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帝瞬间了然。
宜妃为了守护胤禟,把人送走了。偏偏她送走的这个人,在她的暗示下又让卫答应送给了胤禛。
宫里人都看得分明,那四个人都是宜妃送给四阿哥的。所以太子妃当时才那么说。
隔了两日。
瓜尔佳氏便听到消息,说康熙帝斥责了翊坤宫的几个宫女,还让宜妃看管好自己宫殿的奴才,让那些奴才做事儿仔细些。
“终究是宠爱大过一切啊。”瓜尔佳氏听闻后,这般讲给胤礽听。
胤礽倒是习惯了:“她得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儿子都有了,依然受宠,可见皇阿玛是真喜欢她。”
瓜尔佳氏便道:“皇阿玛喜欢她也就罢了。就怕皇阿玛连带着也疼爱胤禟。”
胤礽正在写字,闻言提笔的手顿了顿:“这话怎么说。皇阿玛疼爱九弟,不好么?”
瓜尔佳氏知道太子已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他既然明着问了,她就也明着再答一回:“本朝还没有那么早册立太子的先例。皇阿玛早早力你为太子,是因为疼爱你。若他疼爱了别人……”
或许就要改立太子了?胤礽听得心里一跳。明知妻子刚才就是这个意思,此刻也不由得一惊,手都了下滴下好大一个墨点。
瓜尔佳氏亲自把那张有巨大墨点的纸给换了,拿了另一张干净纸:“妾身不过是随便说说,殿下无需如此紧张。皇阿玛终究还是最疼你的。”
胤礽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
府里收拾了好些日子方才安稳下来。
珞佳凝找了庄户询问。
只是他们说,前段时间刚刚秋收,现在虽然到了初冬,却还没收拾完,依然是忙碌的时节。他们脱不开身。
珞佳凝见状简短询问过就让他们回去了,说是等晚些时候再详细查问。
庄户离开后。
馥容借着给珞佳凝整理头发的时间,轻声说:“这个时候应该忙过去了,不应该这样忙才对。他们许是有其他事情?”
“之后看看再说。”珞佳凝道:“来日方长。慢慢和他们算就行。”
馥容应声说是。
就在庄户离去的当天下午,门房那边让人来禀,说是李知府家的亲眷来了,拜见四福晋。
珞佳凝真是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个“李知府”到底是何许人物。
认真算来,李氏的父亲在她入宫的时候就是知府。现在也没到换任的时候,应当还在原职待着。
只是他人在外地,却特意让亲眷来了京城一趟,想必是不知怎的收到了消息,知道女儿在宫里闯了祸。
“有人会把消息递出去吗?”珞佳凝记得宫里没有人去通知李知府,而胤禛是断然不会做这种闲事的。
屋里几个人想了好一会儿没记起来有谁会做这个事情。
李知府不是京城人士。
即便是任职也未做过京官。
按理来说他们一家人不可能消息那么灵通才对。
“不会是宜妃娘娘做的吧。”翠莺快言快语道:“宜妃娘娘在这件事上半点好处都没讨到,反而落了下乘。一定不甘心。”
安福轻声说:“想那郭络罗家经常遣了女眷进宫探望宜妃娘娘。想必中间有话传出来也未可知。”
这事儿便对上了。
除了她,也没旁人有这个荣宠,时常得以见到家人。
即便东西是从宫外带进宫的,皇上也没有因此就真正断绝了她和家里人的联系。郭络罗家时不时还有人进宫探望。
“没想到李氏居然还和宜妃那边能搭上关系!”绿梅气愤不已,秀气的眉都要立起来了:“她家的人也真疼她,一听说她出了事,就巴巴地赶到京城里。怎么的?她做错了事情,难不成还让福晋给她个说法?”
她本来不擅长说话。但因护着福晋,心里头又气得狠,一下子说话倒是伶俐起来。
珞佳凝道:“说法不说法的无所谓。只李家和郭络罗家有联系,想想便让人生烦。”
郭络罗氏那边日后是和八阿哥胤禩走得近的。
往后胤禩是胤禛最大的的死对头。
李氏如果和郭络罗家暗中有来往,算是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也不对。
如果利用得当的话,看似是定时炸弹,说不定可以收到意料之外的好效果。
只是这个分寸必须得拿捏得好。
珞佳凝斟酌着道:“今儿我就不见李家的亲眷了。晾她几天,等机会到了再见。”
“机会?”绿梅奇道:“什么机会?”
珞佳凝没有和她过多解释。
倒是安福想起来一件事,简短说了几句:“是不是宜妃娘娘那儿有动静了?”
前几天四爷回府有些晚了。他替福晋过去迎四爷,又伺候四爷来到了后宅。
当时四爷和福晋说话,他听了一耳朵。
约莫就是上次小瓜尔佳氏来的时候,府里四个丫鬟的事儿被皇上知道了,斥责了宜妃。
四爷知道宜妃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特意嘱咐福晋最近小心点。但凡来往的人有点什么可疑都不要见,万事有他在,让他去应付便可。
福晋现在有身孕,且身子已经开始沉重起来,再劳心劳力对身子有损。
安福记得这件事儿,此刻听闻和宜妃相关的人,便说了出来。
珞佳凝道:“许是因为这个,许是因为旁的。你们帮我和她聊一会儿,探一探她的来意。”
因为来的是位女眷,最好是选个丫鬟去和对方说说话。
只不过这次让人探话,珞佳凝却没让口齿伶俐的翠莺去,而是遣了绿梅去。
“绿梅这丫头看上去有股子憨傻的劲儿,很能唬住人,以为她好欺负。”珞佳凝如此道:“反而翠莺看上去活泼机灵,不太容易让人放下心防,不容易骗到人。”
翠莺听后高高兴兴地给了绿梅一个胳膊肘:“听见了没?福晋夸我聪明机灵呢。”
绿梅心里也很高兴:“福晋这是说我看着不聪明,其实很聪明。”
翠莺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以后你出去试试看就知道了,让你买东西,本来十文钱的你能被坑了一两银子去。”
满屋子人都哈哈大笑。
馥容就罢了。安福直接笑得直不起腰来。
绿梅领命而去,跟李家过来的那个婆子足足闲聊了两个多时辰。
对方看四福晋确实身子不太舒服,那么久都没能得空召见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等她一走,绿梅便赶紧回到后宅给福晋回话。
“李氏在家里的时候想必是极其受宠的。”绿梅道:“那婆子说,李家十几个姑娘,唯独李氏最受到父亲的疼爱。是以皇上想给四阿哥选个妾室的时候,李知府便选了她送进宫。”
李氏能够跟在四阿哥身边,全得益于皇上的一次江南之行。
当时皇上途径李知府任职的地方,见这个官员颇为廉洁,就给他在扇面上提了个字。
也不知当时发生了什么。皇上应当是对李知府印象颇佳。后来给阿哥们挑人的时候,想到了李家的女儿,便给了四阿哥。
不过,听了李家这些事儿,珞佳凝算是明白为什么李氏是这样的性子了。
嫡出庶出加起来足足十几个姑娘啊……
这李家可真够热闹的。
有这样多的孩子,想必妾室定然不少。
妻妾争宠。
姐妹勾心斗角。
长此以往下来,难怪李氏能够装出来表面知书达理,实际上惯会耍小手段的性子。
也就是她没有遮掩完全,被主母抓了个正着,继而事情败露罢了。
倘若李氏这一次没翻车,以她的种种手段,往后定然能够混得风生水起。
珞佳凝问绿梅:“这来的人是谁,你可探听清楚了?”
“清楚了。是李氏母亲的一个姐妹。具体是否同胞姐妹还未可知。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疼爱李氏,当成亲女儿一般,说自己正好来附近的镇子走亲戚,便顺道来探望这个外甥女。”
原来是李家夫人那边的亲戚。
那就只是个传话筒而已,做不来什么主,这倒是好办一些。
珞佳凝沉吟片刻:“这几日如果她来,就推脱说我这几天还忙着安排府里的事情,脱不开身。等到时机到来的时候,我再见她。正好把事情一并处理掉。”
李氏到底是官家的女儿。
而且她如果没犯什么大错的话,日后混到个侧福晋之类的还是有可能的。
如今虽然有了大错,却因皇上的面子问题而没有严加处置。
若李家觉得她还有可能救得下,往后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
倒不如这次一并解决了,让李家觉得救她也无用,不如放弃。
免得日后也是暗藏的祸害一桩。
珞佳凝主意已定,这几日在李家姨母过来的时候,都寻了借口不见。又让身边几个人轮番去见李家姨母,让对方无刺可挑。
如此过了四五日。
这天,宫里来了话。说宜妃娘娘惦念着四阿哥刚刚立府,怕四福晋有孕无法处理好府里的事情,明儿会派了嬷嬷过来,到府上送点东西。
若是平常,就算宫里哪位主子派人送东西,也断然是不需要提前告知的。
宜妃这样做完全是因为皇上最近不太高兴。
四阿哥这边三番两次的出问题都和她脱不开干系,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数多了皇上再宠她也难免心里有疙瘩。
是以宜妃这次提前告知,让四阿哥府上有个心理准备的同时,也表明自己立场很干净,这回是绝绝对对单纯送东西示好的,没有坏心思,也没打算给四福晋个措手不及。
珞佳凝自然知道宜妃的心思。
只是宜妃算计了她那么多回,不可能简单这么一示好她就得接着。
凭什么。
珞佳凝打定了主意后,就和身边的几人说了声,让他们明天见到李家姨母后,务必拖一拖时间,硬生生把对方拖到了宜妃的人到来后再说。
李家姨母也就第一日刚到京城的时候,急急来找她是下午到的。其余时候都到的还算早。
如此算来,宫里的人出宫后再过来,倒是比她来得晚一点。
稍微拖一下时间,正好让两拨人可以撞到。
翠莺问:“那李氏该如何?那几个诗的丫鬟,明儿要不要叫出来?”
“明日见机行事。”珞佳凝道:“这次宜妃让谁过来,还不确定。等到知晓了来人是谁,再做定夺。”
晚上。
珞佳凝等到胤禛回来了,便迎了过去。亲自帮胤禛脱了外头的大氅,又给他拿了个暖炉暖暖手。
现在是初冬。京城已经很冷。
胤禛坐轿子一路回来,自然吹了不少凉风。只是他平时时常射箭骑马,身体好得很,只指尖凉了一些,倒也没觉得太冷。
眼前小女子这般殷勤,就很值得玩味了。
胤禛笑着把暖炉塞到了珞佳凝的手里,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怎么?有事求我?”不然怎么如此积极。
珞佳凝讪笑两声:“四爷看出来了?”
胤禛含笑不语。
“倒也没有太大的事情。”珞佳凝直截了当地说:“明儿宜妃娘娘那边要来人。我这边人手不足,四爷把苏公公留给我一日吧!”
如今府里已经收拾齐整,苏培盛自然开始跟在四爷身边进出,没有再在后院做事。
珞佳凝觉得明天那一仗还是留了苏培盛更妥帖些。
胤禛看她十分重视明天的事儿,沉默片刻:“不然,我告个假,专程陪你一日。也免得宜妃那边的人再为难你。”
珞佳凝心说你留下有什么用,苏培盛在就行了。明天李家的姨母还得来呢,你在反而耽误事。
但这种话她总不能说出口的,太打击四阿哥了,只好违心道:“四爷在的话,当然比苏公公在更好。只是四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能拘在后院。不然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胤禛莞尔:“也无妨。最近事情不算太多,我可以陪你一日。”
珞佳凝那个着急啊。
倘若明日胤禛在,李家姨母那一桩不好怼过去。毕竟李氏给胤禛生了个女儿,算是对他有功的。
而她身为嫡福晋,和李氏的“亲情”几乎为零,做事儿方便许多。
眼看着四阿哥要打定主意留下来陪着了。
珞佳凝把心一横,掐着嗓子柔声说:“四郎~~我也是担心你为我告假的话,皇阿玛会觉得我是个绊脚石,才不想你陪我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恨不得每一刻都与你在一起。只是,你为我着想,也万万不能如此啊。明日你还是办差去吧,我可以应付得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令她意外的是,与此同时,系统那边居然有不少成就点到账了。
珞佳凝:“……”
这算是系统给她的精神安慰吗。
她正纠结万分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已经跌入了温暖宽大的怀抱中。
第39章
胤禛双臂唤住娇妻, 心中踏实,轻声低喃着:“我知你不想我为难,体谅我, 处处为我着想。可我又何尝不想为你多考虑几分?”
身为夫君,理应为妻子遮风挡雨, 这是作为男人最基本的应该做的。
珞佳凝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
他的怀抱很有安全感。珞佳凝靠在他怀里,生怕他坚持留下真耽误了事儿,便说:“四爷事务繁忙, 我身为嫡妻总要为你多分担一些。更何况,你如今跟着太子办事, 倘若随便告假的话,也不知太子那边会不会多想。”
说罢,她灵机一动, 压低声音:“毕竟李氏的亲眷来了咱们这儿。爷如果留下来又刚好碰到对方来的话, 事情可就真说不清楚了。”
前些天太子妃遣了人陪着她庶妹过来这儿, 没什么好气地离开了。
虽然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这个事情到底是两家人之间的一个疙瘩, 太子和太子妃对胤禛的好印象还得隔些时候才能彻底恢复。
明日虽说胤禛是因为宜妃的人过来所以想要陪着妻子。
可李家人来到四阿哥府上的事儿,应该已经被宫里的主子们知道了。
——那些人手眼通天。虽不至于能够探听知道内宅的事情,可外头发生的却一个都不会少的能够全部知晓。
胤禛留下来陪伴,可以理解成是为了提防宜妃, 也可以理解成想要招待李家的亲眷。
单看那些人是“想要”从哪个方面看了。
李氏现在是连皇上都厌弃的人。与她沾上关系, 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很麻烦。
胤禛的处境尤其尴尬。
李氏是皇上给放回来的。他即便知道李氏犯了大错, 也不能随意处置了她。不然就显得好似皇上的处理方式不对似的。
胤禛把珞佳凝的话仔细想了想,发现妻子为他考虑得甚是周全。
若只有宜妃的人倒也罢了。麻烦就麻烦在,明日还有李家的亲眷过来。
他不能留下。
不然处理起来怎么都是个“难”。
“幸好有你为我考虑周全, 打点好内宅的一切。”胤禛轻声说着,下巴蹭了蹭妻子的发顶:“不然的话,我处理不好内宅的事,又是麻烦事一桩。”
珞佳凝听他松了口,暗暗放下了心:“四爷不必如此客气。你我夫妻一体,本就该共同进退。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便把明日的事情定了下来。
第二日。
胤禛照例一大早就离开了府邸去上朝。
珞佳凝睁眼的时候看着天色亮了,便赶紧起身。算算时间,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
没办法。
今儿事情比较多,有两拨麻烦的人要过来。
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还不确定。
她得提前把府里的要事处理妥当,免得那些人来了之后她来不及应付这些。
虽说她不耐烦搭理那些人,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会遇见什么事儿?提前准备着比较好。
这次李氏那边的姨母倒是来得没那么早。
珞佳凝用过午膳后,约莫午时三刻时,门房禀说那人来了。
珞佳凝遣了苏培盛和翠莺去应付着。
不多会儿,有人小跑着来告诉说,宫里来了人,是位公公。巧的是这位公公也姓李,如今正被门房请了去吃茶。
门房那边,珞佳凝也是示意苏培盛提前打了招呼的。
宫里人来的时候若在上午,就说福晋这会儿有些犯恶心不舒服,得等一会儿才能见。如果是午后,就说福晋要午休,一时半会还醒不来。
上回宜妃放任八公主去清荷苑闹的时候,就正好遇到了四福晋午休。对于她这个习惯,大家早已知晓,说出来没人不信。
当然了,今日珞佳凝并没歇下。而是静等在屋里,随时候着那边的动静。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即刻来禀,她立刻处理掉。
这边。
门房的人请了李公公去旁边休息的屋子里吃茶。
李公公坐下后,便吩咐着跟来的小太监们把手里东西暂时放到屋子里。等会儿四福晋醒了,再去请安。顺便表达一下宜妃娘娘对四福晋的关爱和问候。
小太监们自然是不能进屋歇着的。东西放下后,自去廊下坐地上——走了这么久的路,还手里拿着东西,实在是撑不住了需得休息下。
李公公四十多岁的年纪,在宫里头算年长的了,走这么远的路也有些吃不消。
他在里头吃着茶,犹还气喘吁吁。
这时候有个人忽然出了声:“你也是来见四福晋的?”
李公公斜睨了眼过去。
是个妇人。
目测四五十岁的年纪。但世人比宫里主子们显老,这人三四十岁的年纪也未可知。打扮得有些寒酸,簪子有些掉色,不像是真金白银的。衣裳洗得发白,看上去颇为寒酸。
四爷夫妻两个,四爷那边的全都是皇亲国戚,李公公自然是识得的。
眼前的妇人却从未见过。
李公公只当眼前这位自称是四爷府上亲戚的妇人应当是四福晋那边的。这可能是四福晋的穷亲戚,来打秋风的。
虽看不上眼,但他这趟过来就是替宜妃娘娘给四福晋留个好印象的,对于四福晋的穷亲戚也不好特别的怠慢。
李公公便问:“您可是来自乌拉那拉家?”
林氏对欺负自家外甥女的那个嫡福晋全然没有好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娘里娘气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刺耳,只觉得好欺负,便道:“谁是她家的?我可不稀罕做她家的人。”
顿了一顿,她摆足了姿态,微笑:“我是李知府家内眷的亲戚。是这里李格格的亲姨母。”
李公公的眉头抖了抖。
好家伙。
原来只是个犯了错的罪人的亲戚!
他这便挺直了刚才弯下去的脊背,眼神都开始变了:“哟,我倒是谁呢。原来是李氏家的人啊。”
说罢,他眼睛一斜,竟是连个正眼都不稀罕给了。
什么李格格。
连个妾室的位置都被夺了,皇上亲下的命令!
就这样还敢称李格格?
谁给的胆子!
李公公瞬间觉得膈应死。
枉费刚才他客客气气的,居然碰上了这样的人。
他越想越气,从鼻子里挤出来轻蔑的一声哼,甩头在旁边离林氏远远地坐下了。
林氏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刚才还毕恭毕敬地和她说话。两三句的功夫,就瞬间眼睛长到了头顶上,不耐烦用正眼看人了。
林氏十分气愤。
她看眼前的人穿的是寻常便服,虽然干净得很,但看刚才和人拿东西过来的样儿,也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林氏当即就拍了桌子:“你这样甩脸子给谁看?你当你是谁?居然敢这样对待四阿哥家的亲眷!”
李公公但是就给气乐了。
他扭过身子,堪堪正脸对着林氏:“哟,你到了阿哥府,居然还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跟你说,就算是四福晋家的亲眷来了,也不敢在阿哥府里这样子没规矩!”
林氏自然知道在阿哥府里应该做事儿有分寸。
之前在李知府家的时候,李知府千叮咛万嘱咐,说她来看外甥女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毕竟他们收到的消息是,李格格做错了事情被罚。
李知府和李格格的娘,也就是她的姐姐大林氏都急得不行。
左右她能来这附近,便代她姐姐来这么一趟,看望姐姐的女儿。
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奴才居然还趾高气昂起来了!
她好歹也是四阿哥身边格格的亲姨母。没道理被个奴才这么作践!
林氏捏着帕子冷笑:“没规矩?你是奴才,我是主子。我就算再怎么不济,也比你个伺候人的强!”
生怕这奴才不知道个分寸,她特意强调着:“现在四阿哥的府上,只有一个女儿。那女儿,就是我亲外甥女李格格给四阿哥生的!”
说罢,林氏觉得自己底气来了,愈发自信,斜着眼睛扯着唇角讥诮地望着眼前那个奴才。
谁知。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跟她对吵的那个人居然更加愤怒。
“可别提‘李’这个字儿了!”李公公拍案而起:“咱家就是个李姓,却也看不得那个李氏为非作歹,在四阿哥的院子里,硬是挤到了前头闯祸,连四福晋都不放在眼里!”
林氏:“你好大的语气啊,这样说四阿哥府里的人。”
李公公呵呵两声:“我是替自家主子来给四福晋送赏赐的。我自然是没什么本事来说四阿哥家的人,只是我也算是看着四阿哥长大,多少提几句还是使得的。”
林氏原本还想怒怼。
眨着眼睛一琢磨,不对劲。
这人的语气强调,连同那股子气势,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奴才能做到的。
四阿哥可是皇子啊……
那么和他家往来的奴才很有可能是……
林氏还没来得及细想。
这时候,苏培盛带着翠莺走了过来。
翠莺这几天在门房出现过。
林氏仿佛看到了大救星,上前就说:“翠莺姑娘,福晋醒了吗?这几日我都一直等着,可是福晋太忙……”
可是,翠莺看也没看她一眼。
翠莺径直走到了李公公跟前,笑着打招呼:“李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听说宜妃娘娘遣了人送东西来,却不曾想居然劳烦了公公您。”
林氏一听,李公公,顿时眼睛就直了。再一听,好家伙,是宜妃娘娘跟前的。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
宫里贵人身边的,即便只是奴才,那也是她惹不起的天上的人啊!
李公公奉命而来,见了四福晋身边的丫鬟,倒是脸上起了笑容:“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娘娘看重福晋,自然要让身边得力的人来。”
说到‘得力’二字,他特意朝林氏瞥了眼,带出一抹嘲讽。又转向翠莺:“敢问福晋醒了吗?若醒了,我得把东西送过去。”
“可是不巧了。”苏培盛道:“福晋是有身子的人,嗜睡。以前就爱晌午休息会儿,最近更是得多睡些时候。”
他环顾四周:“这儿到底简陋了些,只适合招待些登不得台面的人。”又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我那儿还有点四爷赏的粗茶。公公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去我那儿吃茶等着去?”
苏培盛一句话没和林氏说,却邀请了李公公走而不邀请林氏,把林氏留在了这个地方,显然就是所林氏便是那适合在这儿招待的“登不得台面”的人了。
李公公就喜欢这话机灵的后辈:“成!既然你开了口,那咱家少不得要吃你一盏茶去。”
临离开前,李公公最后不忘对着林氏撂下句话:“那李氏,是皇上亲自审的、亲自定的罪!她如今连个妾室都算不上,还是皇上看在了四阿哥孝顺的份儿上,才没把她给打了丢街上。如今这个人,满打满算只算是这院子里的奴才而已,通房都不见得够得上。你跟我说你是这家的亲戚?笑话谁呢!”
他噼里啪啦一顿数落,说得又急又快。
林氏听得一脸懵。
好歹也抓住了关键词。
她那个外甥女李氏,如今不是格格了。妾室都算不上,还落了罪!皇上亲自审的!
林氏把这几个关键点放在心里琢磨了几遍,脸刷地下就惨白惨白。
李公公想到之前对这个人那么客气,心里头就堵得慌,此刻还是不依不饶:“要我说,四福晋不见你,也不是瞧不起你。只是福晋仁厚,见了你怕你看到李氏那个破落样儿再打击到你!你啊,也别在这边杵着丢人现眼了。赶紧滚!越远越好!免得半点秋风打不到,还跟罪人沾上了边儿,落了一身的骚回去!”
他声音又尖又细,直把林氏说得脸白了红红了又青。
等到屋子里就剩下林氏一个人的时候,她越想越心里发慌,身子发软腿打哆嗦,直接站不稳了。
·
宜妃送来的东西不少。
珞佳凝醒来后,见过李公公,又让他代为谢过宜妃娘娘:“我这身子愈发沉了,不方便来回走动。不然的话,定会亲自去宫里谢娘娘赏赐的。”
“娘娘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李公公看到四福晋对他这样和善这样客气,他便也恭敬起来:“只是奴才方才有一件事做得不好,还请福晋谅解。”
珞佳凝只当做自己刚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奇道:“什么事儿?”
李公公就把刚才和林氏对峙的那一幕讲了。
珞佳凝听后,很明显脸上带了笑意,还松了口气的样子:“真是谢谢公公了。那人来了好几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也不知道见了她能说什么,一时间没办法只能晾在那儿。幸亏有了公公,这才圆满解决。”
这些话,珞佳凝说得相当违心。
事实上她不能亲自下手撕那些恶毒的人,真是憋得难受。
没办法。
谁让她得维持住“贤淑大度”的嫡福晋人设呢。
就算有吵遍四海八荒的水平,也只能装得跟个弱鸡似的,躲在后头不出声。
真是罪过。
唉。
李公公见状倒是心里觉得四福晋是个太过和善的人,居然不知道怎么对付那起子小人:“福晋您安心养身子。这种事情,您让身边的奴才去办就行。”
珞佳凝面露为难:“可李氏到底是生了小格格,她又是李氏的亲姨母……”
“奴才刚才帮您训斥过她了,想必她也知道往后断然不能再来您这儿骚扰。”李公公道。
珞佳凝表现得大喜过望,赶紧让人拿了个荷包塞了不少银子给他。
李公公掂着荷包的分量不轻,十分满意。这便回宫复命去了。
李公公回宫后自然把这些都禀与宜妃。
宜妃也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好事:“你真的遇到了李氏的娘家人?”
“正是。”李公公脸上的笑容遮不住:“奴才运气好,把那人训了好一通,那李家人应该是知道娘娘给四福晋撑腰了。”
“那就好。那就好。”宜妃娘娘连声说着,长舒了口气。
她巴不得和李氏撇清关系。
皇上那儿已经认定了她和李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氏这种只知道争宠没什么脑子的东西,谁沾上谁倒霉。上回她和九阿哥差点就被这个没脑子的给拖累了去。
如今经了李公公这一遭,李氏娘家那边认定了她是给四福晋撑腰的,往后这些话若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倒是能给她再加点好印象。
她给四福晋这一趟送的东西,倒是真的很值。
之前还肉痛着。
毕竟许多难得一见的好宝贝,她这次为了示好都送了过去。
可是能借这一次和李氏撇清关系,她便觉得很值得了。
·
当晚胤禛就知道了林氏的事情。
他不置可否。
以前李氏做事妥当,又有了女儿,他还和李家有往来。自打看清楚李氏的真面目后,他便歇了这个心思。
李家本来也不是正经亲戚。往后不再往来就是。
在珞佳凝的授意下,李家有亲眷过来,然后灰溜溜回去的事儿,不多时就传到了李氏的耳中。
李氏之前还和诗字头的几个丫鬟闹得不可开交。
得知自家人的这种处境后,她倒是消停了一些时候,成天灰头土脸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没再作妖。
诗字头的四个丫鬟虽说对着李氏的时候很凶猛,却被苏培盛收拾得明明白白。但凡看到了苏公公,她们就都溜着墙边走,绝对不敢太出头。
如此风平浪静的一段时日,正好让珞佳凝安心养胎。
这天她收到了拜帖。
居然是她娘家乌拉那拉家送来的。
拜帖上说,听说福晋有喜了,恭喜福晋。又说这段日子福晋请安心养胎,等到月份大一些,会让她母亲来探望。
……名义上是拜帖,实际上就是一封信,乌拉那拉家给孩子珞佳凝的信。
想必乌拉那拉家的人知道,他们送了东西来,消息很可能就会到宫里去。
与其送了“信”过来让宫里的贵人们猜忌,倒不如送个拜帖过来,把事儿说明白了就行。
毕竟信这种东西听着好像太私密了些,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拜帖么,就是见面用的玩意儿,光明正大。
臣子和阿哥之间终究不好私下里交往过密。
这样疏离一些正合适,对双方都好。
珞佳凝合上拜帖,不由喟叹。
父母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乌拉那拉家亦是如此。
珞佳凝看家里人那么懂得避嫌,她也不好说相互来往的话。
她想了想,回了个拜帖。大意是说,自己一切安好,家里人不必挂念。过段时间等一切安定了,自会相见。
晚上的时候,珞佳凝把这事儿和胤禛说了。
到底是夫妻,很多时候互相之间坦诚一点更好。遮遮掩掩的不是长久之计。
胤禛听到她和家里人来往居然用拜帖,不由笑了:“何至于那么小心?不过是和娘家正常往来而已,没什么的。”
说着他就开始打算:“我给他们个帖子,邀请他们来家里玩吧。”想想又觉得不妥当:“他们既是没打算过来,应该也有脱不开身的理由。不如这样,过些日子我陪你回家一趟。你正好见见他们。”
珞佳凝另有想法:“倒也不用,既然推一推时间,不如再晚一点吧。”
现在已经是冬日,没多久就要过年。
与其这时候去家里一趟,倒不如年前的时候再回去,顺便送点年货给家里人。
皇上给她的几个庄子,产出不少。这段时间也陆续送了些东西到家里。
出宫立府的时候,皇上赏赐颇丰。
四阿哥府人口简单,东西倒是富足得很。
再者,她和胤禛有同样的考量。
既然家里人没有过来拜访,也暂时没有让她回去一看的打算,想必家里遇到了什么事情,需得处理着。
这时他们贸贸然过去打扰,反倒不好。
不如等一段时间。
胤禛:“这样也好。”
说罢,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张大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儿。
已经入夜。
屋里点了多盏灯。
明亮的烛火照得那张纸字迹清晰。
珞佳凝望着纸张,没想到上面有那么多的字,有点发晕:“你这是做什么?”
因为只粗略扫了一眼,她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内容。
胤禛了然。
“你仔细看看。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他兴致勃勃说:“我最近每日里无事的时候都在苦思冥想,最后拟了这些出来,你看看有喜欢的没。”
珞佳凝心说这是干什么啊,这么大的阵仗,写这么多的字儿,还得让她细看。
说着她就随意地往纸上这么一瞥。
然后顿时无语住。
胤禛还在旁边兴致不减,和她说着:“你看这个名字,寓意美好恬静……还有这个,是美丽无双的意思。再这样,美玉无瑕。另外这个寓意也极好,是富贵安康之意。你瞧着哪个好?”
没错。
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就是胤禛拟了的孩子名字。
如今胎儿月份愈发大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每日里苦思冥想,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
从他想出来的名字数量上看,嗯,是十分期盼着孩子的降生。
珞佳凝这回算是仔细看了一圈。
胤禛的字非常漂亮,看着赏心悦目。上面的名字也都十分好听。只是珞佳凝细观许久之后,发现了一个挺严重的问题。
“四爷。”珞佳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怎么只女孩儿的名字,没男孩子的。”
胤禛指了个边角处:“这儿,男孩子名,你未看到吗?”
珞佳凝凝神细看。
好家伙。
居然真的有。
整张纸,就只有最后右下角,有大概六七个名字是给男孩子的。
珞佳凝忍不住问:“怎么女孩子的这样多,男孩子的如此少?”
胤禛:“儿子的话,从弘字辈,好起,健康茁壮即可。女孩子嘛,寓意要好一些,多费心才能想得出。”
珞佳凝:……
瞧他提到女儿时那柔情似水的样子。
如果他知道她这一胎是个儿子,会不会很失望啊?!
第40章
珞佳凝扫了眼胤禛给孩子取的名字。
没一个是“弘晖”。
偏偏他们俩的大儿子就叫弘晖。
这说明名字不是他取的。
“四爷想的这些名字, 先收起来吧。”珞佳凝笑着把纸张折了起来放进柜子:“等到孩子出生,知道了性别,我们再挑选。”
胤禛觉得这法子也可行,便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腊八那天。
忽然间宫中传来旨意, 说是宫里御膳房熬了很多腊八粥, 邀请家里人进宫过腊八节。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虽说腊八要好好庆祝一下, 毕竟是年的开始。可这样之前毫无征兆, 到了正日子突如其来地摆了家宴, 却是宫里的头一回。
珞佳凝中午刚起床就听说了这事儿, 好在是晚宴,梳洗打扮都还来得及。
孕妇最怕饿。她先吃了些东西才细细考虑此事。
丫鬟们帮她挑选进宫的首饰和衣裳。
“福晋,要不要穿冠服?”馥容盯着衣柜犯了愁:“四爷派人过来说有家宴的时候,也没说需不需着冠服。”
皇子嫡福晋是册封的, 有进宫时候正式穿的符合礼制的冠服。
珞佳凝心里琢磨了会儿, 觉得不需要:“今日的家宴本来就是仓促举办, 人不一定到的齐, 也并非那么正式,应该是不用的。”
馥容会意。
那就是挑选一套庄重又不失礼数的常服就可以。
珞佳凝还在思量这一次忽然举办家宴的意图在哪儿。
宫中倒也不是不举办家宴,只是寻常的家宴不需要邀请在宫外立府的皇亲国戚了, 宫里的贵人们自己庆祝一下即可。
像这样连宫外单立府的都要到场的家宴,全年上下基本上就那几个,无非中秋除夕这种大日子。
腊八不算在其中。
收拾停当也到了下午。从阿哥府赶到宫里还有一段路途,得提前出发才来得及。
珞佳凝揣着满腹的疑惑上了车子。
车上铺置了厚厚的软垫, 方便她这样有孕的人坐着。舒适柔软不说,还能帮她减少颠簸。
坐到车上,珞佳凝才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的话,她这样有孕的人是不用来参宴的。
能避免则避免。
可是刚才传话的小太监说, 德妃娘娘和四阿哥说,让四阿哥提醒她记得过去。只是要注意身子,别累坏了。
德妃娘娘不惜找了四爷也要让她过去。
既然娘娘都这么说了……
事情确实有点蹊跷。
珞佳凝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并不太担心是什么坏事。
胤禛都同意帮忙递消息了,想必问题不大。再说了,真有大问题的话,来传消息的必然不是个小太监,而是高无庸或者苏培盛。
因为刚睡醒没多久,珞佳凝的精神好得很。一路上坐车过去,倒是能够悄悄掀开帘子欣赏外头的美景。
到了宫里。
宫人们早就收到了梁公公传来的消息,知道四福晋有身孕要特殊对待,便没有阻拦,直接让四福晋坐了车子进宫去。
待到车子停下。珞佳凝由安福搀着,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早有轿子候在这儿。
珞佳凝便上了轿子,一路径直去了乾清宫。
她是来拜见皇上的。可皇上有要事正和大臣商议脱不开身,她便在旁边的茶水间先候着。
馥容担心得不行:“福晋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不适,可以去旁边的屋子暂且休息,缓一缓再走。”
全宫上下都知道太后和皇上疼爱四福晋,也下令一切看着四福晋的身子状况行事。馥容这般说,也是可行的。
不过珞佳凝觉得没什么关系。
且不说她有“健康药水”可以使用。就算她没有这特殊的东西,普通孕妇怀孕到了她这个月份,坐车和走动都是没什么问题的,这点儿劳累不算什么。
“你们不用那么紧张。”珞佳凝笑着说:“德妃娘娘既是让人递了话让我进宫,便是知道我这个月份胎已经稳了。要知道,娘娘有孕的次数比我多,不是比我更加了解么?”
馥容自然是没生育过的,所以担心得不行。如今听了福晋这般说,她怔了怔。继而释然:“是了是了,奴才居然忘了这一茬。”
德妃娘娘自然看重自己的第一个嫡亲孙儿。毕竟四阿哥之前的孩子都是庶出,这个才是嫡出的孩子。
除了四阿哥和四福晋外,再没人比皇上和德妃娘娘更心疼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了。
馥容提心吊胆了一路,这才稍稍放心些许。
珞佳凝在这儿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有小宫人来禀:“陛下说了,他议事还得一个时辰左右。四福晋不必干等着,自家人不需这般客气。福晋到德妃娘娘那儿稍坐片刻,等开席就是。”
来禀的小宫人离开后,安福小声说:“皇上也是真疼福晋。”都舍不得让福晋多等。
主子受宠,一屋子人便都很开心。
那顶轿子还在院子的月门旁候着,只等福晋去哪儿,他们就抬了福晋去。
珞佳凝出屋后正打算上轿,谁知道旁边月门里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走路很快。
他一个没收住脚,身子蹭到了珞佳凝的身侧,差点撞倒她。
周围随行的宫人们发出惊叫。
幸好馥容和安福反应极快,一前一后护住了福晋,这才保着福晋没有歪倒。
翠莺登时就急了。
那人低头看不清面容,穿的又是寻常服饰,她便上前就去怒叱:“怎的不长眼睛?走路不看路?冲撞了四福晋,要你好看!”
周围的小宫人们被骤变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都不敢吱声。
这时候,之前一直低头含胸“没看路”的那个人,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后,翠莺的脸刷地下白了,忙福身行礼:“……奴才见过大阿哥。大阿哥吉祥。”
大皇子胤褆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四弟妹身边的宫人。”
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容长脸细长眼。眼底微微有点乌青,面容微黑。
胤褆负手而立,眼睛余光一扫珞佳凝:“四福晋真是养了一群好奴才。是非不分便罢了,还趾高气昂得很。对着皇子,居然还敢呵斥顶撞起来了!”
最后几个人,他说得极其严厉,声音拔高,任谁听了都不寒而栗。
翠莺怕自己的莽撞拖累了福晋。所以她一直作福身的样子,没有得了大皇子的同意没敢起身。
此时她身子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幸好礼仪极佳,这才没有失态。
珞佳凝笑了笑:“大皇兄这话真是言重了。今日大皇兄穿了常服来,她没发现是你。再者,大皇兄刚才走路的时候撞到了我,我差点摔倒,身边奴才才会这样担心我,情绪有些失控。”
胤褆哈哈大笑,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照四弟妹这么说,奴才顶撞我,倒是理所应当了?”
他指了翠莺:“我被奴才顶撞,还是我活该了?”
翠莺忙说:“奴才不敢。是奴才大意了,还请大皇子责罚!”
胤褆眸色一愣,唇角噙着笑意正要开口。
忽然间,旁边的四福晋已经冷然呵斥道:“你做事毫无章法,不仔细考虑就莽撞行事,来人啊,掌嘴二十!”
说着,珞佳凝朝安福使了个眼色,又歉然与胤褆道:“大皇兄真是对不住。我手底下的奴才行事毫无章法,倒是让大皇兄受委屈了。”
安福会意,上前走到翠莺跟前,扬手掌嘴。
他是宫里待了很久的,手上有些水平。能把巴掌扇得响亮却不会伤了根本,也不至于红肿太厉害。
清脆的巴掌声中,胤褆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本来是想让四福晋身边的这个奴才尝一尝杖刑的。二三十棍子下去,人也就没了。
毕竟那小奴才冲撞了他,他身为皇子有理由这样做。
可是四福晋先行一步让人给她掌了嘴……
他倒是没了严惩那个小奴才的借口。
胤褆眼神冰冷,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四弟妹好手段。挑了这样一个好地方和我理论。”
珞佳凝被这个人给气笑了。
珞佳凝知道大皇子心里头的不甘。
他是长子,却非嫡出。明明是皇上第一个长到成年的儿子,偏偏身份地位和机会,都远不如他那个嫡出的二弟。
二皇子胤礽是先皇后赫舍里氏的儿子。赫舍里氏与康熙帝少年夫妻感情极深,胤礽一出生就得到了康熙帝的宠爱,自小就得了皇阿玛的亲自教导。
这父子俩的情分,与康熙帝和其他儿子的情分完全不同。
是以康熙帝早早立了胤礽为太子。
其他人也就罢了。
可是大皇子全程看着这父慈子孝,心里头终究是不爽快的。
四阿哥与太子交好。大皇子遇到了身为四阿哥妻子的她,语气自然好不起来。
但,理解归理解。珞佳凝却绝不会容忍旁人就这么欺负到自己头上来。
更何况这事儿的起源就是大皇子撞到了她,害得她差点倒地。
没道理让先做错的人这样横行霸道。
眼见大皇子这样毫不遮拦地夹枪带棒,珞佳凝也直截了当地堵回去:“大哥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的奴才之所以冲撞了你,一来是你现在穿着的常服不像是主子穿的,而像是普通人穿的,她没能认出来你是位主子。二来,是你撞到了我在先,她因为护主气不过,这才与你争执起来。”
胤褆瞬间拔高了声音:“四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怎样无所谓。”珞佳凝脸色一整,肃然道:“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歪曲不了!”
她抬手指了这里的青石板地面:“此处是皇阿玛的宫殿!此处的宫人,是皇阿玛身边的!他们不需要偏袒你我。只需要找他们其中的人问问,便可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胤褆目光森然地扫视四周。
院子里的宫人们顶着他眼神的压力,一个个把头压得更低。
她正准备与他继续理论下去,便听旁边有人高高喊了声:“给四福晋请安——”
循声望过去,便见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恰好过来。
梁九功朝着主子们打了个千儿:“见过大皇子,见过四福晋。皇上刚才还说起来您二位呢,可巧你们碰见了。奴才倒也不用到处去找了。”
说罢,他朝着两人笑笑,眼睛在他们身上溜了一圈:“只是不知道大阿哥和四福晋在说什么?竟是在这个院门的风口上说话,可不怕着了凉。”
寻常的太监自然是不敢这么对皇子和福晋说话的。
可这位梁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
他说的话,就不是逾矩那么简单的事儿了,而是很让人费思量。
大皇子胤褆磨了磨后牙槽,指着被扇了巴掌的翠莺:“这奴才冲撞了我,我自然要教训一下。”
说罢,他望着珞佳凝,意有所指:“毕竟四阿哥和四福晋管教奴才不得力,搞得奴才见了我都敢直接顶嘴了。”
梁九功笑笑,喊了旁边一个小太监:“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胤褆看到那个小太监后,神色瞬间没那么自然了。
小太监名唤小陆子,正是梁九功的一个小徒弟。
巧的是小陆子刚才一直都在院子里,把过程看了十足十的完整。
他低着头麻溜儿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半点儿细节都没错过。就连大皇子和四福晋的对话,都没说错。
梁九功朝胤褆打了个千儿:“大阿哥,真是对不住。奴才倒是想帮您说说话,可四福晋有孕,陛下和太后都不敢碰福晋根毫毛。这次是您先撞到了四福晋,您看这事儿——”
胤褆从看到小陆子的刹那,就知道这事儿对他不利了。
他估摸着梁九功是小陆子想法子叫来的。
四福晋的父亲费扬古,是朝中猛将,很得皇上信任。
更何况四福晋本身很得皇上和太后的喜欢。
此情此景下,饶是大皇子有满腹的牢骚要发,却也不好对着她说太多。免得四福晋再到那几位长辈跟前说一嘴巴,又有梁九功帮忙说话,那他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胤褆含笑朝梁九功道:“我不过是看四弟妹过来了,怕她身子重行走不便再摔着了,特意提醒几句。也没甚旁的事情。至于冲撞不冲撞的。”
他望了眼翠莺:“也没大事。有些奴才,只知道护着自己主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乱吠。我自然不能跟狗奴才一般见识。”
说罢,他斜斜地看了四福晋一眼,甩袖而去,径直进乾清宫了。
翠莺这才敢哭出来:“福晋,奴才错了。是奴才太莽撞,害了您被大阿哥念叨。”
梁九功叹了口气:“你说你个小奴才,做事儿怎的那么不仔细?幸好这次是现在皇上这儿,也幸好我徒弟就在你们旁边。不然的话,你可是给你家主子招了祸!”
翠莺用袖子擦着眼泪,不住点头。
珞佳凝与梁九功道:“多谢梁公公。”
“不妨事不妨事。”梁九功笑着打了个千儿:“奴才正好经过这儿,怕四福晋吹风时间久了影响身子,这才过来一趟。就是跑跑腿的事情,不值当福晋这一声谢。”
虽他这么说,珞佳凝还是亲自塞了个大的荷包给他,又拿了个小荷包给小陆子。
梁九功轻声说:“福晋,奴才得去拦着大阿哥。皇上现在不想见他,奴才必须得拦一拦。”说罢,他小跑着往前头去了。
·
虽然抬轿的太监就在旁边,可珞佳凝一路往永和宫去,却没坐轿子,而是步行着,顺便教育一下翠莺。
这小丫鬟做事儿不错,大胆泼辣。
可是有时候太过于大胆,又没个章法和分寸。
馥容看福晋训得辛苦,忙说:“不如您坐轿子,奴才帮您训翠莺。”
抬轿子的太监们得令要服侍四福晋,便一路抬着空轿子跟着。即使现在福晋用不上,他们也不敢违背命令离开她太远。
珞佳凝不肯:“你寻了她不知道多少次了,这不是还犯错?需得我自己好好教训一下,她才能记住。”
语毕,珞佳凝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翠莺;“你说你。这次运气好,得了梁公公的庇佑。若下次,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翠莺知道自己错了,不住地点头。
珞佳凝:“你点头没用,记在心里才是最真的!”
安福生怕福晋气过了头再影响胎气,忙给馥容使了个眼色。一个大太监一个大宫女,好说歹说地把福晋给劝进了轿子里坐着。
到了永和宫。
珞佳凝余怒未消。来到内室和德妃说话时,脸上犹还带着怒气。
德妃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哟,谁给咱四福晋气受了?我瞧着这个小样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怀孕声产多次,有儿有女的她,自然知道孕中的女子喜怒无常,最容易情绪起伏不定。因此下意识觉得四福晋是气性上来了而已,开个玩笑就作罢。
谁知珞佳凝把事情给她一讲,她才知道真是遇到了大事。
“梁九功那边你放心。”德妃思量着说:“他是皇上的亲信之人,必然会把刚才的事情讲给皇上听。皇上必然是向着你的,这事儿你占理,不用担忧。”
珞佳凝:“本来就是大皇子错,我也不怕什么。怕只怕身边的人做事不够牢靠,反而容易闯祸。”
就比如刚才的事情。
本来大皇子撞到了她,大皇子不占理。就因为翠莺顶撞了大皇子,她占理的这一边反而落了下乘。
也是她运气好,最后事情又反转了一次。
但凡她运气差一点,这回都要闹到皇上或者是太后那边才能停歇。
德妃听后连连叹着气。
“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德妃道:“不过,听你这样说,看你这样行事,我也是放心了。你可知这次腊八为什么匆忙举办了家宴?”
珞佳凝平息了一下火气:“并不知道。”
德妃轻声道:“有些事儿,我不亲自和你说,怕你不能了解其中的关窍。原本可以让四阿哥讲给你听,可他是男人,有时候不知道我们女人有孕后就容易胡思乱想。我怕他给你传话传错了意思,思来想去,还是亲自见一见你才好,这才害得你舟车劳顿过来一趟。”
珞佳凝:“这是哪儿的话。您既是为我着想有事情叮嘱我,自然是您的一片好心,何苦是‘害得’我?”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德妃叹息着说:“不止你,连同你娘家人,也都是很懂得分寸的。”
珞佳凝这才恍然有点明白过来,自己今日进宫这一趟的缘由。
她静等着后面的话。
德妃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把话讲与她听:“我前几日见到了你额娘。你皇阿玛打了胜仗,她借口给太后请安,顺道又来看了看我,与我说了会儿话。”
德妃斟酌着:“她的意思,很简单。目前来说你们不方便见面。你阿玛连连得胜,皇上器重你阿玛的同时,你娘家人又都十分低调,生怕功臣之家太过张扬的话,会引来祸事。偏你夫君是皇子,偏太子爷最器重的兄弟就是你夫君。你额娘便说,这样的情况下,两家走动少一点的好。”
“可我终归还是想回家看看的。”珞佳凝轻声说。
虽说她和乌拉那拉家没有太多的感情牵绊。可是对乌拉那拉家来说,她是他们的宝贝孩子。
她有孕,家里人在开心的同时一定很担心她。
她总得回家看看,好让家人们放心。
“我明白。”德妃握着儿媳的手:“你看,你和家里人都互相惦记着,这就够了。你额娘特意寻了借口进宫请安,特意来看我和我说了会儿话。我又特意找了皇上,旁敲侧击说起来腊八节家宴的事儿。不过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有孕也不要过多操劳,注意身体才是最要紧。”
珞佳凝错愕:“这次家宴是娘娘特意让皇上办的?”
“嘘,小点声。这事儿可就咱们俩知道。”德妃笑着握紧了她的手:“你额娘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和你说都行,我却想着,你肯定思念娘家,越早知道越好。”
本来可以等到大年三十晚上除夕家宴的时候,德妃再告诉她。
却为了让她安心,特意搞了一次腊八家宴。
珞佳凝:“多谢母妃体恤。”
“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客气。”德妃笑弯了眉眼:“本宫还指望你给生个大胖孙子呢,可不想让你劳心费神地惦记着娘家,再担心得睡不好。”
虽说不至于睡不好,可是前段时间珞佳凝却是一直挺担心乌拉那拉家。
现在辗转得知家里人一切安好,不过是不希望皇上那边起疑心,她便彻底放了心。
而这一切,多亏了德妃的相助。
“谢谢母妃。”珞佳凝道:“我一定养好身子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德妃哈哈大笑:“我就等着那一天了。对了,你暂时见不到家里人也不要着急。新年第二天,你带着胤禛回去就是。那天的话,断然没有人会觉得不行的。”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她尽可以大大方方回乌拉那拉家,毫无任何顾忌。
【注:大皇子是唯一一个比太子年长的,特从称呼上加以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