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起身,将泡好的茶奉上,待康熙品了一口后,才道:“我与此人只在八年前有过几面之缘,对其为人并不了解。”
八年前胤禛刚得封雍亲王,彼时年羹尧还在京城,上门祝贺过,后来没多久就任四川巡抚,一直到如今。
“不过观其这些年在四川的施政,可以看出是有才干的、心中也有坚守。”
康熙放下茶碗,右手转着左手上的玉扳指:“你以为,让年羹尧兼四川总督,出兵西藏如何?”
胤禛摇摇头再次道:“儿臣不知兵事,不敢妄言。”
康熙瞥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听说前几日十四他们都来了?”
“是。”胤禛面不改色道,“询问是否能来见驾,想尽尽孝心。”
康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起身道:“走吧,去看看你这园子有什么变化。”
圆明园的变化还是挺大的,齐布琛深深知道后世圆明园的名声,再加上这又是自己的住所,所以这些年赚的钱,没少花在园子上。
如今的圆明园,比起才建时,精致疏阔了不少。
逛过一圈的康熙:“没想到费扬古那个大手大脚的性子,倒是能养出乌拉那拉氏这样的女儿。”
什么样的?胤禛心下有疑虑,面上只含糊过去。
齐布琛这边还等着前头传话摆膳呢,谁知道竟把胤禛等了回来:“皇阿玛这就走了?”
胤禛点点头,看向弘晖道:“你这些日子就住园子里,我给你说说工部的事情。”
皇阿玛刚才的意思大概是要给弘晖差事的。
接着又看向三胞胎:“你们三个也是,最近少给我出去晃,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虽然说祖父夸一句孙子肖似长辈没什么,自家也不会让今天的对话传出去。但这个节骨眼上,胤禛觉得还是万事谨慎的好。
弘昐有些不情愿,嘟囔道:“我都和十叔说好了,要去城南打猎的。”
胤禛眼一瞪:“让你十叔来找我说!”
弘昐登时垮了肩,他十叔对他阿玛的态度,跟他差不多——能少见就少见。
打发走孩子们,齐布琛问道:“皇阿玛跟你说什么了?”
胤禛大概讲了讲之前的对话,她若有所思道:“皇阿玛想用年羹尧?”
胤禛微微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你怎么想?”齐布琛问道。
胤禛毫不犹豫:“不管。”
他管不管的其实都没什么影响,朝堂上一时半会儿是达不成一致的,倒跟党争没多大关系,纯粹八旗子弟眼瞅着西藏这又是一波军功,都想进去分一口羹,恰恰这时候四川总督之位空出来了,这可不是天赐良机嘛,不争一争说的过去?
就在各家为了四川总督之位各显神通之时,弘晖被召进了宫。
梁九功笑呵呵地请他去一旁暖阁稍等:“皇上正与马齐大人议事呢,世子爷稍后片刻。”
弘晖态度谦和:“梁公公不必相送,我自去便是。”
梁九功仍旧将他送至门口,才回转至殿前。
弘晖信步走入暖阁,没想到里面还有人,愣了一瞬才行礼道:“见过十四叔。”
“弘晖啊。”胤祯上下打量了他一回,“坐,怎么入宫来了?”
弘晖坐下,腼腆一笑:“皇玛法召见。”
“哦?”胤祯挑眉,“所为何事?”
弘晖摇摇头:“侄儿不知。”
“是吗。”胤祯不置可否,含笑道,“那一会儿一起,我也是被皇阿玛召见的。”
弘晖微微低头,没有拒绝:“听十四叔的。”
康熙不知道在和马齐说什么,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有空见他们,看到两人一起进来还怔了一下:“怎么一起来了?”
说完也不待两人回话,就问胤祯:“富宁安如今已带兵逼至乌兰乌苏地区,上疏说当地蛮荒、行军艰难、军马颇费,车驾司如今在陕甘宁的马场情况如何?”
胤祯连忙打起精神,将几个马场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康熙眉头微皱,情况比他想得要坏一点,思量片刻后才道:“想法子,从内蒙的马场就近快速调一批马过去,别让大军在前线等着。”
“是。”胤祯恭敬应了。
康熙又思量了一回,才看向弘晖,前线传来的消息不是很好,他也没什么精力多说,只道:“你就先去工部报到,跟着学一学。”
胤祯眉头微动,抢在弘晖答应前道:“皇阿玛这是要让弘晖入朝办差?”
康熙掀起眼皮看向他:“怎么?”
胤祯笑道:“儿臣在家常听弘春说他堂兄弘晖骑射甚佳,在他们那群兄弟里也就弘昱能稍胜之,皇阿玛将人打发到工部去,不是浪费了么。”
第197章 不识好歹
雍亲王世子被安排到兵部去了,还是武选司!
武选司是干什么的?就是负责武举考试的,虽然没有科举那么重要,但中举的人基本上都是军中的中低层军官。
雍亲王世子去了这里,雍亲王这是想做什么?别忘了,兵部尚书可是雍亲王世子的岳丈呢!
胤禛这些年都没怎么生过气,今儿却是动大怒了,都没顾着弘晖还在旁边,一脚踢翻了岸边的画缸:“十四!”
弘晖被画缸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当真没见过自家阿玛如此失态的样子,紧着出声道:“阿玛息怒。”又看见胤禛要趟着满地的碎片走过来,连忙阻止道,“阿玛小心,别伤了脚!”
“来人!”高声将苏培盛唤进来,“快将这些打扫了。”
苏培盛早听见里面的动静,这会儿进来脖子都快缩没了,也不敢叫别人,自个儿拿着工具将地面细细打扫了。
经这么一打岔,胤禛的怒气平复了些,只脸色还是黑如锅底,阴沉沉地吩咐道:“去将‘十四爷’请过来!”
等十四来的这段时间,胤禛又让弘晖将当日御前奏对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两遍,这才打发他离开。
待十四到的时候,胤禛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胤祯这次来比以往多了一丝轻松和得意,难得竟笑脸迎人:“叫我来有事?”
胤禛冷冷地盯着他:“是你推荐弘晖去兵部的?”
听他说起这个,胤祯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些,漫不经心地道:“是啊,好歹是我亲侄儿,一句话的事儿。”
“呵,一句话的事儿?”胤禛冷笑道,“十四爷真是好大的口气。”
胤祯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句话是在嘲讽他,脸色登时变了:“你什么意思!”
“本王的意思是……”胤禛微微俯身,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吐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胤祯勃然大怒,“胤禛你不要不识好歹!弘皙如今日日跟在皇阿玛身边,弘昱在宗人府,就连三哥家的弘晟也在礼部如鱼得水,若不是爷,弘晖这会子早就去工部和匠人混了!能有什么出息!就你这个闲散王爷,能给弘晖什么助力?前朝有个木匠皇帝,你难道想让你儿子做个‘工匠王爷’?你丢的起这个人,爷可丢不起!爱新觉罗家更丢不起!”
胤禛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只一脸厌烦地道:“滚。”
胤祯气笑了:“好!好!爷滚,爷倒要看看,你雍亲王胤禛,以后是个什么下场!隐世避政?”他嘲讽道,“什么隐世避政,不过是些没胆的懦夫给自己披层遮羞布罢了!”
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下,骂道:“没卵子的怂货,也敢称王。”说完不待人反应,快速离开。
胤禛额头青筋暴起,忍了又忍没忍住,一把抄起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齐布琛恰在这时走进来,茶盏直接摔在了她脚边,吓得她往后蹦了一下。
“滚出去!谁让……”骂完胤禛才发现来的是福晋,连忙起身道,“没事吧,砸到哪儿了?”
齐布琛回过神:“没事,没事,没砸到。”说着就要朝胤禛走去,关心道,“你没事儿吧?”多少年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了。
“你别动!”胤禛阻止道,“苏培盛!还不滚进来!”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进来,弯着腰飞速将地上打扫干净。
夫妻俩相携在榻上坐下,齐布琛瞅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心疼地抚着胸口帮他顺气:“怎么动这么大气,那起子人,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理他就是输了。”
“哼!”胤禛冷着脸道,“有些人就不能给脸,爷不理会,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齐布琛眉头紧皱:“十四又干什么了?”她听弘晖说了御前奏对的事,这事儿虽然让人生气,但也不至于让胤禛如此失态。
胤禛没说,只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有打算。”
他这么说了,齐布琛也就不再询问,只小意温柔着,好歹先让他把心里那股子气散了。
自那日与胤祯不欢而散后,胤禛抽空回了几趟城里,问他做什么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齐布琛也没追着不放,夫妻之间偶尔也是需要点私人空间的嘛,而且她也不是没事做,儿子就要开始上班了,她得给儿媳妇上上夫人外交的培训课。
等将儿子儿媳打包送走,胤禛也总算不再频繁进城。
“你这些天都干什么了?”夜间,齐布琛戳着男人的胸膛问道。
胤禛扣着她的腰身,含糊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好吧。”齐布琛又追问道,“那天十四究竟干什么了?”
一提这个,胤禛的眉头登时拧起,满面寒霜,目光像是要杀人,他语气生硬道:“没什么。”
你就瞅瞅你这幅样子,说没什么谁能信呢?还有苏培盛,她这阵子每次一问这个问题,脸色就像是便秘了三个月一样,然后还死活不说,就这种情况,让她怎么能不好奇。
她倒也不是非要掀起胤禛不美好的回忆,只是能让他气成这样,十四肯定没干好事,自己男人被欺负了,她不得打听清楚,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可她也了解自家男人,这样子看来是打死都不说了,那她就先看看,胤禛给出的回敬是什么,再据此反推,给十四一点教训。
没让齐布琛久等,在吏部根据康熙的意思要公布四川提督的候补人选时,刑部侍郎先站了出来。
“启禀皇上,臣有本上奏。”
“说。”
“刑部前日已将逃人孟光祖捉拿归案、加以审问,据孟光祖口供,在其逃亡期间,江西巡抚佟国瓤、四川巡抚年羹尧不但不追捕其人,反而接受其送上的礼物供奉,为其逃亡提供便利。刑部上下以为,佟国瓤年羹尧身居要职,不思忠君体事,反倒收受贿赂、与罪人沆瀣一气,此等不忠不实之人,实不堪为官,应将两人革职待查,以儆效尤。”
朝堂上下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刑部上来就放了个大招,要是他们的消息没错的话,年羹尧可是接下来要议的四川提督候选人之一,哦豁,有乐子瞧了。
事不关己的人满心吃瓜,位列朝堂之上的十四却已经心急如焚,频频看向一边的胤禩等人。
年羹尧可是他们这一系力推的!
或者说,是他一力主推的。
胤禩察觉到十四的目光,他虽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没有十四那么急,就算要保年羹尧,也不是急不可耐的跳出去,总得给人打打腹稿的时间吧。
胤禩用眼神示意了几个他这一方的人,又给了十四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心里不由自主地叹气,这两年,他做事未免有些太过不顺了些。
他们急,场上有一个人比他们还急,那就是诚亲王胤祉。
胤祉不能不急,因为这孟光祖一案与他关系最大,孟光祖是谁呢?他是胤祉府上的门客,这个门客可不一般,他没有在胤祉的身边出谋划策,反倒远离京城,在各地结交地方要员,以胤祉的名义和督抚大员谈笑往来、互赠礼物,极尽拉拢之事,却又提出任何个人诉求,俨然一副拉党结派的架势。
偏这人行事又不周密,没多久就被各地巡查御史发现,连夜弹劾。
这封弹劾奏折当时震惊了半个朝堂,胤祉则是被吓了个半死,天地良心,他虽然对太子之位有想法,但有胤礽和胤禵两个例子摆在那里,他怎么敢做拉拢大臣的事,而且还是地方封疆大吏,拉拢这些人想干嘛呢?还想从地方地方起兵造反不成?
胤祉当时就进宫跪在他皇阿玛面前痛哭流涕地表忠心,也不知道是他素来的表现让他皇阿玛相信,还是他皇阿玛另有消息渠道,总之他皇阿玛没有因孟光祖的事怀疑他,只是训斥了他一番,让他管好手下人。
从那时起,胤祉就日思夜想地祈求早点将孟光祖抓回来,他倒要亲自问问,为何要这么害他,可惜这孟光祖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滑溜如泥鳅,硬是在全国追捕的情况下还逃亡了大半年。
现在人是抓住了,但随之而来的消息却让胤祉再次陷入麻烦中,佟国瓤和年羹尧身为封疆大吏,为什么会帮助孟光祖呢,真是为了那点物件?而不是为了背后的某个人?
要不是年羹尧确确实实是雍亲王分属的佐领,又和十四阿哥牵扯不清,很多人就要直接把矛头指向胤祉了。
胤祉迫不及待地站出来,问刑部侍郎:“孟光祖抓回来了?什么时候抓到的?他有没有交代为什么要贿赂官员?”
刑部侍郎迟疑地看着他:“这……”您可是这案子的最大嫌疑人,这么大喇喇的当众问这话真的合适么?
“老三。”康熙终于开口了。
胤祉不甘心地道:“皇阿玛……”
“退下。”康熙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胤祉悻悻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康熙看向刑部侍郎:“孟光祖所说之事,可有证据?”
刑部侍郎回道:“物证人证俱有。”说罢将随身携带的口供和物证呈上。
康熙看完后,示意梁九功将口供和物证拿下去给堂上大臣们看。
待大多重臣都看完后,康熙才开口询问:“众卿家以为如何?”
第198章 胤禛:我是蛔虫
康熙开口问话,奏对也是有潜规则的,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内阁先出来说话,然后是六部都察院。
马齐都在心中打好腹稿,准备站出去了,谁知这时却跳出来一个愣头青。
只见新任西安副都统巴彦宁信心满满地出列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此等胆大妄为、辜负圣心之辈,背地所为定不止此一件事,只革职待查不足以昭彰,当将其二人即刻锁拿下狱、严刑拷问才是。”
他说完后,朝堂陷入寂静,巴彦宁非但不觉得有何不对,反倒得意满满,认为自己第一次上朝就镇住了满堂大人,肯定给皇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确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巴彦宁的举荐者——隆科多此时冷着脸,心里恨不得将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脚踹出殿内。
前些日子,西安来报,西安副都统任上病逝,朝廷除了按例封赏祭葬外,也忙不迭的开始选继任者,毕竟眼看西边就要开战,已经议定要从川陕甘调兵,这时候哪能缺了重要位置呢。
消息传出去,京城满八旗的人就没有不激动的,瞧瞧四川提督的热闹就知道了,何况西安副都统好歹也是三品,一时间各*实权王爷大人家里人潮如流。
巴彦宁家里就是走了隆科多的路子,最后成功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笑到最后。
今儿便是他第一次上朝,按例在朝议最后向康熙叩恩后就能前往西安赴任了,谁知这家伙志得意满之下,竟还想着在朝议上出风头。
蠢货!
各部大人们有志一同地在心中闪过这个评价,同时不少或看热闹或同情的眼神落在了隆科多身上。
隆科多举荐的事情,可没有多避着人,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是某种常态。
马齐倒是有些高兴,他早已悄悄倒向了胤禩,也知道自己这一系主推年羹尧上位,其实他对此是有些疑虑的,毕竟年羹尧名义上还是分属雍亲王,他还是有些担心为他人做嫁衣,不过几位爷那边决定了,他也不多嘴,只悄悄出点力便是。
刚才他还有些为难,年羹尧毕竟和他没什么交集,忽然直喇喇地为年羹尧说好话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所以一直在斟酌用词没怎么准备好,不过这下好了,有了这个愣头青,接下来他可以先作壁上观一会儿,寻找更好的时机和说法。
朝堂上的寂静维持了好一会儿,没人出来奏对,康熙也不说话,巴彦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他下意识地就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磨着牙将这蠢货在心里骂了一遍,面无表情地站出来道:“副都统第一次上朝,有些事可能不清楚,对于这种事,朝廷和刑部是有既定规矩的,不是谁说如何就如何!希望副都统以后,对于不了解的事情,能谨言慎行!”
他狠狠地瞪了已经开始发慌的巴彦宁:“还不退回去!”
语气虽不客气,但他话里还是巴彦宁圆了一下,怎么他也是举荐人。
被大腿呵斥,巴彦宁才明白自己可能犯了什么忌讳,讪讪地退了回去。
解决完他,隆科多正要退回自己位置,上头康熙突然出声道:“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
隆科多脚步顿住,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叫住他,作为九门提督,他虽上朝,但除非是各地兵事,别的事他一向不会发言,皇上以往也不会问他,今儿这是怎么了呢?
他心里思索着,余光看见十四阿哥朝他这里微微偏了两回头。
“启禀皇上,臣以为,此时刑部有既定章程,只需按制办事即可。”隆科多先是重复了一番自己呵斥巴彦宁时的论调,接着道,“不过,目前四川那边情况特殊,策妄阿拉布坦在外虎视眈眈,兵营又才经哗变,臣以为此刻不宜大动。”
他沉吟片刻后,道:“臣方才瞧那口供,上面说孟光祖是亲自与佟国瓤见面并奉上礼物,但年羹尧那边,却只是遣人与年羹尧身边的长随相交,臣以为,若只是如此的话,并不能断定年羹尧收受贿赂、为孟光祖提供庇护,也有可能是其长随贪心不足、自作主张、狐假虎威,此中情况还需刑部详查才是。”
马齐心中一动,这是个不错的角度,先把事情拖着,再慢慢图谋,这拖着拖着不就拖出转圜余地了,没想到隆科多这个莽夫,还有点想法。
也该他站出来了,马齐理理朝服,站出来说出早该他说的话:“启禀皇上,臣以为佟大人言之有理,四川兵士才刚哗变,全靠年羹尧与路振扬才平息,如今他二人还在兵营中坐镇,若此时将年羹尧拿下,说不得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届时内忧外患,于平叛不利啊。”
他虽没明说,但殿内众人都知道,年羹尧和路振扬平息哗变,肯定少不了像兵士许诺利益,若此时将年羹尧拿下,兵士们肯定会多想,会认为朝廷是不想兑现许下的承诺,说不得就会二次啸营,到时候四川一团乱,既定的平叛策略要重做不说,还得调兵防着四川这边哗变的兵士前去和策妄阿拉布坦媾和,所费人力物力,不是乘以二那么简单的。
想明白这一点,大人们纷纷大局为重,沿着隆科多的思路向康熙进言,最终,康熙发话,将佟国瓤革职,年羹尧则从宽革职留任效力。
保住了人,十四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但他也知道,四川提督之位与年羹尧是无缘了。
果然,在随后的朝议中,吏部尚书列出的候选人中已经没有年羹尧的名字,而是临时安排了一个候补。
最终,四川提督之位落在了与年羹尧一起平息兵变的路振扬头上。
下衙后,胤禩府上开小会,胤祯一来就迫不及待地道:“八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事儿有些奇怪,怎么那孟光祖跑了大半年,就这么巧在这时候被刑部抓住了呢?”
胤禩道:“倒也不是这几天才抓住的,我刚才去问了下,那孟光祖一月前就被抓了,只不过一直秘而不宣。”
胤祯眉头微拧,一月前四川兵变的事儿才刚刚发生、还没传进京城呢。
“那也不对。”胤祯皱眉道,“都抓住一个月了,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将年羹尧交代了出来,这背后肯定有事儿!”
他语气笃定,一直旁听的胤禟悄悄翻了个白眼,道:“我觉得十四弟想多了,孟光祖是被秘密关押审问,咱们都是今儿才知道,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还谋划呢?再说,即便是有阴谋,只瞧这力度也不值得在意,说不得就是年羹尧得罪了什么人,人家看不得他好呢。”
胤禟一直对支持年羹尧这事兴趣寥寥,也对胤祯积极推进此事颇有微词,不管如何,年家始终都是四哥分属的佐领,胤祯便是亲弟弟,也不该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他五哥说也不说就将他分属的佐领当成自己的,他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不得劲的,这还是因为他与五哥感情不错,十四和四哥呢?就他私底下来看,十四就差没把四哥当下人了。
四哥心里能乐意才怪。
还有那年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胤禟心里看不上年羹尧,嘴上也没客气:“要哥哥说,今儿这事儿还得怪年羹尧自己,若是他行的端做得正,又何须怕别人泼污水呢。”
胤祯脸色阴沉:“九哥,你什么意思。”
胤禟撇撇嘴:“我可没什么意思,就是……”
“好了。”胤禩眼看十四脸色不好,连忙出面打圆场,“你九哥也是为这事生气,十四你别放在心上,咱们兄弟,可不能为了个外人有芥蒂。这次不行就下次,便是年羹尧不行,还有别人呢,都别急。”
胤禟垂下眼,没附和却也没反驳。
胤禩看向胤祯,胤祯脸色还是不好,冷哼了一声,不过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略说了几句西面的情况,胤禟胤祯便相继离开。
胤祯坐进马车,脸色阴沉如水,他不仅对胤禟不满意,就是胤禩刚才打圆场的话也不满意,什么没了年羹尧还有别人,其他人能跟年羹尧比吗?年羹尧可是他的……
不行,他还是觉得这事透着不对劲儿,太巧了,偏偏孟光祖这时候供出年羹尧,偏偏刑部在今天将事情上报,还是在朝议上。
背后肯定有人捣鬼,胤祯十分笃定,一回去,就接连遣人出去打探。
几日后,胤祯在听下人汇报时,突然打断道:“等等,你刚才说,雍亲王前段时间进城比较频繁?”
下人点头。
“你将进城的具体日子说一说。”胤祯拧眉道。
下人一一历数。
胤祯在心里过了两遍,突然暴怒起身,随手抄起手边的镇纸砸了出去:“胤禛!”
下人条件反射地跪下,脑子却还慢半拍的在想,爷这是叫自己呢还是叫雍亲王?
胤祯双撑在桌子上,额、颈青筋暴起,虽然只有胤禛进城的时间,并不知道他进城做了些什么,但胤祯莫名就是觉得,背后捣鬼之人就是胤禛!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胤禛这几年一直窝在城外鲜少入城,却在两人争吵之后几天频繁入城,能是为了什么?孟光祖相关刑部或许保密度极高,但那也要分人!胤禛在刑部经营的时间可不短,而且,刑部那帮自命清高的硬骨头可一直对胤禛很是推崇,孟光祖的事别人不知道,胤禛能打听不到?!
没跑了,就是他!
胤祯笃定地想到,随后而来的却是翻倍的怒气,他怎么会有这么个傻逼亲哥!别人都是亲哥帮弟弟搭桥铺路、关爱呵护,他呢?有还不如没有,惯常拉着个死人脸说些废话也就算了,空有亲王爵位却窝在城外种地,没出息至极,他虽然嫌弃却也没想着怎么样,还好心帮侄子入朝铺路,这怎么说也是一个好叔叔了吧!
这位亲哥呢?自己没用,不能替侄子筹谋也就罢了,还来骂他多管闲事,如今还使小手段来坏他的事!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亲哥!
胤祯越想越气,最后甚至都有点怨起德妃,怎么就给他生了这么个兄弟,帮不了忙也就算了,还反过来对付自己!
不行,这事不能忍,要这么忍了,老四不得上天!
他这面筹划对付胤禛时,齐布琛也差不多猜出胤禛干了什么。
“年羹尧那事儿是你干的?”齐布琛问。
胤禛没说话。
那就是了,齐布琛点点头,啧了一声:“不像你的风格啊。”
胤禛挑眉:“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大爷你那天生那么大的气,能是小小整治一下年羹尧就能消气的?
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正经人谁会信啊。
小心眼的雍正爷。
胤禛瞧着福晋那灵活的眼珠子,没忍住掐住人脸,晃道:“别以为你不说话,爷就不知道你在骂爷。”
齐布琛被掐着脸,含糊道:“我没有,你空口无凭。”
胤禛哼笑,松开她的脸,用掌心揉了揉:“爷就是你心里的蛔虫,你心里想什么爷都听得到。”
齐布琛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上去:“说真的,这就完了?”
胤禛沉吟道:“再看看。”
“看什么?”齐布琛不解。
胤禛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年羹尧之事确实只是个前菜,他后面本来还有别的安排,但现在发现了一点意外的东西,所以后续暂时搁置,等将这意外查清楚了再说。
弘晖在兵部点卯也有近一旬了,他谨遵阿玛的嘱咐,只安心做分给自己的事,其他的皆不关心,也不与武选司众人私下来往。
有世子身份和尚书岳丈在,他这番作态反倒还让兵部众人有些好感。
打工人都知道,不怕关系户不干活,就怕关系户爱干活。
这日,他按点下衙,才出衙门就被人拦住。
“唉,这不是弘晖世子吗,好巧,这是才下衙?”一个面生的人略显尴尬又自来熟地打招呼道。
弘晖瞅了瞅衙门外清净的街道,对这位仿佛出来逛街时‘恰巧’遇上他的人笑了笑:“不知堂兄是?”
面前这位虽然头戴四品顶戴、穿着四品武职补服,但弘晖打眼一瞧就知道这身乃是闲散宗室的标配,何况对方腰上还系着黄带子,就差在身上贴张纸写上宗室二字了。
再加上这人与他打招呼的口气和对方的年龄,称一声堂兄绝对错不了。
果然,来人明显松了口气,笑道:“世子叫我法善便是,祖父乃肃武亲王第二子。”
肃武亲王豪格,第二子固泰,考封辅国将军,康熙三十九年因罪革爵。
弘晖心底闪过这条信息,当即拱手道:“原来法善堂兄。”
他如此客气的态度,让法善的笑容更大了些:“世子太客气了,今日能遇上世子实乃缘分,正好下衙了,不如由我做东,还请世子赏脸共饮一杯。”
弘晖为难道:“堂兄相邀,本不该推拒,只是不日七叔将要嫁女,我身为侄儿,这些日子都得去搭手一二,只能遗憾了。”
法善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里念头急转:“七叔?哈哈,我怎么没听说宗室谁家要嫁……啊,是了是了,我怎么忘了,淳郡王家二格格似乎是定了婚期?”
弘晖含笑道:“正是,日子定的比较急,八月十八。”
“那…那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世子,不过日后忙完了,还望世子能赏脸。”法善只能不甘心地道。
弘晖不给准话:“不敢说赏脸,堂兄太客气了。”
别过法善,弘晖上了自家马车,杨和光跟上来问道:“世子,可要查查这位。”
弘晖点点头,嘱咐道:“动静别大了。”如今朝局诡谲,阿玛虽然一直避世不出,但难保别人瞎想,法善如此突兀地冒出来,总该有些缘由。
——虽然瞧着法善这样子,也不像是能干成什么大事的。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法善倒是好查的很,杨和光在宵禁前就回来禀报:“……固泰大人被革爵后,没一年就去世了,法善是其长子嫡孙,倒是颇为上进,一直与延信大人家颇为亲近,如今在八旗护军营做委属护军校。”
委属护军校听着有气势,但其实就是个虚职,用来安排这些闲散关系户的,每个月能拿些饷银。
至于延信,乃是豪格第五子猛峨之子,猛峨颇受豪格宠爱,虽然没能承继肃武亲王爵位,但也得了温良郡王的册封,不过因为是额外赏封,所以延信承爵时,只能承袭三等奉国将军,好在其人还算有些才干,如今正任着正蓝旗满洲都统。
理清了这些杂乱的关系,弘晖舒了口气,如此看来,法善突然贴上来,应该是和这段时间的大多数人一样,想要凭借自家阿玛和岳丈谋求些好处。
将法善划分完毕,弘晖就不再关注这件事,至于七叔嫁女?事当然是真的,但哪里需要他一个隔房侄子帮忙,七叔又不是没儿子,再不济还有内务府呢,二堂姐指婚对象的又是蒙古台吉,礼部也少不了。
另一厢,法善却是没回家,而是直奔某处花楼,早有人开好乐包厢等他。
“怎么这么早?”来人有些诧异。
法善郁闷道:“人没答应。”
来人皱眉,语气有些不客气:“怎么搞的,这点事都办不好!”
法善心里很不爽他这般态度,不过一个奴才罢了,也敢跟他甩脸子!但面上却一丝不满都不敢表露,还得露出笑脸:“不是,不是,误会了,主要是过段时间不是淳郡王要嫁女嘛,他得去帮忙,说是这段日子都不得闲。”
来人脸色更不好看:“那就是短时间请不到人了?”他离皇家远得很,也就是个传话的,哪里知道皇家办婚事的章程,不过是拿着大户人家的样子往上贴罢了,那侄子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法善小心翼翼地道:“说是淳郡王家格格的婚期定在八月十八,在这之前应该是很难请到人了。”
来人哼了一声,警告道:“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是没办好在找借口,夫人对这事可是重视的很,办成了一切都好说,若是没办成,哼哼,你自己掂量。”
法善连连保证:“你跟夫人说,请她放心,这事我绝对能办的让她老人家满意。来来来,兄弟帮夫人办事也辛苦了,来喝一杯。”
花天酒地后,法善也不是守株待兔,他又在兵部衙门口‘偶遇’了弘晖几次,一方面是为着拉近两人关系、怕弘晖忘了他,二也是做给背后的人看,表示他有在努力办事。
弘晖打发走‘偶遇’的法善,有些烦躁:“真是狗皮膏药。”
弘昐恰好来找他,好奇问道:“大哥骂谁呢?”
“没什么。”弘晖不太想提讨厌的人,“你怎么来了?”
“哦。”弘昐也没穷追不舍,面色不是很好地道,“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弘晖左右看了看:“上车。”
马车动起来,弘昐这才小声交代道:“刚才有人来找林长青,说是有御史上书弹劾阿玛,差人出外无勘合,疑行诡事。林长青已经出城去找阿玛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弘晖眉头微隆:“哪个御史?”
弘昐摇摇头:“没说。”
弘晖沉吟,勘合,就是核验符契、上盖印章、分为两份,凡调遣军队、车架出入京城、官吏驰驿等,均需勘合,这是最初的定义,及至明朝,因海禁之故,勘合又被用于贸易,只有持有朝廷所发勘合者才可从事海贸。大清取而代之后,勘合也被沿用,至于海贸,禁海时勘合也是一样用,但这些年海贸开放,官方不查,勘合就成了可有可无之物,没有勘合出海者不少。
如今御史拿这个来弹劾,只能说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几年海贸发达,各家多少都有掺和,不过多是入股分红,像自家额娘这样自组船队出海的少有。
不过这事也由不得他做主,有阿玛呢,弘晖只叮嘱道:“这事不用咱们管,你们这些日子也警醒些,多在家中读书。”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说了,皇玛法去过园子后,阿玛就叮嘱过,弘昐如今也不是小孩子,知道轻重,只点头答应:“大哥放心。”
弘晖有些忧心,自他大婚后,自家就有点不平静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果。
另一厢,胤禛也接到了林长青的汇报,沉吟片刻后:“先静观其变。”
回头也和齐布琛说了声:“这几天先让你那边缓一缓,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主要是看康熙对这折子的反应。
折子被留中了。
胤禛神色微凝,留中一般来说,都代表上头想要将这事压下来、不予追究的意思。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但胤禛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此时倒宁愿皇阿玛下旨斥责他。
折子留中几日后,那个御史没有消停不说,反倒纠集了几个同僚接二连三地上奏弹劾,也不单说勘合之事了,还网罗了别的罪名,但这些折子也都被留中了。
这一下,可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御史里有些人,说的好听叫不畏强权,但其实行的是沽名钓誉之事,他们不思本职之事,专盯着那些王公大臣,为一些鸡毛蒜皮、于公无关之事大加弹劾,上头想要低调处理,他们还不答应,非要上纲上线,罪加几等。
弹劾雍亲王的折子一直被留中,霎时间让这些人闻到了扬名的途径,纷纷摩拳擦掌。
当胤禛看到最新弹劾折子上的署名后,立刻意识到不好,让这帮人闹起来,没事也变成有事了,何况勘合严格来说还真算得上事。
他思索半日后,当机立断做了应对。
没几日,满朝大臣们突然发现,诶,都察院的御史怎么突然关注起勘合之事,每日送往内阁的折子都比往日多了两成,这也就罢了。可看看这弹劾的都是什么?雍亲王好歹还涉及了一下海贸,算是大事,其他人呢?竟是些哪府下人出城进城不出示勘合的鸡毛蒜皮!而这一点基本可以扫射京城所有王公贝勒。
马齐拟完今日的条陈,揉了揉手腕,今天实属超负荷工作了。
下衙后,他叫来下人,嘱咐几句后,下人在傍晚左拐右拐来到了八贝勒府,他离开后不久,八贝勒府又出来一人,悄悄往别处去。
就这么七拐八拐的,徐元梦于书房迎来询问:“想问徐大人,近日为何御史们开始集中弹劾勘合之事,可是有什么缘故?”
徐元梦当然知道,来人言下之意,是询问此事是否是皇上授意,要借此发作什么?可天知道,这事儿与皇上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甚至他都是在闹大了之后才知道。
他今年初才上任,都察院又是人员最多的衙门,光十五道御史就有五十多人,到如今,他也就堪堪将御史们的履历过了一遍。
起初,有人弹劾雍亲王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知道,御史有闻风上奏之权,他这个左都御史虽说是都察院主官,但对手下御史们的束缚却没有六部尚书那么大,御史们上折子之前与他说一声那是尊重,不说才是常态,毕竟御史们的工作就是上奏弹劾,每天送往内阁的折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份,要是每个都看一遍,他还要不要做事了?
他开始关注这事,还是因为都察院那几个有名的刺头也掺和了进去,这时候,弹劾对象还是雍亲王,但已经不拘于勘合之事,还有什么与民争利、暴力敛财、与洋人来往过密、操纵官职等鸡蛋里挑骨头的罪名。
到这他也没打算管,反正那几个刺头名声在外,便是雍亲王也不会觉得这是他在后头搞事。
可谁知道,一夜之间,又冒出不少御史,齐齐上书弹劾,他们倒没有关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就勘合这一点,将打击面从雍亲王扩大到了整个王公贝勒群体。
看看奏折上列的那些名字,好么,这是要将宗室一网打尽啊。
都察院这是想干什么?徐大人这是想烧新官上任三把火了?不少人都这么想。
徐元梦叫屈都没地方叫去,他又没疯,弹劾几乎所有宗室,这是立威吗?这分明是自杀!他此时觉得,开了这个头的那人,不是想针对雍亲王,分明是想针对他徐元梦!这是哪个狗东西看上左都御史之位了,想把他搞下去?做梦!
打哈哈将来人糊弄走,徐元梦在书房坐到半夜,思索该怎么破这个局。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来,康熙就在某日朝议上,将这事拿了出来,命众人讨论。
这怎么讨论?这份名单上,打头的就是皇上的亲子,不说皇上对他的儿子有几分父子之情,只说时到如今,夺嫡之争日显,这朝堂上,不管明里暗里,没牵扯进去的可谓少之又少,你说一个,就得牵扯所有人,怎么说?
基于这种想法,除了几个御史跳得高外,众大臣基本都是不痛不痒、含糊不清的态度。
眼看这事就要以不了了之作为结尾,几个御史纵是不甘也无法,康熙却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九卿共议,拿出个章程来。”
此话刚落,大臣们皆面面相觑,九卿共议?皇上当真不是说错了?九卿啊,那可是九卿,这个国家除了皇帝外最顶层的一群人,能让他们共同关注的,哪一件不是事关朝廷民生的大事。
勘合?勘合算个什么东西?
康熙却不管众人疑虑,直接起身道:“退朝。”
由于康熙的态度,这一件本该被匆匆略过的小事,霎时间聚集了所有人关注的目光,九卿也不得不聚集起来,共议‘大事’。
户部尚书清了清嗓子,率先打开话题:“诸位,怎么说?”如今西部战事正紧,他忙着筹备粮草还来不及,可没时间浪费在这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工部尚书左右看看,点了徐元梦的名:“徐大人,都察院这边的意思是?”
徐元梦僵着脸,还得给下属兜底:“按规矩便是。”
这却是废话,按规矩,什么规矩?皇上的规矩,朝廷的规矩,还是你都察院的规矩?
大理寺卿心中腹诽,目光扫过两位兵部尚书,心中一动,开口道:“范大人以为呢?”
城门进出之事一直是兵部管辖,问兵部尚书也没错,但兵部两位尚书都在,你偏偏点我范时崇的名字是为什么?
范时崇撇了大理寺卿一眼,在心中记下一笔,开口道:“按制定罚,前朝规定无有勘合或勘合不符者,徒两月,本朝沿袭。”
“呵呵,范大人说笑了,不至于。”大理寺卿讪讪道,让那帮王公贝勒去坐两月牢?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范时崇话说的硬,倒叫一杆子重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商讨了。
枯坐片刻,吏部尚书发话:“此事皇上没说何时要,不急于这一时,本官衙门还有要紧事,不如今日大家先散了,各自回去想想,明日再说。”
其余人皆是附和,回去想想是假,打探消息是真,摸不准皇上的脉,这事谁敢轻易定论?
半日过去,各方基本都得到消息,大会小会开不断,均在猜测皇上究竟是何意。
胤禩府上也不例外,除了胤禟胤祯之外,他还叫来了何焯和几位幕僚。
经过一番讨论后,有位幕僚就提出:“会不会,皇上是想重提禁海之事?”
胤禟闻听此言,一改之前的游离在外,眉头微皱:“怎么说?”这些人里头,就他生意做得大,也只有他,抄齐布琛的作业,做起了海贸生意,如今,海贸收入在他的收入里可是占了大头。
幕僚道:“这些年虽依旧有洋人被授官,但都是无关紧要之职,像南怀仁那样的再没有了。而且皇上这几年也格外关注海军之事,前些时候,皇上又下旨禁了天主教堂,雍亲王府最初被弹劾的那些人,也都是在做海贸之事。”
这么一理,好像还真有这么个意思。
胤禩登时也有些着急起来,他们这一系如今的活动经费,胤禟可贡献了不少,尤其自己府上的用度,也基本都是靠着和胤禟搭伙挣来的。
“可能性有多大?”他问道。
幕僚迟疑道:“下官也是根据皇上最近的动向猜测,不敢肯定。”
何焯却道:“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这几年海匪太猖狂了,泛边之事屡有发生。除此之外,广东福建一带,也有不少人出海后就不再回来,听说不少地方的丁口都好几年没增加过了,要不是有永不加赋……”他顿了顿,想起永不加赋是雍亲王提出的,将话掩了过去,“如今西边即将起兵事,虽然策妄阿拉布坦不堪一击,但观其这几年望风而逃的作风,西藏又地广人稀,想将其剿灭怕是长期战争,这种情况更需要各地稳定,开海禁也说得过去。”
胤禩若有所思,胤祯却开口反驳道:“爷觉得可能性不大,你所言之事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影响不到朝堂,何况还是猜测。”
何焯不赞同,却也没开口反驳。
胤禩思量片刻后道:“这样,将这些猜测交给徐大人,由徐大人判断是否拿出来与其他九卿讨论。”
其他人无异议,讨论结果最终送到徐元梦手上。
“海禁。”徐元梦喃喃自语,虽然他知道这事儿最开始不是皇上的意思,但事到如今,皇上想借这事达到一些目的是板上钉钉,那么,这些目的里,海禁看起来倒是相当靠谱的那个。
第199章 云柳姑娘
有了倾向,徐元梦也没闲着,将九卿扒拉了一遍,先拟定了两个同盟,私下与两人通过气后,在第二日的九卿会议上,才将海禁提出来。
别说,这一猜测提出来,还真得了大部分九卿的赞同。
就说嘛,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关注勘合这种小事,海禁才说得过去。
“虽如此,勘合还是得有个结论。”吏部尚书说道。
海禁毕竟只是大家的猜测,皇上又没吩咐,大喇喇地说出来一点也不政治,所以,还是得从勘合循序渐进的来。
户部尚书穆和伦开口道:“勘合之规原是小节,所以朝廷一直沿用前朝规矩并无修改,但如今满朝违规者众,或许吾等也该想一想,是否前朝规矩在本朝并不适用?”
范时崇诧异地看了一眼户部尚书。
礼部尚书接话道:“穆大人所言有理,所谓法不责众,或许兵部这边该调查一番,为何勘合形同虚设,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接连两位这么说,范时崇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吾等便上奏陛下,由兵部派人参究勘合实用情况。”说完,他话音一转,“不过,在参究之前,违规惩罚还是得有才是,徒两月过于严重,不如,各家缴纳罚金如何?”
眼见战起,他兵部穷啊,向户部申请拨款,穆和伦这老东西又推三阻四地哭穷,现在,能薅点是点吧。
穆和伦第一个赞同:“可以。”
其他人就可有可无,反正这事本也是兵部管辖,范时崇发话了,其他人也给这个面子,甚至若不是皇上发话,他们才懒得瞧一眼呢。
事议定,几人便联名上了折子,不过半日,康熙的批复就下来,不过一字:可。
九卿共议的‘大事’看似就这么潦草的结束了,但有心人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果然,没几日,内阁便有大学士上书,历数近年海边侵扰和洋人之害,请重开海禁。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但康熙却仿佛没这回事儿般,拍拍屁股带着人去塞外行围了,随行的阿哥只带了*老三和十五十六。
齐布琛翻完去岁的账本,烦恼地捏了捏眉心,她如今生意摊的大,但重头还是在海贸上,不同于其他人只是赴东洋、南洋近海的小打小闹,她的船队肩负着搜罗人才、西洋知识、物种等的责任,每一趟都走的极远,出海一趟基本要两年才归,而最近一趟是在一年前出发的,当时谁也想不到,朝廷会突然重提海禁。
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大多她想找的东西都找到了,人才和西洋最新发展的知识也都搜罗了不少,但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不嫌多的,况且虽然她不记得具体的节点,但也知道,西方的科学也就是往后这一二百年开始大发展的,就怕这海禁一开,一步落后便是步步落后。
现在的大清上层虽然对于西方传来的东西不排斥,也热衷于使用,但很少有人去一些基础的数学、物理、化工知识,还有着奇技淫巧的偏见。齐布琛拐回来的那些人也不过是拿钱供养着,让他们配合试着将西方新发展的知识融入华夏已有的体系中,然后在空闲时间再带一批蒙童学徒,培养科学思维方式,埋下火种。
当然化工、生物、医学这些方面,也给他们提供了试验场所,让他们大胆试验,这些年也陆续出了一些小成果,不大要紧的技术齐布琛直接拿出来开拓商业版图,但像初代水泥这种,她是死死压着没敢放出来,哪怕每每有何处洪水遭灾的消息让她倍感煎熬,她也硬扛着没吭一声。
只有切身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几十年,才会知道,政治环境的利害,她做不了圣人,最关心的永远是亲人的处境。
“又心烦了?”胤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将她面前的账本合上,抬手在她颈后按了按,“别着急,如今不比先帝时期,台湾已经收复,南边不知道多少人靠着海贸生活,不解决这些人的生计问题,便是重开海禁,也不会像那时那般严厉,总有转圜余地。”
福晋这些年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找回来的书和人他也都看过了解过,虽然不如福晋那般对西洋知识看重,但他也知道,西洋的学识并不是大部分人认为的那样无用,在某些方面,甚至能发挥奇效。
齐布琛脖子后仰,将整颗头的重量放在他的手上,叹气道:“我明白,就是觉得可惜。”
她啧了一声,不满道:“一开始那个弹劾你的御史到底什么情况?”
要不是他开这个头,康熙又态度暧昧,意外引起了那帮刺头御史的注意,逼得胤禛立刻安排人扩大打击面,最后怎么会闹到如此阵仗。
“难不成真像外面猜的,是皇阿玛的意思?”她又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不应该啊,皇阿玛便是想重提海禁,也没必要从勘合、从你这儿开口子。”
拐的弯儿未免大了点,这要是底下人没猜出来怎么办?海禁又不是什么敏感事件,康熙想做,只要召几个心腹大臣说说,让他们传出风声去便是。
胤禛给她按摩脖子的手顿了顿,齐布琛霎时察觉,抬眼看他:“查出来了?”
“嗯。”胤禛将她头扶正,抽出手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沉沉,“是十四。”
“十四?”齐布琛诧异,“他怎么想得?老九也有船队出海,他不会连这事儿会波及到老九都想不到吧?”
胤禛哼道:“他要真这么没脑子就好了。”
“那……”齐布琛挑眉,“一箭双雕?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胤禛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倒是敏锐。”然后脸色发沉,“年羹尧没推上去,他这是憋不住了。”
齐布琛若有所思:“另立门户?”
“呵。”胤禛哂笑,“他能舍得那一大块肉?”
说的也是,胤禩党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在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声势和人脉都是最大的,这些力量甚至在雍正登基后,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倒是将他好八哥学了个彻底。”胤禛嘲讽道。
胤禩之所以能有这么大的声势,主要还是因为最开始就继承了胤褆的政治资源,得到了曾经大阿哥党的鼎力支持。那么,如今再从胤禩换到胤祯,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齐布琛沉吟道:“老八就没察觉?”
胤禛不屑:“爷才没心情关心他们那些。”
齐布琛撇撇嘴,转了话题:“那现在这个结果是他最初的目的吗?”
胤禛神色微微凝重,缓缓道:“不好说,主要是皇阿玛,一开始的态度就有些奇怪。”
对,现在最搞不清的就是,康熙一开始为什么要留中那些弹劾胤禛的奏折。老实说,胤禛又不是没被弹劾过,毕竟人无完人,雍亲王府又是几百口子人,再加上齐布琛生意那一摊子,出几个问题和败类根本避免不了,像勘合这种程度的事儿,每年都会被弹劾几次,康熙也都是下旨申饬几句、罚一罚,胤禛积极配合、诚恳认错也就完了。
哪像这次,明明罚一罚就能过去的事儿,愣是留中成了这样。
夫妻两个各自思索康熙的用意,室内一片沉静。
半响后,齐布琛才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你说,会不会是皇阿玛知道了十四的心思,也有心削弱老八他们,才配合的?”
胤禛怔住,不由自主地沿着她的思路理清前后,竟发现有那么一点合理,他沉默片刻后,才道:“皇阿玛的心思,哪是那么容易猜的。”
这一点齐布琛倒是很认同,也明白他的意思,夫妻俩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转而聊起几日后侄女出嫁的事。
八月十八,齐布琛带着儿媳妇抵达淳郡王府,七福晋出来迎她。
胤祐如今养大的共有三子四女,其中,只有第三女是七福晋所出,而长子长女次子次女都是侧福晋那拉氏所出,而今日出嫁的,便是那拉氏所出的第二女。
故而,七福晋今日虽然打扮的也精神,但脸上喜色也只是平常罢了。
“难得见四嫂一面,四嫂可是又年轻了。”七福晋这话说的倒有几分真心,明明自己比四嫂小三岁,但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四嫂比自己小了四五岁。
不过,谁叫人家后院省心呢,唉。
齐布琛脸上笑容未变,打趣道:“你今儿这嘴抹了蜜不成,先说好,添妆我早给了,你别想着给我灌迷魂汤让我掏银子。”
七福晋自觉捧哏:“唉,我就知道,四嫂果然不好哄。”
及至待客花厅,一众妯娌也到的差不多了,互相见礼后,齐布琛打发范正雅去年轻媳妇那一堆。
才坐下,三福晋就凑过来:“你们家这个,还没动静呢?”
齐布琛咧咧嘴,有些腻歪,自从弘晟媳妇有孕后,这位三嫂,每次见她,必要问这句话。
心里翻白眼,脸上作假笑:“不急,她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等再长长身体再说。”
说完,为了不让三福晋又来推销她那生子秘方,忙看向十福晋道:“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我也没来得及去看你,如今可大好了?”
十福晋面容有些清瘦,笑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苦夏。”
齐布琛瞥了一眼身边的三福晋,继续和十福晋闲聊:“今天这天儿确实比往年要热,降水又少,也不知道会不会旱。”
说着说着她就有些忧愁。
十福晋噗嗤笑出声:“四嫂如今越发有朝堂上那些老大人的姿态了,如此关心民生。”
齐布琛失笑道:“我哪是关心民生,我是关心那些庄子,要是旱了,你明年就等着吃糠咽菜吧。”
她做生意并没有吃独食,像是十福晋、十三福晋这些亲近的人,都让她们入了股,每年拿分红。
说笑打趣几句,就到了吉时,一杆人聚集道正厅,看新娘子拜别父母,七福晋一脸微笑的叮嘱,旁边站着的那拉氏眼眶早已泛红,但这种场合,却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胤祐嫁女之后,西边不断传来前线战报,不过因为还没接战,也不过就是些哪一路军行进到何地、策妄阿拉布坦又在哪里出现的常规内容。
九月初,康熙在塞外看到富宁安的奏折,奏称他所率大军豫行整理马匹军器,请朝廷借支俸禄钱粮共二十五万有余。
这是明面上的奏折,而在私下里,富宁安还上了密折,里面尽是诉苦,言说底下兵士乃是各地调拨,长途跋涉颇有怨言,加之调来之前各地皆有长官吞没饷银之事,如今又将开战,兵士皆心思浮动,有兵变之危。他此次请支饷银,也是为的安抚人心、鼓舞士气。
康熙当然是生气的,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贪污的时候,最重要的还是安抚前线将士。可将户部尚书叫来一说,这位却是哭穷,国库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了。
最后没法子,康熙只能下旨,从他自己的内库调拨了二十六万送过去。
为着这个,康熙人虽在塞外,但整个九月,发落查处各地武官的圣旨就没停过,兵部也因此忙碌不堪,弘晖作为其中的一份子,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准点下班。
这日又是夕阳西斜时才从衙门出来,来接弘晖的下人还不及说话,就被人抢了先。
“世子,这是才下衙?真是辛苦了。”法善虽极力让笑容显得可亲,但眉梢眼角却都透着一股急切。
自小在宫中历练过的弘晖自不会瞧不出这点眉眼,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容淡薄:“堂兄怎么在此?”
法善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但这些日子来自那位夫人越来越严厉的催促,让他压力极大:“唉,许久不见世子,在下甚是想念,便想来这里看看能不能遇上世子,没想到真叫我碰着了,看来我与世子缘分着实不浅啊,哈哈,恰好今日备了薄酒一桌,世子不如赏个脸去坐一坐?”
屁的缘分,他从下午就来了,一直在近处等着,就为了能‘偶遇’。
弘晖眉毛微挑,法善的表现和话语太过拙劣,任谁来都能看出他另有所图,但这也挑起了弘晖的好奇心,这位堂兄,在他的调查里,是一个有点‘上进心’但没什么能耐之人,究竟是什么,让他能锲而不舍地在他这里贴了两个多月的冷屁股也不放弃呢?
基于此,他便打算去看看,瞧瞧这位堂兄究竟有什么谋算。至于会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当他身边这些人是白养的么。
“也好。”弘晖缓缓点头。
法善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弘晖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惊喜地不能自已,那腰霎时就弯了下去,比狗腿子还狗腿子:“这边请,世子您这边请。”
弘晖心中直摇头,如今的宗室,越发不堪了。
“不必,我坐自家马车便是,劳烦堂兄前边带路。”弘晖撩起下摆,上了马车。
杨和光在下面待了片刻才上来,回禀道:“已问了地方,李兴带人先过去了。”
弘晖点点头,即便他不认为法善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也不会因此失去基本的谨慎。
马车行了两刻钟才停下,法善在外道:“世子,到了。”
弘晖下了马车,发现竟是个私人宅院,不由微微纳罕,法善的经济情况可不好,这种地方不是他能拥有的。
目光看向立在门口的李兴,见对方点了点头,弘晖这才压下心中疑惑,在法善的邀请中步入大门。
这院子收拾的还不错,有些特点,不过自家就有个圆明园,额娘致力于在里面添加各种风格,弘晖早被养刁了眼光,对眼前这些并在意。
法善偷偷观察弘晖的表情,发现没有变化不由心底叫苦,这可是他精心挑选的地方,就没有一点让这位世子看的上眼的?不由得,他对之后的准备有些没信心起来。
来到目的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有出乎弘晖的预料。
法善请他坐下:“世子忙碌了一天,应该饿了吧?这里的酒菜可是一绝,世子尝尝。”
杨和光上前布菜,这里的一切李兴都提前检查过,倒不必担心下毒什么的。
弘晖略尝了尝,啧,一般,还没有额娘调教的大厨六分功夫。
又抿了口酒,嗯,倒是与平常用的滋味不同,但也没有多出色。
略用两口后,弘晖也没磨叽,直截了当问道:“堂兄备这一桌花费可不小,可是有什么难处?”
法善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张口结舌了半响,才换了一副苦笑的样子:“世子果真慧眼,唉,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就是家计艰难,想请世子帮忙谋个出路。”
这话弘晖是信的,如今宗室约有两万余人,其中只有少数有爵位,大多都是像法善这样的闲散宗室,由于早期规定,他们不能经商不能科考,每月除了从内务府那里领四两赡银外,基本没什么收入。至于前途,也只能指望虚无缥缈的圣意。
但弘晖也没尽信,只因法善的表现太急了,不像是为前途着急,倒像是被人讨债。
弘晖没点破,只摇头道:“唉,堂兄这却是找错人了,外人看我是亲王世子,只当多风光。却不知,我也是大婚后,十四叔瞧着我不成样子,帮我在皇上面前说了句好话,才得了现在的缺,否则如今还在家里读书呢。”
法善只当他在拿腔拿调:“世子说笑了,你可是皇上亲孙,便是没有十四爷,皇上也不会忘了你。”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话不能太急,否则就成逼迫了,于是主动换了话题,“这里除了酒菜一绝,还有另一绝,也请世子鉴赏鉴赏。”
“哦?”弘晖没拒绝。
法善露出玩味的笑容,挥挥手,就有下人离开。
没多久,便由铮铮琴音传来。
法善笑道:“这另一绝,便是云柳姑娘,云柳姑娘乃是这家老板的干女儿,有‘三绝仙子’之称,歌绝、画绝、琴绝。”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副猥琐的表情,“不过,我听人说,这位云柳姑娘相貌更绝,只不过这家老板藏的紧,少有人见,今儿若不是听说请的是世子您,我还请不到云柳姑娘献艺呢。”
……绝、绝、绝。
弘晖端起酒杯,遮住抽搐的嘴角,心里不由吐槽道,‘绝’字都要哭了,它不值钱了。
法善还在那里眉飞色舞地历数这位云柳姑娘的事迹,弘晖抿了好几口酒才将心中那股子无语压下去。
平心而论,目前这位云柳姑娘的琴弹的还是不错的,难得的是有一股子锋芒的劲头,这在寻常女子中是比较少见的。但称‘绝’?也未免太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了,不说别的,只教坊司那些乐师,随便哪个不比她强?
法善唾沫横飞地说了半天,却见弘晖一副兴趣寥寥的样子,他笑容不由有些僵硬,怎么办,不会真办砸吧?
心中焦急之下,他频频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按照安排,这位云柳姑娘弹完一曲,该过来请安的,希望云柳姑娘的容貌能入这位世子的眼。
弘晖把他的动静都收入眼底,没有声张,只默默抿酒。
别说,今儿晚上,也就这酒还有点意思,也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回头使人问问,若是能买到方子,额娘的铺子里又能添个新品。
在法善的望眼欲穿下,云柳姑娘终于弹完一曲,从幕后走入台前,只见其穿着一身倩碧色的汉家衣裳,行动间袅袅娜娜如同拂柳,走近后屈膝行礼,声音婉转如莺:“云柳见过世子。”
做作。
弘晖心中如此评价,他才开始发育时,他额娘就使人教了他一些人体知识,待他再长大些,他额娘又在家里搜罗了一群颜色好的丫头,时不时地就给他来些‘偶遇’、‘勾引’考验,那些丫头经过他额娘的教导,走路能走出十八种花样、声音更是从什么‘御姐’到‘萝莉’皆有。
云柳这种?在她额娘那儿,也就是个一般的评价。
经过他额娘的磨炼,他现在不说心如止水,那也能称一句波澜不惊。
弘晖没开腔,杨和光代他发话:“起吧。”
“谢世子。”云柳起身,微微抬头,以精心排练的角度让自己精致的小脸显露在弘晖的事业中,笑吟吟地道,“不知方才一曲,世子可满意?”
脸确实还行,弘晖瞥了一眼就不再看,微微颔首:“尚可。”
云柳以手帕眼唇,娇笑一声:“世子要求真高。”
法善被这一声笑的骨头都酥了,连忙夸赞道:“云柳姑娘方才那一曲真是绝了,不亏‘三绝仙子’之称!”
云柳对他的称赞并不在意,眼睛只盯着弘晖:“世子既不满意,云柳少不得拿出压箱底的本事,请世子品鉴品鉴。”
“好,好,好。”不等弘晖发话,法善就连连赞同,“今日竟能得云柳姑娘连奏两曲,实乃在下之幸也。”
弘晖看着脸色通红的法善,微微皱眉,这人是不是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忘了为什么请他了?他有心情在这里花天酒地,自己可没,要是让额娘知道自己与这种女人接触,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福晋知道了,说不得也得跟他闹别扭。
想到福晋那双笑眼含了泪意,弘晖就有些不得劲,给杨和光使了个眼色。
杨和光立刻躬身道:“爷,时候不早了,您还带了公务……”
弘晖立刻起身道:“对,你不说爷都忘了,明儿一早要开会的。”又对没反应过来的法善道,“堂兄见谅,我这里还有公务未做完,得先告辞了。”
“唉,唉,这是怎么说的。”法善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忙不迭地起身,“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弘晖一边迈开步子一边假笑道:“实在是公务繁忙……”
步子刚迈出去,一阵香风袭来,云柳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笑道:“世子这就要走了?那可真是遗憾,云柳还想着请世子提提意见呢。”
弘晖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眼见杨和光要站出来撵人,云柳美目流转,当即道:“当然,云柳这点小事,哪敢与世子的公务相争。不过今日一见,云柳心中却觉与世子颇有眼缘,云柳敬世子一杯,希望下次见到世子,世子能不吝指点。”
她动作飞快又好看地斟了一杯酒,上前作势递给弘晖。
随着她的动作,又一阵香风袭向弘晖,弘晖皱了皱鼻子,有些腻歪,他家中两位女眷都不常用香,即便用也是用他额娘铺子里那些味道淡雅的香水,而不是像云柳身上这种熏香。
这种熏香味道过于浓郁了些,让人难以……正想着,弘晖却感觉到自己下腹升起突兀的火热。
……有问题!
弘晖抬了抬眼皮,杨和光立刻上前,接过云柳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云柳姑娘客气了,我家爷不胜酒力,在下代饮,还请云柳姑娘稍稍侧身。”
弘晖自始至终没说话,云柳便是不甘心也没法子,杨和光虽是太监,但长得人高马大,横在中间,她便是想有什么动作也不能了。
云柳让开后,杨和光侧身,弘晖大步离开,法善在后面一连声地挽留,他连头都没回。
快步走到大门处,弘晖才低声吩咐:“让人检查今日的酒,和那个云柳身上的熏香。”
“还有这里老板的身份。”
“是。”
第200章 翻旧账
杨和光以为世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中了招,差点没吓丢魂,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查清了今晚的一切。
“……酒乃是秘法酿制,大夫说于身体倒是无害,只是有壮阳之效。”杨和光一板一眼地汇报道,“那云柳姑娘身上的熏香,亦有一些助兴的成分,两厢遇在一起,反应会更大些。”
“酒应不是特意针对世子,至于那熏香…”说不是为了世子特意熏得不可能,但也不是专门研制出来针对世子的,“…坊间常用。”
虽然不是针对自己、对身体也无害,但弘晖脸色还是不好看,阿玛额娘注重养生,从小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不遑多让,便是与福晋之间的敦伦之礼,他也谨遵医嘱颇为收敛。
此外,他一向视阿玛为榜样,处处与阿玛看齐,克己复礼、沉稳自制都是他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此番却只因些许外物就有所动摇——这于他简直是耻辱。
弘晖阴着脸:“背后之人是谁?”
杨和光回道:“明面上的老板姓宋名博,但老板从未露过面,平日里都是一袁姓管事管理,据查,这位宋老板乃是扬州宋氏商行主家之人,其族姻亲颇多,其中最显赫者乃是去岁才升任江苏巡抚的吴存礼,宋氏女是其贵妾。”
“呵,贵妾。”弘晖嗤之以鼻,“再查,看看这宋博与吴存礼有没有更深的关系。”
虽然今儿那宅子他瞧不上眼,但那是因为他家有圆明园,而京城这样的人家又有几何?——他十三叔都没有呢。
看法善今日的表现,往常他是连这私宅的边都摸不上的,只能说明这私宅平日接待的客人还挺高端,而这可不是一届商号能做到的,背后必然有朝中人,如今看来,吴存礼的嫌疑最大。
“还有法善这边。”弘晖补充道,“只凭他,就算是打着我的名号,也没那么简单就将那什么柳请出来,背后肯定另有人搭线。”
虽然法善说是想在他这谋求前程,或许也真有这个想法,但只凭他那日的急切表现,弘晖就笃定这绝不是主要目的,再加上那日云柳的反应,定是另有所图。
“盯住这两处。”
杨和光利落应了,完事却没有立刻出去操办,反倒露出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
弘晖没好气道:“有话就说。”
杨和光声都低了八度:“奴才方才着急查证,情急之下,找了林公公……”
弘晖:所以?
杨和光恨不得钻地下去:所以王爷和王妃那儿,怕是也得了消息。
弘晖深吸口气,手捏眉心:“滚吧。”
杨和光麻溜的滚了,外头才有人进来回话:“世子,方才世子妃派人来问,您今晚可还过去?”
弘晖瞅瞅外头黑透了的天光,城门早关了,得,还是等明儿下衙再出城去和阿玛额娘解释吧:“走吧,回后院。”
翌日下衙,弘晖直奔圆明园,胤禛一脸诧异:“怎么这时候来了,出事了?”
弘晖瞅着他阿玛的神情,确定是真没得消息,林长青竟没给他阿玛汇报?
父子俩一番沟通后,胤禛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事要他办,你这里既然没事,想来是打算下次一起汇报。”
说完又问:“召太医诊脉了没?”
弘晖点头:“路上特地去了相熟的太医府上才回。”
胤禛点点头:“你既然已有成算,我就不管了。只你额娘那儿,你是自己去说还是我去说?”
这事儿虽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也不能不跟福晋说,要敢瞒着,哪日漏了底,他们父子俩绝不会好过。
弘晖看着始终不与他眼神相接的阿玛:“……儿子自己去吧。”
“嗯。”胤禛利索起身,“我这儿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弘晖:……
阿玛你是不是走的太快了?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他本来不心虚的,现在有点儿心虚了怎么办?
弘晖以历史最慢速度挪到他额娘那里,他额娘正在骑自行车,噢,自行车是额娘给取的名字,与之前的手摇双轮小车不同,如今的自行车已经大变样,前后两个小轮不再一大一小,而是一样大小,前行动力也不再是手摇,而变成了脚踏。
“叮当叮当。”弘晖被铃铛声惊醒,他额娘骑着自行车直冲他而来,感觉想把他撞飞。
围观的下人都惊了,一边叫着小心一边扑上来。
齐布琛一个脚刹停在儿子面前,嫌弃地对一众下人道:“瞧你们那点出息,我还能撞自己儿子。”
然后转头满意地对儿子道:“不错,临危不乱嘛。”
弘晖:……他能说自己是懵了吗?
齐布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怎么这时候来了,出事了?”
好熟悉的问话。
弘晖悄悄吐了口气,将怦怦跳地心脏压回去:“有点事儿想跟额娘说。”
“哦?”齐布琛挑眉,自从儿子大了,可很少这样与她说话,看来确实有事儿。
齐布琛腿一扬,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交给下人:“走吧。”边走边道,“这是山房那里最新做出来的自行车,平衡性比以前好了不少,需要的劲儿也更小了,我刚才试了试,还不错,就是刹车还是突破不了,初学者要停下还得人帮忙,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走,你要去衙门,正雅天天待在家里也是无聊,这个就给她玩儿,也锻炼锻炼身体。”
弘晖腹诽:我瞧着您刚才停下也没叫人帮忙啊。
到了屋内,母子分列坐下,遣退下人,齐布琛道:“什么事儿,说罢。”
弘晖期期艾艾地将事情讲了一遍,着重陈述了自己没让那云柳姑娘近身,她敬的酒也没沾手。
齐布琛哪能看不出儿子的底气不足,‘啧’了一声:“瞧你那点儿出息。”
她灌了口茶,道:“你额娘我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吗?你现在办差了,应酬肯定少不了,各种场合都有,我还能拦着不让你去?我也不是要你当那独在高山的圣人,只不过是要你小心谨慎,这不仅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也是为了你的小家和睦。对了,这事儿你和正雅说了没?”
弘晖踌躇了一下,摇了摇头。
齐布琛语重心长道:“额娘不是要求你,只是建议,这事儿你还是和正雅一五一十说一下的好。不仅是这件事,往后,你外间的公务、交往、应酬,只要不是事涉朝政机密的,都可与正雅说一说。你二人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句不好听的,便是阿玛额娘也不及她陪你的时间多,你想想往后余生几十年,是有个能和你说贴心话的人好呢,还是有个相顾无言的人好?”
“或许一开始,正雅可能跟不上你,毕竟她从小是按汉家传统教育教养的,但正所谓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我当年才嫁给你阿玛的时候,还不是什么都不懂,若没有你阿玛一步一步地教我,今日你所认知的额娘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弘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在宫中读书十余年,即使与后宫接触少,但管中窥豹,也能知道一些端倪,再转身看看他那些叔伯家,夫妻真正相得的又有多少?远的不说,只说他十叔十婶,两人虽不至于相看两厌,但偶尔听弘暄的只言片语,也知道两人在府中甚少待在一块儿,哪像他阿玛额娘,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
“对了,你阿玛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齐布琛随口问道,弘晖必是先见了胤禛才来见她的。
弘晖:“……阿玛有事要忙。”
齐布琛眼珠子一转,就将胤禛的心思猜了个大概:“呵。”算了,在儿子面前给他留点儿面子。
“没事了吧?没事儿了就赶紧回去吧,明儿不是还要上衙。”齐布琛开始撵人。
被撵的弘晖:……人家额娘都恨不得将儿子拴在眼前,怎么到他这儿,就被嫌弃了呢。
范正雅看到他回来还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城外歇,用晚膳没?”昨夜弘晖就跟她说今儿要去圆明园,她都做好人不回来的准备了,毕竟婆婆也有半个多月没*见儿子了。
哦,对了,他额娘连晚膳都没留他用,弘晖面无表情地想,果然儿子多了就不香了么?呵呵哒。
范正雅看他神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玛说你了?”
弘晖回过神来,将脸上表情放松:“没有,先用膳,一会儿有事和你说。”
圆明园也摆膳了,齐布琛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进来的人:“事儿忙完了?”
胤禛清了清嗓子,在她身边坐下,一脸正色:“还没。”
齐布琛哼笑着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这人也真是,不就是前段时日她来月事心情不好翻了一回他去青楼的旧账么,今儿居然都不敢跟儿子一起过来。
“弘晖这事儿没什么问题吧?”两人吃饭早不讲究食不言了,齐布琛一边问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莴笋,“不是说牙根有点发痒,今天才收的,下火。”
胤禛一口吃了,才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先让他自己办,我会让林长青看着。”
齐布琛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才吃自己的:“皇阿玛应该月底就回来,海禁之事是不是快有结果了?”
胤禛摇摇头:“难,怕是得再拖上一两月,年底应该能有结果。”
他一语成谶,直到十二月中,眼看快封印了,朝堂上才就海禁之事争出了个结果,倒没有一刀切,而是禁了赴南洋贸易,赴东洋者照旧,这样折中起来,损失倒也没有那么大。
齐布琛这时候却无心高兴,她已经连着好几日入宫侍疾。
皇太后病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