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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自己人设应该是没崩的,便自顾自去洗澡了,留下胤禛一个人在那边苦思冥想。

胤禛自然知道珞佳凝其实死性不改一开始是打算偷偷喝的。他当然了解自家媳妇儿。可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的,他是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胤禛就把苏培盛叫了来,细问缘由。

苏培盛斟酌着说:“福晋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中途福晋被九阿哥叫走了一趟。”

九弟?

胤禛的脸色顿时变得莫名。

他自然知道自家媳妇儿对九阿哥那小屁孩是没什么非分之想的。

可是,他苦口婆心劝说过后,媳妇儿都还不肯听,偷偷摸摸还想喝酒。偏偏那个小屁孩三两句话,媳妇儿就听了那小子的话……

胤禛颇为挫败,因此他晚上很是努力地惩罚了四福晋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马场的人已经把四福晋挑中了的马儿送了过来。珞佳凝骑马去找九阿哥他们。

九阿哥带着十阿哥、十三阿哥整装待发,见四嫂来了,几人便一同赶往那边。

市集距离住处颇有些距离,几人策马驰骋了好半晌方才到达目的地。

珞佳凝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英姿飒爽更胜男儿。翻身下马的时候,她的姿势干脆利落,引得几名少年都赞赏地望着。

十三阿哥连连赞叹:“不愧是四嫂,穿什么都好看。”他对四嫂从来是不吝啬赞美之词的。

九阿哥见状,哼了声,却也不得不承认:“是挺好看的。”

唯独一旁的十阿哥,因为他和八阿哥的关系好,而四福晋和八福晋的关系很差,他不由得冷笑道:“也不过如此了。八哥八嫂穿骑装的话可以更胜一筹。”

九阿哥觉得十阿哥这家伙太不会说话了,拽着他直接往一旁去。

八福晋那叫漂亮?

那种张扬跋扈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那可是当初他母妃送给他、他都不肯要的女人!

十弟居然还说那种母夜叉好看,岂不就等于是在质疑他的眼光了?!

九阿哥觉得丢不起这个人,硬生生拖着十阿哥一溜烟就进了一个店铺里。

这店铺是一个晋商开的茶叶铺子。牧民爱饮茶,这个铺子的生意很好,来来往往的客人极多。

不止是□□人,就连番邦人,也有来这边购买茶叶的。

所以几位贵客骤然出现这儿,虽然引人注目了些,却也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番邦人长得比贵客们还要稀奇,他们店伙计都看习惯了,那么这些贵客也就不足为奇了。

十阿哥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大喇喇坐下,刚才他起码那么久,早就累了,这时候一定要歇着。

十三阿哥在店里斟酌着挑选几种茶叶。

九阿哥则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伸头往外头看一眼,显然是在等人。

珞佳凝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没多管他,而是转到了十三阿哥身边,和十三阿哥一起商量着带点不错的茶叶回去。

不多会儿,门口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哟,你来了。”

这个人说话语调怪怪地,听着就像是老外在说汉语似的。

珞佳凝忍不住循声望了过去,果然,门口那儿来了一个老外,个子不算太高,比胤祯略矮了点。长相一般,皮肤很白,金发碧眼。

九阿哥笑着把他迎了进来,絮絮叨叨和他聊着。

珞佳凝听了九阿哥说的话后,不由得指尖微顿,差点碰到了旁边的一个茶叶罐子。

她发现九阿哥说的是英语。

只不过这个年代的英语措辞和她的那个时代有些不一样,此时的英语遣词用句更古一些。

珞佳凝自然是能够听懂的,忍不住侧耳倾听。

原来那个老外叫詹姆士,是这里的一个商人。他和九阿哥认识没多久,但是因为九阿哥可以说英语,而他的汉语蒙语都不太好,所以他和九阿哥交流全用英语。

珞佳凝沉默着倾听的时候,十三阿哥却是在旁帮忙解释了两句:“九皇兄以前生病的时候,是被一个外国传教士治疗好的。他一直在努力学习番邦的语言。”

他以为四福晋是因为完全听不懂九阿哥他们的对话,所以才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保持沉默的。

珞佳凝暗道一声难怪,笑着谢过了十三阿哥:“我说他们说的东西怎么那么稀奇古怪的。”

她自然是不可能让旁人知道她会英语,故而这样说。

五人在茶铺里待了许久。

十阿哥都喝了三盏茶来了,两边的人方才各自离去。

望着詹姆士的背影,九阿哥遥遥地指了他,与四福晋说:“这个人挺好的,风趣幽默,还很喜欢我们的文化。”

珞佳凝沉吟道:“他只要尊重我们的文化和习俗,那就很好了。”

“我前天刚到了这儿,就找到了这个市集。”九阿哥兴冲冲地说着:“昨天本想带了四嫂来市集玩儿,结果偶然遇到了詹姆士。我和他挺聊得来,就建议他可以去京城做生意。”

说着说着,九阿哥兴起,忍不住道:“如果詹姆士去了京城的话,他不做生意的话,我就雇了他在我店里做活儿,也是一样的。”

珞佳凝不置可否。

反正她能听得懂那个詹姆士说的话,九阿哥要不要用这个人她都无所谓。

珞佳凝就道:“一切听九弟的。那个店铺到底还是九弟为东家,那么九弟来做决定最合适不过了。再者九弟一向擅长经营和谋划,我在这方面倒是不太行的。”

九阿哥被四福晋这么一夸,顿时有点飘,扭头洋洋得意与十阿哥说:“瞧见了没?四嫂还是很好说话的。”

说着他又嘀咕了句:“不像四阿哥,整天板着脸,给谁看呢。”顺口嘁了声。

十阿哥呵呵冷笑:“你们说的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懂。你们看着办!我无所谓。”

九阿哥见状就哟啊回怼他一句。

一旁的十三阿哥看着情形不对劲,忙把两个哥哥给拦住:“好歹我们也是在蒙古人的地盘上,大家都让一步,和气一点不好么。”

提到“蒙古人地盘”,两个阿哥惊觉这不是在京城,好歹是收敛了一些。

在旁人的地方,自然是不能惹事的。如果真在这边闹出点什么乱子的话,回去后,皇阿玛真能狠下心让他们长跪不起。

处于对康熙帝的惧怕和敬畏,兄弟俩顿时不撂狠话了,兄友弟恭地扯着嘴角互相给了个笑容。

这个市集上还有不少店铺,卖的许多东西都是京城见不到的。

几个人便一路走着过去,边行边看。

十阿哥因为之前听不懂番邦语言的事儿,不乐意跟着九阿哥一起走,索性留在后头和四福晋秉性。

九阿哥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结交了个番邦的朋友。

既然十阿哥不肯听他说,他就拽了十三阿哥走在前头,不住聊着詹姆士和他刚才说起的远方的风土人情。

珞佳凝默默地想着心事。

她在考虑两件事。

其一就是即将要去的喀喇沁。那边有三公主和额驸在,如果她没想错的话,皇上会在那边召见蒙古贵族。

现在见的不过是蒙古王而已,蒙古各个部落都有称霸一方的人物。

这次皇上巡幸塞北,肯定会召见这些人。如今已经进入了草原而没有召见他们,很可能就会在喀喇沁办这事儿。

另外一件事,便是那个詹姆士。

珞佳凝自问外语水平还是很不错的,毕竟穿越过那么多次了,该有的技能她也都有。

她分明听出来,那詹姆士字里行间透着对九阿哥的恭敬。

现在九阿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而已,而詹姆士已经二十多岁了。明明九阿哥说没有对詹姆士表露过身份,何以詹姆士会如此?

也不知道那个人知道不知道九阿哥的真正身份,更不知道那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只希望他是个好人吧。

珞佳凝这般想着,轻叹了口气后,把这些心事都放在了心中,又随意地抬眼往前看了过去。

正好,她就看到了九阿哥那傲气得不行、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的样子。

珞佳凝不由扑哧一声笑了。

十阿哥离她最近,看到了她那神色莫名的笑容,不由凑过来问她:“四福晋,你刚才在笑什么?”

四福晋没理他。

十阿哥斟酌了下,难得地心中灵光一闪,试探着问:“四嫂,你刚刚在笑什么?”

十分知情识趣地把称呼给改了,从“四福晋”变成了“四嫂”。

珞佳凝看这个熊孩子总算是说点人话了,这才勉为其难地看了他一眼,好歹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你看他像不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她指着的是九阿哥。

十阿哥反应过来她的话后,当场震惊:“你敢说九哥像鸡?”

“就是个比喻而已嘛,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珞佳凝随口一说:“再说了,刚才是你问我的,我为什么要笑。我如今告诉了你,你还不高兴吗?”

十阿哥想想,觉得四福晋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的。

他望向了前面那不住显摆着自己知识量的九阿哥,越看越觉得四福晋说的话有道理。

虽然距离四福晋说刚才那些话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可是十阿哥此时还是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直接传到了四面八方,惹得前头走路的九阿哥也忍不住驻足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老十你笑什么呢。”

“九哥,你像只大公鸡!哈哈哈。”十阿哥捧腹笑道。

九阿哥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你说谁像鸡呢?”

十阿哥这才察觉出来不对,忙指了四福晋:“是四福晋告诉我的,不是我说的。”

九阿哥怀疑的目光便又落在了四福晋的身上。

珞佳凝没想到十阿哥的反射弧那么长。

事情都过去了十几二十分钟了,他才想起来笑。想起来晚了也就罢了,笑别那么大声啊!就算是大声被原主听到了,也没必要非得解释那么清楚吧?

珞佳凝气得直磨牙,面上却不显,只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对九阿哥说:“你看看十阿哥,再看看我。你瞧着我俩谁更像是说这种话的人?”

反正往后的许多年里,她和十阿哥都不可能走同一条路。

既然这样,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十阿哥珍重。

珞佳凝摆足了自信满满问心无愧的架势,直接把九阿哥唬住了。

九阿哥怀疑的目光就这样转向了十阿哥:“老十,你居然敢说我像只鸡???”

十阿哥目瞪口呆。

他看看一本正经的四福晋,再看看满脸痛心地九阿哥,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九哥你居然信她不信我?”十阿哥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九阿哥:“我可是你十弟啊!”

十三阿哥这个时候已经基本上听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就也凑了上来,认真地和九阿哥说:“那可是咱们四嫂。你能不信四嫂?”

九阿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十阿哥气得手抖,指了指十三阿哥,怒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都开始严重崩塌。

道貌岸然的四福晋。

衣冠楚楚的十三阿哥。

还有一个两面三刀的九阿哥。

被这样的三个家伙团团围住,这让单纯的他如何是好啊!!!

第89章

晚上按照蒙古这边的习惯, 照例是设宴跳舞吃酒,热热闹闹地度过。

三福晋早早地打扮好了, 准备赴宴的时候, 远远地看到了前头的四福晋。

她发现,四福晋这一次钗环戴得很少,只是头上戴了一个花环, 瞧着土里土气的。

三福晋不禁嗤了一声:“真是……那都什么东西啊?真丢了咱们大清的脸!”堂堂皇子福晋,居然戴着这些花啊草啊的在头上赴宴,说出去真是要笑死人了。

从京城到草原这一路上,三福晋是眼睁睁看着四福晋受宠,而她自己无人问津的。久而久之, 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已经压抑成了怒气,烧得她胸口都疼。

三福晋摇着团扇婷婷袅袅往外走着。

她身边的一个嬷嬷知道些四福晋那个打扮的来历,在旁轻声说:“福晋, 不是那么回事儿。”

三福晋:“嗯?”

嬷嬷:“奴才听说,那花环是蒙古王的一个女儿给四福晋做的,四福晋觉得漂亮,就戴头上了。”

“那又怎样?”三福晋道:“不过是个花环而已,当时给了, 当时戴一戴也就作罢。人家又没逼她一直戴着,是她自己要这样, 怨不得别人。”

嬷嬷欲言又止,偷眼看了看三福晋的脸色后, 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多说。

夜幕降临,篝火升起。在喧闹声中,又一个热闹的夜晚开始了。

珞佳凝和五福晋挨着坐了, 两人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三福晋见那俩妯娌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而她一个人被独独撇下了,心里恨得不行,望着那俩人的时候,她攥着团扇的五指都不由自主握紧了。

已经走到了桌旁。

嬷嬷眼看着旁边一坛酒就在桌上,而三福晋只顾着看旁边了没注意身侧,嬷嬷忙提醒:“福晋,小心!”

三福晋压根没搭理她,自顾自按着自己的意思坐了下去。

结果就在她落座的时候,摇着团扇的手蹭到了那一坛酒。酒坛子被撞到了桌边,没来得及晃一晃就咣的下坠落在地。

本来有草地,这一下掉了,酒坛本不一定会摔碎。可偏偏这里正好有一块石头,就那么巧,坛子撞到了石头上,直接碎裂成块。酒撒了一地,浓郁的酒香霎时间飘了出来。

周围的人赶紧过去收拾。

三福晋懒得站起来,继续坐在那里,由着她们在旁边捡碎片。不一会儿,碎片好似差不多捡完了,丫鬟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三福晋发现她的脚边还有一块酒坛碎片。

这一块碎片挺大个的。因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且她在旁边一直坐着没起身,所以她脚边这个碎片没有被人发现。

三福晋本来想着让人把它捡走。可是听着旁边四福晋和五福晋说笑的声音,三福晋抿了抿嘴,最终用脚把那一块碎片朝桌子底下踢了踢。没让人去捡。

宴席开始。

大家吃吃喝喝跳跳闹闹,好不惬意。

蒙古王的小女儿跳了个舞后,又亲自向皇上献上美酒。

康熙帝十分开心,指了珞佳凝说:“你,来,也跳一段。”

之前四福晋跳舞大家都是看过的,哥哥们弟弟们就都起哄,说着让她也来一段。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草原和大清之间血脉相连,本就是沾亲带故的。如今蒙古王的小女儿过来给皇上敬了酒,皇上这边就该出来个人也给蒙古王敬个酒。

阿哥们给蒙古王敬酒有些不合适的,毕竟他们的身份可是远比蒙古王的小女儿要尊贵得多。

按理来说这事儿也不该福晋来做,可没有公主跟过来的情况下,也就福晋上场比较合适了。

三个福晋里面也就四福晋多才多艺,能跳能喝还会骑射。这事儿只能她来做。

珞佳凝本不是扭捏的性子,她一思量就知道只能是她了,于是大大方方站起来,端起小太监刚刚准备好的一杯酒。

之前蒙古王的女儿是执着酒杯跳了一段,才把酒献过去的。珞佳凝自然也得露这么一手。她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拿着酒杯即兴起舞。

三福晋默默地望着场上的女子。

正在跳舞的四福晋,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飘逸轻盈,美得跟幅画似的。

三福晋越看越是暗恨,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的,她就偷偷地摸了那一块坛子碎片,偷偷丢了过去。

也是巧了,那碎片正好就落到了四福晋的脚下。

天色暗,珞佳凝跳舞的时候也没有一直看着脚下,结果忽然间脚底一疼。她脚步微顿,却还是坚持着把舞继续跳了下去。又坚持着拿着酒杯,一直送到了蒙古王的跟前。

九阿哥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不对劲,大喊一声:“四嫂!”

十三阿哥反应极快。

之前他在吃酒没留意到旁边,听了九阿哥的话后他快速在场内目光搜寻四嫂身影,正好看到了她献完酒后身形不稳几乎跌倒的样子。

十三阿哥当即把酒碗随意一抛,仗着自己脚下功夫好,飞速跑到场内,伸手把摇摇欲坠的四福晋捞在了怀里。

珞佳凝被十三弟这样一扶,倒是免去了摔倒的痛苦。

十三阿哥看着四嫂站稳了方才松手。

胤禛刚才站的位置距离珞佳凝实在是有些远,即便是他发现了不对劲,紧赶慢赶也根本来不及救人。

他看到珞佳凝被胤祥救了,这才放心。过来扶住珞佳凝的同时,他用力拍怕十三弟的肩膀。

十三阿哥对他一笑。

兄弟俩之间什么都不必多说,感谢和不客气之类的话都在眼神之中了,无需说出来。

胤禛看珞佳凝脚疼,扶着她回房间的同时,路过九阿哥,又对九阿哥说了句:“多谢。”

虽然他和八阿哥一党都关系一般,但是九阿哥担心四福晋也是事实。为了珞佳凝,他也乐意说这一声“谢”。

“不必客气。”九阿哥和四阿哥不熟,随意应了一句后,还是担心四福晋:“你看看四嫂的脚,不知是扭到了还是怎么的,好像疼得厉害。”

珞佳凝本来被硌了一下后,就察觉不对。趁着十三阿哥扶住她的时候,她忙喝了个“健康药水”。

她本来是情急之下做出的快速决定,因为怕到时候脚扭伤了没有尽快吃上健康药水的话,留下什么伤痛的毛病,再喝也补救不回来了。

后来四阿哥过来了,她才发现,不只是脚扭了这么简单。

“好像是脚底破了。”珞佳凝虽然吃了药水后现在感觉不到怎么疼,但是为了让旁人知道她是真的伤到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应该是出血了。”

四阿哥在扶着她,腾不开手。

九阿哥当即变了脸色,几步跨到了四福晋一开始脚步微顿的时候查看。不一会儿捡起了一块碎掉的酒坛子。

因为夜色深,又是在草地上,且酒坛子的颜色在夜里看着和泥土颜色差不多,是以这个东西在地上的时候,乍一看是瞧不出来有它的。

也难怪四福晋没有看到。

碎片上沾了血。

五阿哥赶了过来,望着这个酒坛子的碎块,沉吟道:“我记得之前刚刚开宴的时候,三福晋那边打破了个酒坛?”

“不是我。”三福晋赶紧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你拖我下水做什么。”说着就拿起手边的酒碗,抿了一口。

三福晋眼神闪烁着往旁边瞥着,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壮实的蒙古汉子在瞪着她。

汉子的目光实在太凶,吓得三福晋赶忙收回目光。

但是,下一瞬,那凶猛汉子就走出了人群,对着康熙帝一礼:“皇上,我有话说。”

此人是蒙古有名的勇士。白日里,蒙古王带着康熙帝到处看看的时候,这个勇士还为皇上表演了一段精彩的打斗技巧。

康熙帝道:“请讲。”

“那个碎片是有人丢过去的。”汉子说:“我眼力好,看见了。只是没想到她为什么丢。后来四福晋踩到了受伤,我才知道那人为何这样。”

说着,他就指了三福晋:“是她!她把碎片丢过去的!”

满座哗然。

谁都没想到堂堂三福晋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三福晋赶忙辩解:“我没有!他污蔑我!皇阿玛,他污蔑我!”

蒙古王的脸色就开始不好看起来:“我们蒙古儿女,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何至于会污蔑你?不过是讲出事实罢了。你若是真无辜,他便指认的不会是你。如今指认了你,就断然不是旁人!”

蒙古人家的儿女,和这些阿哥福晋们都不熟悉,自然不存在偏帮不偏帮的问题。

如今和三福晋四福晋毫无利益瓜葛的蒙古人主动出来作证了,可见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这是在场的人都明白的一件事情。

可是三福晋却还在那边嚷嚷着:“皇阿玛!他污蔑我!他故意污蔑我!皇阿玛,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康熙帝眼看着情形不对,就和蒙古王商量了下。

这一场宴会便草草结束了。

等到人们都散去后,康熙帝首先把三阿哥给叫到了屋中仔细询问。

有了蒙古王的话,再有了那个汉子作证,基本上三福晋做错事是铁板上钉钉的了。康熙帝之所以叫了三阿哥而不是三福晋,便是想着让三阿哥去训斥自家媳妇儿一下。

好在这一次伤到了的不是蒙古人,而是自家人。

虽说康熙帝心疼四福晋,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伤到了的是蒙古人,事情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康熙帝是想给三阿哥和三福晋留点面子,也是不想让大清太难看,这才让三阿哥去训斥三福晋。

谁知三阿哥对于三福晋所做的事情,呈现的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如今,除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去照顾四福晋了之外,其余的阿哥们都被康熙帝叫到了屋子里。

三阿哥在父皇和兄弟们的跟前,满不在乎地笑着:“三福晋不过是和四弟妹开个玩笑而已,皇阿玛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开玩笑?”康熙帝的声音里透着强忍的怒气:“你说这种事情叫开玩笑?”

他遥遥地指了外头某个方向,语气严厉:“蒙古人都看着,他们都知道三福晋行事不端,你跟我说着是开玩笑?”

三阿哥忙道:“皇阿玛说的是,儿子知错了。听候皇阿玛教诲。”

三阿哥虽然嘴里说着“是”,看上去像是应下了皇阿玛的教诲。可他的眼神里透着的意思,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康熙帝成为帝王那么多年,又岂能被个晚辈给蒙骗过去?

他怒气未消还想再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儿子。但他凝神一瞧,发现这个儿子的个头已经都要超过他了。

是的,胤祉也已经二十多岁了。是个成年人。

即便那么大的岁数了,他却依然要让旁人替他操心、替他来吧事情给圆过去。

康熙帝对胤祉十分失望。不只他,还有对他那个和他一样分不清是非黑白的媳妇儿,也一样失望。

在这一瞬间,康熙帝忽然卸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到了椅子上,摆摆手:“你下去吧。”

胤祉喜不自胜,只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皇阿玛终是怜惜他的疼爱他的,舍不得斥责他太久。

胤祉揖了一礼:“谢皇阿玛教诲。”高高兴兴出屋去了。

五阿哥在旁轻轻摇了摇头。

十阿哥悄摸摸和九阿哥低语:“皇阿玛就这么放过他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旁人做错事情,皇阿玛批评许久。三阿哥做错了,皇阿玛轻描淡写就这么算了。真是闹心。

九阿哥望着康熙帝那未消的怒容,反倒是扯扯唇角笑了。

“他以为他得了好处,被批评的少就是好。”九阿哥若有所思:“殊不知皇阿玛放弃他、懒得批评他,才是他最大损失。”

十阿哥没听明白:“被批评的少了还不好吗?”

九阿哥斜斜地横了他一眼,压根就没接他这个话茬——反正和他说了他也不会懂,还不如压根就不说,省事。

三阿哥走后,康熙帝当即把梁九功叫来了。

康熙帝手中快速写着,与梁九功道:“三福晋行事不端,三阿哥说话无状。此乃荣妃教导不利的缘故。命荣妃在宫内闭门思过,夺一年的例银,夺管理六宫之权。”

他边说着,边把圣旨写完了,又盖了章。让梁九功命人即刻送往京城去。

梁九功小心翼翼问:“三阿哥和三福晋呢?”不用处置吗?

荣妃是三阿哥的生母。

现在皇上处置荣妃,显然就是因为三阿哥和三福晋做错了事情的缘故。

“这事儿回去再说。”康熙帝虽然有怒气,却也还有一丝理智在:“倘若现在就处置了他们夫妻俩,怕是蒙古人更有话说了。”

不处置,还能装作表面的和气,让人以为三福晋真不是故意的。

如果在这里把人处置了,那就等于承认大清的皇子妯娌间有这么个不懂事的惹祸精。

那就真把大清的颜面给丢尽了。

康熙帝想了想,又道:“老四媳妇儿得赏。顺便把德妃一并赏了吧。”

他又拟了一道送去京城的圣旨,赏赐德妃,这也算是补偿四阿哥和四福晋的一种方式。

第二日正好就是围猎的日子。

康熙帝即便说“不能让蒙古人看出来问题”,他还是没忍住怒气,直接把三阿哥和三福晋禁了足,没让这二人参与到围猎之中来。

蒙古人问起,他只说是那俩孩子觉得自己一不小心把东西扔错了地方,觉得自己做错了,正在屋里反思。

只字不提他们其实是受罚的事儿。

至于这个说辞蒙古人那边信不信,那就另当别论了。

四福晋倒是跟着来了狩猎场。

只可惜的是,她只能干坐着不能下场骑马。

“唉——”珞佳凝惆怅地看着场上策马而行的热情洋溢的人们,发出了她不知道第几个的叹气声。

昨儿回去屋里后,她才发现,自己脚底的侧边鞋子被扎了个窟窿,划破了脚。

不是在脚底,鞋底厚一点。那碎片是顺着鞋底的边缘划破了鞋子的,扎进了肉里。

当时在跳舞又是要给蒙古王献酒,她就没停下继续跳完的。没想到那么严重。

其实,珞佳凝如果是私底下受伤的,她还能吃一瓶健康药水让自己没那么疼,然后包扎了伤口上阵去参加狩猎。

可现在不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扎了脚,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所有的亲人里,除了三阿哥夫妻俩之外,都很担忧她。拼命让她多休息。

于是就因为脚伤,后面两日的围猎她是一点都没能参加,全程都只能在旁边观看,半点也插不上手。

“唉——”珞佳凝又一次叹着气……

太伤心。

来都来了,却没能下场去玩,真是一大损失。

她为的倒不是去狩猎回来什么战利品,而是觉得和大家策马驰骋的那种感觉很有意思。

人多热闹嘛。

现在倒好,托了三福晋的福,一切都成了浮云。

时日转眼即逝。

几日的热闹狩猎时间过去,便到了去喀喇沁的日子。

珞佳凝这下子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地睡着就行,都不用下车,一应吃的都有人给她送过去。

康熙帝知道孩子们都在关心四福晋,很是欣慰。为此还特意多问了几句:“老三和老三媳妇儿有没有给珞佳凝送什么吃的过去?”

梁九功早就留意着了,见皇上问起就直接答了:“没有。三阿哥还在和七阿哥炫耀自己的骑射功夫,三福晋正支使着丫鬟给她弄果子吃。一路上没见他们去问关于四福晋的事儿,半句话都没有。”

康熙帝闻言眉心蹙紧:“这俩人压根就没真心悔过!”

想起三阿哥在拉着七阿哥炫耀,康熙帝有忍不住道:“这个老三,没事儿去找老七炫耀什么。他简直是没半点做哥哥的样子!”

七阿哥脾气不错,不过天生有点残疾,跛脚。因此遇到了什么起码打猎之类的活动他都不会参加。

平时他沉默寡言,和兄弟们都不太交流。整个人来了就跟没来似的,没太多存在感。

即便如此,其他的阿哥们有事儿也都帮他一把,对他颇为照顾。

唯独这个三阿哥,不帮也就罢了,还对着他炫耀!

康熙帝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处置了三阿哥。

梁九功忙劝:“皇上,再不多久,就到了端静公主的地方了。她还等着哥哥弟弟们去探望她呢。”

言下之意,都要到端静公主和额驸的地盘了,为了给公主脸面,也为了留着大清的颜面,现在还是不处置为好。

康熙帝想想有理,忍下怒气:“你去把老七叫过来,就说朕有话要问他。”

这就是给七阿哥机会“逃离”来喋喋不休的三阿哥了。

梁九功忙应了一声“是”,赶紧领命行事去。

康熙帝眉心紧锁。

之前他在围猎的时候,没让老三和老三媳妇儿参加,本以为那夫妻俩能够开始悔过了,实际上不然。

看来这俩夫妻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不尊重四福晋,就相当于不尊重四阿哥。显然老三夫妻俩是半点兄弟感情都没有的。

康熙帝正想着这件事,冷不防的,不远处传来了梁九功的尖叫声。

堂堂大内总管,一向稳重的,怎的这个时候失了准头?不仅如此,那边喧闹一片,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康熙帝忙把梁九功叫过来问话。

梁九功匆匆赶来:“皇上!那边打起来了!”

“嗯?”康熙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打起来了?”

梁九功急得跳脚:“三阿哥出言不逊,被四阿哥打了啊!”

康熙帝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微笑:“哦,这样啊。”忙又肃容:“朕去看看。”

三阿哥原本是在和七阿哥说着话的,谁曾想,没一会儿,四阿哥找了过来,说是有话要和他说。

七阿哥借机要离开。

三阿哥不许他走,说让他等一会儿。三阿哥便自顾自地寻了四阿哥,说是有话尽快讲,别耽误时间。

四阿哥便和三阿哥道,“烦请”他和他媳妇儿去给珞佳凝道个歉。

三阿哥从来都没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随手丢了个东西而已,值当这样大张旗鼓么?

他当即脸色一沉:“老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胤禛淡淡笑着:“不过是觉得现在没有蒙古人在旁边了,我们做什么也不会影响到满蒙的情意了。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儿就该有个了结才好。”

三阿哥冷笑道:“要你说该怎么办?”

“三福晋既然做错了事情,就得承担后果。旁的不说,给四福晋道个歉总是要的。”胤禛负手而立,眉目凛然:“四福晋这伤不能白白受了。既然三福晋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三阿哥嗤了声:“我是郡王,我家妻子是王妃。你是弟弟,且不过是个贝勒。你凭什么让三福晋去道歉?就凭你家四福晋惯会在蒙古人面前谄媚不成?”

胤禛可以听得旁人说他不好,却听不得旁人说珞佳凝不好。

他这么稳重一个人,在听到珞佳凝被人耻笑污蔑的时候,也失了冷静。当即拂袖,上前两步,扬起拳头朝着三阿哥的脑袋就揍了下去。

三阿哥被大力捶到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胤禛当即踹了他一脚让他站不起身。在他瘫在地上站不得的时候,又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猛地一下将他直接拽了起来。

胤禛咬着牙,目中泛着赤光,凶狠质问:“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脸敢这样说她!!”

第90章

三阿哥被打得左脸颊肿起, 鼻子流了血,牙齿掉了一颗。乍一看上去,脸上血淋淋的又青又肿, 十分可怖。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谁也没想到平时沉稳到有些冷峻的四阿哥, 居然还有这样暴怒热烈的一面。

而他的所有情绪,都是因为四福晋而起的。周围人想了一想, 又觉得他这样情有可原。

大家也不敢上手去拦,都在劝着:“四爷您冷静一点。”

胤禛压根不理睬旁人说的话,怒视着三阿哥,手上力气只增不减。

有人就想要去叫四福晋和三福晋过来劝架。

旁边的人拽住了他们:“去找三福晋吧,四福晋就算了。”

四福晋的脚上还有伤呢,阿哥们都在照顾她不让她下车子,哪能随便就让她忍着脚伤过来呢?

许多人觉得言之有理, 催促:“去请三福晋。”

三福晋本来想过来帮忙拉住四阿哥的。

可是之前三阿哥对她也没多好。同样是福晋, 四阿哥和五阿哥一路上都在照顾自家妻子, 只有三阿哥, 忙着和弟弟们吹嘘,对她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的。

三福晋吃着果子把头一扭,装作没看见, 钻回车子里去了。

来请的人吃了个“闭门羹”后悻悻然回去。

珞佳凝远远地听见了那边有吵闹声,忍不住伸头出车子四处张望:“怎么回事?那是吵起来了吗?”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十阿哥在旁边悠悠然地翘着一郎腿, 坐在大石头上:“反正你伤着, 连车子都下不得, 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就是。”九阿哥在旁边帮腔:“我们哥儿俩好心好意给你拿了水果来吃,你就吃着,别操心别的了。”

十三阿哥给四福晋用油纸包拿了个包子递过去:“四嫂你吃。”

十阿哥不干了,梗着脖子说:“她得先吃我给的水果。我先拿来的!”

十三阿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可是这个时候四嫂该饿了, 应该吃点东西点点肚子。”

他说着,又忍不住添了一句:“四嫂最喜欢吃了,很容易饿的。她平时没事的时候都在吃东西,这一路上才吃多点啊,这包子正合适。对吧,四嫂?”

珞佳凝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十三这孩子,人是很好的,就是话太多了,净说些人不爱听的。

五福晋和五阿哥正凑在一起嘀咕着。

五阿哥闻言就笑:“九弟十弟,你们就让她先吃包子吧。等下水果照样吃。”

五福晋则说:“她啊,能吃很多的。一个包子不算什么,这些果子都能吃得完!”

说罢,他们几个就全都笑了。

只有珞佳凝一个人一声不吭,只在那里拿着油纸包恶狠狠地啃包子。

这边风和日丽。

胤禛那儿则依然是暗潮汹涌。

三阿哥和四阿哥正对峙着,眼看着三阿哥依旧嘴硬,四阿哥的拳头又要落下去的时候。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皇子来了!”

大家伙儿忙自动让出来了一条路,想着让大皇子劝一劝这两位爷。

谁知大皇子来了后,只训斥四阿哥:“老四你怎么搞的!皇阿玛平时教导我们兄友弟恭,你怎么做的?本该是给弟弟们做榜样的,如今却这样手足相残。你说你该当何罪!”

胤禛冷笑:“他们夫妻俩欺负四福晋,我不过是让他道歉他都不肯。我替四福晋打他一打,又有何不可?”

大皇子却道:“老三和三福晋身为兄长和嫂嫂,担负着训诫弟妹的责任。你怎知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四福晋有错在先、他们意图帮忙教导呢?”

大皇子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有些震惊。

当时三福晋丢了酒坛碎片扎伤了四福晋的事儿,是所有人都在场看见了的。

而且刚才四阿哥过来的时候,好声好气和三阿哥讲,希望三福晋去对四福晋认个错儿。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因此四阿哥为了四福晋出气,打了三皇子一顿,大家觉得虽然有点意气用事,可于情于理没什么错。

如今大皇子过来后,不分青红皂白只说四阿哥不对而护着三阿哥,任谁都觉得这事儿不太行。

更何况大皇子口口声声说三福晋和三阿哥是为了“训诫四福晋”……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一个兄长一个嫂嫂都说话那么难听,而且四福晋自打来了蒙古,从头到尾做事都坦然大方,这是蒙古王都在称赞的。

怎的到了大皇子这儿,就颠倒是非黑白、成了四福晋的“有错在先”了?

胤禛听了大皇子的话后愈发愤怒,目眦欲裂。

就在他怒极就要连同大皇子一起打了的时候,忽而旁边响起了梁九功的声音:“皇上驾到——”

这种时候,大家都是停了车马暂时休息的。一般皇上在这时过来走走,也都是平易近人不用通传,只寻常闲聊似的说几句。

现在皇上居然让梁九功特意唱和通传了,这情况听着就不一般。

所有人都恭敬行礼:“皇上万岁万万岁。”

康熙帝昂首阔步走到了两个儿子的跟前,沉声喝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阿玛都来了,胤禛也是无法,只能松开手行礼:“儿臣见过皇阿玛。”

他一松手,三阿哥被揪住的衣领骤然被松开。三阿哥没料到他会忽然如此,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于是三皇子咚地一声掉到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康熙帝冷眼望着躺在地上唉哟唉哟呼痛不已的三阿哥。

其实现在三阿哥很想倒打一耙说一些四阿哥的坏话,可他实在是全身上下疼得厉害,根本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一张嘴就是呼痛的声音,旁的什么也干不了。

大皇子上前一步:“皇阿玛,儿臣有事禀告。”

但凡刚才看到了事情从头到尾经过的人,就都知道大皇子这个时候没安好心,肯定是打算要说四阿哥的坏话的。

围观的人里,很多都是丫鬟太监和宫女嬷嬷。

纵然这些人里有官宦人家的女儿去宫里做事的,可她们再怎样地位都远不如阿哥们高,这个时候唯独噤声才得以保全自己,所以谁也不敢吱声。

就在康熙帝沉默着、大皇子微笑着的时候,很突然的,旁边忽然出现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皇上!”苏培盛忽然到了前头来,麻溜儿地跪到了地上:“皇上,奴才有事禀告。”

谁都认出来这个小太监是跟在了四阿哥身边的。这个人但凡说话,就一定是向着四阿哥的,毋庸置疑。

众人就都垂眉敛目地等着,看皇上到底让谁先说。

如果是让大皇子先说,势必事情的发展就要朝着偏向三阿哥的那边去了。

倘若是苏培盛先说,那皇上就给心里向着四阿哥的。

就在周围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康熙帝指了大皇子:“你先说。”

大皇子恭敬应“是”,把四阿哥怎么打亲兄弟的事儿给讲了一遍。

康熙帝这才指了苏培盛:“你和他说的,一样?”

苏培盛磕了个头:“禀皇上,奴才想说的是,四爷一向对各位阿哥都很好的,四福晋也一向善待各位阿哥福晋。四爷行事向来有章法。奴才不为四爷辩解什么,因为奴才相信,圣上英明神武,不会被旁人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奴才只求皇上查过此事后,还四爷和四福晋一个清白,让事实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苏培盛这话说得巧妙,句句说着不为四爷辩解,每一句却是都在说四阿哥是无辜的,旁人有意坑害四阿哥。

话说完后,苏培盛的冷汗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样说话是大为不敬的,毕竟他口中那些不好的人,都是郡王。一个是直郡王大皇子,一个是郡王三阿哥。

再加上一个三福晋,那也是王妃。

可他为了四爷,他愿意冒这个险。即便是被皇上责罚,他也乐意。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阻止皇上一下下,让皇上在发怒之前先考虑一下四阿哥的处境。

苏培盛的声音落下后,四周突然间彻底安静下来。人们甚至能听到周围人的呼吸声。

大家噤若寒蝉都在等待着皇上的结果。

大皇子不屑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奴才,又十分不在意地瞥了眼四阿哥。

他是很厌烦四阿哥的。这个弟弟沉稳有心机,偏偏心不是向着他的,而是向着太子的。

大皇子其实更加厌恶三阿哥。

当初三阿哥帮助太子彻查他,搞得皇阿玛那么久都不待见他。就连来了蒙古,皇阿玛也一直不让他出头,有什么事儿都让弟弟们先露面,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忍气吞声跟在后头。

可他今日偏就要帮着三阿哥一回。

三阿哥和四阿哥都是太子身边的人,他帮了一个,势必会让另一个怀恨在心。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太子身边的人离心,让太子为了身边的那些事儿而烦心忧虑。

只要太子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大皇子心满意足地看着太子身边两个得力弟弟这般互相厮杀,脑海中幻想着回京之后,太子那苦不堪言的模样。

想着想着,大皇子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结果,就在他强忍着笑意的时候,却听着皇上忽然厉声呵斥:“胤褆,你可知错!”

大皇子膝盖一抖,环顾四周,见周围人都在悄悄偷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错,忙几步到了前面,躬身询问:“请皇阿玛赐教。”

不等康熙帝开口,大皇子又道:“儿臣一直以来谨遵皇阿玛的教诲,恪守本分,友善对待弟弟们,公正处理身边的每一件事。不知皇阿玛说的‘错’,指的是儿臣哪一件事?”

他故意把“公正”一字加重了语气,为的就是让皇上知道,他在这件事处理的时候没添加个人恩怨的情感进去。

想当初三阿哥那么张狂地把他的别院给查了,他现在也在帮三阿哥说话。

他这难道不是公正的表现?

大皇子自信满满地弓着背,心里头却笃定的很。

谁知皇上非但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责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帮老三说话了?”

“儿臣不过是看不惯他给四弟这样欺负着挨打。”大皇子道:“四阿哥素来沉稳干练,今日却一反常态……”

“你倒是也知道他一反常态!”皇上忽然拔高了声音高声怒叱:“你既是知道一反常态,为何不细细查问缘由,偏要一意孤行凭着你的臆断就来判定是非!”

康熙帝这番呵斥又洪亮又严厉,唬得所有人都更加安静下来。

就连躺在地上呼疼的三阿哥都赶紧闭了嘴。

大皇子开始紧张起来,弯着的脊背不敢挺直了,愈发酸疼:“儿臣不知皇阿玛为何这般说。”

康熙道:“之前四福晋被三福晋这样欺负,你不来公正一下。之后胤禛让胤祉道歉,胤祉无论如何都不肯道歉的时候,你也不来公正一下。偏偏他们打起来了,一个落了下风一个占了上乘,分出了胜负挂了彩你才来公正一下。你到底是何居心!”

康熙帝满面痛心之色,喝道:“你身为长兄,不帮着弟弟们化解恩怨倒也罢了,怎还想着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你简直枉为兄长!”

大皇子吓得膝盖一软:“还请皇阿玛圣裁明鉴!儿臣只是——”

“罢了,这次去喀喇沁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康熙帝摆摆手:“恰好你家弘昱身子不太好,你回京城去照顾孩子吧。”

大皇子脸色顿变:“可是喀喇沁之后,皇阿玛不是还要去盛京谒陵吗?儿臣——”

谒陵可是大事。

更何况这一次恰逢康熙帝大胜噶尔丹,终于消灭了这个多年让大清朝忧虑的强大劲敌。

康熙帝大悦,此次谒陵更是比往年更加隆重。

但凡能参加这次谒陵的皇子,都感到万分的荣耀。

大皇子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刚才出了个头,帮了三阿哥一下贬低了四阿哥一下而已,怎的就成了如今的状况?

大皇子恳求地抬头,恳切地望向父皇。

“谒陵一事,有胤禛胤祺他们跟着,倒也足够了。”康熙帝仿佛没看到大皇子的眼神一般,径直道:“更何况还有老七老九老十和老十三。他们几个孩子跟着也是足够的。”

大皇子飞快地看了三阿哥一眼。

这时候不只是大皇子,就连躺在地上的三阿哥,连同周围躬身而立的人,也都发现了不对劲。

三阿哥也顾不上身上疼脸疼了,忙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想想不对,又赶忙跪下:“皇阿玛,那儿臣?”

“朕看你和你福晋也身子不太妥当,舟车劳顿到底是不适合你们。”康熙帝道:“既然如此,你们夫妻俩就跟着胤褆一同回京去吧!”

三阿哥一听这话,顿时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本来就是身上疼得厉害。

这一下子可好,如今心里也疼得厉害了,真是身心俱痛。

三阿哥悲从中来忍不住哽咽:“皇阿玛!四阿哥欺人太甚!他为了他家福晋,不分青红皂白就殴打孩儿!皇阿玛为孩儿做主啊!该处罚的是四阿哥!”

康熙帝就笑了:“你倒是给朕说说看,老四何错之有?”

“他为了四福晋……”

三阿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康熙帝抬手打断了。

“你也说他是为了四福晋。”康熙帝道:“为夫者,为了妻子出头,何错之有?更何况,本是你夫妻俩有错在先。原本你们道个歉就能成的事儿,你非要不认错,非得硬说自己没错。既然如此,他打一个不明事理不分黑白的人,又有何错?”

三阿哥:“可是皇阿玛……”

“不必多说了。”康熙帝道:“你们回京后闭门思过,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出来!”

大皇子和三阿哥对视一眼,俩人表情一个比一个更难看。

就在之前不久,他们还在高兴着兄弟们只有他们俩是郡王身份,足足比旁的兄弟们高出来一截。

如今倒好。

俩人成了难兄难弟,俩郡王直接被皇上赶回京城去闭门思过了,连谒陵这种大事都不得参与。

大皇子和三阿哥一脸颓丧地踉踉跄跄走了。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胤禛,这个时候方才走上前来,对着康熙帝行礼:“谢皇阿玛。”

康熙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别谢朕了。看你惹出来的这些好事!”

胤禛垂头恭立,不吭声。

康熙帝缓缓道:“你动手随意殴打自家亲兄弟,到底不是良善之为。既然如此,朕罚你三个月俸禄。你服是不服?”

胤禛听了这话,眉心微动。

只罚钱,别的都不罚,连个训斥的狠话都没有。而且也没说让他回京,显然是同意让他带着珞佳凝参与谒陵的。

很显然,皇上其实心里是向着他们夫妻俩的。

胤禛心里高兴着,面上却还要装出来悲伤的样子,沉痛地说:“儿臣领罚。”

康熙帝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又在装了,忍不住笑了一声:“瞧你跟你家媳妇儿学的。”

俩孩子一个臭样儿,装的那个像!

当朕看不出来么?

康熙帝终于出了之前堵着的那口气,顿时神清气爽。

那时候老四媳妇儿受了委屈,偏偏有蒙古人在场,他发作不得,不然的话,大清帝王家庭里的矛盾传了出去,倒是让蒙古人瞧了笑话。

现在解决了内部纷争,又把公道是非给捋顺了,他顿时觉得走路都轻盈许多。

康熙帝回到自己的车马旁边后,看旁边有一串小果子莹润可爱,就指了它说:“给老四媳妇儿送去。”

梁九功连忙应“是”,亲自端了那一碟点心过去了。

珞佳凝压根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梁九功把皇上赏赐的果子送过来后,她都还有些发懵。

梁九功走后,珞佳凝和十三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五阿哥五福晋面面相觑后,都不明白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过来这么一趟,是为了什么。

十阿哥闲不住,当先跳起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十三阿哥担心四哥,也忙站了起来:“我和十哥一起去。”

九阿哥把十三阿哥推了回去:“你陪着四嫂,看着四嫂一些。我和十弟去瞅瞅。”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多久,九阿哥十阿哥探听到了消息,绘声绘色说给四福晋听。

他们刚讲完没多会儿,四阿哥大跨着步子过来了。

几个阿哥都不想和这个凶巴巴的煞神一起待着。一看他的衣角出现,几个阿哥就嗷地一声尽数散去了。

五福晋在旁边抿着嘴朝珞佳凝笑。

珞佳凝生怕胤禛待在外头再吓到旁人,忙拽着让他一起进了车子。

如今车里就他们一人在,珞佳凝便问了今日的事情:“四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怎的还打起人来了?”

胤禛淡然一笑:“我早就说过,有我在,必然不让你受了委屈。”

“你也不掂量着后果办事。”珞佳凝忍不住横了他一眼:“也是皇阿玛分清楚了是非黑白,护着你。如果皇阿玛不护着你,说不得这次打道回府的就是你我了。”

胤禛笑道:“你这是在担心我?”

“跟你说正经的呢。”珞佳凝推了他一把。

胤禛便问:“若让你跟着我回去面壁思过,不去谒陵,直接回京。你肯是不肯?”

“自然是肯的啊。”珞佳凝笑道:“京城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晖哥儿和母妃还有弟弟妹妹在。我干嘛不乐意。”

胤禛缓缓道:“可那就没办法参与谒陵了。”

珞佳凝浑不在意:“反正只要你给我打了三阿哥,替我出了气,我就高兴。至于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胤禛绷不住笑了。

先是微笑,继而出声的笑,最后索性哈哈大笑。

珞佳凝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看。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胤禛莞尔:“所以我去把她打了。”

他知道他的妻子从来不在乎那些虚名,只在乎对错。

所以他找三阿哥让三阿哥道歉,对方不肯的话他就直接上拳头。

他之所以能够这样不顾后果地去做,一是真心想要为她出头,一也是他知道,她不会怪他。

对她来说,只要他是护着她的,只要夫妻一心,无论后果怎样,她都无所谓。

所以说夫妻俩的心能够这样一致,是何等的难得。

还是那句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胤禛越想越是心动,忍不住伸手把自家小妻子搂在了怀里,不顾她的挣扎,硬是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珞佳凝一脸无语地抬头望着他。

……这大傻子在发什么疯?

她明明听说挨揍的是三阿哥啊。

怎么看上去倒像是他被揍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