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的李羡渔,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的她,虽然有着同样的名字,却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有些事不能多想。
有些渴望不应该滋生。
但是偏偏,它们就是生长出来了。
程意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期待正在自己身体里发芽,在血肉里破土而出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但是这样的疼痛感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着的一个人。
“可以吗?”
此刻保持缄默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程意几乎没有权衡就直接做出了判断,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小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认真地点头:“可以的,程意。如果你觉得对二十七岁的我不好,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对现在的我好。反正也回不去了,如果你想要弥补二十七岁的李羡渔,就弥补在十七岁的李羡渔身上。”
她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隐秘的旋律,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流淌。
程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但内心的波澜却无法平息。小渔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长久以来试图逃避的情感,是他不敢面对的渴望。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字。
这个字简单却沉重,承载着他所有的犹豫、挣扎和最终的妥协。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论是十七岁的她,还是二十七岁的她,都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而他,也终于决定直面这份情感,不再逃避,不再犹豫。
后面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自己。
46.新消息
那天之后,学习和生活忽然变得不再枯燥乏味。
小渔发现,原本让她头疼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窗外的阳光也变得更加明媚。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时间像一条漫长的隧道,看不到尽头。
相反,每一天都像是一颗等待拆开的糖果,甜味在舌尖悄然蔓延。
当小渔一页页撕掉日历的时候,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不像从前一样对未知的未来充满恐惧,反而有种期待感。
那种期待像是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拉扯着她的心,让她忍不住去想象未来的模样。
她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天分别之后,二十七岁的程意和她做好的那个约定。
每次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日期,她的心里就止不住在冒粉红色的甜蜜气泡。
那些气泡轻盈地飘在她的脑海里,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是夏日里刚打开的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她甚至会在做作业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外的云发呆,想象着那个约定的日子到来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你一个人又在那傻笑什么。”黎华芝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满屋的浪漫氛围。
她把一盘洗好的水果往桌子上一放,水珠从果皮上滑落,溅到小渔的脸上,凉凉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今晚上程意爸妈说要喊我们一起吃饭。”
“啊?怎么忽然要请我们吃饭?”小渔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问道。她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约定的想象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是他们俩平时没空照顾到程意,要谢谢我们。”黎华芝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小渔书桌上的试卷,眉头微微皱起,“比起请吃饭的原因,我更关心你的作业进度。还剩多少了?”
小渔乖巧地指了指面前那一沓试卷:“没多少了。还剩一点物理的课后练习题,但老师说不用交,不会做的也可以空着,他上课的时候会给我们讲解。”
黎华芝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那也得认真做,别偷懒。程叔叔现在难得有空回来,咱们可别让人家等太久。”
小渔“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晚上的饭局上。
黎华芝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孩子,最近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
小渔假装没听见,埋头在试卷上写写画画。
黎华芝满意地点点头:“最近学习的势头倒是不错,你们班主任也说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要是早这样,我跟你爸也不至于担心你两头兼顾……”
后面说的话,小渔已经没听进去了,她机械地在翻着书册,脑袋里忍不住去想今晚这场聚餐的原因。
自从程向松调走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章韵早出晚归,总是很少在家,而十七岁的程意……
这顿饭实在是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行,一会儿写好,收拾下换身衣服再去。”黎华芝该交代的也交代完了,自言自语地往外走,“我去问问你爸值班什么时候能回来,估计他晚上得喝酒,要不然就别开车……”
黎华芝走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想到十七岁程意最近的状态,小渔是真的笑不出来。
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心头。
自从「死猫事件」以及「抑郁症」持续发酵之后,学校里关于程意的议论就没停过,就算她人前人后都坚定地维护着,但毕竟势单力薄。
程意自己好像都不太在意。
尽管他看上去无所谓,可最近的程意,越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和疏离。
每次她试图靠近,他都会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小渔不明白,明明他们曾经那么亲密无间,为什么现在却像是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海洋。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给程意2.0拨了个电话过去。
在他的严格规定之下,如非特殊情况,他们一个星期只能见面一次。
现在这仅有的一次见面也要因为别的事情被取消。
对面是细碎的风声,程意不知道正做什么,但听得出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怎么这么早?作业都写完了?”
“情况有变——”小渔没跟他多绕圈子,就直接说了:“今晚上你爸妈要请我爸妈吃饭,我和你都得去。”
她心中定义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被破坏,心情不是很好,语气也是低沉沉的。
“听上去是非去不可的那种。”但程意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件事影响,他停顿了几秒钟之后迅速笑了:“那你是选择我们改一天,还是延长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我选改一天,下个星期三校队有训练,黎老师那天轮晚自习值班,等我结束了之后可以见一面。”小渔又问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聚餐,我总感觉怪怪的。”
她听见程意轻笑了一声:“这个问题有点为难,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其实不是每件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话有道理,小渔也能认可,她点了点头:“那行吧,去了就知道了。”
“下次遇到不会的题目,别发朋友圈了,可以直接发给我的。”
挂电话之前,程意忽然冒了这么一句,让小渔有点不适应。
她重新翻回自己的微信界面,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那条记录给删除掉。
没有意义的试探和确认,此刻显得多余。
临近六点,小渔一家人才抵达了饭店。
当地很有名的一家饭店,门头不算出众,但进去之后的装修风格很是雅致,李松清显然是知道这个地方的,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给母女俩解释墙上某幅挂画是出于哪位名家之手,包厢的命名方式又是依据什么什么。
听得小渔脑袋都疼。
领位把他们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包间之后,就礼貌又客气地离开了。
程意一家已经在里面等候。
“老李,今晚没开车吧?”程相松热情友好地过来递烟,两人在多年之前本来就是校友,毕业之后又分配到同样的科室,如今虽然一个调动到省会,一个留在容城,但情谊仍然在。
就连黎华芝也主动跟章韵打招呼,看得出来她有些别扭,但还是竭力地在试图拉近关系。
小渔听着大人们寒暄,目光一眼就扫到了坐在角落的程意。
他恰好也抬头看她,一双眼眸里写满了疲倦。
疲倦,就是这个词。
等待服务员倒水的功夫,小渔顺势坐到了他的身边:“早知道今晚上要回来吃饭,你上周五放学就不用去鹭城再折腾一趟了。”
程意不置可否,只问了句:“你要喝什么?”
比起菜品,小渔的确对饮料更感兴趣,因为在包厢里看不到实物,她求助似地看着程意:“我们能不能去吧台选选?就跟以前似的,指什么拿什么。”
这话叫程意一愣,然而他脸上居然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走吧,我陪你去。”
看见两个孩子往外走,黎华芝赶忙上前去烂:“马上上菜了你俩这是要去哪儿呢?”
“黎老师,我带李羡渔去吧台看看要选什么饮料。”程意主动开口。
“那些饮料都不健康,最好不要喝。”黎华芝主动开口,“我去给你们点个五谷杂粮饮,要么鲜榨玉米汁。”
健康的东西不一定好喝,好喝的东西不一定健康。
黎华芝在饮食上讲究,原本想浑水摸鱼点个饮料,没想到还被她发现,小渔绝望地准备坐回位置上。
没想到程意并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礼貌地朝黎华芝笑笑:“黎老师,是我要喝的,让李羡渔陪我过去看看。”
程意很少会主动开口要点什么,加之他的父母从来都是三不管的模式。
因此当他开口,所有人都是支持的态度。
李松清和章韵甚至还帮着数落起黎华芝,觉得偶尔喝一次也没什么关系的。
小渔站在吧台前思考是选椰子汁还是果粒橙的时候,忍不住感叹:“还是你面子大,只要你说话,全世界好像都支持你一样。”
“选那个吧,还能加热。”程意指着椰子汁,然后关照服务员等下帮他们热好送到包厢。
然后他看了看外面,转头问她:“要不要去外面转一圈再进去?”
小渔不明就里,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可我妈说马上就要上菜了,咱们这会儿消失会不会不会太好?”
“他们现在有话要说,我们不回去也没关系的。”说着,程意率先朝大门外走去。
和她心中的猜测差不多,小渔顺势跟了上去:“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我就知道好端端不会喊吃饭。”
程意笑了:“你当是鸿门宴吗,想太多。他们只是想要探讨下转学的问题罢了。”
“谁要转学?”小渔没反应过来。
“我啊。”程意大大方方地承认。
47.试探着
这一消息无疑是颗炸弹。
在小渔的脑海里砰地一下爆炸开来。
尽管她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但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毕竟和自己现在喜欢的人是同一个,她很难去忽略他的情绪和状态,也很难不去关心他。
小渔知道,不能改变任何轨迹,这样才能确保二十七岁的程意能够好好地在这个时空里继续存留下来。
所以,她必须得跟十七岁的程意一起面对!
“你为什么要转学,那件事情根本就和你没关系!”
“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要激动?”程意浅浅笑了下,忽然伸手揉了揉小渔的头发,“鹭城毕竟是省会,教育资源更好一些,其实是好事。”
从这个层面来说,她没有否定的理由,程意的优秀是从小看着一直到现在的,整个容城数一数二的成绩,即便放到省会城市,也绝对会是各大高校愿意接纳的学生。
一只猫,一场意外,不会改变他的优秀。
舆论有平息的一天,更何况那些都不是真的。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小渔有些无措,也摸不准他的态度,好半天才开口:“其实你也想去的,对吗?”
“我没有什么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程意说这话时,直直地看着小渔,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她的心里,找到某个他想要的答案。
“……其实,我也没资格阻止你什么。”小渔抿着嘴巴好一会儿,“就是有点儿不习惯,我们从小就一起上学,好像我都已经习惯了,一下子要跟你分开的话,总觉得有点难接受。”
程意站在那里,清冽的风拂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涩和秋的凉意。
远处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为这一刻的背景音增添几分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小渔的脸上,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他期待已久的答案。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什么?”
他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然而,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静到连风声都显得刺耳。
即便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也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小渔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沙地上,细碎的沙粒在风中轻轻滚动,像此刻纷乱的思绪。
曾经,她在无数个夜晚里幻想过这一刻的到来——程意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曾经无比期待的问题。
可如今,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时,她却发现自己的心情早已不再如当初那般悸动,甚至……有些为难。
也不是没有心动过。
她和程意从小同进同出,上学放学,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两人都在一起。
在海边捡贝壳,放学后小摊上买零食,夏夜的星空下分享梦想,他很少参与也很少评价这一切由她主导的活动,但却始终陪在身旁。
那些年少的时光里,程意的陪伴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平凡的日子。
小渔曾经以为,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就是喜欢,是日久生情的陪伴。
可是,当另外一个他出现之后,这份心动,逐渐偏离了原先的航道。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比其他人所有人都好……都更亲密的朋友。”
小渔最终回答道,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程意。
她知道这句话可能会伤到他,但她更清楚,隐瞒和欺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程意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转瞬就化作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只是不甘心地想要再确认一次。
“我以为会有一点不一样的……毕竟,你送心鸟蛤给我。”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小渔的心微微一颤。
“当初还是因为你,我才认识了心鸟蛤,你也曾经鼓励我,我记得的!”小渔的目光真诚而温暖,仿佛想要用这份温暖去化解他眼中的失落。“程意,那时候你也告诉我,如果觉得在水中的时候比在陆地上更自由自在,那就好好游下去。”
程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
天已经黑了,海面暗沉,深不可测,他的声音也是低沉而缓慢,仿佛在自言自语:“如果说,我在岸边等着你,可以吗?”
小渔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她的心底,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知道程意的心意,也明白他的执着,但她更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回应这份感情。
“不用了吧。”她拒绝得十分干脆,痛快利落到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为了缓解这尴尬,急忙补充道:“每个人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找到能够真正陪伴的人。”
程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情绪却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让人看不真切。
风依旧在吹。
她刚刚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光芒闪过。
好像漫天繁星在闪烁。
程意忍不住最后试探:“你遇到愿意陪你在水里的那个人了,是吗?”
小渔始终缄默,不说话。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她又何须如此为难。
程意明白了。
他的怀疑应该真的,从元昊处得到的信息,那个模棱两可的猜测逐渐明朗,除非是他真的精神错乱,否则不可能有这样多的巧合。
一定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程意的脑海里有张图,用她的反应、自己收集到的线索,正一点一点勾勒。
然后那张图逐渐变得清晰。
细节也逐渐被填充。
起先是总出现在家属楼下的熟悉身影,那个身影分走了小渔给他的时间和注意力,还分走了她原本要给他留的蛋糕。
后来是游泳比赛和特训班,她肯定不是一个人去鹭城,这个事实毋庸置疑,元昊甚至以为是自己,而他看见电台采访小渔时,又是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半张侧脸。
元昊手机里的两个微信号,尽管头像不一样,但看起来很明显是同一个人的风格,他不知道对面是刻意在模仿他,还是两个人真的就相似到这么默契的程度。
运动会之后,在外婆的老房子,明明睡过去了,但醒来之后被人带回了家里,明显她是找了除两家父母之外的人。
程意努力回想着意识模糊之时耳边听到的那个声音。
猜测越来越清晰。
还有他亲眼看见的,校游泳馆里他们两个人接吻的画面。
那个男人,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只剩下最后一点论证了,程意想着。
他一定会知道答案的!
“走吧,我们出来的太久了。”小渔挥挥手,打断他的思绪,“再不回去热菜都上完了。”
她尽量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口吻,甚至还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为的就是不伤他的心。
但程意的情绪明显低落着。
只是嗯了一声,就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包厢。
“对了,你带手机了吗?”程意问道,他肩膀怂了下,“我的没电了,借我用下。”
小渔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过去:“你要打电话吗?”
“不是。”程意随便划拉了两下,然后在微信界面给她看,“班级群里的几条消息被我不小心删了,我用你的手机转发给我自己。”
“那有啥好看的。”小渔笑了下。
然而笑容很快收敛起来。
她想起了死猫事件之后,程意的班长之实就被蒋云给拿走了。
他大概挺失落的。
毕竟马上学校要办文化艺术节,好多组织安排工作,都已经交到了其他同学的时候。
小渔不知道程意心里到底介不介意,但总归令人不舒服。
一阵揣测之后,她倒也不急着询问了,大方地挥挥手:“晚点回去之后我把消息全都转发给你好了。”
“没事,用好了。”程意把手机递给她,“谢谢你,李羡渔。”
屋子里气氛不冷不热。
小渔坐在自己位置上,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有些她喜欢吃的菜,应该是李松清或者黎华芝给她特意夹在那里的。
她夹起一块鸡翅:“好吃。”
对菜品的认可引发了餐桌上的新话题,程向松开始挨个解释这间店的特色菜肴。
说着说着,两个爸爸又碰了杯。
夹菜、喝饮料的间隙,小渔偷偷瞥了一眼程意的妈妈。
章韵的妆容明显不如从前精致,眼线描得有点粗,更显疲态。
小渔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一只猫的死亡都令她触动,更何况是一个人的生命,不管有意无意,但就那样在章韵的手指缝里头溜走了,怎么能不让她憔悴疲惫呢?
她偷偷拿出手机,用桌布遮掩着单手打字。
【你以前也转学吗?为什么没告诉过我?现在我该怎么做,他不走是不是正常轨迹?】
编辑完这句之后。
她又加了个。
【速回。】
坐在她对面的程意,口袋里震动了两下。
有两条消息弹出在微信聊天界面。
48.开玩笑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一直暗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毫无动静。
小渔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着实不太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除却故意躲着她的那时候,二十七岁的程意向来是个及时回复的人,哪怕再忙,也会抽空回一句“在忙,晚点说”。
可这次,消息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这导致了晚饭时,小渔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再美味饭菜的味道在嘴里也变得索然无味。
父母和程意坐在餐桌旁,聊着关于校园、学习成绩、转学以及未来高考的话题,话语声时不时传来,可她却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模糊而不真实。
她的心思全在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又要退缩了?
回程的路上,小渔坐在车后座,车窗外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父母在前排聊着天,气氛轻松愉快,可她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生怕被察觉出什么异样,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得她脸颊发麻。
眼皮突然跳了几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无端叫人心慌。
小渔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悄然发生,而她却被蒙在鼓里。
她很着急,迫不及待要找二十七岁的程意问个清楚。
“刚刚不是能过去吗?”看着李松清在第七个黄灯闪烁的时候踩下刹车,小渔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踩刹车干嘛?”
黎华芝回头斜睨她:“作业不是都写完了,你急什么?”
然后转头对着驾驶座的李松清温柔道:“不用搭理她,晚上开车咱们还是慢点比较稳妥。”
父母的一唱一和,让小渔感觉自己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儿使不出,只能气呼呼地靠在后排座椅上,不再说什么了。
“你今天看上去有点着急。”程意慢条斯理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回去是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小渔立刻回答。
人在心虚时,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问题,以为干脆利落能掩饰内心的不安,殊不知,那份刻意反而让真相无所遁形,旁人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虚伪。
程意显然不太相信这回答,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哦,是吗?真没什么事?”
“我还能有什么事。”她讪笑着躲开他的眼神,“你想太多了。”
听到她这么说,程意忽然笑了。
连黎华芝都忍不住微微侧首,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程意笑出了声音。
“那你敢不敢发誓,你说的是真话?”程意收敛起笑容,忽然有几分严肃。
他笃定地看着小渔,一副要跟她较真的模样,“李羡渔,你敢拿我来发誓吗,就说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骗人的话,那么我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为什么要拿你发誓,而且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尽管这么说,但小渔还是有些心虚,舔了舔嘴唇,“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消失,这没意义。”
好半晌,程意嘴角上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小渔被他盯着看,有点不自然,好在现在是晚上,路边的灯光不慎强烈,车里的光线也是昏暗,她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有点困了,想早点回去睡觉。”
这话音刚落,明显就感觉到车速有所提升。
显然,李松清也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小渔为了让自己装得更像,也为了缓解尴尬,干脆把眼睛闭上,静静地宣布一句:“那我先睡会儿,到了你们记得叫我。”
“好,到了我叫你。”程意干脆利落地回答,把自己的薄外套展开,轻轻盖了小渔的肩膀上,“你睡吧。”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摇摇晃晃地,小渔手里握着的手机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起来,也丝毫没有意识到。
居然就这么真的睡着了。
是程意弯腰替她捡起来。
他点了两下,不费什么力气就解锁了她的密码,然后熟练地打开微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点击。
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时机,几乎都不用他费什么心思再去为后续的事情做解释了。
“小意,你确定要在高三前转学吗?”黎华芝的声音忽然传来,“虽然你的成绩不用担心,但换了新的环境,要去适应新的同学,适应新的教学方式,会不会占据你很多的空余时间?”
程意摁灭了手机屏幕,然后重新塞回小渔的手里。
他对黎华芝说:“还不确定。”
“阿姨也是建议你再想想比较好。”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再加上最近家里又出了这么多的事,黎华芝轻叹一声:“我们做老师的见得多,很多事情翻篇了就好了,其实别人的关注点也不一定就全在你身上,所以你不用负担太重。”
李松清微微咳嗽一声:“那个小意,你妈妈的事情问题应该不大,过阵子大概就能正常回医院去上班了,所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有些时候三人成虎,你做自己就好了。”
他们俩的话,程意全都认真地听进去了,当然也能理解是一片好意。
“你爸妈回鹭城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后面几天要不要睡在我们家里?”李松清问道,“把客房收拾一下,你可以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明天早饭给你和小渔做手抓饼吃行不?”
“不用了,谢谢李叔叔。”程意礼貌地摇摇头,“反正很近,有需要帮忙的我再来麻烦你们。”
黎华芝感叹:“真羡慕你爸妈啊,我们小渔要是有你一半懂事,也不至于让人操心成这样。”
他侧过脸看了看熟睡的小渔,在心里说了句——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回到了家里。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在,程意洗好澡之后,从书包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
十分娴熟地点燃。
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孤独又自由的时刻,看着烟圈在眼前一点一点地飘,他的思绪也跟着飘。
想了很久之后,他低头点开手机聊天的界面,仔细琢磨着小渔那两条信息的内容。
【你以前也转学吗?为什么没告诉过我?现在我该怎么做,他不走是不是正常轨迹?】
【速回。】
程意又翻到了更上面的一些信息,都是一些学校的活动通知,是刚才在饭店外面,他假装跟小渔聊天,想要降低她的防备心所做的铺垫。
这些内容截然不同的文字交错在一起看的时候,唯一作用就是确认它们全都是真实存在着的,而非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学校确实要办文化艺术节活动,所以小渔也确实在跟「另外一个自己」聊天。
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如果那个人就是从某个时空里过来的「程意」,那为什么对「十七岁的自己」全然不管不顾呢?
太多的问题了,他有一种冲动想要立刻找到这个人,全都问个清楚。
【他不走是不是正常轨迹?】
这句话像一根细长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程意的脑海,随后在他的思绪中不断放大,直到占据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手指微微蜷缩,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脑海中浮现在游泳馆看到的画面。
那画面让人感到眩晕——
两个一模一样的「程意」,像是镜中的倒影,彼此对立,却又紧密相连。
他试图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去解释这个荒诞的现象,可无论是物理、数学,还是哲学,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两个「程意」的存在似乎遵循着某种不可违背的规则,像是两条平行线,一旦偏离了既定的轨迹,其中一条就会悄然消失。
或许是那个「程意」,或许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程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思考,如果消失的是另一个「程意」,那他会怎么样?如果消失的是他自己呢?他的存在,是否也会像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一丝凉意。
程意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稀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海中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某种无形的警告,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或者,等待命运替他做出选择。
想到这,程意的背后无端冒了些冷汗出来。
他咬着嘴唇。
所有不好的设想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来。
会不会是那个程意,想要取代他呢?什么才是既定的轨迹呢?
不,总之他绝对不能是消失的那个。
绝对不行。
49.会改变
月考成绩公布出来的那一天,小渔第一次紧张兮兮地拽着田书雪去看分数。
“考完之后你不是说还行,怎么现在又这么紧张?”田书雪拽着她挤到了前面,忽然手指到小渔的名字,“你成绩还行哎,在这里。”
小渔的目光直奔年级第一而去,看到熟悉的那两个字依旧挂在上头,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有些好笑,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从小到大,哪怕是程意重感冒的那次,分数也是远超第二名,她怎么会因为最近那些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就担心起他的状况来。
“走走走,去食堂请你吃饭!”小渔拽着田书雪,高高兴兴地往食堂方向走。
田书雪笑嘻嘻地戳她:“李羡渔,你最近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小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胖了还是瘦了?”
“都不是。”田书雪摇摇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面若桃花,春风拂面,走到哪里都自带着一种……甜蜜的气息。”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心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小渔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脸刷地红了,耳根也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最近的学习和生活都很忙碌,白天要上课,下课之后还要去训练,坦白说,她的时间并不多,每一天都像是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况且这些事情都不是那种能带来「甜蜜蜜」的感觉。
上课时,她需要全神贯注地听讲,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训练时,她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唯一有可能让她感到一丝轻松和愉悦的,大概就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和程意2.0闲聊或者通话的那几十分钟。
那短短的几十分钟,仿佛是她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光。
每当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情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程意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能透过电波传递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然而,谁敢信呢?
昨天晚上,他竟然突发奇想,在临睡之前跑到了她楼下。
小渔原本是不知道的。
就在她关掉台灯,准备同他道别的那一刻,忽然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的声音,紧接着是程意温柔的嗓音:“那么,晚安了。”
在同一刻,她也听到了一样的汽车鸣笛声!不是通过电波传递,而是通过空气介质,那样真切,就好像只隔了一道窗。
那一霎那,小渔敏锐地感觉到,二十七岁的程意就在她的身边,至少是能够看到她房间的地方。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黑暗中,她迅速地奔向了房间的窗台处,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一道影子被拉长,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那道影子显得那么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陌生,仿佛是从她的梦境中走出来的一般。
像是也能够感知到她在看着他一样,程意对着窗户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某种默契。
然后,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一道被拉长的影子,仿佛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小渔的手紧紧摁在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这种心率和她游泳之后的感受很像,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和紧张。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依旧发烫,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她不知道程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楼下,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但那一瞬间的悸动,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里,仿佛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夜色渐渐深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小渔站在窗边,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刻的温暖与悸动。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窗台,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存在过的痕迹。
“程意……”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甜蜜,又有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仿佛在提醒她。
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田书雪的声音把小渔拉了回来,她紧张地眼睛眨来眨去:“没有啊,我哪有时间,你看每天那么多的卷子,写都写死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田书雪的共鸣,高二的生活紧张充实,但她对于小渔近期的表现仍然抱有怀疑的态度:“如果你的男朋友是程意,这还是有可能的。”
小渔不太明白这个逻辑是怎么成立的。
但她知道田书雪说的应该是那个十七岁的程意,所以暂时放下害羞,很认真地问:“为什么?”
田书雪白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排除掉了这个可能性,但还是耐性地解释:“因为你们俩一起学习也可以算成是约会了,你想啊,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放学,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很多人,这句话忽然让小渔有点伤感。
千言万语在她的心头涌现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我们俩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食堂里有些嘈杂,田书雪凑近了好奇地问:“不过讲真的,你跟程意真的没有一点发展的可能吗?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好奇啦,学校里好多人都觉得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呢。”
“那我们认识了十多年,关系肯定是比普通人要好的啊。”
“可是很多女生都喜欢程意,之前那个庄楚悦,追得可紧了,我很难想象你天天和他在一起同进同出,居然会不动心??”田书雪感叹,“要不是我对三次元的男的没兴趣,我也要跟风喜欢一下程意了。”
跟风这个词,很精准。
小渔想到自己曾经也跟风似地「喜欢」过程意,不免有些唏嘘:“反正就我个人的感受而言,感情并不是日久生情出来的,先来后到这条规则,不一定适用。”
“原来你吃的是这套。”田书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懂了,下次给你推荐一本天降打败竹马的小说!”
小渔被她曲折的脑回路逗笑了:“那有没有那种既是竹马也是天降的?”
话音刚落,她一抬头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程意。
面对刚刚对话中出现的男主角,两个女孩子迅速收敛起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吃过了吗?”小渔率先问道。
自从理清了自己的情绪之后,面对十七岁的程意,她已经能够很自然了。
程意摇摇头:“里面人有点多,可能要排很久的队。”
午间的时间宝贵,小渔和田书雪对视了一眼:“要不要去校门口吃?”
田书雪无所谓:“我都可以的。”
“那一起去吧。”程意主动说了句,“北门新开了一家店,可以去看看。”
三个人便一同往校门口走。
食堂离北门不远,没走几分钟就到了,程意先进店门,找了个座位之后开始抽纸巾擦桌面,擦好之后他对俩女生说:“你们先点,我去拿饮料。”
看着他在饮料柜里取了小渔日常爱喝的那一种,田书雪悄悄拽着小渔,跟她咬耳朵:“将来得是多厉害的天降,才能打败你这位竹马。”
小渔掐了掐她的手臂。
紧咬着牙齿:“别说话。”
“选好了吗?”程意回来,把三瓶饮料放在桌面上。
只有田书雪似笑非笑点点头。
陆续也有其他同学来这家店。
有跟程意从前能说上几句话的男生,看见他在,礼貌地点头致意。
程意也很自然地回应。
小渔的心渐渐放了回去,她很放心田书雪,所以就直接了当地问出了口:“关于转学的事情,你怎么决定的?”
田书雪只微微惊讶了一瞬,就低头吃饭,顺便听着俩人的对话。
程意想了想:“黎老师上次劝过我,其实像现在这样也可以。”
“对对。”小渔的脸上恢复了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为了别人改变,真的没必要。”
“你呢,也希望我留下来是吗?”
“当然了!”想到既定的轨迹不会被改变,小渔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语气也轻松,“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够留下来。”
学生们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学习给占据了,再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关于程意的风波有渐渐平息的趋势,除了一开始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之后,大部分的同学在重新面对程意的时候已经能够做到和从前一样。
因为之前,他们也就维持着这样普通的同学关系。
新鲜感和八卦劲儿一过,他们发现人家程意该考第一名还是第一名,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原因影响心情,也就决定不再自讨没趣去关注别人。
程意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三个人继续安静地吃饭,小渔吃得慢,等到程意和田书雪都吃完了之后,她碗里的炒饭还剩一半。
这么坐着实在有些无聊,田书雪忽然开口:“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学校里要办艺术节的事?”
小渔点点头,腮帮子鼓鼓地继续埋头苦吃。
“没想到咱们外附中现在这么多花样,又是运动会又是艺术节的。”田书雪感叹着,“我还不知道该报个什么节目上去,你们有没有什么好想法啊?”
田书雪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原本就是个闲差,主要负责负责出黑板报之类的。
没想到学校里突发奇想要搞艺术节,一下子就有了用武之地。
她目光锁定了小渔:“李羡渔同学,上次运动会的时候,我可是极其支持和配合你的工作,现在是不是该得到一点反哺呢?”
“那这块肉给你吃。”小渔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一片牛肉,大方地放到了田书雪地盘子里,“乌鸦反哺都是这样的。”
“乌鸦你个鬼。”田书雪拍打她的手背:“要死啊你,一块肉就像把我给打发了,做梦!!”
小渔抿着嘴笑,不说话。
笑闹之后,田书雪倒是真惆怅起来:“原本我看你盘靓条顺,想着要不要凑几个女生一起跳舞来着。但想想唱歌跳舞之类的,我们肯定没有文科班那些女生强……”
想到跳舞,小渔已经开始原地尴尬,为了避免田书雪把这个计划变成真的,她果断选择出卖对面的人。
指了指程意对她说:“你选他,他会弹钢琴,弹得可好了!”
田书雪的眼睛亮了亮:“那岂不是……可以一个人搞定一个节目?”
程意的外形不错,钢琴又是一项有门槛的艺术表演,最重要的是,如果让他上,这个节目根本就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和心思,直接拿来就能用。
但她不太确定,以自己目前和程意的交情,能够说动他参加。
“那个,程意同学啊。”田书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次跑步你最后没能参加,要不要借此机会,弥补一下遗憾?”
程意看了眼小渔:“她上次也没跑成,要不要一起弥补遗憾?”
没直接拒绝。
田书雪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扫。
隐约察觉到了那么点儿意思。
没拒绝,那就是有希望。
于是她立刻把握到了重点:“当然当然,我觉得你们俩一起出个节目,男帅女靓,肯定秒杀其他班级。”
“你为了完成任务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啦?”小渔把盘子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抽了张纸擦嘴,“我又不会弹钢琴,你别想着搞什么四手联弹之类的烂俗桥段。”
没等田书雪开口,程意倒是说:“不一定要四手联弹啊,你不是会唱歌,我可以给你伴奏,就唱那首《少女的祈祷》,以前你也唱过的,不是吗?”
小渔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尴尬死了。”
田书雪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赶紧劝说:“我觉得很好啊!!你们今天放学之后有没有空,要不要我们去琴房试试看节目效果?”
程意想了想:“晚上我没什么事。”
这下子轮到小渔惊讶了:“你不是一向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吗??”
“不允许改变吗?”程意目光深深地看着小渔,眼睛弯弯地似笑非笑。
他的手指轻点着桌面:“人总是会变的。”
50.钢琴曲
放学之后的琴房,程意随手弹完一首练习曲之后,似乎不是很满意。
他一改平日里冷淡内敛的模样,万年难得地抱怨:“果然是太久没碰,手生了。”
但显然两个女生却不这么认为。
或许是因为两人对音乐都不太在行,只能听个热闹,无法深入品味其中的技巧与门道。
除了觉得“好听”之外,她们也说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评价。
尤其是田书雪,她生怕程意因为对自己要求太高而拒绝参加艺术节的表演,连忙开口:“不不不,我觉得你弹得特别好,至少得有十年八年的功底了吧?”
小渔在一旁点头附和,但她也有点记不清程意学琴多久了,侧过头问道:“是不是从一年级就开始学了?”
“再早一年。”程意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静,“现在这样还不行,得花时间练习才能上台。”
“我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田书雪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程意同学,你肯定能抽出时间练习的,毕竟你不需要像我们这样死磕书本。”
这话说得有些直白,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程意依旧保持着风度,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当主角是不行的。”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小渔肩头,语气温和,“但如果是伴奏,倒没什么问题。”
“李羡渔,要不你试试?”
田书雪立刻捕捉到了程意的言外之意,双手扒着小渔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把珍藏的小说全都给你分享,还有你爱看的那种,我一定帮你找!找不到的话,我亲自给你写!什么竹马——唔——”
小渔手忙脚乱地捂住田书雪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
“别胡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程意还在场,万一他听了之后多想,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田书雪却早已摸透了她的心思,笑得一脸狡黠:“除非你答应我试试唱歌。”
这下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小渔无奈地叹了口气,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那我试试吧,不过真的好久没唱了,可能唱得不太好。”
田书雪立刻从手机里翻出音乐,兴致勃勃地说:“你先跟着原唱一起练,后面我再给你找伴奏。”
“行吧。”小渔勉强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她瞥了一眼程意,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琴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她松了口气。
田书雪见状,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别担心,有程意给你伴奏,肯定没问题。”
小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别瞎说。”
田书雪还让她是不好意思,笑得更加灿烂,仿佛已经看到了艺术节上两人默契配合的场景。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音乐声响起的时候,恰好一阵微风拂过窗台。
刚开始的时候小渔还有点放不开,声音细细地含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而当程意的琴声逐渐融入的时候,才渐渐变得清亮,像是被风轻轻托起的羽毛,缓缓升入空中。
琴声温柔而坚定,仿佛在为她护航,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她声音中的空隙。
默契十足,简直不像是第一次配合。
田书雪单手托着腮,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羡渔——那个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笑声爽朗的女孩,此刻却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显得格外温柔,程意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跃,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的琴键和身边的女孩。
等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小渔的声音已经彻底放开了,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带着一丝丝颤抖,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的声音和程意的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空气中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天地万物此刻都被笼罩其中。
田书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轻缓,生怕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真好……”她轻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
书里的男女主角也是这样,一个弹琴,一个唱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时的她还觉得这样的情节太过俗套,可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原来这样的画面真的可以让人心动。
琴声渐渐减弱,小渔的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像是风停后的湖面,恢复了平静。
程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微微侧头看向小渔,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怎么样?”小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边的发丝,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颤抖,但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很好。”程意的回答简短而真诚。
田书雪不由自主地鼓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俩……真是绝配。”
“别瞎说!”小渔急忙打断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程意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合上了琴盖。
田书雪走到小渔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的是你们表演上绝配,你知不知道刚才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男女主角。”
说着,她双手合十笑得一脸憧憬,好像看见了什么言情小说男女主角走出书中的画面。
小渔笑了声:“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田书雪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不过,你们要是再这么默契下去,我都觉得不用再练习,可以直接上场秒杀其他班级的所有节目。”
表演节目这件事,似乎就因为田书雪的那句话,莫名其妙地被定了下来。
程意没有果断拒绝,小渔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安排。
晚自习结束后,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校园。
路灯在微凉的晚风中洒下昏黄的光,映照在三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田书雪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艺术节的细节,时不时还调侃小渔几句,惹得她连连摆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到了公交车站,田书雪挥了挥手,笑嘻嘻地和他们告别:“那我先走啦!你们俩好好商量一下节目的事哦!”说完,她眨了眨眼,转身跳上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车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小渔和程意并肩站着。
夜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小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些忐忑。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条误发的信息,心里一阵尴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个……上次我的信息乱发的,不好意思啊。”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说的正是那天两家聚餐时,她发给程意2.0的消息。
【你以前也转学吗?为什么没告诉过我?现在我该怎么做,他不走是不是正常轨迹?】
【速回。】
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发到了十七岁的程意手机里。
这几天小渔一直在回想,明明两个人头像和备注名都不同,怎么就莫名其妙发错了,要不是一直没有等到回复,她去质问另外一个,都没意识到是消息发错了人。
十七岁的程意也一直没有回复,这是让她忐忑的原因。
至少也该询问下是不是发错了吧?毕竟那两条消息对他来说有点奇怪,最敏感的是,提到了转学这个关键词。
他怎么能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呢?
“我知道应该是发错了。”程意对她露出一个微笑,“你还有要转学的朋友吗?看上去,你很在意对方转不转这件事。”
小渔的心有点慌,她不太擅长说谎,更加没有编撰的底气,只能尴尬地岔开话题:“哈哈,没有啦,就跟朋友随便聊聊的。”
“这样啊?”程意脸上疑惑的表情半真半假,带着点探究的询问,“是跟我的头像一模一样,才会发错人吗?”
“没有没有……纯粹手滑。”小渔回答得艰难,怕是再说下去自己的心理防线就要随时崩溃了,她灵机一动,换了个方向问道:“既然答应了田书雪,我们后面要不要去借琴房的钥匙练习?”
程意果然不再继续追问那两条信息的事情,认真思考了起来。
小渔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周末能不能行,平时实在是太紧张了,作业一大堆,训练也很紧张,不过好在这次考试的成绩还行,黎老师应该不会重点关注我。”
“我家有钢琴,不一定要去学校。”程意顿了顿,冒出这一句。
“啊?”小渔疑惑地看着他,“我去你家那么多次,怎么没看到过——”
说了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恍然地看着程意。
而他也恰好开口:“进高中之后就没弹过,所以搬去了我外婆的老房子里,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边练习。”
“我想着学校琴房更方便来着。”小渔有点尴尬地笑笑。
程意却不以为意:“在那边我们的时间更自由,更可控。”
说着,他并不给小渔继续反驳的机会,直接宣布:“就去那边吧,我可以陪你把作业写完之后一起过去,这样黎老师也放心。”
小渔不再说话。
二十七岁的程意就住在「那边」的楼上。
想到他们俩的距离又一次因为自己拉近,小渔的心又不争气地砰砰乱跳。
她总感觉有什么要发生了一样,心慌得不行,可侧过脸看着十七岁的程意,却发现他依旧神色如常,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