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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次家宴办得仓促, 从城里特意赶到宫中参宴的皇亲国戚较少。满打满算也只是立府的阿哥们回来了而已。

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屋内飘起阵阵粥香时,宫里的家宴便也开始了。

宫里的腊八粥材料丰富, 远不止八种豆米。大大小小各色食材加在一起, 足足十六种。

康熙帝把这次家宴的地点定在了太后的宁寿宫。

毕竟过来的都是自家子孙,在老人家院内举办一次宴请, 也是庆贺一下。

各个殿里的主子们得到了确定的时间后,都提前往那边赶去。

五公主虽然本就在宁寿宫住着,却在得知四嫂早已入宫后, 急慌慌地往永和宫去。

五阿哥叫了她:“你五嫂等会儿就来了, 你等着她一起去接四嫂。”

他们俩都在太后跟前养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自然很亲近, 说话也随意许多。

五阿哥知道五福晋之前在阿哥所候着,他刚刚收到消息,她正在过来的路上。他知道二人和四嫂关系好, 便和五公主这样说了声。

五公主笑着说:“五哥你可是错了。即便五嫂要往这边来,也定会在永和宫那里转个弯去找四嫂。我直接去永和宫,倒是可以遇见他。”

五阿哥恍然,温和笑笑:“你说得对,倒是我错了。”

五公主生怕自己去晚了就没法和四嫂多聊会儿了, 也没和他继续说下去,摆摆手自离开了宁寿宫。

她到了永和宫的时候,德妃正打算要带着孩子们往太后那边去。

珞佳凝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倒不是她矫情。而是现在她坐的椅子很宽敞十分舒适, 又微微往后仰着。如今胎儿月份稍大,她如果不仔细些,也怕起来的时候不舒服。

在慧仪和馥容的搀扶下站好后, 珞佳凝不禁再次感叹,怀孕可真是不容易。

即便不怕身子其他的不适,这样为了保护胎儿而劳心劳力的过程也是很费神的。

七公主在她旁边,瞪大了眼睛绕来绕去:“四嫂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四哥的孩子?”

她想到那个整天冷着脸的男人,啧啧两声:“希望我的乖侄儿像我和四嫂那么可爱,不像四哥。”

十四阿哥胤祯在旁边扑哧笑了:“哟,你这是变着法儿在夸你自己可爱呢?”

七公主回头睇他:“怎么了?你有意见?”

胤祯知道这个七姐有点难缠,连忙摆手示意没这回事:“哪能呢。七姐你最可爱了。比我未出生的侄儿还可爱!”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七公主跟着笑了几声后察觉不对,又去瞪胤祯:“你瞎说!你在笑我!”说着就挥了手朝胤祯招呼上去。

胤祯在殿内跑开了:“母妃!母妃!七姐打我!”

七公主边追着他边嚷嚷:“你该打!哪有你这样笑姐姐的?”

俩人倒是小心的很。即便是这样追着闹着,心里头却有数,刻意避开了四福晋身边,免得惊扰到嫂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屋里人自然是发现了这一点。

可是刚刚进屋的五公主和五福晋却不知道,看到了提心吊胆着赶紧提醒:“千万小心点!可别撞到了四嫂!”

五公主和五福晋是在永和宫的宫门口遇到了的。

俩人都打算和四福晋一起去家宴上,自然是相视一笑就相携着进屋。

谁知刚进屋门就看到了这么一幕,顿时吓得不轻。

德妃招呼她们俩:“不妨事。他们心里有数,不会闹到四福晋的。”又说:“我们也正要走了,不如一起吧。”

这时候七公主和十四阿哥就停止了玩闹,一行人说说笑笑着朝宁寿宫去。

太后看到孩子们都来吃腊八粥,欢喜得不行,叫了孩子们到她跟前说话。只是话没来得及说多少,便开宴了。众人就陆续往宴席上落座。

五公主要去太后身边坐着,十四阿哥要到阿哥们那边去。

珞佳凝和七公主便在德妃这边一起了。

因为珞佳凝有孕,皇上和太后特许了她可以多带两个人进屋随身伺候着。

珞佳凝见少了一个人,就到外头廊下去寻。

果然,翠莺正在殿外。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进屋去。

她被打了巴掌后,疼倒是没有特别的疼。但是几个掌印挺明显的。

那时候是为了让大皇子消气不严加惩罚,所以安福下手的时候加了点力道进去,为的就是看上去惨一点。

可是如今她这副样子,再进入里头,反而有碍瞻观,怕是要扰了福晋的用餐了。

翠莺想来胆大。现在这样踟蹰犹豫倒是难得一见。

珞佳凝笑着安抚:“你也不用这样紧张,就是进去吃个饭的功夫,怕什么?”

翠莺小声说:“大皇子也在里头。奴才若是进去了,被他看到,少不得又是一场争执。”

馥容听后也有些犹豫。

珞佳凝想到了之前和大皇子起的冲突,笑容淡淡:“那个人,我原本也没打算和他私交多好。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过得去,过不去也罢。”

大皇子的生母是惠妃。

而八阿哥胤禩又是在惠妃跟前长大的。

往后这些人都是胤禛的死对头。早一点撕破脸皮和晚一点撕破脸皮,差别不是特别太大。

最关键的就在于“撕破脸”的时机如何。

这一次是大皇子先为难她的,而且当时也是巧了,梁九功的徒弟就在场。

梁九功是皇上信任的人。

有他和他的徒弟来证明的话,皇上定然会倾向于她这一边。

珞佳凝琢磨着,要不然就趁了这一次的机会,和大皇子索性闹得僵一点,正好免了之后的互相往来。

要不然往后再让大皇子那帮人找到了旁的借口来说事儿,反而不如利用她“处于下风”的这一回。

这样考虑看来的话,翠莺进去伺候就更合适了。

眼看着这个平时胆大包天的小丫鬟这个时候低着头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样子,珞佳凝不由笑了:“知道怕了?知道就好。往后做事儿考虑周全些。”

翠莺:“……是,奴才知错了。奴才以后近身伺候肯定小心。”

言下之意这一次她就不近身伺候了。

“没事,你跟我进去就行。”珞佳凝道:“之前皇上只是听说了大皇子为难我,没有亲眼看到,终究是没多少印象。你这样一过去,反而让皇上知道了我受到的难为有多大,岂不是更好。”

翠莺之前已经拖累了福晋被大皇子责难,心里愧疚不已。现在听说自己顶着巴掌印进去不会给福晋添麻烦,反而能帮忙,就又开心起来:“奴才一切都听福晋的。单凭福晋吩咐。”

说着就把头发整了整,让脸上的巴掌印儿看上去更明显。

珞佳凝重新回屋落座后,她身后跟着的翠莺果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宜妃早已在这儿,见了翠莺后笑出了声:“哟,这怎么回事?四福晋身边的丫鬟被打了巴掌……要我说,丫鬟做错了事该罚就罚。只是四福晋在宫里把人打了,还是太后和皇上举办家宴的时候,这就不太妥当了吧?”

她和德妃一向不太对付。

连带着就和德妃那边的孩子们也相处不来。

之前是迫于无奈,她数次主动向四福晋示好。

只不过风头过去后,她依然是看不惯四福晋的,该敲打的时候半点也没打算让着。

珞佳凝含笑朝惠妃那边扫了一眼。

惠妃妃子之首,自然位置也是靠近上首的。

只是她现在虽然也在笑,笑容却不怎么自然,有些僵硬。

——和珞佳凝起冲突的大皇子,便是惠妃的儿子。

之前四福晋与大皇子闹了这么一出,她身为母妃自然是知晓的。

珞佳凝见惠妃不打算开口,便道:“多谢宜妃娘娘关心。奴才们做错了事情,是该受罚。只是得看看她做的事情究竟是真错还是假错了。”

宜妃奇道:“做错还有真错假错?”

“那是当然了。”珞佳凝:“比如我这个丫鬟。看似她是做错了,可实际上她是没错的。”

宜妃追问:“没错怎么还要受罚?”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没错还要受罚。”珞佳凝来到自己的位置,缓缓落座:“有些不依不饶地不肯罢休,便也只能这样了。”

惠妃招呼着大家:“今日的粥不错,听说御膳房那边足足熬了两三个时辰,入口即化。来来来,大家都赶紧坐好,等会儿便能吃了。”

宜妃咂摸出了点味道。

王公公在她身侧说了点什么,宜妃惊奇地半掩着口,眼睛在四福晋和惠妃之间溜了一圈,到底是把后头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时候小太监扬声禀道:“皇上驾到——”

屋内除了太后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迎圣驾。

康熙帝面带笑容阔步而来:“人都到齐了?是朕来晚了。今日和大臣们还有孩子们说了会儿话,越说越高兴,居然忘了时间。”

紧跟着他的是十三阿哥胤祥,继而是太子胤礽和八阿哥胤禩,走在最后面的是大皇子胤褆和四阿哥胤禛。

康熙帝进屋后,向太后问安。

太后道:“皇帝和孩子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今日和大臣们说了会儿有关军事上的事情。”康熙帝道:“胤禩居然也能插上几句嘴。最让朕惊喜的是胤祥。”

康熙帝招呼着十三阿哥到他身边,指着这个儿子与太后道:“他论起兵法来,连兵部尚书都要赞他几句!”

胤祥大大方方朝太后行礼:“见过皇祖母。皇祖母安康。”

太后十分欣慰:“这孩子一向勤恳努力。皇帝是该多褒奖褒奖他。”

说到这儿,太后忽然想起来一人:“对了,福常在最近如何?怎的今日没看到她?”

原本太后是忘记了福常在的。

只是看到了胤祥后,她忽然想起来了十三阿哥的生母,所以有此一问。

胤祥道:“福常在最近身子大好,却也不能吹风。皇阿玛体恤,说既然如此,就让她在屋里多休息会儿,不必非要来这里再遭一路上的冷风。”

这话其实是半真半假的。

真的就是章佳氏的身子好了许多。假的是“皇阿玛体恤”那些话。

康熙帝知道儿子是在帮他遮掩着。

毕竟他已经忘记了章佳氏这个不声不响的女人。

此时有了台阶下,康熙帝顺势说道:“朕已经吩咐了御膳房给她送一份粥去。她既然身子不太妥当,在长春宫用了粥也是一样的。”

梁九功听闻,默默地退出殿外,吩咐小陆子去给福常在送粥。

太后的心思本来也不在这些事情上面,不过随口一问,便道:“皇帝做得对。她身子不好是该多休息。”

话到这儿,她话锋一转,却是对上了四福晋:“哀家看你身边的小丫鬟似是被掌了嘴,究竟怎么回事?”

太后这话一出来,所有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四福晋那儿。继而又转向了她身后的那个脸红红的丫鬟身上。

珞佳凝没想到先问起来的居然是太后。

之前宜妃说起来,也不过是玩笑似的几句。太后这般,是真的要正儿八经问也正儿八经答了。

珞佳凝正要开口。

很突然的,她身后的翠莺突然冲了过来,赶在她开始说话之前,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回禀太后,其实事情是奴才自己做事太过冲动了才导致这样的后果。”翠莺低着头说:“错不在福晋,而是奴才。”

大皇子见状顿时脸色就不太好了,忙给母妃惠妃使眼色。

惠妃正要开口。

一旁的宜妃突然出声,截住了惠妃的话头:“你个小丫鬟倒是说说看,这事儿是怎么一回事?”

宜妃又侧头朝着太后笑笑:“之前我就想问来着,结果四福晋没说清楚。这回恐怕是能知道个清楚明白了。”

她对翠莺道:“你不妨直说。有太后给你做主。”

太后轻咳一声。

大皇子上前两步:“皇祖母,今日是……”

“今日是什么也不耽误说事情。”康熙帝指了翠莺:“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次。”

再?

皇上口中的这个字儿让所有人都破费了一番思量。

看似皇上知道这件事?

翠莺磕头说道:“谢谢皇上。”

她这一次果断跪下,主动开口,却不是莽撞行事,而是快速思考后的结果。

太后问了四福晋,若四福晋如实回答,说被大皇子那样反咬一口,反倒是显得四福晋咄咄逼人,一点小事而已都不肯放过大皇子了。

毕竟四福晋被撞了一下后并没发生什么不好的后果。

可是由她这个被打巴掌的丫鬟来说,给人的感觉便大不相同。

她是看着福晋受委屈的。由她来说福晋被反咬一口,旁人也只能说她这个丫鬟莽撞,却不能否认她护主,也不能反过来要四福晋大度。

本来就不是应该让四福晋大度的事儿。

凭什么给那些人对着四福晋念叨的机会?!

倒不如她来当先说了,让旁人去评理!

翠莺原本就口舌伶俐,三两下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大皇子先是碰撞了四福晋,反而要反咬一口责罚四福晋的丫鬟,这事儿便揭露在了众人的跟前。

惠妃勉强笑笑:“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话……”

“玩笑不玩笑,得看是什么事情。”康熙帝忽然声音沉沉地说:“若是做错了事情,真心悔过也没事。怕就怕事情做错了还不知悔改!”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极重。

不只是大皇子,就连惠妃,也不由得面露难堪。

而在他们不远处的四阿哥胤禛,则是脸色都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他的妻子遭受到了大皇子这样的责难!!

胤禛当即就想帮她寻一个公正。

可是转眸望向妻子时,他却见她朝他轻轻摇头。

是了。

这个时候还不到发难的时候。

若他现在太过于锋芒毕露,倒是枉费了遮掩的苦心。

胤禛咬着牙,硬生生让自己不要露出愤怒的模样。只是攥紧了的双拳,骨节已然发白,可见他内心里已然是愤怒至极。

康熙帝久居帝位,自然是很多事情看得清楚明白。

他见到老四夫妻俩不动声色“交流”过后选择了忍让,不由心里对这小夫妻俩更加赞叹。

这些儿子中,就数老四夫妻俩最识大体!最懂得兄弟情深!

康熙帝不忍见这夫妻俩这般忍让后,还被兄弟欺负着,便侧首厉声呵斥:“胤褆!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大皇子赶忙跪下:“皇阿玛,儿臣不是有意的。儿子只是无意间转个弯过去,就不小心碰到了四弟妹。”

惠妃担心亲生儿子的安危,忙偷偷使眼色给养子胤禩,希望胤禩可以帮胤褆说说好话,劝皇上不要为难胤褆。

可是胤禩现在心里却想着旁的事情。

今日在皇阿玛那儿,他本想谈论兵法借此来博得皇阿玛的赞赏。

结果。

赞赏倒是有了,却很少。

只因有一个比他还更加出众的十三弟在那儿。

胤禩为了出头,沉默隐忍那么久,却没想到想要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硬生生被旁人抢了这个出头的机会。

胤禩心里烦闷不已。

即便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为大皇子说几句话,毕竟他是在惠妃跟前长大的。

可是,他也怕会影响到自己在皇阿玛心里的印象,犹豫过后,他选择了沉默什么都没说。

皇上严厉斥责胤褆。

说他愧为兄弟之首,做得却是张扬跋扈毫无兄弟之情的冷酷事情。又训他不思悔改,明明四弟妹给了他认错的机会,他却反而变本加厉,利用身份强压过去,非要处罚那个不过是衷心护主的小丫鬟。

“你这样冷酷无情,当真是枉费朕栽培你的一片苦心。”康熙帝越说越气愤,指了殿门道:“今日家宴,本就是该阖家欢乐的日子。有你在,朕会时时刻刻记得你做的那些违背了祖宗教训的事情。出去!今日之宴,不留你!”

大皇子忙跪了下去,眼中含泪:“皇阿玛!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当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儿臣真不是故意的!”

太后在旁欲言又止。

太子看到了太后想要为大皇子说情,便果断跟着跪了下去:“皇阿玛。儿臣有要事禀报。”顿了顿又道:“和大皇子有关系。”

康熙帝本在气头上,无论谁劝都要受到牵连。

可他看到是开口的是太子,凌厉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

对于这个自己亲自一手带大的孩子,他终究多了几分忍让。

“你说。”康熙帝负手而立,在这殿堂之中,帝王气势尽显:“朕倒要看看,大皇子还做了些什么。”

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望向太子。

若太子说的是对大皇子有利的话,那么皇上可能看在那件事的份上,稍微放过大皇子一马。

倘若太子说的是对大皇子不利的事情,那么皇上怒上加怒,大皇子说不得会遭受更严厉的惩罚。

太子跪在地上,缓缓说道:“皇阿玛,您有没有发现,大皇子今日穿着的衣裳有些太过随意了。”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便都冒出来“我也觉得是这样”的感叹。

不仅如此。

刚才翠莺在说之前和大皇子起冲突的时候,也强调过,对方低着头看不见脸,她只看衣裳太过普通,这才想着是个奴才,这才过去训斥对方冲撞了四福晋。

这样一而再的印象之下,大家望向大皇子的时候,目光中就更多了几分探究。

大皇子忙说:“皇阿玛请明察!刚才您问儿臣的时候,儿臣也曾经说过,因儿臣亲自去庄子上查看账目,所以穿成了这般的样子。儿臣是从庄子上直接过来的,所以才会这般打扮啊皇阿玛!”

这事儿倒是真的说明过。

当时四阿哥和八阿哥十三阿哥都在,大家都听见了。

也正因为他之前作过解释,所以刚才翠莺说起这一点的时候,皇上才没有对此再次提出疑问。

只是这一回,此处细节是太子说出来的。康熙帝便没有搭理大皇子的辩解,而是目光定定地望向了太子。

太子轻声说:“大皇兄,皇弟敢问一句。皇兄去庄子上,当真是去查探账目的吗?”

大皇子冷声:“不然你以为呢。”

“皇弟听说大皇兄可是在那庄子上养了不少的姬妾。”太子极快地笑了一下,慢吞吞说:“据皇弟所知,大皇兄藏在那个庄子里的姬妾足有十余人。之所以大皇兄不敢把她们接到府上而是藏匿于在那庄子里,不过是因为她们的身份特殊,不敢让旁人知道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的话仿佛一记惊雷劈了过来。

整个殿内瞬间沸腾。

第42章

所有人都在揣测大皇子养着的那些“姬妾”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间, 许多人轻轻议论的声音叠到了一起,将整个殿宇充满。

宜妃捏着帕子半掩着口,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唉哟,这些人怕不是花街柳巷里出来的吧。”

这下子议论声更大了些。

花街柳巷名字听着好听, 实际上那是窑姐儿住着的地方。那种下三滥的地方, 在皇宫这种威严的地方提出来, 实在不合时宜。

康熙帝转眸望向她。

宜妃被皇上不悦的眼神盯着,心里也有点犯怵, 帕子掩饰性地擦了擦唇角,不吭声了。

惠妃见到皇上肯帮着她的儿子,瞬间有了底气。她强压着满心的怒火, 没有说出太过激烈的言辞, 尽量语气平静地与宜妃道:“这就是妹妹你的不对了。大皇子向来循规蹈矩,凡事都是小心谨慎地去做。什么时候会沾了那种地方?”

惠妃虽然是四妃之首,可是这两年的受宠程度却不如宜妃。

宜妃只是顾忌前段时间因为四福晋那边的事儿, 得了皇上斥责。不然的话, 定然要回怼惠妃的。

现在的情况下, 她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地给人留一个好印象, 不和惠妃硬杠。

胤禟看到母妃被惠妃堵得不敢说话,磨了磨后牙槽, 突然冒出来一句:“哎呀我的天。大皇兄不敢说出那些人的来历,难道,那些人竟是扬州送过来的?”

明显是在暗指扬州瘦马。

屋里头忽然响起来扑哧一声笑。

众人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十阿哥胤俄正在那边捂着嘴巴眼睛滴溜溜乱转。

康熙帝大怒,指了胤禟道:“看你说的什么浑话!堂堂阿哥,居然敢说出那种败坏风俗的东西!”

胤禟梗着脖子说:“皇阿玛明鉴。不是儿子胡乱揣测,实在是大皇兄不敢提那些姬妾的来由, 儿子为了皇阿玛的审问顺利,少不得多猜几个,来让大皇兄给个明白答案。”

他这话把所有的注意力又都转回了大皇子身上。

康熙帝指了大皇子:“你说,你的姬妾是做什么来的。”

大皇子的脸色愈发苍白,声音却还比较平稳:“儿子……并没有什么姬妾。只不过寻了十几个唱曲儿的,想要□□好了,等来日的时候,在府里,办生辰宴的时候,表演给宾客们看。”

他磕磕巴巴地作着解释。

太子笑着问:“大皇兄说得这般底气不足,可是因为现编的理由,所以说得不太顺畅?”

大皇子当真的恼了太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当即冷了脸:“是不是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是不是我说了什么,在太子看来,都在说谎?”

“倒也不是这样。”太子随口应付了他一下,与康熙帝道:“皇阿玛。大皇兄的说辞让儿臣觉得怪异。儿臣不过是好奇,所以多问了几句,还望皇阿玛明察。”

康熙帝负手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

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谁也不敢说话,只能悄悄观察皇上的神色。

半晌后,康熙帝忽然停了步子,蓦地侧身,指了德妃:“你说,这事儿你觉得是个什么情形。”

德妃缓缓地说:“臣妾觉得,大皇子可能是觉得那些女孩儿漂亮,养了起来。说不定大皇子府那边正在修葺,所以一时半会的不能把人接回去。”

话到了这儿,她微微一笑:“陛下您是知道的,四皇子府刚刚修好,五皇子府也快修完了。这个时节,都在赶着把府邸修整一番,好迎接新年呢。”

今儿是腊八,还有二十天左右就到了新年。她这个说辞看上去没什么不妥的。

而且,四阿哥是她的儿子。她由自己儿子想到了这个说辞,更让人觉得她是没有偏帮,只是正好就这么想到。

康熙帝微微颔首。

无论德妃说的是真是假。现在,德妃是给了个足够的合理的理由,让大皇子能够有台阶可以下。

今日是家宴。

有些东西不必追究到底是怎么样,先有个合理的面子过去就行。先把宴席摆完再说。

其他的可以之后再作计较。

康熙帝大手一挥:“既然德妃那么说了,不如——”

他打算家宴继续的话还未讲完,太子在旁忽然说道:“可是儿子前些天刚刚让人送了些东西去大皇子府。没见有修葺啊。”

康熙帝的眼神一下子就冷若寒潭。

太子在旁躬身而立。

康熙帝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两个字:“你说。”

这时候已经是让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他的帝王怒气了。

珞佳凝发现,太子这个时候可能是想乘胜追击,一棍子把大皇子给敲掉。

很显然,大皇子的庄子和府邸,都已经被太子探过底了。不然这个时候太子说起来这些的时候,不会如此有把握。

她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大皇子有了想要“争夺太子之位”的打算,让太子这样忌惮。

可是,身为局外人的她都能发现,皇上此时并不想多说这个。而且大皇子的生母惠妃还在世。这事儿今天最大的可能就是不了了之。

连德妃都看出来了这一点,刚才丢出来一番和稀泥的说辞。

太子即便是百般追究,又能如何?

珞佳凝有些庆幸,之前发生了和大皇子起冲突的那一幕。

这样一来,倒是彻底把四阿哥这边和大皇子给彻底撇清了关系。任凭这个事情闹得再大,都完全不会牵连到四阿哥这边。

当然,凭借着太子和四阿哥的关系之好,太子是不会把四阿哥牵连进来的。

怕就怕大皇子反咬一口,拿捏不住太子,便想方设法地揪住和太子交好的四阿哥府这边。

如今有了他碰撞后又吵架这么一遭,又有翠莺这个丫鬟的伤口呈现在众人的跟前,大皇子倒是没办法针对四阿哥了。

珞佳凝乐得看戏。

只是看戏的表情管理也得做足才行。

珞佳凝赶忙摆出事不关己的关切模样。

太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皇上的怒意。

他很明显地顿了顿。

但是很快地,他选择了继续说:“皇阿玛。大皇兄是我们这些弟弟妹妹的表率。他这样在外面养了那么搔首弄姿的人,很容易被旁人说是皇家人不顾体面,在外头乱养小的。也很容易让弟弟们学不到正的反而是看到了满眼的歪路。”

大皇子哈哈大笑:“若不是你说了那么多,弟弟们如何知道?若不是你说她们‘搔首弄姿’,旁人也没见得说她们如此不堪。”

言下之意这事儿就是太子故意挑起的。

太子微笑:“这么说,大皇兄是承认养了这么一帮人,只是在大皇兄的心里,她们纯洁如白莲,倒是弟弟我污蔑了她们在外头做小的清誉了?”

康熙帝一双冷眼便转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赶忙磕头认错:“皇阿玛!儿臣……儿臣并非那种寻欢作乐之徒,您是知道的!儿臣没有刻意偏帮她们也没有把她们全部收房!只是她们、她们……”

太子笑着掸掸衣袖:“既然大皇兄养了那些人不是为了自己享用的,那么弟弟敢问一句。皇兄你养着那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大皇子猛地侧头望向他,目光凌厉。

太子不为所动,与康熙帝道:“皇阿玛。不是儿臣多心,实在是大皇兄这番言行与举止不相符合,使得儿子十分疑惑。还请皇阿玛彻查,大皇兄弄了这些人在身边,到底意欲何为。”

康熙帝缓缓收回目光,紧盯着房梁,若有所思。

忽然间,他望向了九阿哥胤禟。

胤禟被吓了一跳,弹跳起来:“皇阿玛,儿子没做错什么啊。”

康熙帝不发一言又收回了目光。

他只不过是想到了刚才胤禟无意间冒出来的那句话。

什么扬州瘦马……

那种人他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

养来是送人的,这是其次。关键其中一些人,还能用来探子送给官员。

若真如此,这事儿可大可小。

即便是对太子清查大皇子的行为存有疑虑,康熙帝决定选择信任太子。

他指了大皇子道:“你,今天晚宴后,留在宫里。”又指了三阿哥:“你,今日晚宴后,带人去大皇子的庄子上看看。瞧一下有什么不妥。”

三阿哥临危受命,有些局促不安:“皇阿玛,儿臣恐怕做不好这件事。”

“就你吧。”康熙帝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四弟刚刚立府,家里事务繁忙。且四福晋有孕。他晚上得陪着四福晋,不得脱身。其他弟弟都还在宫里没立府。唯你最合适。”

三阿哥只得把这个烫手山芋接了过来:“是。儿子但凭皇阿玛吩咐。”

这事儿既然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家宴便正式开始。

康熙帝脸色不太好看,旁人就也不敢大声说笑。

一个好好的家宴就这样在沉默无声中悄然度过。

宴后。

大皇子被康熙帝叫去了乾清宫。

珞佳凝看胤祥好像有话要和他们夫妻俩说,便没让轿夫跟着,她选择步行去到马车旁。

用的理由很简单。

饭后消食。

十三阿哥胤祥亲自送四阿哥和四福晋去马车那边。

路上,珞佳凝特意让伺候的人跟在后头远一点的地方。

胤祥便小声问:“四嫂,今天的事儿是怎么一回事?不会是太子故意让你走那个道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提心吊胆的。时不时还四处张望,显然是怕有旁人会听到。

好在这儿真就只有他们三个。

珞佳凝知道胤祥是真的担心她会被卷入这件事里面。他能这样问出来,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和我无关。”珞佳凝道:“当时是各种巧合凑在了一起,结果引出来这么许多事。”

珞佳凝就把今天去乾清宫等着的事儿一五一十讲了,又说了后来到院门旁遇到大皇子的遭遇和对话。

胤禛刚开始都沉默地听着,后来突然冒出来一句:“当时和你说皇阿玛没空见你,让你先走的小太监,是谁的人?”

珞佳凝被惊到了。

难道胤禛以为是太子安排了人,故意让她在那个时候走?

“四爷不用多想。”珞佳凝道:“即便当时是太子安排的人,可那人也没法确定我就真会和大皇子碰了那么一下,也没想到,我的丫鬟会做事儿那么冒失冲撞了大皇子,还吵了起来。”

她把那些细节再仔细一些讲给了胤禛听。

胤禛这才放心下来。

“不是他的人就好。”胤禛低声说:“孩子即将出世,我不希望你们娘儿俩再卷入这些腌臜事情里。”

他说的腌臜事情,无非就是兄弟阋墙互相倾轧这些。

胤祥也道:“四嫂莫要怪我们多心。实在是今天的事情看上去巧合太多了。弟弟也是怕你们被卷入其中,特意问一声。”

说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声音也弱了许多:“若真有什么事儿,我想着帮帮你们。只是我势单力薄做不来许多的事情,但能帮一把是一把。”

“多谢十三弟。”珞佳凝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胤祥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们几个在宫里的阿哥们倒是不用担心什么。毕竟他们日日在皇宫里,皇上对他们的忌惮少了许多。

在外头立府的阿哥便没那么幸运了。

好在胤禛因为珞佳凝有孕而躲过了一劫。不像三阿哥胤祉那么倒霉,还得跟进后续的事情。

胤禛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妻子。

他倒是不怕太子那边。

太子应该是希望他和他的妻子从这种事情中脱离出来的。不然他牵连进去后,太子也脱不开干系。

怕就怕大皇子会记恨。

今日的事情,难保大皇子会不会把涨算在了珞佳凝头上。

毕竟事情是从翠莺那边引出来的。

当然了,大皇子穿了这么一身衣裳进宫,即便没有珞佳凝和他起争执的这一出,太子也会把衣裳的事情想办法引出来。

可现在,就是这么巧,还就算是从四福晋这边出来的事儿。

胤禛左思右想,与珞佳凝道:“这段时间让苏培盛跟着你吧。”又道:“他比较机灵,有他跟着你的话,我也放心点。”

珞佳凝自然知道他的忧心。

胤禛便是这样。只要她对他好,他就也会好生照顾好有关她的一切。

“既然四爷担心着,就让苏培盛暂时跟我吧。”珞佳凝道:“安福是没办法跟着四爷的,他得帮我管着后院的事儿。但茗墨可以。”

现在四爷身边除去苏培盛外,就高无庸和太后送来的海松海华跟着了。珞佳凝这儿,有个茗墨是皇上送来的小太监。

经过一段时间观察,这个小太监做事儿还挺靠谱。

如今到了年根,四阿哥身边的事情想必少不了。珞佳凝怕他身边少了人伺候的话会无法顾及周全。

胤禛知道妻子是为他着想的,闻言欣然答允:“好。”

胤祥在旁边一直听着,眼睛不住在夫妻俩之间打转。

半晌后,看他们夫妻俩商量完了,胤祥才幽幽地来了句:“你们俩感情真好。”

三人在这边聊了会儿。

因为心里没有什么大压力了,所以气氛十分轻松愉快。

不一会儿,有几个人在后头喊了他们。

回头望过去,却是德妃带着几个孩子们跟了过来。

“四嫂!四嫂!”七公主和十四阿哥喊叫着跑向他们:“你走得真快,我们刚才找你找不到,问了宫人才知道,你居然早早就走了,比我们还快!”

五公主不一会儿也来到了他们身边:“就是啊,你怀着身子都比我们走得利落。”

珞佳凝和他们笑说了几句,一扭头,看到五阿哥和五福晋在朝她摆手。

珞佳凝遥遥地和那对小夫妻俩摇手道了别。

这时候德妃在慧仪的搀扶下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珞佳凝知道德妃也是怕她卷入那件事,轻声说:“母妃不必担心,我是完全没事的。”

德妃知道她一向机灵,看她作了这样的保证,终于放下心来。

眼看着十三阿哥也在旁边,德妃便让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走一道,她则拉了儿媳妇的手轻声叮嘱。

后面,她的几个儿女嘀嘀咕咕。

七公主:“母妃真是的。我刚想和四嫂说几句话,她把四嫂就抢走了。四嫂答应我给我一些京城时新的花样子的!”

十四阿哥:“对啊。四嫂还答应我,等我去四哥府上的时候给我做甜汤。我都没来得及和她说我喜欢什么口味的。”

五公主:“好了好了。改日四嫂还会进宫的,到时候再说。”

那俩齐齐开口:“改日就晚了!今儿不说清楚,睡不着!”

五公主哭笑不得。

前头这几个在偷偷听的大人,俱都哈哈大笑。

·

宁寿宫的一角。

一道瘦削的身影立在树影旁,安静地望着远方最热闹的那一处。

胤禩沉默地看着。

德妃边走边拉着儿媳乌拉那拉氏的手。在她的身旁,儿子胤禛侧头和她说着话。后面她的几个儿子女儿,都在争先恐后地和四嫂说话。

整个是亲人间和乐融融的温情。

胤禩羡慕地看着。

半晌后,他旁边的小太监轻声提醒:“八爷,惠妃娘娘出来了。看娘娘那样子,像是有话要和您说呢。”

原本跟着他的小赵子,已经因为暖香丸的事情而被悄悄处置了。

现在跟着他的这个小钱子是他前段时间刚挑出来的。

小钱子做事儿十分谨慎,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都会提醒他几句。

惠妃出来的时候,即便是想找八阿哥,离得那么远也是听不到的。

小钱子明显是见到惠妃在四处张望,揣摩出来了这位娘娘的用意,方才特意作了提醒。

胤禩轻轻颔首:“好。”

这便举步朝着惠妃走去。

惠妃走到院子好一会儿了,临近院门方才看到了走来的八阿哥。

她朝胤禩说了句:“你跟我来。”这便当先独自朝着院外走去。

宫人们都十分识趣地落后很远跟着。

惠妃到了宁寿宫外,择了一个僻静的黑暗的角落,这才停住步子。

胤禩停在了她的跟前。

腊月的天,尤其的冷。

胤禩虽然披了大氅,可是这种寒天里在这样的墙边站着,当真是吹了一身穿堂风。

冬风不住钻进衣裳里,冻得他身体微微发抖。但他不敢表现出自己的冷意,紧绷着身体努力稳住身子,看似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一般。

惠妃抱着手炉,衣裳又厚,自然是不怕这风的。更何况经过了刚才那一遭,她气都气热了,更是不觉得冷。

惠妃深吸口气,努力压住音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高,免得不远处宁寿宫的人听见:“刚才皇上问话的时候,你没看到我给你示意吗?”

之前皇上对大皇子诸多冷眼时,惠妃担心儿子,着急地不停朝胤禩使眼色。

——她尽心养着这个八阿哥,就是不想亲生儿子太孤立无援,想着等到亲生儿子有需要的时候,这个八弟可以帮他一把。

谁知刚才无论她怎么明示暗示,胤禩就是不吭声,就是不帮忙。

甚至于,胤禩看都没看她和胤褆一眼。

惠妃很肯定,胤禩是聪明的。

这么聪明的胤禩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以他一定是故意不肯帮忙的。

胤禩没作任何的辩解,只轻声说:“母妃恕罪。我只是当时太害怕了,所以在皇阿玛的威严之下,没敢吱声。”

惠妃越想越气,语气自然冷了下来:“你怕?你知道自己害怕,就不知道你大皇兄害怕了?你没见到他——”

想到儿子刚才那孤立无援的样子,惠妃心痛如绞:“他当时在那儿,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身为他的弟弟,居然一句话都不帮他说!你说你,我养你那么大,你有何用!”

胤禩拳头紧了紧,又颓然松开。

他很想质问一句,难道说,母妃养着我只是为了大皇兄?

可他不能说。

最后胤禩只慢吞吞地说:“对不起,母妃。我让你失望了。”又道:“我真的是怕极了,所以没有留意到,我不是故意的。”

惠妃正在气头上。

看到他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再想到其他妃子的儿子各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她怒从心头起,扬手朝着胤禩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一下的剧痛。

胤禩感觉到惠妃的护甲划伤了他的脸颊。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让脸颊上的血滴顺着下巴落到了地上。

惠妃怒极,转身离去。

胤禩轻轻地默念了句,恭送惠妃娘娘。而后有些茫然地抬头,望着漆黑夜空。

第43章

小钱子知道惠妃和八阿哥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靠过去。可他担心八阿哥, 也不敢走远,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着急地看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惠妃离开了说话的那块地儿。

小钱子见惠妃一行走远了, 赶忙过来:“八爷,您没事吧?”

胤禩默不作声, 只闷头向前走。

正好行至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小钱子不经意间朝主子望了一眼,搭眼看到胤禩脸颊上的伤口。

那伤口又细又长, 足有一寸, 正往外冒着血珠子。

小钱子吓了一跳,忙掏出个帕子来给八阿哥止血:“爷,您这是怎么弄的啊?”

胤禩笑了笑:“旁边树枝刮的。”

现在正值冬季,没什么枝繁叶茂的树木。再者刚才惠妃娘娘和八阿哥在那边说话的时候,周围都是又高又大的树, 没哪一棵的枝子能伸出来刮到八阿哥的脸。

那时候在场的只有惠妃娘娘和八阿哥。

如果不是树枝的话, 那就是……

小钱子隐约猜到了些。

可是主子都不敢明说的事儿, 他哪里又敢多嘴了?

小钱子低着头:“爷,赶紧回去吧。等会儿奴才给您擦点药。”

胤禩轻轻“嗯”了一声后,复又陷入了沉默。

他静静地又走了会儿,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你听见了吗?”

小钱子十分茫然地四处张望着:“什么?”

胤禩:“德妃在和四福晋说话,笑声挺大的。”

都传到这儿来了。

小钱子歪着头很认真地去寻找声源。半晌后摇摇头:“没有啊。”

胤禩便没多说什么。

德妃和她的孩子们相处的那一幕,环绕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真难得, 在这宫里头还能见到那么温情的场面。

胤禩走了会儿, 拿出随身的一个荷包:“这东西有点破旧了,你带回阿哥所让人给我补一补。”便让小钱子先回去。

小钱子不放心他脸上的伤:“您这样需要包一下的。”

“不用。”胤禩用手背蹭了蹭伤口,血珠子已经比刚才冒得慢了:“我用帕子捂一会儿就好。”

说着就让小钱子回了阿哥所。

他则独自朝着宫殿偏远的地方行去。

那里倒也不是位置太偏。

只因皇上常年不去, 宫人们疏于打理,倒是让那边荒凉起来。

最近略微多了点人气儿,却也不是特别引人注目。

长春宫内。

十三阿哥还没回来。福常在的院子却是灯火通明,阵阵欢声笑语从那儿传出来,飘到了宫外。

胤禩还没到长春宫就听到了笑声。

他在院门口站了会儿,眼睛朝那灯火处看了片刻,又毅然转身,贴着墙边去了那个十分荒凉的寂静院子。

这里没有什么赏赐,也没有宫人特意送来的腊八粥。不过,甜甜的粥的味道还是传了出来。

仔细闻闻,好像是御膳房统一煮出来的普通腊八粥,不似其他宫的主子们喝的那么用料十足。

却也能够饱肚,顺便过个节,迎接一下新年的即将到来。

胤禩放下捂着伤口的帕子。

他一路走过来,故意放慢了脚步拉长了路上的时间。此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只是一顿一顿地火辣辣疼着,让人难以忍受。

胤禩咬着牙忍住疼痛,迈着步子进了屋。

昏暗的烛光下,卫答应正在和宫人一起缝补衣裳。

卫答应在那边絮絮叨叨:“皇上这个时候应该是举办家宴呢?也没人过来知会一声。阿哥们也应该是在宴席上吧?八阿哥说不定会得了皇上的褒奖。他前段时间看兵法很用功,皇上应该都知道的。”

宫人凑在小小的烛火前努力缝着,闻言时不时地随口应一声。

卫答应还在继续念叨着。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重重踏在地面的声音。

卫答应风听到声响抬头看过来。

胤禩微微颔首:“今儿是腊八。你在这儿过得可还好?”

见到来人是儿子,卫答应慌忙把手里的东西撂到了一旁:“八爷怎么来了?天这么冷,怎么没让人跟着?”

饶是烛火不亮,她依然搭眼看到了儿子脸颊上的伤口,吓到了:“八爷!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

胤禩:“今儿腊八,我来看看你。”

“看就罢了。皇上不喜你到我这儿来,你便不用再来。”卫答应虽然这样说着,心情却显然很好,脸上的笑容都绽开了:“你坐,坐。我让人给你盛一碗腊八粥。”

说着又朝那个伤口看了眼。

身边的宫人见状就要起身盛粥。

胤禩抬手制止了宫人的动作,示意不必盛粥。

他简单地和卫答应聊了会儿有关他最近的课业。

半晌后,他似是无意地提了句:“上次我来的时候你问我看了什么书。我和你说了句我有读兵法。当时是想让你放心,知道我在好好念书。这件事,你有没有给旁人说?”

卫答应仔细想了会儿。

那么久的事情了,她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摇摇头:“没和谁说过。”

宫人在旁忙说:“八爷放心,主子她说话很谨慎的。平时有关您的事儿,她也只和我说一两句而已。在外是半个字都不敢多提。”

胤禩笑笑:“那就好。”

母子俩这便没了话。

卫答应过了好一会儿,又问他要不要吃点粥。

胤禩再次婉拒后,踌躇了很久,终是起身离开。

宫人要送他,他也谢绝了,只独自出了屋门。

胤禩出了屋门后,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站在廊檐旁的阴影处等了片刻。

里头传来了卫氏不敢置信的声音:“小春,他这是在怀疑我?”

宫人忙道:“没有。主子,您多心了,八爷是您的儿子和您一条心,儿子怎么会怀疑额娘呢。”

卫氏:“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一向容易多心,我就怕在他跟前说错了话。你知道的,惠妃娘娘和我关系不算好。他在惠妃跟前,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尽量少给他添乱了。”

说罢她便是一声叹息:“他在外头也不容易。伤都不知道哪儿来的。”

“射箭骑马都有可能有伤。”宫人:“主子您无需多心。大家伙儿都知道,八爷最温和最好说话。他这脾气啊,像您。”

卫氏很高兴:“他是像我。”顿了顿又道:“他为什么会特意来问我兵法的事儿呢。”

宫人又劝了几句。

之后两人便开始安静地继续缝补。

胤禩见她们没再吱声,便行出长春宫。

走出足足一里路了,他方才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看漆黑的天空,又摸了摸脸颊上的伤。

·

珞佳凝回到家里后,先是看过了翠莺脸上的伤,吩咐人给她送了药过去敷好,这便洗了澡便睡下。

夫妻俩躺在床上,说起今晚的事儿。

胤禛觉得事情闹得有些大:“大皇子想必也没想到,不过是没换好衣裳而已,居然被人给揪出了错处。”

太子显然是想把事情闹大。

大皇子的那些事儿,怕只怕没那么简单。无论事情本身的事实是怎样,结果基本上是确定了的。

只是,这不过大皇子和太子之间的争斗,他们这些兄弟们却都脱不开干系。一旦插进去就会处境艰难,不太好脱身。

珞佳凝道:“四爷放心。你只要处理好了你那边,我这儿你是不用担忧的。”

必然和大皇子彻底脱离开,一点都不沾到自己身上。

“三哥平时闷声不响,这次接了皇阿玛给的差事,办起来恐怕有些棘手。”胤禛若有所思:“也不知年前能不能处理完。”

珞佳凝道:“必然可以处理完的。”

她之所以敢这么说,是知道康熙帝对太子胤礽的偏心程度有多大。

最起码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康熙帝对这个他亲自一手带大的孩子,还十分忍让和宠爱,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那么这一场太子和大皇子之间的较量,必然是大皇子输。

结果明了的情况下,处理起来便简单许多。

时间的长短,只在于三阿哥这一次能不能精准地拿捏到皇上的偏好。

珞佳凝想告诉胤禛,三阿哥看着人畜无害,也不见得就是简单人物。也正因为三阿哥没那么简单,所以她才敢肯定地说,这事儿能够在年前处理妥当。

话都到嘴边了。但是珞佳凝转念想想,她和三阿哥又不熟,这样贸然和他说了可能反而坏事。

她正犹豫着,就听胤禛在旁轻声说:“三哥平时不冒尖不出头,却也并非好相与的。最近是三哥在处理大皇子的事情,你若是无意间遇到了三哥府上的人,还是小心点的好。”

珞佳凝默了默。

胤禛不愧是最后能当上皇帝的人。无需旁人提醒,他自己就已经十分警醒了。

只是这种事情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能把这些心底的话在私下里告诉她,这还是很难得的。

珞佳凝笑着伏在胤禛肩上:“多谢四爷提醒。若你不说,我还觉得三哥宽厚仁善呢。”

胤禛挪动了下肩膀让她靠着舒服些:“宫里的兄弟们,你若是有事,可以找胤祥。旁人就算了。”

满打满算,他这十几个兄弟里,也只信得过胤祥一个。

其实他也犹豫过,要不要把三阿哥的那些事儿告诉珞佳凝。考虑过后,决定还是提一句。

若他这个妻子只是个能在后院待着的后宅妇人,他自然不会提。

但她显然不是。

今日在宫里,面对着大皇子的挑衅,她能够用最快捷最简单的办法来做出最佳的决策。又在皇上跟前说了最该说的话。

她是个很聪慧的女子。

胤禛觉得,这样的她,值得让他把话向她讲明。

事实上他本来可以说的更多。

只是她如今有着身孕,他不想她为了他而担心过多,这才掩下了许多其他的字句没有说起。

胤禛伸手揽住自家小妻子,合了眼正要歇息,却听她又小声地在唤他。

胤禛半合着眼侧头望过去:“怎么?”

“前段时间我和八阿哥起的冲突不小。”珞佳凝斟酌着说:“往后四爷要尽可能地小心八阿哥。”

珞佳凝自然知道,日后四阿哥最大的敌人就是八阿哥。

可这种话她没办法对他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