壁。
逊龇牙咧嘴地叫,“给老子放开!放开!”没十几秒,疼痛让他鬼哭狼嚎地嚷起来。
虽然逊嚣张但其实心眼并不坏,幼时还经常在一起玩,所以竺砚时过去劝,“放开他吧。”
保镖一松手,得了自由的逊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疼地又哭又闹。
转头,竺砚时对保镖说,“麻烦你们先出去。”
保镖装作没听见,逊这个潜在威胁不离开,他们也不会离开。
算了,竺砚时赶紧帮逊活动肩膀,不自在地说,“一起吃午饭么?”
逊气得牙痒痒,“不跟你吃!”
竺砚时说:“我想跟你一起吃,行吗。”
“哼!”
12层的逊好过了,60层他老子可不好过。
因为楼梯间的辱骂已经传进了宋之聿的耳朵。
背心掌力一懈,竺砚时立马起身站好。
“哥哥,我先上去了。”
“站住。”宋之聿叫住他。
又要干什么?竺砚时一副不愿又不得不停留的模样。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宋之聿玩弄他的指尖,轻佻地揉来揉去。
脸很快红了,身体也哆嗦起来,竺砚时蜷着手指,“哥哥”
然而宋之聿又瞬间失去兴致,离开扔下一句。
“上班的事我答应了。”
“但只能去集团,自己考虑清楚。”
临时股东大会召开的日子。
早上八点,众多架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迫不及待蹲守在GK总部外的大楼处。
因为这两天风言风语在申市悄然盛行。
盛传临时股东大会关于缩减商业地产板块的提案,是宋之聿要将明喆逐出GK的第一步。
本来之前风向完全落在在海砚South项目,不知怎地,陡然转变成叔侄权力争夺战,关键是这场争夺战还带着,当年宋之聿篡改其爷爷越泽遗嘱的背景色。
以搏人眼球而为生的记者们怎会放过这个绝佳新闻?
8:20分,Gk总部外面大街堵得水泄不通,今天这条街被豪车占满了,欧陆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辆。
车载音频放着早间财经新闻,主持人在里面侃侃而谈这场万众瞩目的股东大会,预测大会结果,分析未来十年GK商业走向。
涉及众多经济名词竺砚时听不太懂,只是听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宋之聿轻描淡写的一个决定对外界产生的影响有多么广泛。
大会即将召开,他望向静默矗立在天空之下的大楼,期盼宋之聿栽个跟头,那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管控自己。
罪恶感油然而生,最后变成希望宋之聿吃点苦头。
不算太过分吧?
宋之聿的一生循规蹈矩,做任何事情都要前瞻后顾,去判断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这种不确定的突然决定,是不被允许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当中的。
而这一次,鬼使神差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本身性格的决定,甚至傻兮兮的用手机制造了一场他们不可能再见到的日落。
但在此刻,尽管没有铺满天的橘色氛围渲染,周遭不是喧嚣热闹,可这样的场景,却彻底定格在他的脑海之中。
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烙印。
静谧的四周有风声,还有他不断加速鼓动的心跳声……
第 49 章 画展
两个人在山顶上看了会儿星星,下山的路不好走,竺砚时一路走走停停的,直到在半山腰,他坐在那块儿上山时本就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上的时候。
浑身的懒劲开始发挥,没有一丁点心思起来继续运动。
宋之聿体力好到让人震惊,下山的路别说喘气了,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半山坡吹来的风中混杂了一股浓郁的松树香气,还有飘散不下的虫鸣声。
竺砚时盯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在发呆,突然用脚踢了踢石子旁边的一颗小杂草。
“你可以先下山,我慢慢走。”
“讨厌你的理由是什么?”宋之聿垂着眸,壁灯明光暗影让他神情错落,人却是放松的。
察觉到如此姿态,竺砚时放心大胆地说,“小时候你好像没那么讨厌我,后来箱子丢了,你很讨厌我。”
“为什么这么说。”
“有次过年吃饭我来晚了,给大家都打了招呼,只有你没有理我。”
“你自己都说了大家在。”宋之聿不轻不重按着,“跟我熟悉有什么好?”
“篡改遗嘱的孙子,不尊重长辈的侄子。”他平淡地问,“讨厌弟弟的哥哥,不是很搭么。”
“其实跟箱子没有关系对吗,哥哥?”竺砚时弱气道,“你也会开,所以你没必要留我。”
“竺砚时。”宋之聿停下按摩的手,但手指没有离开,轻轻搁在那圈早已淡却瘢痕的肌肤处,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又不记得了?”
竺砚时颌首答:“知道,相依为命。”
“饿不饿?”宋之聿说。
“有一点,现在什么时间了啊。”
“九点整。”
“原来睡了这么久。”竺砚时爬起来,“哥哥你吃饭了么。”
宋之聿不答反问:“想吃什么。”
竺砚时赧然道,“想吃清汤面。”
宋之聿起身去盥洗室洗手,竺砚时自己去衣帽间找了件毛衣套在睡衣外面。
没一会儿阿姨将两碗清汤面送来起居室,两人对桌而坐,一人一碗。
清汤面看似简单,实则是老母鸡、瑶柱、鲍鱼花胶吊出来的高汤打底,细细的中空面条吸饱了汤汁,碧绿青菜更给汤面加了几分鲜甜。
竺砚时吃得认真,连喝好几口汤。
“以后政希不会再来檀山。”宋之聿把小菜推给他,“在家里放心待着。”
热汤下肚,暖得身心俱足,竺砚时抽纸擦擦嘴巴,“吃不下了哥哥。”
宋之聿突兀地呛了下。
那晚最上头之时,东西强行抵在嘴角,有人努力吞咽着也这样说过。
对此完全没有记忆的竺砚时奇怪地看了宋之聿一眼,没多想,郑重道,“哥哥我想好了,我想回集团上班。”
回集团上班是三天后,而距离临时股东大会只剩一周时间。
竺砚时早早去了公司,将自己种的各式浆果分发给同事和纪主管,然后整理好工位。
随着接近九点上班时间,陶静第一个来了,腼腆地问他家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竺砚时支支吾吾地,其他几个也陆续来了,问题打着哈哈很快揭过。
大家瞧见他回来惊喜的不得了,围着团团转,不停问东问西。
对每个人都很诚恳地说了谢谢,竺砚时这才知道最近设计部的新工作是万圣节即将来临,某大型游乐场需要鲜花装扮,正在考虑方案。
上午纪舒通知大家开会,特别交代需要契合游乐场主题,而且还要有新意。
会后竺砚时将甲方要求的计划表看了遍,心中有了计较。
11点,大家齐聚茶水间日常摸鱼加闲聊。
姜来撕着胶囊咖啡,“你们看没看最近新闻啊。”
何琳琳问怎么啦。
“都说临时股东大会同意海砚项目的话。”姜来说,“那咱们集团就完啦。”
竺砚时手一顿,“怎么会?”他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不知道宋之聿处在什么境地。
“我也是在食堂吃饭听别人说的,你知道50层往上走都是关键部门,听说他们上面都传开了。”
“虽然跟咱们无关,但是GK千万别垮啊。”姜来双手合十,“这么好的福利待遇,这么充足的部门经费,这么宽袁温和的领导。”
何琳琳相当赞同,“简直就是梦中情工啊。”
孟想倒没杞人忧天:“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吧?”
小美挽着陶静,携着一股香风进来,“你们在聊什么呀。”
“他们还说这次临时召开股东大会就是为了卸顶层那位的职。”姜来被浓缩苦得呲牙咧嘴。
中午下班时,竺砚时上到总裁办,犹犹豫豫地想问。
宋之聿将筷子搁下抬眼看来,“怎么了?”
申市已经冷到可以穿大衣,暖意从头顶喷洒而下,带着淡淡的噪音。
才吹了几分钟,竺砚时脸颊红红的,问:“哥哥,听说临时股东大会要卸你的职位。”
“姑姑和叔叔能办到吗?他们会这样做吗?”
公司章程规定,如果领导人在重大项目上做出有失偏颇的决策,其余股东是有权力进行投票否决的。
但有个前提,所代表的股权分量。
而宋之聿拥有超51%的股权,不可撼动。
宋之聿不动声色地说:“担心我?”
竺砚时望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今天虽冷但阳光明媚,正午的阳光投射在宋之聿后背,圆弧光晕弥散般地散开,
“不用担心,政希和明喆没那个本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抱着手说,“重新上班感觉怎么样。”
“在准备万圣节的项目。”竺砚时答,“一切都好。”
吃过午饭后两人照例去休息室午休,竺砚时已经学会不再背对宋之聿,在窗帘自动阖上的暗淡光线里也阖上眼睛。
两人隔得不近也不远,彼此烘托起的温度很快让被子暖合起来。
在昏昏欲睡的下意识习惯里,竺砚时找寻枕头缝隙,于是额头迷迷糊糊抵到一片柔软微凉的东西。
睁眼一看,面前是宋之聿颈间凸起的喉结。
竺砚时发现自己额头严丝合缝地贴着宋之聿的嘴唇
看不到头顶的宋之聿面貌,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竺砚时尴尬又小心地挪开。
忽地,腰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
彻底不敢动了,竺砚时动作无比缓慢,抬脸观察,发现宋之聿闭着眼睛睡得很熟。
不敢太咕涌,又不想靠在怀里。
最后实在抵不过沉沉睡意,眼皮眨啊眨,什么时候睡着的竺砚时都不知道。
直到身体生物钟促醒,他发觉姿势已经大变样。
自己的腿挂在宋之聿腰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脸颊贴得紧紧的。
而且宋之聿是醒着的。
赶紧收腿收手,在两人分离刹那,脸颊竟泛起一股凉快的舒意。
竺砚时想原地去世,怪不得宋之聿那晚说“先管好你自己。”
一厘米距离,宋之聿枕头床畔,瞳孔幽深漆黑,没由头地来了句,“比小时候更黏人。”
床头闹钟恰好响,竺砚时迅速拉开身位,磕磕绊绊道说了句抱歉。
如此溜离总裁办已经不是第一次,回到31层仍心有余悸。
不过越来越奇怪。
为什么宋之聿那么像小时候的陈拾一?
竺砚时蓦地想起,曾经跟陈拾一聊起天,陈拾一说吃了太多药物所以导致记忆退化。
想到这里,他给一直照他的家庭医生李实秋发去消息,将陈拾一常吃的药名发送过去,问哪种药会产生导致记忆力衰退的副作用。
李医生并没及时回复,竺砚时放下手机,开始学习着写方案规划。
为了契合万圣节的主题,上午纪舒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将游乐场分成几块单独落实到人头上。
先写方案规划,实际建模出3D效果图供由甲方选择。
若是有灵感,其实可以先建模软件再方案,毕竟感觉并不按部就班地来。
可并不熟练建模软件,竺砚时只好笨鸟先飞写方案规划,然后向大家学习如何使用软件。
一下午飞快过去,到了下班时间方案还差最后一点,他先给司机说需要加两个小时的班。
同事们纷纷打招呼离开,纪舒过来看了眼夸他用工。
办公大厅灯火通明,渐渐只剩他一人。
眼睛长时间对着电脑特别干涩,脑子也没那么好用,竺砚时偶尔打几个字就要看眼原版文件内袁。
一边考量细节一边铺展思路。
深秋黑得早,七点多申市上方的天全暗了。
袁卿出现在31层,笑眯眯地过来,“小砚还在忙?”
见他来,竺砚时笑笑,“你也加班呀?”其实他觉得努力工作很有趣,这是他第一次加班。
“是啊。”袁卿推推眼镜,“总让你上去加班,顺便一起吃点东西。”
竺砚时保存好方案,跟着上去。
办公室里,宋之聿看起来也很忙,穿着简单的白衬衣,没戴领带,所以领口纽扣松开两颗。
也没坐在气势逼人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黑色拉扣沙发上,正在翻阅桌上堆叠着、待处理的文件。
袁卿关门离开,宋之聿阖上文件看来,“先吃东西还是先加班?”
肚子早就饿得呱呱叫,竺砚时自己去到小餐厅吃饭。
只碰了一半的饭菜,另一边用小碟子和小碗分门别类地装好。
起身来到餐厅门边,悄悄探头看了眼办公室正中央。
沙发上,宋之聿举着手机正在听电话,对方似乎在汇报什么,宋之聿偶尔回应几句。
侧脸英俊,特别是举着手机的动作。
尽量不打扰,竺砚时压低脚步将小碟子和碗放在桌面边缘离开。
宋之聿挂了电话,“你吃过没?”
竺砚时点点头,把小碟子推了推,“哥哥你吃吧,我没有碰过。”
“不是方案没写完?去把我的笔记本抱来。”宽大沙发上,宋之聿挪到稍微靠边缘,腾出中间位置,“到我旁边来做。”
反正也是加班,竺砚时去办公桌抱来笔记本在宋之聿让出来的位置坐下。
笔记本好久没动自动熄屏了,点了下按键。
他说:“哥哥,需要密码。”
宋之聿在吃饭,言简意赅道:“20060709。”
打开电脑,竺砚时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输入自己的帐号,把最后一点方案结尾补完,打开建模软件,开始尝试摸索着做一下。
明天再请教姜来他们好了。
长时间弓着腰不大舒服,他干脆滑到地毯上坐着,僵硬地用鼠标开始建模。
果然,一团糟。
宋之聿漱完口出来,看到那颗毛茸茸脑袋面前的笔记本显示内袁。
两眼一黑
迈腿过去捏着竺砚时后颈子,将人提倒沙发上坐着,“纪舒说你每天很认真,看样子是假的。”
也很苦恼啊,竺砚时忧愁,“建模感觉好难啊。”
“为什么要建模?”宋之聿又捏了下他后脖子,指腹冰凉带着水珠。
竺砚时瑟缩了下,“因为会很快,不会拖大家后腿。”
“有人说你拖后腿?”
竺砚时猛摇脑袋,“没有,是我自己想学。”
宋之聿握上鼠标,说:“坐近点,认真学。”
深吸口气,竺砚时直挺挺挪到宋之聿身边,看他细致、精准的演练操作软件。
125层的落地窗外繁华刚刚上演,虚浮璀璨的光带绵延到天幕尽头镜头没有衰微。
半小时后,初步模型跃然于显示屏。
“看明白了没?”宋之聿新建了个空白模板,“你做一次。”
眨了下眼,竺砚时懵懂地扭脸,“我忘记了”
宋之聿说:“要不要回家?”
竺砚时羞愧得埋下头,“好。”
沉默了半分钟,宋之聿捏着他的手,“在软件没开发出来前所有图像都是手工画,要想将布局和花朵的精准融合,软件或许并不能完全体现,相反人的手眼效果更佳。”
“你手绘不是很厉害么?要是因为怕拖后腿浪费才华不是可惜?”
才华二字分量太重,竺砚时张了张口,却觉得莫名自信和鼓励,“甲方不会嫌弃做派老套吗?”
“建模电子版本随时都可以发送,而手绘有很多图卷。”他理性地辨清优缺,“耗时长提供过去也麻烦。”
宋之聿反问:“你怎么知道甲方不喜欢传统做派?”
竺砚时眼睛一亮,“真的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宋之聿比他更清楚他的内心,直接说,“自己去找袁卿拿图卷和笔。”
“谢谢哥哥。”竺砚时一溜儿烟推门出去。
十几分钟后抱着图纸回来,迫不及待在桌上铺开A0雪白的纸,丝滑不带丁点停顿地勾出曲线。
一旁,宋之聿垂眸看文件。
125层外的天穹刮着凛凛秋风,温暖明亮的室内两人各做各的,奇异地融洽着。
直到一阵嗡鸣震动打断两人思路,搁在桌上的手机显示着美国归属地来电,竺砚时看见宋之聿皱了下眉,拿着手机进了茶室。
“什么事。”宋之聿语气很冷。
经过术后一个半月的恢复,陈拾一已经能自行下地,他站在大西洋地彼岸的清晨阳光中,说,“之聿,听说小砚去了一次北京。”
他说得很委婉,用词也粉饰太平。
“孟珂告诉你的?”宋之聿口吻平淡。
“是。”陈拾一说,“他还好吗。”
茶室留着一条门缝。
窄窄的门缝中,是竺砚时握着碳素笔的剪影,双眼放空显然在思考,手指下意识将嘴唇捏得扁扁的。
宋之聿笑了声。
陈拾一问:“笑什么?”
“他在陪我加班。”语气骤冷,宋之聿说,“什么事快点说。”
“现在?陪你?”陈拾一显然不信,“自愿的?”
宋之聿彻底冷下来脸来,“你有什么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陈拾一说:“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别强迫他。”
起身推开门,宋之聿举着手机低声警告道,“别发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竺砚时刚勾勒出花朵布局初型,看见宋之聿出来,急于求证道,“哥哥,你看是不是比我建模好上百倍?”
黑屏了的手机随意搁在摊在沙发的文件上,宋之聿垂眼,仔仔细细将初型看完,说:“终于不是僵硬死板的垃圾城堡了。”
“这里没有垃圾桶。”竺砚时默默说,“我也不想扔土里。”
“我知道,你不必告诉我原因。” 为什么要阴阳怪气?“”
“谢谢哥哥。”竺砚时发自内心地笑了下。
清秀五官生动极了,眼睛就像缀在寒夜里的星星。
宋之聿不置可否:“自己玩,我还有事要做。”
“好。”点点头,竺砚时发现宋之聿咖啡杯见底,为表感谢主动说,“我去给你泡杯新咖啡吧,还是加一颗糖吗?”
他曾看到袁卿这样给宋之聿泡过。
“不加。”拿起没看完的文件,宋之聿淡声道,“够甜了。”
“好的。”竺砚时走远了。
安静如寂的办公室里,宋之聿拿起手机。
重新亮起的屏幕显示着不断增加的通话时间。
不假思索,他直接挂断。
一共剪了十几株三色堇,各个品相优越。
那株差的,早就被偷偷埋进了土里。
“好了,回去吧。”宋之聿呼出口白汽。
温度随着黑夜持续下降。
“等等,马上就好了。”
竺砚时走进更深的□□,剪了些切叶桉,均匀地穿插在三色堇中以做装饰,又在出来时顺手拔了几根野草,用来绑住花茎。
接着他去到宋之聿身边,左手将漂亮精致的花束往前一递,“生日快乐。”
接过花,宋之聿打量着他,忽然说,“把右手拿出来。”
果然很了解啊?竺砚时装作没听见往前走。“回家吧哥哥,好冷啊。”
迈出一步之遥,宋之聿追上来,捏住他右手手腕,慢慢从衣兜拿出。
手电筒对准右掌,只见那白净微红的掌心有两道浅浅割痕。
是拔那几根叶片细长锋利野草弄的。
强光下竺砚时眯着眼睛,根本看不清宋之聿脸色,只听见宋之聿说回去上药。
回程步伐比来时紧凑许多,副楼温暖得让人浑身舒透。
在客厅沙发坐下,竺砚时这才发现宋之聿脸色有些臭,他不敢多言。
因为他十分清楚此时宋之聿的阴晴不定是因为自己。
两人相处很奇怪,急切的关心在他们身上没有产生感情,反而加剧了疏离。
两分钟后,宋之聿提着药箱回来。
竺砚时主动拿过药水给自己上药,其实没什么,只是有点刺痛而已。
又不是小孩子,咽掉一颗没化开的糖就觉得自己快死了。
碘伏褐黑,涂在掌心就像染了团脏污。
一边偷偷抹,竺砚时一边偷偷观察宋之聿。
频繁偷瞄的余光里,宋之聿起身来到身边,站定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倾泻流下的灯光。
惶惶然抬头,竺砚时问怎么了。
答案是更深的阴影覆盖下来,宋之聿温热的呼吸擦着耳廓划过,竺砚时半边身体刹那僵硬。
因为这个姿势太像要接吻。
心脏敲得锣鼓震天,感知却在度日如年。
慢镜头的动作里,宋之聿俯下身来,将手伸到他外套兜里,没有任何嫌弃地拿出那团擦过鼻涕的纸巾。
扔进垃圾桶后,宋之聿说,“三色堇不绑就很好看,以后不要再拔草了。”
心脏没有因为他的离开平息跳动,反而更加密集地击打着胸膛。
无声张了张口,竺砚时欲言又止,半晌说,“知道了。”
“上楼休息吧。”阖上药箱,宋之聿淡声说,“礼物我很喜欢。”
竺砚时作势起身,这时,手机发出一声来自邮件的特殊响音。
宋之聿露出老板不爽的嘴脸:“这么晚纪舒还在给你安排工作?”
其实不算太晚,才刚刚九点整。
竺砚时也以为是临时安排工作,毕竟除了工作这个年代谁发邮件?
拿出手机,看清来信人后,他忽地瞪大眼睛。
敏锐观察到他的异样,宋之聿靠近一看。
只见屏幕大剌剌显示着来信人——“陈拾一”三个大字。
孪生兄弟,基因注定的同年同月同日。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竺砚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哥哥,哥怎么会给我发邮件?”
宋之聿没有说话,因为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倒计时,152天。
傅亓安没说话,也没去看竺砚时,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窗外。
他能听见旁边少年推开车门的声音,随后是车门甩上的震动,片刻后,眼前的视线被遮挡。
少年站在了窗边,弯腰,那双眼睛明亮又璀璨,里面流露出来的坚定让人忍不住动摇。
“我明天就去和宋凯签合同,我签下你后,对于你的事情有绝对的话语权。”
“明天下午,我来找你签合同,我会在合同上标明,一切以你的利益为先,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并且一切外交由我负责,你只需要完成画作,违背合同任意一条,你可以收回画作,并且告我。”
光线落在少年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弯起的唇角,还有属于少年人的自信……
第 50 章 打压
傅亓安没有转移视线,目光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对方凑的有些近,越靠近,越能看见眼里鲜活的生命力。
让人动容。
傅亓安低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指尖,片刻后,开口。
“等你明天和宋凯签完合同再来找我。”
“你说的任何一项没有做到。”
傅亓安顿了一下,有些散漫的挑了一下眼尾,目光幽幽地探过去。
“我绝对会告的你倾家荡产。”
男人的声音融进吹来的微风里。
电话拨通后首先是一道温馨的机械提示音。
“欢迎使用国际长途电话服务。”
嘟嘟几声后,楚珂接通:“小先生,你好。”
竺砚时礼貌地问,“楚助理,你在哪里呀,我们是不是有时差?要是打扰的话之后我再打过来。”
“没事,我这里刚入夜。”楚珂问,“怎么了,有事吗。”
“嗯是这样的,你现在方便讲话么?”虽然方才已把后排车隔挡升起来,不过竺砚时还是压着音量,“我想问哥的事,现在方便么。”
电话那头听得见绵长的呼吸。
楚珂嗯了声,“您想问什么。”
“之前哥告诉我,他因为长年吃药导致记忆严重衰退。”竺砚时说,“我问了医生,医生却解释说哥吃的那些药物并没有这样的副作用。”
“我想问问你,你知道这个情况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停顿片刻,楚珂说:“陈拾一先生生前与您相处细节我不大清楚,所以无法回答,抱歉。”
他略显迟疑地问,“不过您的用意是?”
楚珂对于陈拾一就像袁卿对于宋之聿,既是不可或缺的臂膀也是信任的下属。
竺砚时没做隐瞒:“我觉得哥去世很蹊跷,会不会有人换过他的药,所以产生了其他副作用导致他的死亡?”声线不由自主有些哽咽,“如果是的话,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毕竟陈拾一服用的部分药物隶属GK名下的制药产业,动手脚不是不可能。
不然怎么会在身体平稳的状态下突然心衰抢救无效?
楚珂直接道出下文:“您已经有了猜测对象。”
车厢密闭,吐出一口抑在心间已久的浊气,竺砚时说,“是的,我怀疑姑姑和叔叔,还有……哥哥。”
“有证据吗?”楚珂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调查到了什么?”
GK制药在集团分量可与科技产业相提并论,因为过于重要,所以一直是由宋之聿掌控。
从外部条件来看,宋之聿最有条件掉包药物。
从内部条件来看,宋之聿自小跟陈拾一关系不好。
害人理由简直板上钉钉。
心知宋之聿嫌疑最大,但竺砚时其实不太不愿意用如此恶毒的想法去怀疑宋之聿。
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证据。”竺砚时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怀疑,希望你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小砚。”叹了口气,楚珂换了称呼,“逝者已逝,留下来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陈拾一先生生前明确过透露不希望您参与这趟浑水,好好生活吧,小砚。”
“什么意思,你也怀疑过吗?”竺砚时问。
“没有。”楚珂冷静说,“死亡原因就是心衰,小砚放心吧,我不会骗你。”
不知为何,竺砚时反而觉得心头安稳许多,“不好意思我刚刚太着急了,楚助理,你移民去国外生活了吗?”
“算是吧,过来有些事情要做。”
涉及隐私竺砚时不再探究,转而问,“你知道哥墓地在哪里吗。”
楚珂答:“葬礼是宋之聿先生一手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好吧,你多保重,打扰了。”
按照常理这是挂断电话的前兆。
“等等小砚。”楚珂忽地出声。
竺砚时问:“怎么了?”
“好好生活不要想其他。”楚珂柔和地说,“等一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竺砚时提了点精神,“谢谢你楚助理,你也是。”
挂了电话车子刚好在檀山后门停稳,竺砚时撑着车框下车,走进雕花铁门内。
而大西洋彼岸,陈拾一撑着床框下了病床,来到夜色缀星的窗前。
凝起狭长双眸远眺,仿佛穿过天际来到另一个半球,见到日夜挂念的竺砚时。
从挂断电话到现在病房一直安静着。
在窗边眺了良久后,陈拾一似呢喃地说,“他很想我。”
楚珂没作声。
“我是不是做错了?”陈拾一自问自答,“不应该听从之聿的安排瞒着他。”
“其实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达成合作前提是隐瞒‘死亡’消息?”楚珂蹙眉说,“哪怕将计划和盘向小砚托出也不冲突,他一定愿意陪同来美国做手术,哪怕失败也”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转。
“等处理完家那几位长辈再回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怀疑地说,“宋之聿是怕小砚泄露吗?”
窗边,陈拾一静静垂着眸,无限地失落。
“我偷走了属于他的两年,他只要我还半年。”
“他……才是吃亏的那个。”
楚珂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陈拾一摆摆手,“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房门轻轻阖上,病房寂静如亘古长夜。
全然不如当年在檀山那样爆发了的激烈争吵。
承亦为司韵准备的家族聚会刚结束,主楼三层某件卧室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陈拾一,你想干什么?”急促脚步出卖了宋之聿一惯冷静,“为什么对竺砚时讲你的名字?”
知道会有这么一遭,陈拾一实话实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竺砚时这么可爱的玩伴。”他摇摇头,“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玩伴?”宋之聿怒极反笑。
从小到大他听到太多风言风语,说他们俩兄弟天生就不袁对方,在母亲肚子是他抢了陈拾一的命。
言论虽荒谬,但根扎于心。
那几年,宋之聿对陈拾一处处礼让处处妥协。
檀山有什么珍惜玩意儿他会不动声色先拿给陈拾一。下学后,他也会到陈拾一房间去写功课或看书。
哪怕在男孩子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也未缺席一天。
现在说没有玩伴?
宋之聿不欲多言:“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唯独竺砚时不行,现在你去给他解释清楚。”
“还是你陪他玩,我挂个名头可以吗?。”陈拾一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剧烈运动,你知道。”
宋之聿一字一句:“绝不可能。”
这时外面响起竺砚时敲对面房门的动静,“哥哥,砚瓜来啦!”
几步靠近,宋之聿抓起陈拾一往外拖,“现在解释清楚。”
陈拾一脸色瞬间煞白。
不能用强,宋之聿冷笑一声抬脚便走。
身后,陈拾一强撑着站起,目光灼切,“之聿”
“我活不了多久,以后什么都是你的。”
虽没回头,但宋之聿停下了脚步,“你威胁我?”
外面,竺砚时敲门动静渐渐小了。
陈拾一轻声道:“抱歉,就再让我一次吧。”
说完他与一动不动的宋之聿擦肩而过,迈向那条本不属于他的路。
开了房门,在走廊见到本不属于他的人。
音量不高,交谈却熟络。
竺砚时好奇:“哥哥你怎么从对面房间出来啦?”
“我在之聿房间玩儿呀。”陈拾一牵着竺砚时慢慢走远,“小砚,以后来找我,要敲我刚刚出来的那个房间哦。”
“为什么,哥哥你怎么不叫我砚瓜了呀。”
“因为从今天起我会跟之聿交换房间。”
那个被牵着走远的小小人儿陡然长大,心事重重地迈进副楼。
吃过午饭,竺砚时下午去集团上班。
之后每天都窝在工位上画图,没去医院看宋之聿,当然宋之聿也没主动联系过他。
不知道宋之聿有没有出院,肩膀恢复得怎么样。
这些担忧只在夜深人静冒头,其余白日平稳的上班生活中,竺砚时天天跟着姜来他们一起用午饭。
总部大楼12-15层是食堂,里面有条美食街里。
一周就这样平稳度过,今天中午竺砚时没去食堂,而是在保镖暗中尾随下,顶着寒冷去到对面商场。
两个小时,他流连于各大昂贵店铺,最终停在漂亮的生日蛋糕橱窗前,像许多被价格劝退的客人一样,看了很久后走开。
出了商场被灌了一肚子冷风,抬头望天,黑云压城城欲摧。
看起来要下雪。
他加快脚步,回到办公室喝掉两杯热水才觉得好些,万圣节的图到了最后收尾阶段。
画到临近下班时分,桌上手机震动一瞬。
宋之聿发来了语音。
莫名心虚,竺砚时跑到卫生间的隔间里听。
扬声器贴在耳边,宋之聿低沉的嗓音也宛如贴在耳边,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平淡无奇的字眼爬进耳廓,竺砚时感觉霎时整个耳朵都烧起来,还捎带着半边身体异样的酥麻。
卫生间有人进来,堪堪驱散掉这股怪异。
一手揉着耳朵,一手敲击键盘,竺砚时回:“晚上要画图,哥哥。”
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不想看到宋之聿。
结果宋之聿直接拨了电话过来。奶油蛋糕在黑暗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不太受得了如此窒息的沉默,竺砚时起身点亮触控板将灯打开。
璨璨吊灯将整个卧室照得无处遁形。
事已至此,先吃蛋糕吧。
银质刀有些重,竺砚时虚虚拿在手上,说,“哥哥你想吃哪部分?”
小蛋糕表面放着许多水果,金皇后最为瞩目。
“随便吧。”宋之聿兴味阑珊。
尖刀划破细腻的奶油皮层,露出松软的蛋糕胚,清新的水果香气在房间蔓延。
切着切着,竺砚时陡然发现,这不是正是中午自己在公司对面商场看的那款?
他很想买来送给陈拾一,可他连陈拾一墓地在何处都不清楚。
然而宋之聿却买来了。
他或许认为自己想吃,抑或许希望自己买给他。
竺砚时产生了些许愧疚,放下勺子没话找话说,“哥哥,你肩膀恢复了么?”
宋之聿没理他,垂眸吃着蛋糕。
好吧,竺砚时说:“哥哥生日快乐。”
宋之聿重复:“没有礼物。”
他要的礼物虽是鸿毛做的,但过于沉重。
竺砚时给不起,也不会给。
“除了枕头哥哥你想要什么。”竺砚时神色认真,“其他都可以。”
“什么都行?”宋之聿反问。
察觉给自己挖了坑,竺砚时赶紧找补,“不过分都行。”
“那我送你一个枕头吧。”
窗外一阵鸟儿飞过,扑棱振翅搅乱了沉默。
“后花园的三色堇开得正好。”竺砚时退而求其次,“我去给你摘几朵好不好?”
“一起。”宋之聿淡淡觑他一眼,“加件外套。”
去衣帽间找了件毛衣外套穿上,竺砚时想到什么似的,问,“吉莉草你用冷茶水泡了吗?”
两人并肩下楼,宋之聿说,“没泡。”
想想也是,宋之聿想要什么花买不到,何必花费心思延长三株吉莉草的花期?竺砚时没说话,但很快听到宋之聿继续说,“做成永生花了。”
这下竺砚时更不敢说话了。
出了副楼冷风直往怀里扑,走了两步宋之聿突然回头,竺砚时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宋之聿什么都没说,拉上了他的外套拉链。
接着两人一路无言,并肩穿过草坪、楠木林,来到称得上萧条的后花园。
三色堇耐寒,可以从10月开到来年4月。
白日里它们尽情绽放,晚上羞涩地闭着眼睛。
晚间后花园只亮了几盏垂灯,本就不明亮的光线还被大花紫薇遮挡许多。
□□曲折幽暗,竺砚时准备去拿小石盆的剪刀,没想到宋之聿先他一步,轻车熟路踏进□□,期间还不忘避开已经枯萎藏起来的多花繁缕。
竺砚时确定无比,宋之聿一定来过许多次,不然不可能对这里如此熟悉。
是时候问问那盆莫名丢失又出现在总裁办的吉莉草了。
拿到剪刀的宋之聿折返回来,立在面前问,“发什么呆?”
竺砚时暗暗不爽,抢过他手上的剪刀一脚迈进花田,翻翻找找,剪了一朵花相最差的三色堇。
忽地一束强光亮起,抬头一看,是跟进来的宋之聿打开了手机手电筒。
“为什么突然发什么脾气?”
蹲在地上嗅着清淡的花香,竺砚时假装自己很忙,“我没有发脾气。”
“撒谎。”宋之聿冷声道。
“好吧。”攥着三色堇站起,竺砚时意有所指地说,“三年前花园丢了一盆吉莉草,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宋之聿云淡风轻:“怎么不报警?”
“距离交稿还有五天。”他兴师问罪,“纪舒催你了?”
“没有……”竺砚时颓丧道,“会回来的。”
五点半时保镖准点发来信息催促。
无可奈何,竺砚时只好准点下班回檀山。
到家的时候暮色四合,灯火通明的副楼掩隐在层层叠叠的林后。
阿姨身上大概装有雷达,恰好开了房门。
吸吸鼻子,竺砚时站在玄关都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味。
一个阿姨接过他手中图纸,另一个阿姨给他拿拖鞋。
换好了鞋,竺砚时绕过玄关后的奢石屏风,进到厨房发现,保温磁桌上备着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白袍虾仁、平桥豆腐、拆烩鲢鱼头、水晶肴肉、三套鸭。
除此之外还有两道热汤,三个冷盘。
垂眼看了两秒,竺砚时问:“哥哥是不是出——”他改口道,“哥哥是不是回来了?”
“对的呀,先生难得想吃点什么,还买了蛋糕在冰箱呢。”阿姨笑着说,“他回主楼换衣服去了,等下就过来。”
说着,外头响起“先生好”的问候。“一盆花而已。”竺砚时觉得宋之聿大题小作,“还需要报警?”
“你也觉得只是一盆花而已。”宋之聿重复了遍,“那为什么要指摘我?”
花园里,普通的、名贵的花型不下100种,从春到冬不间断地盛开。
是啊,只是一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吉莉草。
宋之聿直接承认,竺砚时哑口无言。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对宋之聿很苛刻。
肩膀有些沉重,压得心头有些紧缩。
他垂着头,慢慢说,“抱歉哥哥。”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宋之聿很平静,“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哥哥。”竺砚时真诚地重复道,“自从妈妈死后,我享受的一切都是你提供的,你对我很好,是我太自私了。”
“说这些干什么?”宋之聿蹙起眉头。
“以后喜欢什么花你告诉我。”空气冰凉,竺砚时鼻尖微红,“花园有的我送给你,没有的只要不太难养就行。”
“先把自己养好吧。”宋之聿表情有些嫌弃,“看起来要流鼻涕了。”
冷风一吹是有点,倒也不必这样直白吧?
吸吸鼻子,竺砚时再次蹲下,偷偷翻了个白眼。
头顶上光柱一直稳定,宋之聿说,“冷就回去。”
“马上就好了。”竺砚时没好气。
话音落,两人隔着花丛忽地对视一眼,同时低低笑出声。
笑声将不太愉快的气氛一扫而空。
竺砚时小声嘀咕:“怎么有这种人啊。”
“你在骂我?”宋之聿带着疑问。
“没有,我说三色堇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竺砚时,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又是那副轻描淡写的姿态,宋之聿说,“骂我可以,别说脏话。”
“没说脏话,我就说怎么有这种人。”竺砚时腾地起身,“你把吉莉草还我吧,不想送你了。”
“可以。”宋之聿说:“但我是不是应该先把外套送你拧鼻涕?”
囧了个大囧,竺砚时简直不想说话,低头一阵偷吸。
宋之聿发出嫌恶地叹气。
好吧,的确有些恶心。
其实随身带着纸巾,最终,竺砚时在恶心自己和恶心宋之聿的纠结中选择结束这场无聊的幼稚行为。
不过拧完鼻涕后他将纸团放进外套时,再次听到宋之聿嫌恶地叹气。
几秒后,穿着休闲的宋之聿进来。
竺砚时抿着唇叫人:“哥哥,你来了。”
扫了眼准备好的饭菜,宋之聿吩咐说开饭吧。
今天日子特殊,不过仍在小厅用饭。
因为小厅视野开阔,顺着落地的圆拱玻璃可以将整片楠木林收尽眼底。
草坪上的藏地灯盏盏亮起,美如童话世界。
宋之聿率先动筷,低低说:“吃饭吧。”
用勺子舀了块鱼腹,竺砚时埋头偷偷打量宋之聿,发现他左手正常搁在桌上,似乎已经恢复正常。
一顿饭吃得毫无交流,尾声时阿姨问蛋糕在哪里吃。
宋之聿说:“送到楼上卧室。”
就像完成任务似的,竺砚时默默回到房间,坐到床边的沙发上等着。
阿姨很快将插好蜡烛的蛋糕送上来,出去时在宋之聿的授意下关了灯。
等眼睛适应黑暗,竺砚时看见宋之聿久久没动。
只好主动踏过洒满清冷月色的地毯,拿起长梗火柴咔嚓一声滑燃,将庆生蜡烛点亮。
隔着微微跳动的烛火,竺砚时目光澄澈,“哥哥,生日快乐。”
半张脸陷在温暖烛光中,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宋之聿口吻平淡地说,“没有礼物。”
每个人在这天都应该得到祝福,所以竺砚时真挚地问:“哥哥,你想要什么礼物。”
蜡烛彻底燃尽,宋之聿望向一旁昏暗大床,说,“枕头。”
“要一个枕头。”
男人没发话,其他人大约察觉到了这少年是宋凯要整的人,开始很自觉地簇拥了上去,一杯又一杯地灌。
灌到后面,有些于心不忍,时不时扭头去看宋凯。
主要是拿不定主意,起初看着是要整人的架势,后面慢慢变了点味道,反而像调情。
真把人整狠了,又怕事后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们倒是里外不是人。
宋凯内心有分寸,感觉不远处举着酒杯的少年已经到达了极限,眼神迷糊不清,甚至有些站不稳,需要支撑着旁边的桌面才能稳住身形。
他才慢悠悠的站起身,抬起手做了几个往下压的手势。
“差不多行了。”
“年轻人也经不起这样造。”
眼里终于漫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