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觉着天灵山这般高而险过,走得浑身无力,还是没走到山脚下。
沈卿尘被她逗得要笑出声来,诱哄似的亲亲她的鼻尖,又亲亲她的唇,亲亲她的颈。
他的吻烫热,身上酥痒,江鹤雪撑不住,手臂脱力,只能被他把扶着,不至于掉下去。
“昭华——”她近乎告饶地唤他。“为什么呀……”
“不多。”沈卿尘轻声慰她。“素日也这般。”
江鹤雪差点没撑住,一整个人滑下去。
沈卿尘及时扶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一下到底,却也比先前更向下走了几阶。
他额上冒了些汗,望向泛泪的江鹤雪,哑声:“疼了?”
她捱得答不出话,沈卿尘便将她向上拉了把,回到合宜的位置,亲亲她:“不动了,我来。”
他又抱她向上,却见江鹤雪忍着泪摇头。
“还是难受么?”沈卿尘停住动作,让她又向上一寸。“这般?”
江鹤雪手掌撑在他胸膛,还是摇头。
“再试试吧。”她这般还是撑不住,却环上他的颈,怯声。
下山要一鼓作气下到底,不能这般半途而废,且是与相爱的他。
“我可以的。”江鹤雪微微阖眼。
“你别动,我自己试。”她又胆小又倔。“你陪我说说话,我不紧张,便不会累了。”
沈卿尘拿她没办法,又哄着般地亲了亲她,松了手:“想说什么。”
“小禾禾。”江鹤雪问。“既是过敏,为何还要?只因着我?要听实话。”
沈卿尘低低“嗯”了声:“它也喜欢我。”
“那时想,你喜欢它,它喜欢我。”他没敢看她的眼睛,嗓音很轻。“你会多留些时候。”
江鹤雪眼瞳酸涩,捧过他的脸,想吻他。
可她忘了她还在山上。一倾身,脚不慎一滑,人也从山腰滑到山脚下。
翻涌的快意里,江鹤雪双眸失焦。
第76章
帷帐顶端的夜明珠摇晃着,晃出一片迷离的碎影。
少女的脊背战栗着反躬,足弓亦紧绷如弯月,方才的动作将柔滑的锦衾踏得褶皱凌乱。
浓沉错乱的呼吸声里,肩膀被轻轻搂住。
“卿卿,”沈卿尘唤她,嗓音哑得与素日的清冷全然不似一人。“疼不疼。”
夜明珠的碎影终于拼凑成形,血液重新向大脑回流,江鹤雪勉强地回握住他的手指,发不出音,点头又摇头。
温凉的指尖覆着薄茧,轻轻抚过她肩背。
沈卿尘不敢轻举妄动,牵过她的手来吻,从指尖,沿着手指吻到手背,又翻过来吻她的手心,向下吻她的腕骨。
被他这般温柔以待着,江鹤雪终于觉着好受了些,想抱抱他。
可稍一动,又不受控地发出一声羞怯的呜咽,只好慢吞吞地攀住他的颈,嗓音抖得自己都赧于听到:“夫君……”
沈卿尘吻掉她眼尾的泪,嗓音也隐隐在发抖,又问:“疼不疼。”
他眼尾的绯色好似比她更重,薄汗覆上清隽的面容,难捱地缓慢滴落。
“你不可莽撞……”江鹤雪小小声。
沈卿尘反应片刻,才领会了她意思,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锦帐摇曳,衾满春风。
弯月西垂,帐上金线勾勒的一对鸳鸯,嬉戏间将水面翻起层层波澜。
湿黏的暖香浮涌。
江鹤雪视线迷蒙地盯着素日平坦的小腹,红唇张合几下,愣是没发出半个音来。
沈卿尘倾身来吻她,双手握着她双足,磨摁着她足心。
足踝上的琼花金铃随他动作,晃出细碎清脆的响音,平添艳色。
他们早已颠倒过来,江鹤雪视线被锦帐挡住,瞧不见漏刻,问他:“几时了?”
“累了?”
江鹤雪想说“不累”的,可这话实在是太违心,她便只好小声抱怨:“有二点点啦。”
“快了。”沈卿尘拂开她鬓边湿黏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快了是多久呀。”江鹤雪又软声问。
沈卿尘给不出确切的答案来,被她这般水光盈盈的眼眸望着,手指微蜷。
“讲几句甜言,能再快些。”他音调哑着,知她不会大声,俯身下来,耳朵贴着她的唇。
唤唤他便好,“卿卿”、“宝宝”、“夫君”,她撒娇时嗓音那般甜,如何唤都好听得让人心尖酥麻。
或是对他说句喜欢,说句爱。其实方才已哄着她说了许多遍,但这般的甜言蜜语他遑论如何都听不够。
可他这般想着,耳垂却被她轻轻咬了下。
江鹤雪在他耳边说了句直白到荒唐的话。
沈卿尘怔住,随她所言,视线下移,停在她小腹微微凸起的轮廓线上。
再与她对上视线时,面色红得像熟透的虾子。那句大胆的话又在耳际回响了一遍。
嘴皮上又占了上风的江鹤雪洋洋得意。
“当真该给你的嘴买上保契「1」,说这般浑话。”沈卿尘亲亲她肆意妄言的唇,哑声。
“这算什么。”江鹤雪便宜全要在嘴上占回来。“你可知还能如何说么?”
她缓缓启唇,吐出轻飘飘的三个字-
快了。也快不了了。
素日温柔克制、对她堪称百依百顺的沈卿尘再也寻不出踪影,任凭她如何作为,也再无休止。
按捺多年的情.欲.倾泻,随波逐流的碧桃愈发脆弱,偏偏只有唯一可依靠的青莲。
江鹤雪开始后悔同沈卿尘逞了这一时口舌之快,又开始撒娇,或是啜泣着博他怜惜。
但为时已晚。
沈卿尘只会分外勉强地稍待,揩去她眼尾的泪水,安抚地吻一吻她的耳尖。
或是松开她咬得泛白的唇,将自己的手指又塞到她齿间。
却遑论如何也不会饶过她。
更漏声声,江鹤雪眼泪都流干了,挠他也挠不动了。
沈卿尘还能从案上揽过茶盏,为她喂水。
暖黄的灯影迷离,江鹤雪费尽力气将视线重聚起焦来,仰脸望他。
她大抵也明白缘何沈卿尘总一直看她了。
现下的他也分外迷人,是与素日大不相同的好看。
霜雪般清隽冷冽的眉眼依旧,桃花眼眼尾撩人的红意却渐深,琥珀色的瞳仁浸透浓烈的情.欲.,唇是浓艳的绯色,唇角留着最初时争执的破口,在昏暗的灯下现出情迷的性感。
对视让人羞臊又着迷。
沈卿尘也在专注地看她,不知是否与她感同身受,手指分开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今日未曾用手,无名指上温凉的白玉戒指便没摘,江鹤雪感受到,想起年节礼。
“昭华,”她嗓音轻轻地问他。“你先前送我的年节礼,当真只是……普通的首饰么?”
沈卿尘动作稍慢。
片刻后垂首,含住她耳珠,边吻着边含糊地问:“缘何忽而问起。”
江鹤雪已经知晓答案了。
“是送我的婚戒么?”她只是同他确认。
沈卿尘吻着她空落落的无名指,半晌,低低“嗯”了声。
江鹤雪艰难出声:“可你当时……”从未同我提过。
甚至还平静地对她说,若不喜爱,便丢了吧。……就好似是借着戒指,在说他自己之于她。
那时的他,心里究竟多难受,多痛苦。
江鹤雪不知道,只想若易地而处,她定会撂脸便走,同负心人老死不相往来。
但她未出口的问话被他的动作截断,音调跟着忽而拔高。
“专心。”沈卿尘不愿她多想,手指轻点了点她的腰,让她更塌挨到锦枕上。
又牵过她的手,覆上她小腹,一点点引着她抚过。
江鹤雪被激得脚趾蜷缩,再顾不得想其他了,垂眼怔愣地望着。
嗓音凌乱成破碎的音调,她头皮发麻。
前所未有的崭新感受逼得她战栗。想抽开手,却被他摁着。想说话,可红唇微启,又全然不知该说什么。
混沌思考的时间,沈卿尘已熟练地将舌尖抵入她牙关,又与她绞缠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壶里的水被沈卿尘给她喂完了,江鹤雪又发不出哭音来了。
攀着他肩背,用她能言语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向他求饶。
寂静的寒潭终是在波澜翻涌中滚沸。
江鹤雪被热意激得蜷身,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被沈卿尘紧紧搂进怀里,又与他拥着吻了吻。
似是误坠水面的碧桃,随波逐流太久,花茎都被风浪打折,娇柔的花瓣零落,蔫蔫的。
“几时了。”她有气无力地问,漏刻都瞧不清楚了。
沈卿尘为她捻开支摘窗的锦帘。
“第二回通宵了。”她瞥了眼微微泛白的天际,没好气也没任何杀伤力地瞪他一眼,嗓音哑得不成模样。
沈卿尘无声地笑了笑,替她试了试水温,将她浸入浴池中,又去外间取了茶水喂她。
江鹤雪就着他的手喝了半壶,终于又舒服了,同他抱怨:“我今日还约了小荣昌去看状元游街呢。”
“申正才从皇宫出发,赶得上。”沈卿尘估算了一下她今日安眠的时辰,道。
江鹤雪没骨头似的依偎在他怀里,鲛绡制的浴衣漂浮着,与他的浴衣袖缘挨在一处。
这是他们头一回在一个浴池中一同沐浴。
沈卿尘揉捏着她酸痛的后腰,拿鼻尖蹭蹭她耳垂,问她还痛不痛。
江鹤雪摇头,又问他。她瞧着敏疾是大部分褪去了的,还是怕有万一。
沈卿尘也摇摇头:“无碍。”
“小禾禾以后如何?”江鹤雪问。“你敏疾这般严重,便是不碰,乱飞的狗毛也够难捱。”
“如常养着。”沈卿尘道,对上她不解的视线,不自在地解释。“都带它唤我‘爹爹’了。”
江鹤雪被他这幅一本正经的可爱模样逗得心软,捧过他的脸,又贴着他问:“那你就当真丁点不想,家里多个真会喊你‘爹爹’的?”
沈卿尘是用旁处回答的她。
“又来……”江鹤雪老实地松了手。“你慕色。”
“若是日后旁人再说你如何寡欲,我定要背地里悄悄撇嘴。”她悄悄分开衣襟,瞥了一眼身上深浅不一遍布的痕迹。
沈卿尘又将她抱过来,贴着她平复着,同她道:“便是要,现下也过早。你也疼,那般危险,不成。”
“可我不想你喝药了。”江鹤雪不敢抱着他乱蹭,嘟哝。
沈卿尘摸着她鬓发,轻轻落了一吻:“总不能要你喝。无碍。”
又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江鹤雪由着他为自己沐了发,晾干,偎在他怀里打呵欠,又说:“饿。”
沈卿尘去外间拿了早已吩咐的糕饼与热牛乳,掰碎了泡着喂她。
“好似有你在,我的手便只需牵着你。”江鹤雪能自理,但就是娇懒,要同他黏着。
“还需这般。”她吃饱喝足,沈卿尘将她不爱吃的那块莲蓉糕用了,放下碗道。
他向她张开手臂,江鹤雪立刻钻进来,与他紧紧抱住。
听着彼此的心跳,安安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江鹤雪还是不禁对他抱怨:“我好累呀。”
“辛苦了,”沈卿尘垂首,轻轻地吻着她发丝,手向下揉着她小腹。“乖宝宝。”
初升的日光泛白,越过锦帘的缝隙,落在他眉梢眼角,青年嗓音清冷,情意却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我想看婚戒。”江鹤雪望着他。
沈卿尘起身,熟练地拉开她妆奁,为她取出,递来。
但江鹤
雪将左手搁在了他掌心,语调轻柔若琼花落地:“夫君,我也想听。”
静默片刻,沈卿尘抬手,轻轻将那枚婚戒套在她无名指上,严丝合缝。
熹微晨光里,他语调虔诚。
“江鹤雪,沈卿尘爱你。”——
作者有话说:「1」古代保险
第77章
暴雨过后,晴空如洗。
江鹤雪惺忪转醒时,晴光正从锦帘的一角滑入,支摘窗微敞,窗外小禾禾和小琼花又在打闹。
腰间横搭着一只手臂,手掌落在她小腹,轻轻缓缓地按摩着。
“早就醒啦?”江鹤雪没回头,语声倦懒。
沈卿尘“嗯”了声。
“怎的不起床?”江鹤雪拢过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玩,又戒指贴着戒指地欣赏。
“……麦芽糖也不能赖床吗。”身后传来青年清哑又略带别扭的嗓音。
江鹤雪一愣,回过味来,登时笑了。
“甜甜,你怎的一大清早就撒娇?”她转过身来,仰起脸笑他。
指尖一戳他颊侧,给他戳出个小梨涡来。
她寻到了乐子,左右开弓,这边戳戳,那边也戳戳。
沈卿尘一下也不制止,垂眸望着她,眼角弯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闹了一会儿,他垂首,向她努了努嘴。
江鹤雪会意地扬起下巴,与他接了会儿吻。
谁都没张口,鼻尖错着鼻尖,唇贴着唇,像融化的麦芽糖一般,谁都拉不开谁地黏糊了好一会儿。
“我爱你。”江鹤雪忽而想起先前的承诺,笑盈盈地同他道。“今日比昨日更爱你。”
“日后我每日说予你听。晨起说一回,午歇说一回,夜里安寝再说一回。”她弯眸,眼眸澄澈。“不会再忘。”
沈卿尘也弯起眸,鼻尖蹭蹭她的:“好。”
“那这回,是算晨起还是算午歇?”他问。
“……几时了?”江鹤雪惊觉地从他怀里撑起身,瞥向漏刻。
申时一刻。
“沈卿尘!你怎的不提醒我!”她惊叫,扑腾起来要下床。“这下申正如何能到……!”
刚从榻上跳起来,双腿一软,又结结实实跌回他身上。
沈卿尘将她搂了个满怀,手掌轻轻揉上她小腿,低叹:“就这般痛么。”
江鹤雪又羞又臊地睨他一眼,嘟哝:“我只能像小龟一般慢吞吞地挪动了。”
“那该如何。”他问。
“趴在大龟背上,跟着大龟走咯。”江鹤雪揪着他衣襟撒娇。“你快点,要晚了。”
被她比成两只龟,沈卿尘也不会置气,依言将她背起来,传了婢女给她拿衣裳,便自己给她洁牙,净面,通发。
“做龟很好的。”江鹤雪由他侍弄着,含着满嘴泡沫同他含糊。
沈卿尘递过淡盐水,让她吐掉:“怎的?”
“神话里有情人双双变蝶,但蝶如何也活不过半载的。我们以后,就一同变龟吧。”江鹤雪把红樱香胰起的泡沫往他面上点。“活几百年。想上地上地,想下水下水,头叠头,做何事都黏着。”
“好。”沈卿尘笑应。
都妥当了,他又瞧了瞧婢女为她准备的那件淡粉罗裙,没纠结,自己回寝殿换了与她一同裁的淡粉直裰。
再回来时,却见雪梅在为她翻箱倒柜地寻另外的。
“不喜这件?”沈卿尘问。
江鹤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放下捂着脖颈的手,抬起下颌:“敢问罪魁祸首,我如何穿出门?”
她纤白的脖颈上,红痕斑驳错落,似碧桃花瓣坠入澄澈湖水,零落缠绵。
沈卿尘瞧了一眼,耳尖霎时红了,偏头,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江鹤雪把脸颊鼓得像肺鱼「1」一般,看着他:“说话呀。”
“我有为你抹过两回药。”沈卿尘垂着首,语气轻轻。“抱歉,琼琼。”
“王妃,您瞧瞧可是这些?”恰在这时,雪梅双手捧过来两物,沈卿尘余光一瞥,微怔。
是一方桃粉的领巾,和一条同色的披帛。
“我试试。”江鹤雪提裙走到镜前,披好披帛,仔细地戴好了领巾,又在颈下认真打了个漂亮的花结,刚好遮住最后一点痕迹。
“如何?”她满意地转了个圈,向沈卿尘展示。“丁点也瞧不见了吧。”
“怎的不换件立领?”对方明知故问。
“立领也挡不住呀。”江鹤雪故意先道,随即勾勾他淡粉的袖缘。“想和夫君穿同色。”
沈卿尘点点自己的耳垂,江鹤雪又揽镜瞧了一眼。
雪梅从妆奁里挑了一对粉水晶的耳珰递给她,看着他们王妃戴上,又冲殿下仰脸展示。
殿下走过来,帮她勾了缕碎发到耳后。
王妃点上口脂,冲他伸手,被他牵住,又用空着的手点点他的背。
而后,殿下俯身,把王妃背起来,向外。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也一句话也无需说。
雪梅不禁抱着雪菊直偷笑,待两人走了,性子活络的雪菊跳起来:“这下福伯应当可以宽心了!”-
申正还是没到与沈初凝约好的知味观。
大概迟了一刻钟,江鹤雪才叩响了提前定好的包厢门,开门的是江鹤野。
“公主输了。”他唤了声“阿姐”,随即得意洋洋地回头,对沈初凝道。“两样都输了。”
沈初凝鼓了鼓嘴,闷闷:“皇婶——”
“赌什么了?”江鹤雪挽着披帛在她身边坐下,见她竖着两根手指,道:“头一桩,是皇婶会按时到。”
“第二桩,是皇叔不会来。”
“我输了他两旬的芝麻糖。”沈初凝唇角耷拉下来,可怜巴巴的。
江鹤雪忍俊不禁,一旁的江鹤野则摆手解释:“她牙痛,可算不得我欺负她。”
喜庆热闹的鼓乐声传来。
“三表兄来了!”沈初凝不与他争辩了,兴致勃勃地趴到窗口,江鹤野紧随其后。
“三表兄?”江鹤雪偏首问沈卿尘。“今岁的状元郎是……?”
“湘州许氏的三公子,清晏。”沈卿尘答。
湘州许氏是龙邻盘踞百年的世家,世代从军,沈初凝的母妃许妃便是许氏长女。
“他还尚未及冠吧?”江鹤雪回忆了一下,惊叹。“当真称得上年少有为。”
“他生在永嘉四年。”沈卿尘颔首。
江鹤雪瞥了一眼和沈初凝肩并肩趴在窗边的、同样生在永嘉四年的江鹤野,叹了口气。
“这般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又与荣昌是表亲,”她试探着问沈卿尘。“陛下是何意?”
沈卿尘安抚地摸了摸她发髻上的珠花。
“是否能尚公主,看鹤野成就。”他客观开口。“与许三公子无关。”
“且许三公子已有心上人,不必忧心。”他手指轻轻推了推她后腰。“去瞧瞧吧。”
江鹤雪尚未追问,又听沈初凝兴奋地喊了声“三表兄”,也赶紧挪到窗边去看了。
状元游街,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当头的少年郎簪花红袍,眸如晨星,弯着如沐春风的笑同围观的百姓招呼,丢来的荷包手绢却是一样未接。
此刻正仰脸,冲趴在窗边的沈初凝挥了挥手,口型道:“公主表妹。”
沈初凝冲他抛下去一枝花,但他也摆了摆手,没接,反是江鹤野摁回她探出的脑袋,语调沉沉:“小公主。”
沈初凝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通:“莫吃飞醋,乖。”
江鹤野望望他憋着笑的阿姐,和面无表情的姐夫,哑火了。
“哇!状元郎接了!”恰在这时,底下传来百姓的惊呼声,江鹤雪登时讶异地垂眸,果真瞧见许清晏手中多了一方雪白绣紫檀的绢帕。
他正仰脸,向她这边举着绢帕挥手。
江鹤雪随他视线转眸,瞧见隔壁包厢的窗边,一只苍白羸弱的手摁着雪白的虎爪收回。
而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笑容满面。
她惊讶地阖窗躲回,望向沈卿尘:“许三公子的心上人……是疏檀?”
后者波澜不惊地“嗯”了声。
江鹤雪张了张口,觉着不可思议,又觉着倒也般配。
毕竟她上回所见的卫疏檀,确乎与头一回所见的阴冷模样大不相同了,温柔清朗似月,比先前的模样更符合她。
就像她本来便是这般的人,拨开阴霾后,清月流霜。
江鹤野和沈初凝在争论若许清晏和卫疏檀修成正果,两方该如何称呼。
“你觉着,能吗?”江鹤雪问沈卿尘。
沈卿尘将人抱过来,漫不经心地点着她珠花上的南珠:“没卜。”
江鹤雪实是忧心。不知许清晏是否知晓卫疏檀的身份,更不知卫疏檀是否能摆脱束缚。
槅扇在几人各怀心思时被轻柔叩响。
“师傅。”江鹤野敞开门,迎她进来。
卫疏檀的状态瞧着比上一回更好,面容虽依旧略显苍白,但她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瞧着血色丰盈,便也显得神采焕发了不少。
“殿下,王妃,公主。”她一一福身,礼节性地行礼,随即弯唇。“恩人竟也来了。”
沈卿尘指尖虚虚搭着江鹤雪的椅背,冲她微一颔首。
“王妃要的。”卫疏檀将一只沉甸甸的桃木匣递到二人面前,一眨眼。“若是合宜,朦娘便继续了。”
“师傅重新开始修古董了?”江鹤野讶异。
卫疏檀笑着点头。
“那叫阿姐和姐夫看呗,咱仨出去瞧瞧状元郎何时来。”江鹤野转了转眼珠,牵过沈初凝的手腕,向卫疏檀勾手。
“我也想……”沈初凝话说一半,人已被他牵出去,阖上了门。
“你有何古玩要修复?”沈卿尘这才望去,开口问。“还大费周章地打听朦娘,不进宫。”
江鹤雪笑了笑,点点木匣:“夫君开。”
对视片刻,沈卿尘敞开匣盖,低眼。
内里是一只精巧的陶塑。女子面容姝丽清晰,阖眼跪坐于锦垫上,唇畔挂着温柔和蔼的笑弧。
是仁姝郡主。
记忆似迷雾被拨开,高悬的朗月将零星的过往映照得清晰。
沈卿尘轻轻握着那只陶塑,望向江鹤雪。
“昭华,向我许愿,兴许能成真哦。”少女支颐望他,眉眼弯弯。“再许一个吧。”
春日晴阳融融,她紫眸中清晰映出他一人的倒影。
沈卿尘微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
“那便许愿与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
作者有话说:「1」古代河豚的叫法
咋没人夸我技巧提高了[爆哭]都没有括号了[爆哭](椰是能不加就不想加的[爆哭]除非没招儿了[爆哭])
等完结回去重修一下31和32,争取把括号修没[化了][心碎]
第78章
说开了,和好了,就是与先前不同。
暖融融的春色里,他们又依偎着,黏黏糊糊地拥吻了许久。
“我先前怎的就没发现,”江鹤雪活似一尾脱水的鱼,软绵绵地靠着他臂弯。“你这般爱亲亲。”
沈卿尘只是弯唇笑了笑,不予辩驳。
“我没带口脂出来。”江鹤雪揽镜瞄了一眼口脂斑驳的唇,恨恨。
沈卿尘取出她新绣成的荷包,从中拿了盒口脂给她,她一瞧,正是出府前涂的那一盒。
“好呀。”江鹤雪指尖戳点着口脂盒,瞪他。“原是你有恃无恐?”
沈卿尘依旧不予辩驳,握住她的手,打开盒盖,指腹稍沾了点,轻轻摁在她下唇。
江鹤雪下意识地微启唇,怔愣地感受着他指尖游移,为她涂抹上新的口脂。
“看一看。”沈卿尘将手持的铜镜递到她面前。
浓淡合宜,色泽均匀,她肤白,娇嫩的桃红也能驾驭得极佳,人如花娇,姝丽明媚。
江鹤雪满意地点点头,不与他计较了。
“许三公子应当回来了呢,去隔壁瞧瞧,闲聊几句。”她挽过他手臂,施施然向外-
许清晏是个极好相与的少年郎,丁点没有新科状元郎的目中无人的架子。
头上三大簇簪花,最大一簇给了卫疏檀,粉嫩的一簇给了沈初凝,还给江鹤雪留了那簇更鲜艳的。
少年人的话题也是纯粹无拘的,他和江鹤野一个赛一个的话多到聒噪,滴酒不沾也能聊得天南海北。
江鹤雪惦记着沈卿尘不喜人多,便也未曾多留,简单地恭贺了几句,便先行告辞了。
“朦娘送送二位。”卫疏檀这时起身,让小白虎趴到许清晏脚边去,淡笑。
“朦朦姐。”许清晏喊了一句,想追在她身边,被她挡回去,悻悻然坐好。
“到这里吧。”江鹤雪在楼梯口止住她,莞尔。“多谢朦娘,我们很喜欢。”
沈卿尘立在她身边,与卫疏檀对视一瞬,缓缓启唇:“珍重。”
她先前的消极沉郁与而今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中,只是怕过犹不及,未曾说什么恭贺之言。
“放心吧,朦娘会好好活着。”反倒是卫疏檀最不避讳,温和地笑笑。“恩人若是乐意,便帮朦娘卜一卦,这病体能否撑过今岁。”
“你想,便能的。”江鹤雪握着小木匣,眼瞳微湿。“便如现在这般好好的。多与许三公子待一待。”
卫疏檀轻轻笑了:“好啊。”
“和小许多待待,变成最伊始的朦娘。修修我的老古董,这着实令人向往。”她微微抬睫,轻叹。“若是日子能一直这般便好了。”
包厢内,许清晏探了一簇簪花出来,小幅度地晃动着催促她。
卫疏檀弯着唇把花推回去:“回见。”
“是啊,”她回了屋,江鹤雪方抬步,边走边轻叹。“若是日子能一直这般便好了。”
沈卿尘拢住她的手,另一只抬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会的。”他道。“会更如意的。”-
但事与愿违总是常态。
凉州.镇北侯府
“晦气!”魁梧的中年男子将傅妄的来信狠狠一掷。“两个贱.种竟都活着!”
“侯爷,消消气。”下人递了杯茶,却被他一把掀翻。“当真祸害遗千年!”
“一个勾搭上王爷,一个勾搭上公主,倒是一模一样的狐媚子手段!”江涛怒道。“当时就该把他俩碾死在襁褓里!”
“王爷便王爷,有何可怕?”桌案对侧,另一位中年男子幽幽。“去岁襄王可是带着讨伐北玄之命来的,武艺举世无双,照旧是奄奄一息地回去,一个最善卜卦的王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你忧心何处?”
“梁大将军。”江涛神色一凛,当即一挥手,将方才那位递茶的下人抹了脖,才平声。“求您不吝赐教。”
“先夫人是北玄和亲来的,这对长得像北玄人的野种,还不知该如何?”梁励寒声。“昌平伯府那个拿了项圈走,现下在他们手中,先夫人不是还有另一个破遗物,这都不够你栽赃?”
江涛微怔。
“蠢驴。”梁励点破。“通敌叛国,不是杀头的大罪?谁有能耐保下?”
“恒安王毕竟是手握实权的国师……”江涛辩驳。“若有所差池,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梁励嗤笑出声:“懦夫。”
“江涛,本将告诉你,”他撂下茶盏,一字一顿道。“随便杀。”
“梁家戍边十五万铁骑,算上你我私兵,他一个王爷,手里就五万,你怕什么?还是怕本将的贵妃妹妹吹不动皇帝枕边风?”
“本将告诉你,上头那位重名得很,此事至多保持中立,绝不会偏颇‘逆贼’。”他鹰眼眯起。“本将还有好外甥翎王,手里还有
五万。”
“杀个王妃而已,又不姓沈。”于江涛语塞的目光里,他混不在意地笑笑。“便是杀个姓沈的,那又如何?”
“龙邻小半江山是我梁家跟着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我梁家——”梁励笑得有恃无恐。“可是龙邻的功臣!”
“夏日将至,该再来一次洪灾了。本将要拿点金子打水漂去。”-
凉州来的“密信”将送到恒顺帝手中,谣言便已轰轰烈烈,甚嚣尘上。
“什么?恒安王妃是镇北侯府嫡女,那怎会以布衣身份出现在京?”再一次听到百姓这般的言谈时,江鹤雪停了手中活计,竖耳。
“哎呦,这你可就不知了!”答话的正是千香坊隔壁卖肉夹馍的李婆。“这一对姐弟,是被镇北侯逐出家门的!他们是北玄的细作!”
“这话可不能乱说!”一旁有人急急道。
“真相如何怕说?”李婆扬声。“先前恒安王毫无征兆娶了她一个看似没背景的布衣女子,老婆子我便觉不可置信!而今他们成婚四个多月了,一无子嗣,二无侧室,试问寻常贵人家哪有这般的?更不必说天家了!定是细作要功成身退,不留念想!”
江鹤雪听得脑筋直抽。
她倒是犯不着同李婆置气,因着有更严峻之事,她几句话便听出来了。
江涛要对她和江鹤野动手了。
从舆情开始,悠悠众口,堵不住。
总不能一个个封口吧。封不过来,且封的住口,封得了人心么?
“你可有何凭证这般觉着?新婚夫妻,不急着要子嗣的虽少但绝非没有,大皇子也是陛下与皇后成婚一载多才有的哇!”那边还在争辩着。
“先前苏大娘子项圈之事,听说没?咱们普通百姓,哪有机会知晓紫牙乌?”李婆梗着脖子辩道。“北玄的物什,自是只有北玄的人知晓咯!”
何馨忍无可忍:“这老太婆,没读过书还有理了?紫牙乌又不是北玄的什么秘密。”
江鹤雪拉住想冲出去的她:“再听听,听听江涛是怎的教人传的。”
“还有她那个弟弟,都能攀上未出阁的公主,这般高明的手段,绝非常人能及……”李婆说着,连连摇头。“况且你们瞧,这香铺的人儿,竟是她从青楼招来的,指不定哦——”
她拖长尾音,话未尽而意已明。
“最重要的是,他俩的眼睛可是紫的!这偌大的京都,除了他们,哪还有紫眼睛的北玄人?”
这下不只是何馨,何馥都气着了:“先前咱们同北玄尚缓和着时,凉州有北玄血统的紫眸子民何处少了?还不让我们四处走了么?这也过分肆意妄言了!”
“莫急。”江鹤雪一边一个给人拦住。“继续听,听听江涛究竟是何思路。”
“若仅仅是这般不痛不痒的话,倒显得他愈活愈倒退。”
“而且老婆子还听说,”李婆说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们还有边关的城防图。”
“听闻是先前的镇北侯夫人留下的,那可是纯纯正正的北玄公主,你说这留遗物,可曾有留城防图的?”她信誓旦旦。“定是镇北侯觉察出细作意图,杀了大的,可惜两个小的逃跑了——”
“朝会之事,你倒知之详尽。”她话音到一半,被熟悉的寒冽嗓音截断。
江鹤雪这才探头出去,望向身着朝服、驭马而来的青年,平复了一下心中乍起的波澜,盈盈唤了声:“殿下。”
方才你一言我一语的喧闹人群霎时沉默,如受惊鸟兽般四散开来,却都未曾走远,屏声静气地观察着二人。
沈卿尘勒停了追雪,淡扫了眼,冲她伸出手:“上来,送你回府。”
江鹤雪点头,望了眼千香坊,轻声:“这几日,闭店吧。”
沈卿尘不置可否,只拉她上马,安抚性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追雪被驭得很急。街上不是说话之处,他们也没时间相谈,转瞬到了王府,沈卿尘都来不及跟她进门。
“城防图,”江鹤雪拉着他道。“我们都不知道。最后一片是些奇怪的符号,我给他了。若是这般,你定要取回来。”
“事出仓促,须得防其万一。”沈卿尘微敛眉。“朝会上,户部官员宣过苏太后来信,借先前周苏贪墨之事经我之手,将你说得……”
他没说出口,江鹤雪也猜个大概。
“这几日闭门谢客。荣昌也不可见。莫要出府,等我回家。”沈卿尘语速极快地叮嘱。
江鹤雪一件件跟着点头:“你放心。”
“卿卿,莫怕。”沈卿尘俯身,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我在。”
江鹤雪仰脸,瞳眸晶亮:“我信你。”
“此事只是开头。若是不顺……”对视片刻,沈卿尘轻轻吻了下她额头,难能调笑。
“小细作,我跟你情奔。”
第79章
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恒顺帝手指无声地点着沈卿尘呈上的一摞簿册,黑眸浓沉。
“昭华,你昔年去凉州,倒做了不少。”半晌,他开口,语焉不详。
沈卿尘怔住,如何都未曾料想,他会如此开口。
镇北侯罪大恶极,盘踞凉州多年,贪墨、走私、屯兵、贩卖人口、勾结北玄,桩桩罪名他皆未曾落下,条缕分明,甚至还带着他早年便留下的物证。
可他信赖多年,敬如生父的皇兄对此未置一词,反是这般开口。
“臣弟昔年去寻鹤雪,与镇北侯府府兵多次交手,并非刻意追查。只与鹤雪成婚后,方得闲整理上报,绝无隐瞒之心。”须臾,他福身拱手,这般道。
恒顺帝轻抚着美髯,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一番,倏然一笑。
“苏大娘子的项圈是何人赠予?”他问。
“翎王殿下。”沈卿尘如实相告。
“昭华如何得知?”
沈卿尘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补充:“臣弟知他与昌平伯世子勾结,便去追查,从醉乐居,查到绮梦轩。凉州天灾频发,绮梦轩内的舞女许多是凉州的难民,其中不乏通武艺者,恐怕别有用心。”
“是翎王的铺子?”恒顺帝问。
“是梁贵妃的陪嫁,皇兄。”
“朕并非不想动镇北侯。”半晌,恒顺帝幽幽道。“可朕动不了梁家。”
“镇北侯生性放浪粗鄙,不堪大用,能盘踞凉州多年,少不得与梁家勾结。”他点着茶盏,淡声。“梁家戍边多年,手握重兵,不宜轻举妄动。”
“此乃王妃无妄之灾。”沈卿尘道。“止息流言,莫非要反咬镇北侯宠妾灭妻,抛弃子嗣,日日在朝会争辩?”
恒顺帝于书册中抬眼,笑了声:“昭华,人人都曾年少过。看错人,也并非大事。”
沈卿尘呼吸微窒,直身望向他。
“昭华,她全然可以不是你的王妃。”恒顺帝淡声点破。“休了她,仅需你一句话。”-
明夜无月,仲春的夜风冷如隆冬。
虽是和恒顺帝称得上不欢而散,沈卿尘握着备本,仍不急不躁地梳理思绪。
着实棘手。江涛的造谣从百姓下手,又直切这般敏感的身份,若想肃清,反证对方有不臣之心当是不二之选。
可恒顺帝的态度……
沈卿尘回忆着,浓眉渐蹙。
“昭华,凉州牵一发而动全身,朕绝非不想动,只是时辰未到,尚不敢为之。”
“须得待到……宜恩和亲,同北玄有所缓和,方敢肃清。偏而今和亲不逢战不逢年,名不正言不顺。可舆情等不得。”
“若谣言不得平息,朕只能舍了他们。”
沈卿尘点着茶盏,想了会儿,正欲起身去取他卜卦的物什,忽而听得落雨声。
跟着一道人声:“姐夫。”
“不在芷阳宫陪荣昌,寻本王做甚?”他瞥了眼翻窗进来的江鹤野,也顺带瞥了眼骤然落下的雨,将松了一寸的眉又蹙起。
“梁贵妃、在那儿……公主让我赶紧带着图跑……”江鹤野气喘吁吁。“我也没时间同她争。”
“去捉你的?”沈卿尘抿了下唇。
“所以才措手不及。这个梁伊,不先去吹陛下的枕边风,先来捉我?谣言谣言,我又没定罪,凭何捉我?”江鹤野愤愤。
“图拿来。”沈卿尘只伸手,要过谣言里所谓的城防图,敛眉打量。
瞧着确乎只是一张边塞风光图,每一只碎片被用丝线细细地缝好,旁边印着一串江鹤雪口中的“符号”,像文字,可北玄与龙邻的文字皆不是这般;且若是题诗,也过分不规整。
沈卿尘盯着瞧了
一会儿,又翻过面来。
背面的绣线针脚严密工整,一瞧便猜到是出自沈初凝的手笔,绣线交织成斜着的菱格,不知怎的,这走势越瞧越眼熟。
他又翻转过来,反复几回,了无头绪。
只提起炭笔将图象勾画下来,还给他。
“明日,挂到荣昌的绣坊里。”他淡声。“并非城防图,堂正地展示便是。”
江鹤野说了声“好”,看他还敛着眉,迟疑道:“姐夫,可是分外棘手?”
沈卿尘看了看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须臾,还是点了下头。
“须得防其万一,做好与凉州动兵,且兵力相差悬殊的准备。”他客观道。
江鹤野长叹了一口气:“差多少?”
“看圣上态度。”沈卿尘语声平静。“若是圣上中立,而梁家肆无忌惮,则差十几万。”
两厢沉默。
“江涛是为一己私欲要对你们赶尽杀绝,梁励的目的却是本王。”半晌,沈卿尘道。“仅是谈理,本王也不会舍下你们。”
江鹤野倏然抬眸。
“本王是国师,许多话,并未顺着梁励之意。”沈卿尘缓声。“若是未曾猜错,这串项圈原是冲本王而来。恰好鹤雪是王妃,便顺势借她而儆。”
“不必过分忧心,事在人为。”
“既是这般,姐夫也别皱眉了。”江鹤野顿了顿,故作轻飘道。
“并非因此。”沈卿尘望了眼窗外愈下愈大的雨,低声。“你阿姐惧雷,我忧心她梦魇。”-
轰轰烈烈的谣言自江鹤野大大方方地将绣图展示开始,打破了先前统一的口径。
因着这如何瞧都瞧不出是城防图,独独一幅边关图,连是否为凉州都难以分辨。
茶楼里说书先生将此编得天花乱坠,沈卿尘忧心江鹤雪安危,不允她出门,她在府中也未得闲,除了偶尔听听发展,便是分析沈卿尘送来的那张绘图。
她只能看出菱格的走向像极了镇北侯府的布局,可那个复杂的纹样,她丁点也瞧不出。
但不过一日,流言的风向急转直下。
“梁氏旁支血溅朝堂,恳请彻查?”江鹤雪听着雪兰的禀报,秀眉紧蹙。
“是今日朝会上,有人参镇北侯的谣言,看似污蔑的是您,实则是威逼殿下身为国师,王妃却不干净,挑拨社稷……且镇北侯与梁氏均久驻凉州,恐梁氏有反心。”雪兰极少有喘不匀气的匆促之时。“而后梁氏旁支的那位大臣,大哭此所作为寒梁氏忠臣世家之心,指责殿下位高权重,却为细作所迷惑,不孝生母,有愧于国,便撞死在立柱上……”
江鹤雪面色一白,半晌,幽幽:“想借我扳倒昭华,倒舍得下血本。”
但此事注定无法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如沈卿尘所言,细作的造谣只是开头。
忠臣旁支当庭触柱而亡,谣言更似烈火烹油,沸沸扬扬不止息。
太极殿外,上书的官员跪了齐齐两排。
殿内,恒顺帝与沈卿尘相对僵持。
“事至如此,朕再劝你一遍。”恒顺帝语重心长。“昭华,休妻。”
“朕反复同你说过,而今对梁氏动手绝不明智。休了她,你仍是朕一人之下、得万民信赖的国师。”
沈卿尘长身跪于案前,无论他如何相劝,也只有那一句话:“臣弟不。”
“你意欲如何?”在承仁又一次来报殿外新添官员时,恒顺帝一挥衣袖起身。“可卜了?”
“臣弟愿亲自北上,代梁氏戍边。”沈卿尘低眉,沉声。“捉拿逆贼。”
“胡闹!”一声重重的拍案声,恒顺帝震怒道。“你,上战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皇兄,您属意的储君也并非翎王。”沈卿尘只沉声。“明君不便行之事,臣弟全然愿为您效劳。”
恒顺帝沉沉吐出口气:“朕不舍你犯险。”
“臣弟亦不会舍下王妃。”沈卿尘抬眸,重申,又意有所指道。“春日多雨,凉州大抵又要发水灾了。”
恒顺帝望着他,终是长叹出声-
舆情百变。民间甚至起了赌桌,赌恒安王是否会明哲保身,休妻了事。
但谁都未曾料想,会有人主动为而今被口诛笔伐的一方发声。
江鹤雪是接到消息,驭马赶到城楼下的。
“疏檀!”她气喘着勒停赴华,喊。
城楼下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发现了她,纷纷避让开来。未曾有敢对她动手之人。
卫疏檀立于高耸城楼之上,清瘦苍白,手里握着长竹筒,嗓音哑着:“第三遍。”
“我是朦娘,是先前隐退的修复家,亦是宜恩郡主。今日来此,是就恒安王殿下与王妃之事,浅谈愚见。”
“人人皆知仁姝郡主,和亲异邦,于国有功。可经年仁姝寺雕像破败,大费周章求朦娘来修复的,是恒安王妃。她带了万两白银。”
“那是亲王半年的年俸。若她为细作,试问为何,要将此花销用于修复龙邻的功臣?用于修复——龙邻子民都无谓之事?”
“朦娘并非说她全无私心。但这绝非是细作合情合理的作为。”她病体撑不住多久,轻咳了声,继续。“再聊聊恒安王殿下。”
“经年来身为国师之为,黎民众生有目共睹。大婚前后几日,舍下王妃奔波民生。莫非仅为着触柱而亡的一位,便要舍下己身多年之感?”
一片寂寥中,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对”,接二连三,附和声此起彼伏。
“诸位更不妨去想想,挑拨民众与国师离心,幕后之人,意欲何为?”
“又何必参与那荒谬的打赌,去赌殿下是否会与王妃‘大难临头各自飞’?若人人皆守住本心,不为舆情左右,所谓危难,自迎刃而解。”
长竹筒袅袅回音中,江鹤雪眼瞳潮湿。
而虚虚握着马缰的手被人紧攥住。
江鹤雪回身,与身着朝服自宫中赶来的沈卿尘对上视线。
“不休。”日暮斜阳,青年嗓音掷地有声。
“本王与王妃,生同衾,死同穴。”
第80章
舆情有所缓和,但朝堂的纷争如火如荼。
不止不休的争论中,凉州洪灾急报终至。
恒顺帝大手一挥,点了沈卿尘去主理赈灾事宜,前镇北侯世子江鹤野相辅,拨款二千两白银。
举朝哗然,但无人敢妄揣圣意。
只在私下里有人轻叹:“陛下还是持了中立,叫人亲自去解决旧事。”
“强龙碰上地头蛇,悬啊。”亦有人忧心。
众说纷纭,几位当事人倒显分外平静,收拾了行囊,当夜便要动身。
事态敏感,牵涉的势力纷杂,人人持观望之态,明面甚至没什么人敢来相送。
阮月漪嫁入姜家,也顾忌着姜丞相位高权重,不好露面,派人塞了一大把银票。
但卫疏檀又光明正大地来了。
“我不涉政,就想亲自来。”她下了马车,笑着指给江鹤野一摞御兽的孤本。“带走,以备不时之需。”
江鹤野恭恭敬敬地拎上马车。
“小许不便来,叫我代为转告。”卫疏檀叮嘱。“梁氏手中不仅有明面上的十五万,定有私兵,或与北玄有所勾结,万事当心,莫要硬碰硬,照顾好自己。”
“京都有我。我帮你们守着小荣昌,守着京都,早日归来。”她笑笑。“说不准待你们回来,仁姝寺的雕像都修成了。”
“你须得照顾好你自己。”江鹤雪眼窝浅,被她几句话说得泛酸。“等我们回来。”
“珍重。”沈卿尘仍是那句话。
“恩人算没算,朦娘可能撑过今岁?”卫疏檀笑问。
“能。”沈卿尘错开视线,淡声。
“不止今岁,我们朦朦要长命百岁。”江鹤雪晃晃她手腕,压住泪意道。“夏日或许回不来。待到秋日,我请你吃烤鹿。”
“好啊。”卫疏檀轻轻笑了声。“等你们。”
送走了她,却又等来意想不到的一人。
“谢将军竟也来相送?”江鹤雪颇为震惊地瞧着策马而来的谢君骁。
“无甚相送与否。是柔阳公主托臣来转交一物。”谢君骁将手中的荷包抛给沈卿尘,平声。“公主原话是,昔年读过不少书,认得些古文字,那绣图上的符号,她解出来了,愿对你们有所助益。”
江鹤雪愕然,连沈卿尘平静的面色都略有波澜,须臾方启唇:“代我们谢过柔阳。”
“尽量赶回来参加小县主的满月酒,”他笑道。“若是困难,百日宴也该回来了。”
江鹤雪忍俊不禁:“一定。”
“恭祝顺利。”谢君骁比手-
路途遥遥,京都到北玄横竖都得费二十多日,他们走官家的驿道,没怎的耽搁,但也未曾“换马不换人”地日夜兼程。
江鹤野懂事地自己骑马,只要他姐夫在马车里,他能不在就不在。
但沈卿尘和江鹤雪倒也极少做他必须回避之事,自打离京那日收了柔阳公主的信息,便一直捧着绣图比对分析。
字条上写着一串他们看不懂的古文字,而后,是龙邻语的仔细注解:“那串凌乱的符号是上面一行字从左至右叠起,或左半部分为古北玄语,右半部分为古龙邻语;或上下,内外如此。”
“经我比对还原,应是这般的——”
“东南,南三东八,北八西九。”
“这是什么?”江鹤雪对这简单的一行字毫无头绪,绣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终是长叹出声。“娘亲实是过于聪慧了,我都看不出她是何意。”
沈卿尘环住她的肩,安抚地摸了摸:“稍歇歇,莫急。”
“睡一会儿。”江鹤雪看得头筋隐隐作痛,向他怀里拱拱。
沈卿尘说了声“好”,倾身将香筒中的雪中春信熄了,为她换安神香。
“不要这个。”江鹤雪止住他,倦声。“我离京前新按着北玄的古方合了支,比寻常的效果好些。要那个。”
沈卿尘知晓她说的在何处,又耐心地应了声“好”,为她换了心仪的点燃:“睡吧。”
“我想枕你腿上。”江鹤雪往他怀里拱了几回,都觉着不如意,软声。
沈卿尘无言,但抱着她的手也没松。
“夫君。”江鹤雪对他这默不作声的态度已了如指掌,熟稔地撒娇。“夫君最好啦。”
她勾着他小指晃了晃,沈卿尘压着她半边肩,让她枕到自己腿上了。
但江鹤雪调了调姿势,总觉着脖颈不大舒适,又问:“夫君,你把腿叠起来好不好?”
沈卿尘仪态永远是规矩的,从不这般坐。
江鹤雪拉着他的手亲了又亲,他才依言照做,叠起腿,重扶着她枕下,又为她将发髻上碍事的发钗取了。
舒服了的少女抱住他的腰,蹭了蹭便寻到了合宜的姿势,脸往他腰腹一埋,困倦得分不清这会儿并非是午歇初醒,软着嗓子同他说了句“我爱你”。
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了。
但沈卿尘却不那么好受了。
暖春的衣衫不厚,她手臂紧紧环着,鼻尖卡在他腰前,轻软温热的呼吸落下,那层布料似是起不到任何阻隔效用。
那句猝不及防的告白也在耳际久久不散。
取了发钗的乌发柔滑倾泻,丝丝缕缕覆在他赤露的手背和腕骨,肌肤痒,心尖也痒。
原是不该在此时碰她的。贴得这般近,京中多日未曾相见的思念早已难耐,他想垂首,向她索吻,与她亲密。
可她在安歇。而偏偏他须得以单手环着她肩膀,护着她后颈,以防马车颠簸,对她有所惊扰冲击。
沈卿尘定了定神,另只手取过案上那张绣图,试图转移神思。
只是这般一取,才惊觉其上竟多了许多半成的图样,他微一敛眉,想到什么,又将绣图向香筒下放了放。
不多时,方才露出半截的图样便清晰地跃然图上了,他取回,重新观察着新的图示。
背面的菱格果然是镇北侯府的布局,新的图示细细地标注了院落,还添了行小字:“证据。”
画了一支小箭头,指到那串“东南”的字。
除此之外,还多了两个小图样,其中一个沈卿尘认出,是江鹤雪那串紫牙乌项圈。
另一个像是将这串项圈做了改造,只余最大的那颗紫牙乌不动,缠枝纹镂琼花的金丝被折成另一种繁复的纹样,但意义不明。
只附了一句古北玄语,他看不懂。
沈卿尘又反复检查了几遍新浮现的图样,没再瞧出其他,只是忽而想——
难怪有江涛那般蠢笨愚钝的生父,江鹤雪和江鹤野还这般聪慧,原是侯夫人一己之力。
他放下绣图,重垂眼看江鹤雪。
她窝在他怀中睡得安稳,素日清媚里带着狡黠的凤眸此刻阖起,纤浓的睫毛微微上翘,落着暖阳金黄的光点。
看着看着,沈卿尘唇角不禁地上扬一点,启唇,极轻地唤了句“宝宝”。
而后将她稍抱紧一分,笔挺的脊背放松下来,靠着车壁,于浅淡的熏香中,同她一并小憩。
似是一同去江州游玩一般闲适自在-
凉州的水患态势比想象中严峻,也因此更显诡异。
因着春日并非暴雨多发的时节,凉州又并非成日阴雨连绵的西南,梁河支流极少,且两岸植被茂盛,照理如何都不该发这般水患。
但水患已发,当务之急定是赈灾。
沈卿尘忧心实地勘察危险,多变故,遑论如何都不允许江鹤雪去,因而一行人下榻驿馆后,她便主要同知州共商资源调配。
巧的是,凉州知州田榆,是傅娴的夫婿,几经交谈,江鹤雪觉他为人忠厚,办事也井井有条。
“凉州天灾频发,遑论下官如何整治都难以避免,万盼此次能安稳度过,民心安定才好啊。”田榆知她与傅娴是闺中旧友,话也多说了些。“内人先前还念叨王妃多次,待事态缓和,愿王妃赏脸小聚。”
“好啊。”江鹤雪松快地笑应。“岁末听闻令爱将满周岁,也该备礼……”
“周岁?王妃是听何人所言?”田榆不解地开口。“小女上月已满三岁,是妻弟幼女去岁末满了周岁。”
妻弟幼女?傅妄成家了?
江鹤雪怔愣地问出心中所惑,得到田榆肯定的答复,并着一声叹息:“妻弟命苦,发妻早逝,留下的一儿一女,全靠妻弟拉扯大。”
江鹤雪淡淡地应了声。她不在意傅妄,只是一想他已成家,还要生事让沈卿尘误会自己与他有私情,害他们之间错过了那般久,顿觉一阵恶寒。
恶寒过后,便是翻涌而来的思念。
她现下白日里和沈卿尘几乎见不着面,各自奔忙,只有晚间她半梦半醒时,感受到床铺微微下陷,方知他赶回陪她。
但待到她翌日转醒,寝被已是空落落的,暖热的温度不散,却是他临走前贴心地为她放的汤婆子,不是他的体温。
同田榆草草告了别,江鹤雪便不顾雪兰劝阻地往梁河河堤去,迫不及待地去见沈卿尘。
河堤已重修加固了大半,她来时徭役正短暂地休憩着,却个个愁眉苦脸,堤长上前,勉强地撑起笑容向她见礼。
“发生了何事?”江鹤雪为他们这幅模样而震惊。“是灾情又有恶化?生了疫病?”
堤长摇头:“王妃宽心,河堤约摸两日便能加固好,殿下卜算过,未来几日都是晴日,不必忧心。”
“那是在为何事烦忧?……殿下呢?”江鹤雪环顾了一周,未曾见到沈卿尘,问。
堤长欲言又止。
“说话!”江鹤雪敛眉,可人人噤声。
“殿下……是那个像画里的神仙一般漂亮的哥哥么?”诡异地静默里,有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