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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偏航 可颂 20179 字 4个月前

41.不需要

运动会的后半场如期举行。

校园里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氛围。

和上一次阴沉沉的天气不同,今天是个美好的晴天,阳光洒在操场上,仿佛给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着,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爽,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中午吃过饭,各个班级的同学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大家三三两两地搬运着凳子,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脚步碰撞的声音、同学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绿茵场的上空,广播里正在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旋律轻快,节奏明快。

好多人边走边跟着哼唱,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仿佛暂时忘却了平日里繁重的学业压力。

学习氛围浓郁的外附中,今日也一改往日的沉闷,颇有些青春飞扬的意思。

田书雪看小渔的兴致不太高昂,有些好奇。

“怎么回事啊,李羡渔同学?”

小渔回过神来,田书雪已经帮她把板凳一起拎着出了教室,她想上去自己拿,却被田书雪拒绝:“你的手臂不是受伤了嘛。”

“小事情啦,你一个人拎两张凳子重不重?”小渔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其实她可以自己拿的。

田书雪摇头:“不重。要我说你跟程意,果然是命运相连,你看看,生病的生病,受伤的受伤,总归都不能参加接力跑了。”

说到了程意,小渔这才回过神来,中午吃饭就没有看见他。

自从那天晚上不欢而散,她脑袋里一直想着二十七岁的那个,搞得这几天都是心神不宁,突然意识到,她和十七岁的程意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他下午还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田书雪看出了小渔的心思,笑着跟她推搡,“我感觉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开始,那个啥。”

“没有!”小渔摆摆手。

“我还没说是哪个,你就否认?”田书雪把凳子放在草坪上,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确认过了,是恋爱的味道没错。”

小渔知道田书雪大概又是沉浸在某个小说的剧情里,不自觉地带入了她和程意。

也就无所谓地笑笑。

她忽然有点好奇地问:“你有没有看过什么小说,是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的?”

“哇塞李羡渔,没看出来你口味这么独特。”田书雪作出一副夸张的表情,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两男追一女,这是很常见的情节。”

小渔摇摇头,似乎很难描述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有没有那种,一个女生会同时喜欢两个男生的?”

田书雪大惊失色:“你居然喜欢这种??”

“我就随便问问的,你当我胡说。”小渔回想了刚才那句话,也觉得很炸裂,尴尬地咬着嘴唇,“我就是有点好奇,会有人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我知道了。”田书雪一副很老道的模样,“如果看到了这种题材的,我推荐给你。”

越描越黑,小渔索性不再开口,沉默地望着天。

操场上,彩旗飘扬,

各班的啦啦队已经早早地占据了有利位置,准备为自己班级的运动员加油助威。

看台上,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讨论着上次的比赛积分情况,有的在猜测下午的胜负,还有的则干脆拿出书本,趁着比赛还没开始,抓紧时间复习功课。

下午主要是一些田径类的运动赛事。

最后一项就是以班级为单位的接力赛,因为李羡渔和程意双双退出,所以田书雪跟另外一个男生顶替了上去。

英语老师说到做到,穿上了她最好看的裙子,在第一排给他们班加油。

惹得其他班级的男生纷纷露出羡慕嫉妒的表情来。

人群中,小渔看见了远远走过来的程意,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眼神有些涣散,就要撞到面前的人,都没意识到。

她走上前去,拽了他一下,然后喊他名字:“想什么呢?”

程意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

小渔看见他手里抓了一份稿子,知道这是一会儿他要发言的内容,在这些事情上,她从来不会为程意担心,从小到大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的次数太多了。

根本不需要再练习。

但是今天,她忽然有点不放心了。

总觉得程意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你真的没事吗?”

程意没听到,目光盯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闭幕式进行得十分顺利,小渔他们班级果然是全校积分第一,在慷慨激昂的音乐声中,恰巧轮到程意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一大票女生都安静地看着主席台上,给予热烈的掌声。

但今天的程意,状态很差。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本次运动会,是……”

他对着话筒,开场的好几次都忘词,磕磕巴巴地说完第一句,忽然之间台下人群中传来骚动,女生们尖叫着,几个老师赶忙围了过去。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只死猫被夹在软垫里,刚刚搬运的时候抖落了出来。

“叫保洁员来处理一下就行了,同学们不要害怕。”教导主任冷静地指挥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那只猫的身上,遮掩住尸体,怕那画面刺激到其他学生。

猫的身子僵硬着,看不出来死因。

但它的身体被摆成怪异的造型,用胶带纸缠绕在软垫上,看上去是有人刻意做的。

有胆子小的女生直接就吓哭了。

平时路上看见被汽车碾死的流浪动物也不少,但都没有今天这么震撼的。

程意摇摇晃晃地从台上走下来,运动会的闭幕式在一片喧闹中结束。

小渔在第一排,她凑过去看了眼,在教导主任用衣服盖住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她有点尴尬地拽了程意一把:“这只猫,好像就是之前挠我那一只。”

程意没反应。

她又用手指头戳了戳他,“它死了,那十日观察法还有用吗?”

程意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什么?”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小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帮他擦,只能递过去,“擦擦吧,是不是太热了?”

秋高气爽的时节,说中暑已经不太可能,但程意的精神恍惚,看上去很不对劲。

那只猫也不对劲,这个季节不会是冻死的,看上去身上也没什么外伤,难道是某种疾病??但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被人用胶带纸缠在垫子上?

看上去怪瘆人的。

“它应该……不会是狂犬病致死吧?”忽然间,小渔的心有点慌。

程意的脸色苍白,声音也是冷冰冰的:“不知道。”

有流浪猫在外附中被人毒杀,手段残忍。

这条消息不知道被什么人传播出去,在网络上很快发酵,学校领导看到帖子之后勃然大怒,坚决否认,外附中历来治学严谨,推崇素质教育,绝对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人存在。

但舆论扩散起来实在太快,这件事又难辨真假。

总没人会去给一只猫做验尸。

过了几天之后,有人贴了张照片出来,又引起轩然大波。

照片里,是一个男生的背影,他正蹲在地上,似乎在逗弄那只黑猫。

尽管只有一个背影,但穿着外附中的校服,学校里所有人都认得出来是谁。

程意。

“那只猫是不是之前挠了李羡渔的那一只啊?”胡雨昕也看见了照片,游泳队刚刚结束训练,她拿着手机给庄楚悦看,“好像啊!”

庄楚悦眉头一皱:“就是那只,怎么程意还去喂它?”

“他该不会报复心这么强,跑去下毒吧?”胡雨昕有点怕,越想越不对劲,她紧张地攥着庄楚悦,“你之前说他有抑郁症,我觉得很有可能。”

现在外附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连带着其他学校的人也对他们指指点点,胡雨昕这几天参加一个比赛的时候,就被对手阴阳怪气了一把。

她的心里本来就有气,现在因为这张照片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笃定地说:“悦悦,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我觉得多半就是他干的,每天话也不说,一个人阴沉沉地坐在那里,看着就很可怕。”

“不会的吧。”庄楚悦不信,“我觉得不是程意。”

“谁知道呢,心理变态的人也不会把自己是变态写在脸上。”

照片被公布出来之后,程意立刻就被老师喊去了办公室。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轮流问他,是不是喂养过那只猫,但他都像没听见似的,拒绝回答。

最后蒋云急了:“程意,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情,心理压力太大了?”

哐当一声,好像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程意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你觉得是我做的?”

“没有人说是你做的。”蒋云觉得自己刚才语气有点冲了,这会儿态度放软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现在你的照片被贴到网上,我们必须要证明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因为这已经影响到学校的声誉了。”

“我没有毒死它。”程意冷冷地说出这句话之后,离开了办公室,“我妈妈也不是杀人凶手。”

这件事的热度还在不断发酵,前段时间医疗事故致死的消息被发布到了外附中学生毒杀流浪猫这个帖子的下面,有人说,涉及那桩医疗事故的人,就是程意的妈妈。

班级里的氛围很怪异,大家都默契地不再跟程意说话。

甚至可以说有意无意地在躲着他。

临近期末了,很多事情需要班长协助处理,但程意这个状态似乎不太适合,蒋云没办法,只能暂时宣布,这段时间暂时由副班长代替班长的一切事务。

他私下问过程意:“你要不要请几天假回去休息调整下状态?”

“不需要。”

程意拒绝。

42.艺术品

其实现在这样的状况,小渔比任何人都要担心。

但想到李松清跟她说过的话,不刻意就是最大的善良,她甚至都没有跟程意提过这件事,两个人照例一同上下学,一同去食堂吃饭。

在他们俩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该暴露的事情总会暴露,就在庄楚悦把程意有抑郁症的事情告诉了胡雨昕之后,胡雨昕在某个时间没能守得住秘密,又把这件事也捅破了。

一时间,程意就像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的舆论压力一边倒地压在他身上。

因为他的沉默、病症,还有同时在他父母身上牵扯到的事端,所以程意就这么成了大家眼中的“嫌疑人”,或者说,就直接被定义为“罪犯”。

小渔不知道该怎么去替他申辩才好,唯有默默陪伴。

这会儿,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小渔回过头看了程意一眼,不太确定怎么跟他说,自己今天要去打第四针疫苗,已经跟另外一个人约好,所以不能陪他一起回家了。

没想到这时候教室后门来了个人,找程意的。

“能跟你单独聊聊吗?”庄楚悦露出万分愧疚的表情,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哭过,“总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别人说你的病情,现在害的你被大家误会,我真的很抱歉。”

“没必要。”程意简洁明了地拒绝,站起身来对小渔说道,“今天我要去医院接我妈妈,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哦哦好的,我自己回去。”小渔对他挥挥手,“晚上回家之后再找你。”

“好。”

“程意——”庄楚悦追上去,“真的对不起,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只见他脚步一顿,庄楚悦好像看到了希望一样,目光里含满了期盼,看着他。

“我原谅你。”他丢下这四个字,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庄楚悦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小渔也背上书包,从教室里出来,经过庄楚悦身旁时,她听到她说:“李羡渔,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她没听明白,啊了一声。

“你一定觉得很得意吧,本来他就依赖你,现在更加离不开了。”庄楚悦自嘲地笑笑,“就算我跟你一样,愿意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坚定地选择他,但是他永远只会选择你。”

这下子小渔总算明白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庄楚悦:“你是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庄楚悦盯着她:“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程意,最好还是赶快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因为家委会的人正在向校方施加压力,他们不希望自己家的孩子,跟那么危险的人在一个校园里。”

“他哪里危险?”小渔勇敢地迎上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算知道自己有问题,也默默在吃药治疗,那只猫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没有他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庄楚悦终于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给说了出来,“为了你,他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小渔笑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你不怎么了解你自己,也不了解程意,其实你喜欢的不是他,喜欢的是幻想出来的一个程意应该有的形象。”

“你难道不是吗?”庄楚悦不甘示弱,“你不是因为他的优秀,所以才整天跟在他身后的吗?李羡渔,你敢说自己喜欢的也是你口中这个程意吗?”

小渔沉默着,心却被这句话搅乱。

白天、晚上,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两个「程意」之间徘徊。

曾经她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十七岁的程意,喜欢的是这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程意,喜欢是众人眼中光芒万丈的程意,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

她越来越多地想起的是另外一个人。

即便在清楚地意识到,十七岁的程意和二十七岁的程意,是不同的两个人之后。

她仍然控制不住会去想的,也是后来出现的那个。

手机微信恰好响起,程意2.0发来的消息【今天要去打第四针,医院门口等你。】

小渔回了个好的,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踏上公交车。

秋意渐浓,傍晚时候天黑得很快。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她脑子里回想起之前的画面——

打第二针的时候,她用了一次机会,问二十七岁的他,“所以那只猫真是他杀的吗?”

他摇摇头,直接否认:“当然不是。”

打第三针的时候,她又用了一次机会,问:“他是不是很喜欢我?”

他想了想:“是。”

“那你呢?”小渔又追问。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今天是第四个问题,她得好好想想,该问什么才好。

小渔看着急诊室刺眼的日光灯,下意识摸了摸上臂的针眼,程意站在她身边,手里攥着疫苗接种本,目光在拥挤的急诊大厅里游移。

“怎么了?”他温声问了句。

小渔有点不好意思:“打这个针有点疼。”

“害怕的话等下可以不看,我捂住你的眼睛。”程意对她笑了笑。

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小渔看到护士推着治疗车快步走过,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诊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曲。

“请A027号到3号诊室就诊。”机械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小渔刚要起身,急诊室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阵冷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让一让!让一让!”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他的安全帽歪在一边,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小渔看到他的工装裤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担架边缘滴落。

“高处坠落!疑似内脏出血!”抬担架的人大喊。

值班医生从诊室里冲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准备抢救室!开放静脉通路,查血型,联系血库备血!”

小渔被程意拉到墙边,看着医护人员推着担架从面前疾驰而过。

她注意到那个工人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担架外,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血压80/50,心率130!”

“快!准备心电监护,通知外科会诊!”

抢救室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小渔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疫苗接种本,突然觉得等待打针的焦虑是那么微不足道。

程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等会儿再打吧。”

透过抢救室的玻璃,小渔看到医生正在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护士举着血袋,鲜红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入病人的血管,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像是生命在和时间赛跑。

等到终于轮到给她打针的时候,刚刚协助救治的护士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小渔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倒是程意对护士轻声说道:“小朋友怕疼,一会儿麻烦轻一点。”

第四针疫苗注射完毕,小渔摁着棉球在留观区等待。

“还有什么想问的?”程意主动提及,“你还有两次机会。”

“说得你好像阿拉丁神灯一下。”小渔笑了下,然而却忽然又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只能提问又不能许愿,没什么意思。”

前面几个问题,都是跟十七岁的程意有关。

小渔忽然好奇地问:“程意,你有什么害怕的事情吗?我好像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我有很多害怕的东西。”他没有不好意思承认,大大方方地回答,“你也知道的,我最害怕的就是在水里,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学会游泳。”

说完之后,又不确定地看着她:“这应该不算是第四个问题吧?”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但我不能确定你说的是否会说真话。”

面对着二十七岁的程意,她似乎很容易卸下心防,那些羞于启齿的心事,少女无聊的幻想,还有对未来的好奇,却可以无所顾忌地对着这个人表达。

她由衷地,想要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

“所以第四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那个我?”

程意没料到她第四个问题会是关于自己的。

怔忡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始认真思考,他从不做任何假定思考,所以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回答。

最终只好放弃:“能换一个吗?”

小渔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答,心头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低着头沮丧道:“换别的你会愿意说吗?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很多,想知道未来十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还想知道你来了这里那么十年之后的我到底怎么办。”

“可是这些,你全都没办法回答。”

程意再次沉默,小渔倒是释然了:“你来了之后,其实帮助我很多,虽然好多事情我还想不明白,但我相信你一定是为了我好,为了他好的,对吗?”

“如果我想试着克服恐惧,你可以陪我吗?”他蓦地开口。

小渔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游泳馆不见不散。”程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作为第五个问题的答案。到时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十年里我们所经历的,还有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有十年之后你的状况,全都告诉你。”

“好。”小渔愉快地和他拉勾。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小渔拒绝了让二十七岁的程意陪伴自己回去,一方面是不想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也是今晚她还有别的安排。

她需要解决一件困扰自己许久的事情。

原本想要在程意十八岁生日时候给的礼物,也许现在正是送出去的好契机。

她着急地回到家里,看着水族箱里那只安静躺着的心鸟蛤,伸出手指点了点贝壳的表面。

活体的心鸟蛤很难饲养,如果不是前面被精心呵护过,等到她手里的时候,未必能像现在养得这么好,二十七岁的程意琢磨出了最适宜的温度、水的盐分该怎样配比,给这枚贝壳创造了最适宜生存的环境。

然后交到了她的手里。

小渔托着这份礼物在手里,忽然觉得意义非凡。

是心鸟蛤把他们三个串联在了一起的,二十七岁的程意正通过她的手,把这份有着重要象征的礼物送给了十七岁的自己,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闭环呢?

想到这里,小渔不再犹豫,跑上楼敲了敲程意家的门。

“章阿姨在家吗?”大门打开之后,小渔轻声问了句。

“她吃完药睡下了。”程意侧过身,给她留出一条通道:“你要进来吗?”

“方不方便出去说?”小渔压低了声音,“章阿姨的睡眠挺浅的,我怕吵醒她。”

程意让她稍等一下,换了双鞋之后,就跟她一起出门。

两个人就坐在小区楼下的榕树下,程意去买了两瓶水,拧开后递给小渔一瓶:“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送给你!”小渔把手里的小型水族箱递过去。

借着月光和路灯的光芒,程意看清楚了里面躺着的贝壳:“活体心鸟蛤?”

“对!”小渔兴奋道,“会有一点难养,但是别担心,我已经养了好一阵子,到时候把记录下来的数据给你发一份,你一定能比我养得好!”

程意盯着那只贝壳发呆:“这样看它也不是很漂亮。”

“市面上那些都是被加工之后的艺术品,喷了彩绘,还凹出了造型,已经不是心鸟蛤原来的形态了。”小渔把心里话告诉他,“其实那一天,我错过了去机场送你,就是到南涠海滩去找心鸟蛤了,程意,我早就想把它送给你。”

程意觉得自己的心有那么一瞬间软化。

“心鸟蛤最漂亮的形态,就是作为艺术品被镶嵌在盒子里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些颓然,“这样灰扑扑的样子,跟普通的贝壳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这样才是它活着的样子啊。”小渔隔着塑料板指了指,“我一直觉得,心鸟蛤的重点不是它的心形,而是它像鸟,在水里展开壳体漂浮的时候就是鸟类在天空飞翔的那种感觉。”

“这个,是它的翅膀。”

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的礼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很沉重。

可是再沉重,他也想托住它。

因为这是小渔送给他的东西。

“我会好好饲养,争取让它活得久一点。”程意的嗓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李羡渔。”

“我希望你能够像活体的心鸟蛤一样自由,做你自己,而不是放在橱窗里展览的一件艺术品。”小渔见他终于愿意敞开心扉,也有些感动起来,“程意,我永远都是你最好的朋友。”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跟你做好朋友呢?”

程意开口,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看着小渔有些为难的表情,低着头不说话。

他大概知道了答案会是什么,可是他不死心,仍然决定求一个结果。

小渔想了想:“高考结束之前,我们或许只能是最好的朋友。”

“好的,我知道了。”程意起身,拎着塑料盒往回走,“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好好养它。”

一定是因为那个神秘的男人吧。

程意一边往回走,一边想着。

那个男人出现之后分走了李羡渔的注意力,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蛋糕,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喜欢,分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并且,他似乎正在试图代替自己。

程意发誓,一定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守候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牵到她的手,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站在李羡渔的身旁。

43.水中吻

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回到外附中游泳馆的时候,将会想起这个遥远傍晚。

此刻的小渔站在泳池边,凝视着眼前这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池水。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碰水,她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渴望那熟悉的感触感,硫酸铜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消毒液,刺激着她的鼻腔,却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小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道被猫抓伤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皮肤下的肌肉似乎还记得刺痛感,疫苗的副作用让她整整两周都倍感乏力,再加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本来就比别人要慢,被迫停止训练一个月。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程意怎么会约在这个地方见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她忽然看见程意从对面走来,离得近了才看见他嘴角微微肿着,似乎还有点泛青。

“你这是怎么了?”小渔仰头看着他,嘴唇微抿,似乎还想问点什么。

“没事。”程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大概是觉得有点好笑,“不用怀疑,就是让人给揍了。”

轮到小渔笑了。

见面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潜意识里,小渔一直都怀疑二十七岁的程意是否真实存在,她常常在想,如果这个人突然之间消失了怎么办,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某天突然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怎么办。

“早上让元昊那小子给揍了一顿,莫名其妙的。”程意转过身,跟她保持着一样的姿势看着水面,“不过也不能怪他,他挺喜欢你的,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渔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今天你约我来这里见面,似乎不是为了告诉我该找谁做男朋友这件事吧?”

周末,校队没有训练,泳池也不对外开放。

没有管理人员在,因此室内也没有开灯,这会儿天色渐暗,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水面上,投下满池璀璨,程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岔开话题。

“最初的时候,地球上只有海洋生物。最早的海洋动物登陆上岸,后来才有了陆地动物,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海洋是生命孕育的摇篮。”

说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换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泳池边。

小渔颇为认同这句:“所以有人才说,当他们靠近水边的时候,会有忍不住向下跳的冲动,正是原始的基因作祟。”

她说完之后侧过脸看他:“所以元昊为什么要揍你?”

距离很近,只要稍稍凑近就可以触碰到彼此的鼻尖,程意那张放大后的俊美脸庞就在咫尺之间,小渔紧张地咽了咽喉咙,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怪我自己不好。”程意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洒在她面颊上。

嘴角抿直,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因为一开始,是我鼓励他追求你。在我发现了他对你的好感之后,主动退出了这场竞争,我跟元昊说,只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看待。”

小渔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哭是因为她能分辨,面前这个人跟她说的所有话,都是他的真心话。

在鹭城看电影的那次,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别哭,为我不值得。”那滴眼泪滑落得很快,几乎一下子就掉进了水池里,程意用手背蹭了蹭小渔的脸颊,替她抹去泪痕,“那枚戒指也是我故意丢在房间里的,我就是不想要了,没想到元昊又给我带回来了。”

他的掌心滚烫,贴着脸颊的时候有些灼热。

小渔的睫毛抖了抖,几乎又要落下眼泪来,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说话时语气里的哭腔藏不住,她伸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不想听了,我什么问题都不问了,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我答应过你的,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程意微微侧了下身,把她贴着自己的手移开,“那十年,其实我对你并不好,你为我付出了很多。”

刨根问底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不知道的时候原来更快乐。

可惜,她到现在才明白。

小渔看不懂也猜不透面前的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有些话一定要说,有些事一定要做。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如果她不这么做,会后悔。

十七八岁的年纪,喜欢一个人时没有权衡利弊的考量,凭的只有一腔热烈的勇气,小渔搂住了程意的脖子:“既然你来到这个世界了,就一定有你来的意义,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或许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要走了,我能感觉得到。”这次,他没有推开她的手,嗓音沉沉地说着,“我和他都不是好选择,你值得更好的。”

“别走!”小渔一下子慌了,搂住他的手用力一扯,把他整个人紧紧抱住,“程意,你不能在出现了、搅乱了我的生活之后,再若无其事地离开,这样实在,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程意叹了口气:“我不属于这个时空,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时间一到,就会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莫名的恐慌震慑住了小渔的心跳,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我不要你走,我好不容易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好了。”程意温柔地安抚着,然后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反复替她抹去脸上的湿痕。

但眼泪总是越擦越多,到最后,手足无措的反倒是程意。

“以前我最害怕的是水,没想到现在最害怕的是你的眼泪。”程意见怎么也止不住小渔的泪水,只能换个方式温柔劝慰,“不过归根结底都是水,看来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摆脱这个阴影了。”

小渔不再哭了,她转头看了水面。

“程意,你敢相信我吗?”

“我永远都相信你。”

小渔把鞋子一脱,扑通一下就跳进了水里。

溅起来的水花冒了程意一脸,只听到他在岸边大喊:“李羡渔,你疯了吗……”

后面的声音,小渔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在水里的时候总是很自由,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膜会自动屏蔽掉来自岸上的嘈杂,只留下自己的心跳声,她畅快地游了一个来回之后,重新浮出水面。

双手扒在岸边,轻轻喘气:“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程意无奈地瞪着她:“我说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跳下水……”

后面的话再次被水声吞没,小渔没等他说完,又一头扎进水里,游了一个来回。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她又故技重施,浮出水面之后看着他,笑得狡黠。

如果再弄不明白自己是被她给耍了,那程意可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了,他无奈地笑,举双手认输:“好吧我相信你,但是你千万别告诉我,今天没带衣服来。”

“那你呢,你带了吗?”小渔问道。

他轻笑了一声:“当然没有,我从来都没准备下过水,带衣服干嘛。”

“那要不要试一下?”

小渔提议道,“试一下,或许你会有不同的感觉呢?”

“不要。”程意拒绝。

“试试吧?”她再次邀请,“你劝我的时候大道理一套一套,怎么轮到自己就变成胆小鬼了?”

程意看着水面,波浪一茬一茬地在动,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蹲下身子,牵住了她的手。

“试试看吧——”

程意已经心神不宁了,他觉得小渔就像是海里的美人鱼,有着动人的嗓音,不断吸引着岸边的水手沉入大海,而一向以理智倨傲的他,居然也会被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给引诱到。

他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把鞋子脱在岸边。

慢慢地让自己的身体沉入水中。

水淹没到胸口的时候,强烈的压迫感就袭来了,刚刚才岸上看的小波浪,贴过来的每一下都让人心慌,程意没有试过这样的感觉,一米八的水深,他的脚只能够勉强触碰到泳池底部。

如果不仰着头,水就会灌过他的嘴巴,然后流进喉咙。

“是不是也没那么可怕?”小渔牵着他的手,让他把双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借着水的浮力稳稳地把他托住了。

“如果你信任我,其实这很有趣。”

一阵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程意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在瞬间收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小渔的脸庞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温热和淡淡的香气。

她的动作如此突然,以至于程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小渔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一刹那,程意只觉得唇上一热,仿佛有电流从她的唇间传递过来,顺着他的脊椎一路蔓延到全身。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小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闭上眼,屏住呼吸。”

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程意还没来得及思考,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沉重的力道。

小渔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坚定得让他无法抗拒。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紧接着,整个人被按入了水中。

冰凉的水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入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程意的呼吸骤然停滞,耳边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水流的轻柔和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水中的世界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睫毛微微颤动,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感觉到小渔的唇依旧贴在他的唇上,柔软而温暖,与周围冰冷的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然后舌尖轻轻探入他的口中,温柔地纠缠着他的舌,仿佛在引导他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程意的大脑因为缺氧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只剩下唇间那抹温热的感觉。

水波在他们周围轻轻荡漾,最后一点夕阳透过水面洒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小渔的脸上,她的轮廓在水中显得模糊而柔和。

程意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在寻找某种支撑。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她的吻,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水中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永恒。

程意感觉到自己的肺部开始发紧,缺氧的感觉让他有些眩晕,但他却不想挣脱。

小渔的吻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这个水下的世界里,让他无法思考,也无法逃离。

直到最后,小渔才缓缓松开了他,轻轻将他拉出水面。

程意猛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脸颊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带来一丝凉意。

小渔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和温柔。

她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程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乱了,所有的一切全都偏离了原本的航道。

他无奈又喜悦地沉浸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水中世界。

因为。

即便是在最亲密的那几年,他和小渔也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彼此。

44.照镜子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夕阳的余晖透过清澈的玻璃洒在泳池边。

水面波光粼粼,明明已经是傍晚时分,却依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十七岁的程意站在窗外,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他瞪大了双眼,瞳孔中映出泳池中那两道纠缠的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让他惊讶错愕的,不是看见李羡渔正和别人在泳池里拥抱接吻,而是那个人——

那张脸,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刺着他的神经。

程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不敢进去确认,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像逃一样地往回跑。

脚步凌乱,心跳如鼓,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他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直到跑出校门口,才稍稍放慢了脚步,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不知不觉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而脚步虚浮,则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倒下。

以至于当他几乎撞上对面走来的人时,他都没有察觉到。

“程意,你怎么了?”庄楚悦老远就看见程意直直地朝自己走来,眼神空洞,步伐踉跄,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急忙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时,感受到他皮肤上冰冷的温度。

离得近了,她明显地看出他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庄楚悦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关切:“你看上去不是很好,要不要休息下?”

程意恍惚地投过去一眼,视线却没有聚焦在她的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明明就在这里,那个人是谁?”

“什么人?”庄楚悦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在,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从未见过程意这副模样,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程意的眼神慢慢聚焦,最后凝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执拗,牢牢地锁在了庄楚悦的身上,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吃痛:“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

手指冰凉,掌心却渗出了冷汗,程意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一片迷蒙之际,他仿佛看见了若干年前在实验课上的那只青蛙。

被人钉在木板上,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仿佛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那是他的模样。

可是,眼前又浮过那只活体心鸟蛤的样子,灰白色的壳体,像两只翅膀,缓缓地打开。

外壳坚硬,内里柔软,不是精致的工艺品,是真实活着的一片贝壳。

好像也是他的模样。

程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涌现出来的时候,脑海中也在不断回放着刚才在玻璃窗前看见的画面。

李羡渔和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泳池中接吻,水花四溅,波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却又那么诡异。

他痛苦地摇摇头,仿佛想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手指紧紧攥住庄楚悦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庄楚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程意,你到底怎么了?你当然是程意啊,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程意的眼神依旧迷茫,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梦境。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如果我不是程意呢?如果那个人才是……那我又是谁?”

庄楚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意,她心里有点怕,想到他的处方笺,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慌张,尽量温柔地安抚道:“我们去那边的站台坐一会儿好不好?”

程意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面前庄楚悦的脸变成了小渔,他看见小渔躲闪着几乎要哭,顺着直觉就将她抓得紧:“小渔,别离开好不好,你说过你一直都会陪着我的。”

“所以,你的心里永远都只有李羡渔是吗?”

此刻,庄楚悦脑海中最后的幻想彻底碎了,她冷冷地甩开他,“你看清楚,我不是李羡渔!!”

这话出奇地有效,程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会儿,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片刻之后,终于沮丧地说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庄楚悦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样一句。

“也许,从一开始就该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通过好友申请。”程意的语气略带抱歉,已经恢复了平常,“当时我只是为了知道李羡渔的情况,非常抱歉。”

“程意,我觉得你这个人真的挺没意思的。”庄楚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两个微信号?加我的那个大概不常用吧,是专门用来敷衍其他女生,所以从来不回复是吗?”

程意拧着眉,似乎没听明白她说的话:“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庄楚悦也懒得遮遮掩掩,直接把心里的不快统统吐露出来:“你大概忘记了,自己用另外一个账号加了元昊,他都告诉我了,你还陪着李羡渔一起去鹭城参加比赛,两次!你都去了!所以你还装什么呢?李羡渔的情况你不是最清楚了吗?!用得着问别人吗?”

另一个账号……

鹭城……

两次……

这些词轮番在程意脑海里晃过,在这微妙的清醒中,他渐渐找回自己的理智,那些离奇的、熟悉的画面一遍遍重复,他想起总在李羡渔身边出现的那个,总是莫名让他觉得很熟悉的男人。

有问题!

除非面前这个庄楚悦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否则事情就一定有另外的真相。

而且就算庄楚悦是假的,那元昊一定不会是假的!

程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能一样,冷静地问庄楚悦:“你能把元昊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庄楚悦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打开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元昊的名片推送给程意,“都到了这样的时候,我还要陪着你演戏!”

然后她看着程意点开自己的手机,用那个黑色的头像点击了添加元昊为好友。

“谢谢,我还有点事情想要找元昊单独确认一下。”对面很快通过了好友请求,程意原本准备要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无意对你造成伤害,但感情这种事情没办法。”

如果这是最后的对话,庄楚悦有点不甘心,她眼眶都泛红:“就因为她出现的比其他人要早吗?”

程意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明白过。

“不是。”他回答地干脆利落。

“至少让我知道,我输在哪里。”

程意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好的答案,又想起了刚才在游泳馆外看见的画面,说道:“没有谁输谁赢,她未必会选择我。”

庄楚悦终于不再说话,只默默地离开。

程意觉得自己脑子里有点乱,街边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现在他已经没心情继续等公交,快速打了辆车回家之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撕下日历,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特殊的日期,然后圈出来标记好。

等着一切都做完之后,这才给元昊拨过去一个语音通话。

等了好几十秒,终于被接起,对面传来元昊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谁啊?”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冷淡:“我是程意。”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元昊的声音立刻也冷了下来:“还换个号找我干嘛,我以为今天都说得很清楚了。”

程意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或许,我还不是很清楚。”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信号,他像是蹲守在窗边的猫,静静地看着鸟儿从面前飞过,只等着某个瞬间伸出爪子,将它们捕获。

带着一丝试探,又问了句:“你能重新说一遍吗?”

“有什么不清楚的?”元昊压根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他的呼吸明显急促,声音陡然提高:“你说过只把李羡渔当妹妹,还跟我说什么喜欢就去追之类的鬼话,但你看看你做的事呢??你究竟是耍我还是耍她?”

“方面见一面吗?”程意快速回道,“有些事情,我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还嫌今天没挨够揍是吗??”元昊被激怒了,“你到底要干嘛?”

元昊的声音真实地不容置疑,听到他句话,程意的心猛地一松,仿佛压在胸口的石头被移开,他迅速报了一个地址,声音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急切:“见面说,我有事情要跟你确认。”

电话那端静默良久,最终妥协。

“行吧。”

程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看,也轻声回应道。

“好。”

45.安静了

他们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其中,远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朦胧,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带着些许寒意。

小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试图从湿透的衣服中汲取一丝温暖。

程意站在她身旁,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显得格外修长。

他抬手抹了把脸,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散,溅在小渔的手臂上,凉得她微微一缩。

“冷吗?”程意侧头看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

他没想到自己今天会跟着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胡闹,不顾一切地跳进水里。

小渔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就是有点湿。”

程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发出一声轻响,车灯闪烁了两下。

他迈步朝车子走去,小渔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湿透的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子启动后,暖气缓缓吹出,驱散了车厢内的寒意。

程意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车子沿着学校附近的街道缓缓行驶。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车窗外的景色在夜色中显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几辆车子从对面驶过,车灯的光束在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前面有家运动用品店,应该还开着。”程意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小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的店铺,招牌上写着“运动之家”几个大字。

车子缓缓停在店门口,程意熄了火,转头看向小渔:“走吧,去买套衣服换上,我们不能这样回去。”

两人推门走进店里,门口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他们俩满身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外边也没下雨呀。”老板娘放下手机,一脸疑惑地打量着他们,“怎么搞成这样?”

小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程意倒是神色如常,径直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套运动装看了看,又递给小渔一套:“试试这个吧,应该合适。”

老板娘见状,也没再多问,只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帮他们挑了两套合适的尺码,分别递给他们:“试衣间在那边,换好了出来给我看看。”

小渔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程意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装,衣服的剪裁简洁利落,衬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消息。

小渔站在试衣间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二十七岁的程意,穿着运动装的样子,竟然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太大差别,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清晰分明。只是嘴角边微微泛着的青色伤痕,给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乍一看,倒像是逃学斗殴的问题男生。

这个设定让小渔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意听见声音,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问道:“行吗?”

小渔愣了下,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衣服行不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装,浅灰色的面料柔软舒适,虽然款式简单,但穿在身上却意外地合身。

于是点了点头:“挺好看的,你的呢,还行吗?”

程意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和她并排站着。

镜子里的两个人,穿着款式一致、只是颜色不同的运动衫,站在一起时竟有种莫名的和谐感。

深蓝与浅灰的搭配,既不显得突兀,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彼此的气质。

“挺好的啊,那就这样了?”程意侧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渔盯着镜子,点了点头。

镜中的两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纽带连接在一起,显得格外般配。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场景,说是情侣装也完全没问题。

“那就这套吧。”程意转身走向柜台,掏出钱包准备结账。

小渔跟在他身后,目光依旧停留在镜中的影像上,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暖意。

走出店铺时,夜风依旧微凉,但身上的衣服已经干爽舒适。

小渔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走吧,送你回家。”程意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小渔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小渔在自己脸上揉了揉,权当作恢复平静。

车里光线暗暗的,程意脸上的伤痕看得不真切,倒是他的侧脸,线条轮廓清晰,顺着往下看过去,就是微翘的唇瓣。

一个小时之前,在泳池时吻上去的那种感觉,骤然间在心海翻涌,就在小渔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不太稳定的时候,手已经抚上他的脸。

“回去之后睡一觉,然后把今天的事忘掉。”程意轻微地叹了口气,伸手覆盖在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从肌肤上传来,小渔觉得莫名安心,可那些话又让她伤心。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我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我,我们不合适。”程意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某个点,“你会有属于你的人生。”

“元昊为什么要打你?”月光又照见他脸上的伤痕,小渔问道。

她想,她的心里或许已经有答案。

程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握着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然后就要发动汽车。

“没什么,只是表达不满。”他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我和他都不是好的选择,我们各有各的问题,或许元昊不错。”

“别动。”小渔伸手摁住了他,阻止他扭动车钥匙,然后她慢慢地靠近,“让我感受清楚。”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中只有彼此。

世界完全安静下来了。

程意的轮廓逐渐清晰,小渔用鼻尖顶住他的:“程意,我确认了,我喜欢的人是你,现在的你。”

空气都静默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无奈又遗憾。

“其实我对你真的不好,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自私地占有,你为我放弃了很多,我害你失去了很多,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要把这些都还给你。李羡渔,你会有更好的人生。”

小渔懵懂地看着他:“更好的人生,是指没有你的对吗?”

“是的。”程意的目光清冽,坦坦荡荡。

没有一丝遮掩,更没有一丝伪装,她知道,他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这个认知已经超出了她的年纪能承受的范围,小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眼眶里流出来了,热热的。

然后她喉咙口也哽咽起来。

此刻,需要闭上眼睛才有勇气开口。

“你总说你对我不好,那么既然已经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

程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就在小渔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热烈跳动起来。

一种全新的,生机勃勃的可能性在他身体里慢慢涌现起来。

可只是短暂地沸腾了一下,他又迅速掐灭。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里多久,我不属于这里,在这个时空里,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存在着,却像是活在玻璃罩里,和所有熟悉的一切隔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外的担心。

事情的轨迹正按着从前的路径在走,似乎不论他做出什么努力都没用。

轨迹不会被改变。

程意的左脸一热,他没有料到小渔会再次吻上他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推开,又被她抱紧。

“你有家人,也有朋友,还有我。”她把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发丝柔软地蹭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你总说对我不好,但应该说的是二十七岁李羡渔吧。迄今为止,我感受到的全都是你的好,程意,我不是她,你也不是他。”

程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