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标准英伦绅士装扮的鹿首人始终安静，一只手掌着手杖, 另一只手则始终没有从兜中拿出来。
温晗神情严肃, 侧脸被腕上闪烁着红光的检测器渲染, 无端彰显出危险的迫近。
周围的温度也似下降了许多, 而他对这点变化感知敏锐, 以至于尾尖不安地抖动着。
他不想和这东西打。
地球OL升级后对怪物也进行了增强, 且程度要比玩家高上不少。
要不直接跑吧？
温晗琢磨着，迅速左右观察。
网络波动的触发已经抵达了这段时间的阈值，自己不仅不用分心延迟, 还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简直是逃跑的绝佳时刻！
温晗转身便试图开溜，有外套的移动速度加成，他身影几乎瞬间便消失不见，离开时还留下了一声嚣张的“拜”。
格外张扬，恨不得拿个喇叭再嚎上一句。
只可惜好景不长。
他很快便发现这破地方不太对劲。
眼前庭院为旅馆中的一间客房，名为[锈樱]，位于[天降川]源头，也最靠近接待大厅。
房间围绕着一处人工坪庭建造，左右分别为浴房与观月外景台，最中间才是供客人休息的屋子。
温晗发现自己起码在这个院子里绕三圈了，而鹿首人始终站定，不动也像是嘲讽。
跑不出去。
打也打不过。
温晗抿着唇，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住了长鞭。
也不一定打不过。
他想着，指间收拢握紧，却没想被忽地拉向一旁。
温晗：喵喵喵？
谁扒拉我？还有，别拽尾巴！我会掉毛的！
他神情凶狠地扭头，却看见了王乐安有些慌张的神情。
他迅速松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竖起食指，抵在唇间，轻轻摇头。
即使没有开口，他的恐惧还是通过瞳孔逃了出来。
温晗低头一看，在发现周身环绕着不过一平方米的淡绿色方块格子时，便大概猜出了缘由。
这应该是他的个人技能，看起来类似于安全屋。
他又仰头，看见了空空荡荡的顶。
嗯，没有屋顶，不能算安全屋，应该只是一个暂时划分出来的安全区域，就像恐怖游戏里无所不能的柜子一样，用来躲避鬼怪的。
“那个，你你把尾巴收一收，”王乐安的声音很小，几乎难以听清：“我技能的范围很小，你的尾巴，好像漏出去了。”
温晗身体不动，脑袋却小幅度地朝后扭，嘴里平静地应答：“哦。”
他垂首努力，半晌忽然卸劲，内心烦躁地咆哮——
妈的，我控制不了啊！
温晗手动抱回猫尾，即使这样，他的面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异常。
王乐安的视线也被轻轻晃动的尾巴尖吸引，指尖难耐地蜷缩一瞬，艰难地别开目光。
感觉毛绒绒的，手感应该不，一定会很好。
温晗翘了翘尾巴尖，眼神意思明确：想摸摸吗？
王乐安的脸蹭的一下便红了，尤其是耳垂，颜色深沉得几欲滴血。
下一秒，他屏息伸手，指腹触摸过柔软的绒毛，一种奇异的愉悦感瞬间充斥进大脑。
王乐安：这简直就是奖励！
片刻，他很是不舍地收回手，视线缓缓挪向安全区外。
也就是这么一眼，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绷成一条线，甚至因为反复拉锯而更显心惊。
那只鹿首人竟就站在半米之外注视着自己！
温晗自然有所察觉，或者说他一直等待着这东西过来。
他戳了戳王乐安，打着手势问他技能的持续时间。
王乐安比划着表示还剩十分钟。
温晗颔首，轻拍过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太紧张。
这东西或许并不是在注视自己和王乐安。
温晗拉过身旁人，又朝边上挪了挪。
本就狭小的安全区域被艰难地空出大半，二人几乎紧贴着，连同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耳边响起脚步声，随着鹿首人的不断靠近而变得越发清晰。
温晗嗅见了一股花香，抬眼瞥去，风又卷起了一地落花，几乎遮掩住了他们朝前观望的视线。
但在道路尽头，除去鹿首人，似还有着一道更加消瘦的人影。
温晗下意识地前倾身体，微眯双眼，试图看得更加清楚，却不料被王乐安给拉住，神情惊恐又怯懦。
见状，他回过头，微弯眼眸，示意他别怕。
下一秒，温晗便离开了王乐安的个人技能，尾巴尖轻轻点在他的掌心，矜持地表达谢意。
紧接着，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乐安呼出一口气，心跳因为缺氧而变得澎湃明显，强横地占据了自己的听觉。
他注视着温晗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天光越来越暗，被长而幽深的外廊中彻底隐藏。
自己也跟上去看看？
但是太危险了。
是的。
王乐安咽了口唾沫，颓然地低下头，重复：太危险了。
在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没走几步便会撞上超乎想象的怪物。
他尚未理清自己的思绪，便又听见身后传来一人的声音。
“你在犹豫什么？”
“谁？！”
王乐安猛然回头，看见倚靠着墙壁的是个人影后，才松了口气。
荀危又说，“谁？反正不是怪物。”
风逐渐平息了下来，他同样望着温晗消失的方向，想起了曾经。
想要收养一只猫实在太容易了，只需要一个温暖的窝，几根不算贵的猫条。
等它熟悉了气味，便会知道往家跑，喵喵叫着过来贴贴蹭蹭。
而温晗回来时总是会弄出些动静，如果没有受伤，那动静就更大了，昂首挺胸，一副捕猎成功的骄傲模样，有时会揣着钱，有时还会带回来一些自制的厉害武器。
“温晗，”荀危笑了两声，“很神奇吧？”
语毕，他抬眼看向王乐安，发现这人的眼神竟变得更加惊恐。
荀危：“欸？”
这个胆子这么小？
十分钟一晃而过，个人技能到达了限制时间，便瞬间消散在自己眼前。
王乐安脚底抹油——
开溜！
“等等等等。”
荀危一手拎住他的后衣领，心眼坏得咕嘟冒水：“走，我们也去瞧瞧。”
或许是见他挣扎得厉害，荀危叹了口气，神情严肃：“往那方向走就是死，不信你看。”
说着，他伸手扭过他的脸。
就在前边不远，阴影蛄蛹着爬动，最后停顿在温泉池子边缘。
池内，曾经流动的池水变得寂静，连同涟漪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起先并未出现异常，直至一片落叶掉落池面——
一声干涸沙哑的吸气声忽地炸响，水面之下赫然浮现出数张挣扎呐喊的人脸！
它们本该破水而出，一如新生儿从羊水中露出头颅。
但此时此刻，水面张力又凝聚得格外反常，王乐安注视着被清晰描绘出挣扎脸庞的水面，脑中瞬间联想到了许多东西——
阿姨套在垃圾桶的塑料口袋，妹妹放在桌面许久未动的糖水，牛奶煮沸后又冷却凝结的一层奶皮
它们似乎无法逃离。
也幸亏无法逃离。
王乐安正想着，脸侧却有什么东西探了过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蛇！
它的鳞片漂亮又锋利，脑袋略微带点棱角，一双瞳孔倒是因为光线暗淡而显得圆润，甚至在察觉自己视线后，同温晗一样地翘了翘尾巴尖。
王乐安愣在原地，而荀危太清楚那这副状态会接什么动作，连忙上前半步，单手捂住了王乐安的嘴，低声道：“别叫，它只是在和你打招呼。”
王乐安：“！！！”
“我数三声放开你，保持冷静，可以吗？”
荀危语气无奈，在叹气间又似沧桑了好几岁。
劝这个还要哄那个。
麻烦。
“杀人灭口？”
听见这声询问，荀危瞬间露出笑意，松开手，旋过身注视着柏泽岸，道：“来帮忙。”
闻言，柏泽岸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同看傻子没什么区别。
网络波动的触发有着没有被游戏公布的限制，玩家一次最多能返回两个小时，随后便会陷入类似“冷却时间”的情况。
这也就意味着这群人总能在某个时间点相遇。
荀危跟上柏泽岸，见王乐安没有反应，便侧过身，笑道：“不走吗？”
王乐安：“我”
“你居然不放心我这个大好人？”荀危又叹气，不经意地开口：“那你放心谁？温晗？哦，对，我刚看见你摸他尾巴。”
“嗯？”
柏泽岸脚步微微停顿，发出疑惑的鼻音——
作者有话说：柏哥：谁？谁摸？
第167章 网络延迟：20
谁摸？摸谁？
柏泽岸也想杀人灭口了。
王乐安敏锐地察觉出比之方才还要迫近的危险, 左支右绌，不知道该从哪边跑。
他对比着眼前二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口：“杀吧杀吧, 我就一条命，死了还不用被这个傻逼游戏折磨。”
柏泽岸：“”
他看了眼荀危。
那人立刻撇清关系，正色道：“人是你吓哭的, 和我可没有关系。”
他说着, 还将探出袖口的蛇给按了回去, 再次强调：“和我的宝贝小蛇也没有关系。”
柏泽岸沉吟半晌, 垂眸思忖。
高领内衫遮住了他的下颌，长发披散, 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荀危眼尖地发现他有好几缕发丝不太对劲, 比之周边要短上一截。
嚯, 谁干的？还活着吗？有全尸吗？简直是太可怜了！
“”
柏泽岸扭头，冷冷扫过他一眼。
荀危瞬间抬手, 从左挪到右，表示绝不会乱说。
显然柏泽岸并不信任他，手腕抬了抬，又在荀危严肃警戒的眼神中放了下来, 心想：算了, 没有必要。
乖乖之前的询问显然是看见了什么, 在这个被时间扭曲的空间内, 对于身处“现在”以及“过去”的玩家而言, “未来”玩家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秘密。
柏泽岸悠悠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 温晗已经来到了房间门口。
他朝后回望，发现迷雾霭霭，已经没有了可以返回的道路。
温晗不舒服地压低了猫耳, 兜帽上是由水汽凝结成的细小水珠，一手抚过全是潮气。
他又垂首，看了眼将自己完全覆盖的房檐阴影，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在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
是一只踮脚站起身的黑猫。
它伸长了前爪，正饶有兴趣地拨弄着自己的袖口，也因此，爪垫不可避免与手腕产生触碰。
半晌，猫蹲坐在地面，歪着脑袋注视着温晗。
温晗同样蹲身，伸手，结果被讨好地舔了舔指尖。
他在心里嘀咕：原来猫撒娇是这副模样。
鹿首人早在进入迷雾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这种地方，消失远比出现更加令人不安。
可温晗没有多少惧意，眼见着跟丢了，便自顾自地一路朝前走，逐渐听见了那些早已消失的虫鸣鸟叫。
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这里都正常得过分，甚至与正常世界毫无差别。
温晗踏上台阶，耳旁一阵嗡鸣，先前匆匆结束的话语竟再次出现——
“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昨天。”
“您糊涂了，我是今日凌晨三点下的飞机。”
尖锐的嗡鸣声又一次传来，令温晗想起了曾经失控运转、疯狂报错的电脑。
温晗闭着眼试图缓过这一阵。
半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睁眼注视着仅仅一臂距离的房门。
等做足了准备，温晗推门而入，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空空荡荡，既没有人，也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有些不解，这地方被层层包裹隐藏，结果里边什么线索都没有？
游戏拿保险柜装垃圾？
温晗仍旧没有放弃，他离开卧室，开始寻找其他地方。
期间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连同窗外的风声也平息了下来，平静异常。
他找过木柜和置物台，略过旅店赠送的玄关香薰，入住甜点，温泉浴衣
温晗：真的一点都没有？
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仅仅过去两秒，温晗又甩了甩脑袋，心想：自己的判断怎么可能错成这样。
他开始重新打量这里的环境，视线随着步伐挪动，在推开一扇木门时，他忽然嗅到了烤茶的香气。
温晗：！！！
他寻着气味，绕过主室，拉开隔离着内玄关与主室的薄木门，走向用来饮茶的前室。
他先是听见了碗盏轻轻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布料动作时造成的轻微摩擦，最后才是谁人疑惑地询问：“嗯？谁？”
温晗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已经抬眼，冲着自己露出了笑颜。
屋内坐着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脸颊的肉感还未随着生长而全然消失，带着一些不出格的天真、不合俗的理想，以及淡然地接受。
温晗只探进了半截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少年失笑地朝他开口：“进来吧，这里很安全。”
闻言，温晗的目光越发狐疑，“嗖”地一下便缩回门外，甚至不忘捞过自己好奇的尾巴。
什么安全。
一定不会安全。
游戏里怎么会有安全的地方呢？
他想着，却又听见里边的少年开口：“我劝你最好进来。”
在看不清面容时，这道声音便显得凌厉了不少。
温晗叛逆：我不！
“一分钟后，门外会经过鹿首人。”
里边的人仍在开口，“再过三分钟，渡鸦会出现，如果你睁着眼，它就会啄走你的眼珠子。”
温晗很识时务地转身进了门。
他张了张嘴，正想询问，却又听见外边响起了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不对，其实是一前一后的两声。
前一声是脚步，后一声则是硬物杵向地面的轻响。
对此，温晗只觉得再熟悉不过了，那可不就是手杖弄出的动静吗？
再看影子，鹿首人的特征一点不错，同那人说得全然相同。
“来，”少年将一盏热茶朝温晗所在的方向推了推，又道：“暖暖手，外边很冷。”
温晗起先还有些怀疑，但香气诱人，尾巴尖不争气地轻轻晃动，和小狗似的。
他最终放弃挣扎，继续朝前走去，在坐下的同时捧起茶杯。
猫想要，猫得到。
又是两分钟的时间，外头传来鸟类扑闪翅膀的声音。
温晗看向少年，目光仍旧警觉：“你真的是人吗？”
伴随着瓷碗落地的破碎声，少年的嘴角抽了抽，肯定开口：“当然。”
“哦。”
温晗拉长尾音，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这句话。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闲着，很快他便发现少年的手腕上并没有所谓的网络波动检测器。
可只要是进入了游戏的玩家，都会不可避免地戴上这个耻辱圈。
而事实是他没有。
所以他会是什么东西？
温晗没有收敛目光，注视着少年因为长久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的手腕，此刻被灯光一打，便连最后一丝血气也消失了个干净。
“杀人了吗？”
少年又从格子里给他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撑着脸看他。
“嗯？”温晗乖巧摇头：“没有哦。”
屋中又响起一声笑，但坐在他对面的人却没有接着追问，只是眼神温和，毫无攻击性地注视着他。
温晗礼貌提醒：“你没有检测器。”
“检测器？”少年的视线顺着他的示意挪去，在看见那类似腕表的东西时恍然，神情带上了几丝懊恼，道：“不好意思，时间实在太久远，我有些忘记了。”
温晗听不明白他的前言不搭后语，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他层层加叠的戒心。
完了完了，遇见了个傻子。
温晗烦躁甩着尾巴，缺乏耐心地刚想离开，便听少年再次开口：“对了，现在外边的bug是什么？”
听见这句，温晗动作一顿，一种离奇到堪称诡异的猜测逐渐从脑中浮现。
这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如同游戏的npc忽然叫出了游戏玩家的真实名字，而后一脸真诚地提问——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够升级/下线/离开这个游戏？”
这种情况近乎荒谬，只是在这本就离奇的游戏中，又好像并非全无可能。
而眼下无非两种情况：这人要么是npc；要么是突破了游戏代码的、不存在于这个bug的玩家。
仔细想来，温晗其实更偏向后一种猜测。
于是他瞬间来了兴趣，探着身子凑近，仔细观察，神态也像极了一只猫科动物对新奇事物产生兴趣的模样，问他：“在我回答你之前，请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
少年忽地笑了，这次是真正开心地笑，他顺手摸了一把自己觊觎已久的猫尾，道：“我是玩家。”
“嗯？”
这下，连同那双猫耳也瞬间立了起来，颤动一瞬，一如温晗的声音——
“真的？”
少年点头，又补充说，“当然，我已经进入游戏两年零九天了，而进入这个副本的时间，也已经来到了”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回忆，而后自顾自地接上了话头：“一年零三百五十天。”
温晗显然反应了几秒，他想起柏泽岸曾告诉自己的——
游戏从两年前降临，当时进入游戏的玩家只有二十名。
等等，不对，柏泽岸说的是：大概两年前，第一批玩家进入了游戏。
这也就是说，游戏的降临或许远不止两年。
它在暗中观察了多久？
看见温晗沉思的模样，少年也没有开口打扰，反而很有耐心地进行等待。
已经有太久了，久到他也难以回忆，上一次自己同人这样坐下聊天，又是多久以前。
“现在我给出答案了，你呢？”——
作者有话说：爪一个
事实上是编不出小剧场了ww
第168章 网络延迟：21
少年盯着眼前人, 神情恍惚。
在这两年时间里，他已然摸清楚了这个副本或者说，这个困住自己的房间的所有运行规律。
早上六点, 鹿首人会从副本外围来到这个房间周边，并花费整整十五分钟进行巡逻；同时，在鹿首人出现五分钟后, 渡鸦也会出现, 它们是地上怪物的眼睛。
再往后五分钟, 门外会有蚂蚁举着头颅爬过, 在下楼梯时骨碌碌地滚落；
门外，皮肉包裹着骨头的碰撞声响起, 像是从较高的地方一路跌落, 最终砸落在地, 传来凹凸不平的闷响。
会有鸟撞上窗户。
“啪”的一声，血溅上了玻璃。
然后猫来叼走尸体。
有动物轻盈地跃上窗台, 低头嗅闻，张嘴叼起鸟尸，似有所感的看向屋内。
而后不知名的npc会来询问——
“您需要什么？最近的饭菜点心还合口味吗？”
少年叹气，用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的句子回答：“当然, 多谢你们。”
他不敢想是什么东西在“喂养”自己, 也懒得去猜测那东西还有多久的耐心。
他在心中默默读数, 半分钟后, 不出所料地听见了下一句询问——
“您是否还有其他需求？”
少年单手撑脑袋, 开口：“给我招一个管家吧, 就在这儿，就是现在。”
接下来的对话温晗无比熟悉，他盯着半透薄门后微微弯腰的人影, 在心中快他们半秒默念：
“好的，是否有其他要求？”
“要有耐心，情绪稳定。”
“好的。”
嗯，这人简直和npc一模一样，连同问话都像是既定的程序，不会偏差一毫一厘。
“好了，”少年叹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名字的意思，只是开口陈述：“它走了。”
温晗似懂非懂地点头，通过手上的检测器打开个人界面，给他展示现在副本的具体情况。
玩家在进入bug副本后，会得到游戏下发的初始道具，他们可以通过道具查看副本的详细信息，以及自己的个人信息。
例如温晗此刻所展示的情况——
【玩家编号：20000.】
【玩家姓名：温晗。】
在这些基础信息旁，游戏还在界面上挂了张分外清晰照片。
也不知道游戏是从哪儿截来的，上边的温晗笑得乖巧，一如冬日清晨透过阳光的初雪，白色的团子裹了圈橙黄的边，温顺而没有攻击性。
温晗对此特别满意。
除此之外，便是个人技能与道具存放，他先前从游戏商店中购买的巨大化捕蝶网兜，如今便化为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基础背包格中。
最后，游戏副本的详细介绍、以及bug相关、主线任务，都被放在了页面最下边，需要玩家手动在全息投屏中进行滑动。
少年的目光从温晗过分精致的外貌上挪过，神情若有所思，又很快回过神来，开始查看副本详情。
【故事发生在一座年代悠久的温泉旅店中】
趁着等待时间，温晗已经将不大的房间给研究了个彻底。
和外边百鬼夜行般的混乱相比，这里又显得异常安静，像是飓风的眼睛。
一扇门，一扇窗，木制的地板和储物柜，看起来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窗外那是什么东西？
哦，那只猫在吃渡鸦的尸体，吃得满嘴毛，血流了一地。
温晗鼻尖微皱，莫名有些反胃。
可之前更恶心的怪物也不是没有见过，怎么这个就这么令人不舒服？
温晗百思不得其解，默默将茶盏给放回了桌面。
“呀。”
这时，少年压低了声音惊呼，成功引起了温晗的注意。
他长尾微卷，疑惑询问：“怎么了？”
“抱歉，”少年说道：“看了眼你的个人技能。”
闻言，温晗眨巴眨巴眼，虽然没有开口，但肢体语言都在表达着一个意思——
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宇宙无敌厉害？！是不是宇宙无敌超级厉害？！！
少年停顿片刻，敏锐开口：“嗯，超级无敌厉害。”
温晗眯着眼，尾巴尖搭上他的手心，轻而又轻的挠过。
一只心机又臭屁的猫。
“所以，你有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温晗忽地凑近，同少年的面庞不过两根指头的距离。
眼睁睁看见一张俊脸迅速靠近的少年：“？！！”
他朝后仰倒，“咳咳”地咳嗽着，捂着泛红的下半张脸，
温晗则蹲在地面，将自己方才的试探都隐藏了起来，赔了个灿烂无比的笑意。
这人有体温，连瞳孔也与常人无异。
嗯，真的不是怪物。
少年也再次撑着地面盘腿而坐，恢复了先前的冷静，开口道：“的确有。”
温晗没有开口，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近两年前，我进入这个副本”
这是少年进入的第十二个bug区域。
在第一批进入游戏的二十名玩家，经历了最开始的恐慌之后，他们很快便察觉了异常。
当时，编号20的玩家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主动联系了在第一轮副本中成功存活的十五名玩家。
其中也包括了霍婪。
他编号10，仅仅第一个bug，他便将自己给折腾得遍体鳞伤。
在回家后，又被名为[三花猫猫神]的账号拉入了一个隐秘群聊。
那人提问：想不想搞发大的。
有人问什么是大的，那人又回答——
“去把天给捅一个窟窿。”
随后是良久的沉默。
屏幕后，或发言、或维持缄默的玩家，都在等待着名为[三花猫猫神]的下一次开口。
片刻，又像是过了很久，不知名的人再次传来话语——
“你们从未发现异常，或者从未进行过怀疑吗？”
“那些随处可见的、粘贴错误的风景拼图；复制错位的城市建筑；以及我们身边相似度极高的大量npc人类。”
[三花猫猫神]有些神神叨叨的，但他/她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齐所有人，其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强悍。
期间当然有人反驳，[三花猫猫神]却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说——
[我会证明。]
那个群很快便被解散了，或许是没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三花猫猫神]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次出现。
直至后来。
霍婪在酒馆内听到消息，说编号01的玩家：安吉莉娜，她主动联系了[三花猫猫神]。
再往后，四大公会迅速建立，将bug发生区域命名为游戏副本。
人类似乎从不缺少具有魄力又高瞻远瞩的领导者。
无论是[乌托邦]的[君主]（04）；[哥谭城]的安吉莉娜（01）；[诺布山]的[森林]（12）；还是[理念谷]的[隐星]（09），不论后事，他们至少在那个时代保住了大部分玩家的性命。
而自己也在加入[乌托邦]后，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安逸的日子。
直至接下公会的委托，限时一周内进入目标副本，以获得相应的铜币奖励。
霍婪仍旧记得，这个副本仅被标注了最简单的“C”级难度，除“贴图错误”外再无其他bug。就连[君主]，也未曾在它身上留下过多的注意力。
当然，他选择接下这份委托还有一层原因。
霍婪曾去过委托中提及的旅店，当时它还由一家本地小有名气的富商经营着。
常客告诉他，这家的父亲喜好围棋，却总是因为小女儿的打闹，无奈地改变规则，开始同她切磋简单易懂的五子棋。
主人家和善，客人也遵礼守规。
而他也在当时的住宿期间，见过那里的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哥哥妹妹，看起来融洽极了。
哥哥抱起年幼的妹妹走过大厅，身后是被风吹落的、数不清的红枫。
母亲最后走来，同父亲坐在前庭，在没有客人时，安静地聊天相处。
一切的一切都同传言没有任何异常。
且当时的自己，还并未进入所谓的OL游戏。
只是这回，等他因为游戏bug重返故地时，才发现，由于bug的污染，原来的家庭早已破散，听后来接管旅店的主人连连叹息：“哎呦，你是不知道，哎”
他说，哥哥被蚂蚁咬掉了脑袋；母亲披上白无垢，整日整夜地在旅店内游荡；父亲杵着手杖，守着从前常住的房间；而妹妹变成了松鼠，躲进了树洞，再也不肯出现。
他感到愕然，却在即将进入温泉旅店副本时，再次收到了[三花猫猫神]的消息。
他问自己：“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
冬日惨白的阳光照上霍婪的手腕，无端显得灼热。
[三花猫猫神]却没有过多解释，他像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判断之中，甚至没有与人长久交谈的习惯，以至于话语跳跃，思绪难以捉摸。
他告诉自己不用伤心，那家人只是系统模拟的npc，并非真人，同时问自己是否有兴趣同他做个交易。
霍婪犹豫许久，没有给出回复。
而[三花猫猫神]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始终安静地耐心等待着。
也正是因为这番交谈，令霍婪怀着一探究竟的想法，决绝地进入了副本。
起先并没有任何问题，贴图错误的一家人呈现出半人半兽的模样，像是平静的死水，被风吹过便带来涌入鼻腔锈气。
他及时地作出判断，再加上公会提前给出的信息，一路也算是有惊无险。
直至进入眼前名为[锈樱]的房间。
据说，这里曾是那家人居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orz，我朋友说我在作话里碎碎念像是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第169章 网络延迟：22
霍婪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副本最危险的地方往往隐藏着关键线索，至少他们目前总结的规律是这样不错。
他推开房门，拉开间隔外廊和主屋的推拉木门, 温暖的烤茶香气扑面而来。
他被熏得略微眯眼，继而呼吸一滞，心中暗道糟糕。
“回来啦。”
“宝贝, 过来, 妈妈给你准备了牛奶和点心。”
霍婪就这样半被簇拥、半被强迫的带进了茶室, 桌面上还有未完成的图画。
“我”
他方才开口, 便被塞了一只猫，同时一只渡鸦收敛着翅膀飞来, 落在他的肩膀, “呱呱”地扯着嗓子叫了几声。
“怎么了？”霍婪看见自己“家人”的脸逐渐被马赛克遮挡, 而后他们拉着自己，坐在了主屋的桌前。
“好了。”
“三、二、一、笑——”
霍婪还是第一次在餐桌前拍摄全家福, 这种感觉令他怀疑自己其实是餐桌上的一盘菜。
无畏什么东西，反正不是个人。
而后，不再有人钳制他，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这里的房间。
家里的宠物猫追逐着渡鸦, 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点发生固定的事情。
例如窗外的天气会在何时发生变化；精准地落雨, 精准地天晴；门外的东西每日来来回回地询问相同话语。
如此循环。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他被游戏困在了这儿, 或者说, 囚禁。
霍婪从最开始的慌乱逐渐变得平静, 甚至在一段时间后，开始神经质的频繁校对时间。
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将所有的突发情况倒背如流。
说到这儿, 霍婪用力地闭上眼，缓了缓才继续看向温晗，久久沉默。
“喂，”温晗开口，拿尾巴戳了戳他，想着柏泽岸平时是怎么安慰自己的，套用道：“你还好吗？”
霍婪很快便回过了神，笑意一如往常：“没事。”
听见这声，温晗注视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霍婪问他，喝了口抹茶压压嗓子。
温晗：“你还记得，你刚才是怎么说的吗？”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温晗注视着他的瞳孔，一字一句，“‘家里的宠物猫追逐着渡鸦’，这里是你的家吗？“”
霍婪赫然抬首，难以置信的注视着他。
温晗拿尾巴在他眼前晃了晃，浮毛随着动作挥舞而轻轻飘落。
于是他也陷入了沉默。
怎么掉毛这么严重？
他困惑异常，决定回去问问老怪物，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温晗收回猫尾，一只小玩偶从他的右边衣兜里跳出来，“啪唧”一下坐上的尾巴尖，伸手给他顺毛。
也亏这些玩偶都是柏泽岸用蛛丝织成的，实际并没有多少重量，压也压不疼。
温晗甩过一次发现没能挪动后，回头瞄过一眼，也懒得计较，只是小幅度地翘了翘尾巴尖。
霍婪盯着他，幽幽开口：“这是你的个人技能？”
“嗯？”
温晗回头看了眼，“当然不是，这种蠢兮兮的小东西，是它们父亲寄养在我这里的。”
闻言，小玩偶动作肉眼可见地愣了愣，盯着一头猫毛回头，眼中蓄着泪，最终——
嘤地一声哭了出来。
温晗错愕地注视着它，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么不要脸地活一次。
而后，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小玩偶的嘴，低声道：“好了，不许哭。”
小玩偶仍旧蓄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温晗用余光偷偷瞥着霍婪，见他没注意自己这边，便迅速低头，轻轻亲了一口小玩偶的侧脸。
安静了。
一瞬之间的事情。
温晗甚至觉得手心的娃娃变得有些烫手。
它这么小，拿自己的手当窝。
另一只仍在他衣兜里的小玩偶敏锐地察觉不对：“嘤？”
所以得又哭又闹是吗？
它若有所思。
眼见着小玩偶终于安静了下来，温晗松出口气，胡乱地将它揣了回去。
小玩偶恋恋不舍地松开温晗的指尖，回头却对上了另一只小玩偶愤愤的神情。
对视不过两秒，两只团子便悄无声息地打了起来。
温晗并未发觉，他继续看向霍婪，说：“游戏能把你困在这儿或许和那张全家福有关。”
因为被拍进了照片，所以霍婪也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因此无法离开。
“我也猜测是这个原因，”霍婪叹气，“但当时的情况，我没有办法反抗。”
是自己愚蠢，主动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以至于后来被游戏彻底掌控，玩弄于股掌。
他甚至无法共情当初主动进入bug副本的自己。
怨恨吗？
那肯定是有的。
为了不在长久的寂静中疯狂，他不由地开始自言自语，甚至逗弄那些古板无趣的npc.
渐渐地，他也开始怀疑自己被游戏给同化了。
试问，如何才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npc？
首先，他需要变得具有耐心，情绪稳定；
而后，他需要明白副本的详细运转，并且倒背如流；
最终，他需要深刻地认同副本，认为这里就是自己的家和归宿，并为之后进入游戏的玩家给出对应的游玩指引与帮助。
霍婪突兀地笑了一声，只觉荒诞。
但这两年时光已经将他的心态磋磨得足够平稳。
或者说，灵魂逐渐脱离了身体。
他无喜无悲地注视着自己，直至被猫拍了拍肩膀。
“喂，”温晗神情狐疑，“你还好吗？不会突然变成僵尸来咬我一口吧？”
他的神情真挚，语气也不似玩笑，是当真在担心这种可能。
霍婪失笑，道：“还好，还好。”
温晗显然不太相信他，动作明显地朝后挪了挪。
霍婪：“”
坏猫。
但被这么一打岔，他原先郁结得心绪也平稳了许多，扫了眼窗外的影子，不动声色的回忆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温晗的闯入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意外，他不认为这会影响接下来的游戏进程。
于是他说道：“鹿首人会在一个小时后停止巡逻，你得趁着这个时间溜出去，听见渡鸦飞走的动静后就朝前走，一直到内玄关。”
“而后大概三分钟，猫会跳上窗台，一边‘喵喵’叫，一边蹭倒栽有垂丝茉莉的花盆，这声是发令枪，枪响后不用担心暴露，一定要撒开腿，努力朝前跑，千万别回头，无论听见什么声音。”
“直至跑到视线中出现一棵生锈的樱花树，门就在树根底下的树洞里，闭上眼睛，跳进去，就能回去正常的副本流程。”
温晗：嗯嗯嗯？
什么爱丽丝梦游仙境剧情。
不过听起来，围绕在这地方的怪物数量当真不少。
静默片刻，霍婪又似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向木柜，探手朝最里边摸去。
温晗动作乖巧地蹲在一旁，见着他半晌才从中摸出半截纸张来，喘着气说：“这个呼这个说不定有用，你拿着吧。”
温晗伸手接过，注视着上边似曾相识的棋局，几次欲言又止。
霍婪不解：“怎么了？”
温晗沉默着从自己的背包内拿出了另外半截纸张，将它们拼接在一起。
只见棋盘线条严丝合缝，正是同一张画纸。
见状，温晗认真询问：“你真的确定，你不是这个游戏副本的其中一环吗？”
【恭喜玩家温晗解锁乱码页——
1：往日重现。
2：首无。
3：深度梦境。
4：哥哥。】
游戏不知何时再次蹦出了解锁提示，温晗抬眼看向霍婪，发现他毫无反应。
他的确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他所做的一切，又同游戏中的npc一模一样。
温晗没有继续推进这个话题，他出乎意料地按下了以往的恶趣味，轻轻颔首：“知道了。”
一看时间，距离鹿首人离开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还要填填肚子吗？”霍婪又拉开柜子，拿出一碟子外观精致的点心来，“这些东西会定点刷新，所以倒是不缺。”
温晗目光扫过四色团子，本想摇脑袋，却忽地想到了柏泽岸。
也不知道老怪物有没有吃东西。
他会捕猎吗？
或许还饿着肚子。
于是温晗礼貌询问：“有方便携带的吗？”
“啊？”
霍婪思索着，手上动作却不停，“我得找找，毕竟这东西每天刷新的种类都不太一样。”
温晗：“那你这两年都吃这些？”
看着猫投来的怜惜眼神，霍婪嘴角抽了抽，解释说：“其实也会有茶泡饭天妇罗之类的。”
二人如今对游戏可恶程度的认同高度一致。
几分钟后，温晗在给柏泽岸揣饼干的同时开口询问：“对了，你知道当初那张全家福，现在在哪儿吗？”
“嗯？”
霍婪愣在原地，继而了然开口：“死心吧，全家福在鹿首人的怀表里，被它贴身携带着。”
而在这个副本里，没有玩家能够打败怪物。
哪怕是几只怪物中最为弱小的松鼠，也不是一般玩家可以对抗的存在。
“这样啊。”温晗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自己长尾。
很奇怪的感觉。
自己和这人素未谋面，为什么会直觉想要救他？
温晗越发烦躁，手劲难以控制，一不小心地揪下了一撮绒毛。
温晗：“”
他甩过尾巴尖，伸手将小玩偶给拿了出来。
“呀，”他切实地感到疑惑：“你和谁打架啦？”
怎么变得乱糟糟的——
作者有话说：温晗：掉毛，为什么会掉毛？
第170章 网络延迟：23
小玩偶“嘤嘤”两声, 溜圆的眼周瞬间被沁湿。
另一只小玩偶看见它的神态，略一思忖，转身主动撞上桌角, 借着磕碰的疼痛瞬间掉下泪来，继而张开短短的手臂，朝温晗“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神情委屈得要命。
温晗：“”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但人是视觉动物, 柏泽岸在制作小玩偶时显然也料到了这点, 故意将两只玩偶编织得分外可爱。
于是温晗不出意料地心软了, 一手一只，臭着一张脸安慰它们。
这番场景自然落入了霍婪眼中, 他的视线在三只可爱存在上来回挪动, 有些好奇。
看起来, 这两只玩偶的创造者，同温晗关系匪浅。
它们的手段算不上高明, 以温晗的洞察力，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而温晗
霍婪认为：如果只是泛泛之交，这人怕是会直接把小玩偶挂在窗台当作晴天娃娃。
“啧，”不远处的温晗也像是被两只毫不退让的小玩偶给搅和得烦躁, 耳朵危险地朝下压, 扭头幽幽询问霍婪：“你想看晴天娃娃吗？我给你做一个。”
霍婪：“？？？”
两只小玩偶瞬间停下了动作, 一只挨着温晗的左手, 一只贴着右手, 见好就收, 乖巧得不得了。
温晗又轻哼一声，尾巴愉悦地甩来甩去。
猫尾在情绪激动时无法被他完全控制。
期间，霍婪若有所思。
这件衣服有点眼熟。
但这种结实耐造的卫衣外套, 以及稍显小学生的背包，的确是绝大部分游戏玩家的常见装扮。
算了。
霍婪想：自己怕是在这个副本中待太久，精神失常了。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期间循环往复的手杖触地声，也果然如同霍婪所说的那样逐渐消失。
温晗站起身，深深的看了眼霍婪。
二人的视线同样复杂，但他们谁也没有向对方发出询问。
最后，还是霍婪开口，轻轻推了他一把，借机将手中的纸条塞进他外套口袋，道：“走吧，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去这个地址。我家在那儿，然后告诉我的父母，还有妹妹。”
温晗注视着他，一只高高竖起的猫耳下意识地颤动一瞬。
“就说我死于意外，让他们不要担心。卡里还有些我积攒的存款，密码也在上边，麻烦你了。”
温晗收握指尖，纸张触感柔软异常。
应当已经被霍婪反复摩挲了许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温晗对上他的目光，也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眉目里居然可以容纳这样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这份沉重是向下的，连带着整个身体显得无力，脚下是沾粘的泥水，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比先前更加难过。
他说妈妈爸爸，还有妹妹。
那儿是他的家吗？
温晗将纸条朝兜内推了推，沉默一瞬，没有回复。
在回头的瞬间，他伸手扯住帽檐，轻轻朝下拉了拉，阴影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很难有家的感受。
福利院里有很多房间，一眼望不见头。
但它们从不会标注谁的名字。
今早有孩子被领养出去了，今晚它就会迎来新的孩子，抱着院里统一发放的粉色兔子玩偶。
哦，男孩是蓝色的。
他们都不属于这里，总有人到来，也总有人离开。
这里拥有着年龄最小的租客。
租金是轻飘飘的爱，脱口而出的乖孩子，与沉甸甸的无望现实。
温晗不再多想，他看向自己的手腕，为了避免检测器的警示红光太过显眼，便在推门前扒下小玩偶的外套，捆在检测器并不大的屏幕上，遮挡得近乎完美。
他推门而出，动作轻盈而迅速，一瞬之间便消失在了门后。
但他并未继续前进，只是躲在了楼梯与房间的转角，借着建筑遮挡观察着走廊。
[锈樱]是整个旅店中唯一的双层房间。不过第二层建筑并不具备居住功能，它通过一条石质楼梯弯折而下的连接外廊，亭身简单却也风雅，当中只摆放着一张木桌，两张用以休息的坐垫，是欣赏月景与温泉池水的绝佳位置。
至于一楼，连接房间的走廊平直且没有遮挡，一眼就可以看见尽头。
温晗暂时没有冒险、继而搭上性命的打算，所以他鲜少地表现出了谨慎，等待着渡鸦发出动静。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了鸟类扑闪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温晗按照霍婪的说法，迅速的朝前溜去。一路走过高风险的笔直长廊，不远处的内玄关印入眼帘，他发现旁边的柜子上还放着熟悉的招财猫摆件，口中叼着一截红绳，其中吊着枚眼熟的金币。
温晗认出了那枚金币，是[乌托邦]玩家的身份证明。
而依据之前霍婪所说，他接受[君主]的命令。
如此种种，足以证明他是[乌托邦]的公会成员，这枚金币不出意外也是他的东西。
温晗的眸光闪动，最终在离开时顺手将其薅走。
他向来没什么道德感，林奕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流氓强盗猫。
但温晗也没想过改。
经验告诉他，高道德感会令自己痛苦。
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窗户“唰”地一声被推开，霍婪探出脑袋，寻找着温晗的身影。
在看见熟悉的尾巴尖后，他眸光一亮，用口型提醒，边说边比划。
温晗顺势看去，身体也因为那只猫移动的进程而逐渐紧绷起来。
整整三分钟。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猫撞到了种有垂丝茉莉的花盆，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温晗拔腿就跑。
风声涌入耳中，呼呼作响，虽然屋内充斥着热气，却也能刮得脸颊生疼。
不多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壮硕存在破开房门的动静，木条被挤压得吱呀作响，传来承受到极致的崩裂声。
温晗始终谨记着霍婪的叮嘱，没有回头。
奔跑过程中，兜帽也很快便被风吹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而凝重的脸。
他左边的衣兜里，一只小玩偶方才探出头，一顶精致的柔软绒帽便被吹得不知去向。
而后，它清晰地看见了背后情况。
那是异变的肢体，惨败到扭曲难辨的面目，嘴中还叼着猫的尸体、鸟的翅膀。
即使这样，它仍旧机械重复着不断将那些东西塞进口中的动作，直至再也无法忍受，最终传来痛苦的干呕。
暴食。
但那只是食物，又不是爱。
小玩偶垂首，大概是在朝柏泽岸报信，在最后即将缩回衣兜时，又缓缓地“嘤”地一声。
那个怪物身上的衣服，好熟悉。
好像是那个
欸，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哦，霍婪。
他有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所以是哥哥。
但他不仅是外边的哥哥，也是这个副本家庭里的“哥哥”。
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自己听不太懂，另一只也笨，更不明白。
小玩偶终于缩回了脑袋，从另外一只拿来垫脚的小玩偶身上跳下来，不顾它的“嘤嘤”反驳，坐在衣兜的另一侧，小小的脸上满是严肃。
温晗自然没有发现两只玩偶的小动作，他一直朝前跑，从未停歇，直至看见一棵生锈的樱花树。
入目便是一片暗红。
原本粉白的花瓣变成了红褐色，规模之大，几乎占据了大半庭院，最高处甚至可以到达二层的观月台。
温晗险些刹不住车，绕着树转过一圈，最终找到了树根旁黑黝黝的洞口。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也正在此刻，手腕上的检测器忽然变成了绿色，又在转眼间闪红！
温晗：“我靠？！”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恢复正常？
他气得炸了毛，眼睁睁地看见自己被延迟的网络刷新回长廊尽头。
身后追逐而来的动静越发大，温晗迅速扭头，注视着不远处位于树根底下的窟窿。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耽搁不过一秒，便在身后铺天盖地的恐怖声响中，正常地迈出脚步。
这是只一眼便能令人腿软的场景，怪物紧追不舍，影响范围随之扩大，同时，二者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眼看着便要追上——
温晗摒住呼吸，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树洞。
他几乎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吞咽声，耳膜鼓动，每一寸的神经都因为危险的迫近而紧绷。
在这样濒临崩坏的情况下，温晗仿佛听见自己中枢神经下达的指令——
就现在，别急，走两步，然后跳下去。
猫很紧张，和以往的大胆疯狂出现了不小分歧。
他有些烦躁自己的改变，却又觉得这样或许并非坏事。自己感受到了更多的情绪，不再是一贯的讥讽与怒意，还有
柏泽岸。
温晗一脚踏空，跳进了树洞。
在他身影堪堪落下的瞬间，一只手蛮横地横扫而来，距离他耳尖甚至不足一厘米。
温晗舒出一口气，后知后觉胸膛里的那颗东西跳得有多么激烈。
而后是永不停止地降落，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失重感。
他在“空中”打着旋，心想自己牛逼一世，最后该不会摔死在这儿吧？！
好在事情终究不是一直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下落得速度逐渐变缓，温晗最终被一人轻轻松松地捞进怀里。
温晗：喵喵喵？
他翘起尾巴，下意识地卖萌——
作者有话说：小玩偶的帽子原材料——
是拔的温晗的尾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