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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胤禛知道这个话题显然是避不过去了, 只能简单地说道:“我约莫知道点有关这个张明德的事情,只是未曾告知皇阿玛而已。”

珞佳凝狐疑地望着他:“你,只是, 约莫知道,一点点?”

胤禛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轻咳一声:“应该是的。”

这下子, 珞佳凝就知道他没说实话了。

但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毕竟这家伙以后是要当皇帝,能当皇帝的人, 许多事儿都会筹谋起来。这些就不是她应该过问的了。

更何况, 珞佳凝也没打算追根究底,她只是想知道胤禛的手大概伸了有多长而已。现在她心中有数了,自然就不再多问。

不多会儿,晚膳已经摆好了。

珞佳凝和胤禛落了座正打算动筷, 却听高无庸在外头惊慌失措地喊着:“四爷!福晋!大事不好了!”

夫妻俩赶忙都放下了筷子。

胤禛把他唤进来:“怎么了?”

高无庸神色紧张:“听说御林军去而复返,回宫后又出来了, 再去了八贝勒府上,将八贝勒带进宫里去了!”

胤禛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小事,面对着惊慌失措的身边大太监, 他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了。

这个时候苏培盛小跑着进来,轻轻推了高无庸一把:“高公公这是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三爷和咱们四爷不会出事吧?”高无庸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三爷出事倒也罢了。可不能让四爷也被他们牵连呐!”

原来, 高无庸是看大皇子和二皇子接连出事,现在八阿哥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押了。夹在这几个出事皇子之间的, 唯有三阿哥和四阿哥而已。

高无庸担心自家主子也被牵连,这才紧张得连连呼喊。

珞佳凝唤了人来:“去, 拿一壶酒,给高公公和苏公公压压惊。”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高无庸顿时心里敞亮起来, 高高兴兴打了个千儿,谢过福晋后拽上苏培盛一起吃酒去了。

虽然四阿哥府上风平浪静,可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安宁了。

谁也没想到,八阿哥居然也被康熙帝捉了去。

九阿哥和十阿哥大急,两个人什么也顾不上了,在宫里下钥之前赶进宫中,跪在乾清宫前为八阿哥求情。

珞佳凝和胤禛听了一耳朵,对此没甚太大反应。

夫妻俩晚上歇息之前,苏培盛来求见,禀了一件事情:“今儿九爷和十爷进宫后一直没有出来。想必是要跪一夜的。”

胤禛若有所思。

珞佳凝就问:“明儿早晨四爷要不要早些起身?”顺便在上朝前,提前见一见康熙帝?

胤禛没料到她如此聪慧,不由一愣,而后笑了:“还是你懂得我。”

本来上朝就要早起,这下子要更早起。夫妻俩赶紧睡了。

珞佳凝肚子大了睡不安稳。胤禛就睡了个床边,把床上大半的位置留给妻子,方便她睡梦中来回翻身。

第二天。

朝堂之上。

康熙帝刚坐定便道:“朕记得数日之前,曾有人推举胤禩为太子。可有此事?”

自从废太子一事盖棺定论之后,朝中各个党派就活跃起来。尤其以支持八阿哥胤禩的众臣人数最多。

康熙帝今日提起的便是这事。

而支持八阿哥的众臣里,又以佟国维为首。

佟国维与众人面面相觑后,最后佟国维出面站了出来:“回皇上,确有此事。微臣认为,八贝勒心怀天下苍生,温和谦恭博学广记,乃是不可多得的温厚之人。”

“温厚?”康熙帝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佟大人怕是不知道。昨儿御林军从八贝勒府上搜出一名江湖术士。此人能言善辩,自称有通鬼神之奇术,且在八贝勒府上居住多日。佟大人以为,胤禩留着此人,会是为了什么?”

佟国维躬身道:“请皇上明鉴。八贝勒平素为人纯善可靠,待人温和知礼,其品性可见一斑。还请皇上重新彻查,还八阿哥一个公道!”

康熙帝大怒,当众怒斥八贝勒种种不是,共有十数条罪状。

佟国维等众臣虽然有心帮八阿哥辩解,无奈他们压根不知道昨天的事情是个怎么样的情形,自然不知道从何去争辩。

如今面对皇上压倒性的斥责,他们的身份也不足以无证据的情况下去保全一位贝勒,十分为难。

眼看着康熙帝大有把八贝勒直接了断的意图在,这时候四贝勒主动站了出来,为八贝勒说项为八贝勒求情。

“儿臣恳请皇阿玛细查八阿哥一案!”四阿哥高声道:“八阿哥一向做事谨慎,从来没有过放肆妄为的举动,一心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皇阿玛明鉴!还八阿哥一个公道!”

“大胆!胤禩之为,御林军看到了,八贝勒府上下也看到了!胤禛你太过放肆,竟为了他这种忤逆的行为而争辩!”康熙帝顺带着把四贝勒一起斥责了,说他“只顾着兄弟亲情却枉顾律法”。

原本朝堂上安静一片。

眼看着四贝勒就要被康熙帝杖责之时,朝堂上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皇上!微臣认为,四贝勒做法虽然激进了些,却也是为皇上着想。八贝勒是四贝勒之弟,也是皇上之子。四贝勒这般,是不想让皇上激动之下做出不好的决定。微臣恳请皇上三思,对于四贝勒和八贝勒的处置,不妨,稍后再议。”

说话之人身材干瘦,目光清亮,正是礼部侍郎完颜大人罗察。

罗察说这番话的时候,额头上冒出来细密汗珠,显然也是紧张得很。

胤禛没料到会有人帮他说话,不由得朝罗察望了过去。

这一次皇阿玛斥责他,其实是和他提前通过信儿的。毕竟八阿哥那边藏了个江湖术士且被御林军给揪出来的事儿,满京城都要知道了。

皇上肯定要处置八阿哥,但是,皇上也查出来,目前来说八阿哥并没有用这个江湖术士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从之前惠妃的态度来看,再按照探子们的结果来报,八阿哥应该是被大皇子引入了局里。

那张明德早先是去过大皇子府邸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辗转去了八阿哥府上。

慎刑司帮忙问过话,那张明德说,当初在大皇子府上,大皇子确实向他讨教过一些巫蛊的事情。

反观八阿哥,一直将他养在府邸,平时没怎么和他聊过天。

康熙帝这就更加确定,张明德很有可能是大皇子的一个棋子——慎刑司虽然没有从他那边套出话来,但看前后因果,这很有可能。

可是,八阿哥虽然没有用张明德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但他一心留着这个人,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招在。

只是目前来说,康熙帝还没考虑到这个后招是什么。

现在康熙帝决定留着八阿哥,看看胤禩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如果没有太大的作恶之心,他也不至于太过为难自己的儿子。

这样一来,康熙帝就需要有人在朝堂上和他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地把这个事儿给圆了。既能处罚八阿哥,又不至于因为捉拿张明德闹出太大动静而将他处罚太狠。

可惜的是,九阿哥和十阿哥因为帮着八阿哥求情,从昨儿晚上一直到现在都在院子里跪着呢,没能参与上朝。

康熙帝就提前找了四阿哥,匆匆交代了这事儿。

正因这样,胤禛在上朝前还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通过信儿,让他俩别急着给他辩解。这事儿就得让皇阿玛当众斥责他一番才好办,若是有其他兄弟再为他求情,串成了串儿,反倒是不妥当。

谁知,罗察站出来了。

好在罗察是个外人,真帮四阿哥说话,反而有利。

在罗察的带领下,礼部有几个官员稀稀拉拉站了出来,也为四阿哥求情。

康熙帝就顺势“勉为其难”地暂时不处罚四阿哥了,又对八阿哥的处罚做了“稍后再议”的决定。

朝臣纷纷跪下,山呼万岁,又道“皇上圣明”。

下朝后。

胤禛想到刚才罗察在殿上为自己做的种种辩护,迟疑了下,下朝的时候就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随便找了个大理寺的官员在旁边攀谈。

不多会儿,罗察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个帕子不住地擦汗。

很显然刚才那一通“交战”让他紧张非常,如今过去好半晌都下朝了,他还在后怕着,汗如雨下。

饶是这样,他依然选择了支持女婿的哥哥。

胤禛看在眼里,略一思量高声喊他。

大理寺官员十分识趣,拱手向四阿哥道了别又快速离开。

此时这边就只剩下他和罗察两个人了。

胤禛便问罗察:“我倒是没想到,完颜大人竟是为我开了口。不知完颜大人是何意?难不成,是看我在帮助八弟,所以也帮我一帮?”

他特意把话说得敞亮。

原因无他,这罗察之前帮过八阿哥不少次。虽然十四阿哥信誓旦旦他岳丈定然是帮四哥的,可胤禛只想问个清楚明白。

罗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四阿哥,忙行礼问安。

他思索片刻,觉得四阿哥这般说,许是在问他个医院,这才答了刚才四阿哥的问话:“回四爷,微臣也没什么觉得谁对谁不对的。只是小女说了,往后她是十四福晋,而四爷是十四爷的哥哥。微臣自然是要帮亲,呃,也帮理的。”

他一个不小心差点把“帮亲不帮理”说出来,赶紧打住话茬,好歹是把话给说得没那么明显。

胤禛莞尔。

事实上,胤禛一直都知道,罗察是个明事理的好官。

之前他以为罗察是八阿哥一党的支持着,经过仔细探查才发现,罗察为八阿哥说话,也不过是因为交好的几个官员都说八阿哥不错而已。

并不是罗察自己的意思。

更何况,之前罗察夫妻俩能够同意女儿不嫁,没有强逼着完颜氏必须早早出阁,也没逼着完颜氏向皇家低头……

可见罗察十分疼惜女儿爱惜家人。

能够这样疼爱女儿的父亲,定然不会为难自家女婿。

所以胤禛和珞佳凝一早就预料到,倘若完颜氏肯嫁给胤禛,罗察这边是没大问题的,定然也会支持女婿十四阿哥的亲人。

如今看到罗察这般坦白,胤禛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朝罗察拱拱手:“多谢大人刚才相助。”

罗察赶忙回礼:“四爷不必如此客气。”

胤禛看他大有目送的意思在,这便当先离去,留了个背影给罗察。

梁九功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后,赶紧回到了乾清宫。

康熙帝正打算批阅奏折,正拿起朱笔。见他回来了,便问:“如何?”

“四爷和完颜大人匆匆见了一面,略说了几句话就分别了。”梁九功道:“奴才也没看出来什么。”

康熙帝淡淡“嗯”了声。

“奴才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梁九功忙道:“陛下,奴才觉得四爷和完颜大人应当是之前没怎么见过面,所以这次完颜大人主动帮腔后,四爷才留下来和他说了几句。”

顿了一顿,梁九功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妥当不妥当,斟酌后还是慢慢说了:“……若他们真的私下里有来往,四爷完全没必要在这个人多口杂的地方和他说话。即便是已经下了朝,他们周围没什么人,可远处还有官员没走,来来往往的宫人也很多。他们这般说话,真是谁都能看到的。”

言下之意,他们俩这举动太坦荡了,不像是结党营私的那种交往。

“老四一直这样,不太和朝臣往来。”康熙帝道:“朕让你去看看,也是想瞧一瞧罗察老儿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梁九功愣了愣:“奴才愚钝,不太明白。”

康熙帝不由得语气里带出意思笑意:“罗察那小子,平时胆小得很,远不是佟国维那帮胆大之人的行事风格。罗察谨小慎微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当上了礼部侍郎,在朝中更是谨小慎微。倘若不是这次他女儿嫁给胤祯,他怕是也不会公然帮胤禛说话。”

梁九功嘿嘿笑了:“难怪奴才好似平时见不到罗察大人主动在早朝禀报事务。”

康熙帝捏着朱笔指了指门外:“你去慎刑司问一声。那张道士全招了没。哦,老九老十还跪着呢?让他们起来滚回自己家里去。顺便把老八叫过来,朕有话亲自问他。”

也不知道佟国维那些大臣们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总之一天后,为八贝勒求情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佟国维他们不知道从何得知了事情大致的经过,晓得八阿哥并没有利用张明德行巫蛊之事。

于是佟国维连同一众朝臣都在力挺八阿哥,请求皇上认真查问这个案件,放了八贝勒。

另,这个时候九阿哥和十阿哥也已经不用再跪了,上朝时跟着为八阿哥求情。

在两位阿哥的支持下,佟国维大胆恳请皇上:“国不可无储君。八阿哥素来行事端方,恐引得小人妒忌故意让张姓道士引出这场祸事。还请皇上明察!”

朝臣们情绪激昂。

反观第一天为八阿哥求情的四阿哥,这个时候却没有再帮助八阿哥讲话。

三五日后风向又有了新变化。

早朝之上,四阿哥为张明德这个案子上添了两个确切的人名,一是多罗顺承郡王布穆巴,另一个则是镇国公普奇。

原来,那张明德是这二人搜集到的“高人”,也是这二人,把这个高人先送到了大皇子府上,而后又辗转送到了八阿哥的府上。

这下子,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要知道这布穆巴的祖上乃是跟着□□皇帝打江山的八大铁帽子王之一,世袭罔替的爵位。而普奇那一脉的祖上则是□□皇帝之子褚英,亦是身份尊贵。

把这两个人抛出来后,这事儿就耐人寻味起来。

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赶忙出列,自证清白。

——那张明德在他们见他的时候,不过是个江湖测字的。二人只是觉得这人有些意思,十分有趣,方才招了这个人来。送去大皇子府上和八阿哥府上,也是想让他给两位爷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并没有什么旁的意图。

康熙帝听了四阿哥的话,不由剑眉微蹙,许久后方才轻轻颔首:“老八识人不清,不知道这张明德。理应该罚。只是老八此次,罪不至死。这张明德口出狂言,明明只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却说自己乃是奇术高人,且妄图诓骗皇家子嗣,其心甚恶,理应问斩。”

当即下令,张明德菜市口问斩,即日执行不得有误。

一时间,八阿哥好似嫌疑得以洗脱。

所有支持他的朝臣都喜出望外,说着“皇上圣明”的话语,不住向皇上磕头谢恩。

康熙帝望着朝堂上跪下了一大半的人,眸光微闪,心中五味杂陈。

……支持老八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反观朝中,依然一心一意只支持他这个皇上的人,还能剩下多少?

早朝过后不久,胤禛被梁九功带到了乾清宫,前来拜见皇上。

不过,康熙帝拍了拍四阿哥的肩后,却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上,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两人在这事儿当中起到的作用,其实是他用探子查出来的。

可这个事儿他身为帝王不好在朝上说出来,就叮嘱老四办了这个事儿。

父子俩无需多说,对于此事,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晌后,康熙帝道:“这一次老十四的大婚实在拖得太久了。朕看刚才罗察缩头缩脑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愁他家姑娘的婚事?”

礼部侍郎完颜大人是个懂得人情世故又有些怯懦的性子,在朝上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刚才为八阿哥求情的人跪了不少,得知八阿哥没什么重罪后,为了八阿哥而感谢皇上的人,又跪了许多。

这满朝文武两次加起来都跪去一大半了,罗察都还缩头缩脑地站在边角位置,一声不吭。

康熙帝每每想到他那个样子,都忍不住想要嘲他一嘲。

胤禛忙道:“既然如此,儿臣就为十四弟求个恩典。恳请皇阿玛看在儿臣这几日辛苦的份上,把十四弟的婚期往前提一提吧。”

“这为免求的也太小了吧。”康熙帝口中这样说着,刚才凛然的目光却瞬间柔和起来:“你这段时间帮朕不少。朕本想重重赏你,结果你就只求了这个没什么用的事儿……你万一过几日后悔了,朕可不会再另外赏赐了。”

胤禛笑道:“儿臣本也没什么旁的想法,所求不过是皇阿玛好好的,家里人都好好的。现在皇祖母和母妃都在愁十四弟大婚的事儿,完颜大人也在愁这事儿。儿臣便想着,不若用这一次赏赐的机会,求皇阿玛来提前让十四弟大婚,这样家里人都开开心心的,儿臣就也开心了。”

说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其实,四福晋也在急着十四弟大婚,想着让婚期提前些就好了。”

康熙帝来了兴趣:“她怎么说?”

“她说过段时间她就要生了,生了之后还得坐月子,刚出月子的时候还不能到处走动,前前后后加起来数个月都没办法好好参宴。如果十四弟婚期提前到她生产前,她倒是可以好好吃一顿喜酒了。也不至于到时候碰上她不能出门的时间,那才是真真遗憾。”

康熙帝哈哈大笑:“你媳妇儿就这个脾气!爱吃!”

说罢,康熙帝越想越觉得这夫妻俩衬他心意,大手一挥:“把胤祯的婚期提到最近吧。让钦天监那边好好择一个最佳的日子。断然不会让四福晋少了这一口喜酒!”

胤禛笑着行礼:“多谢皇上!皇阿玛,儿臣还有政务在身,就不多留了。儿臣告辞。”

康熙帝轻轻颔首,欣慰地目送这个最能干也最可靠的儿子离去。

在钦天监夜夜观测天象的努力下,终于定下来了十四阿哥的婚期——比张明德问斩的日子早了七八天,距离现在也不过是半月左右的时间。

康熙帝对此十分满意。

但是,却急坏了之前还不慌不忙的太后与德妃。

德妃一大早就派了人把四福晋接进宫里,边和大儿媳妇商量着给小儿子准备什么好,边朝太后不住抱怨:“皇上也真是的,说提前就提前,也不想想咱们这边忙不过来。”

她和康熙帝有些老夫老妻的感觉了,即便康熙帝是皇上,她这个“老妻”也能忍不住抱怨几句。

太后也说:“皇上是有些任性。这事情哪能说提前就提前的。”

珞佳凝对这事儿多少了解一些,就道:“听四爷的意思,皇上觉得十四弟的婚期在张明德结果后不太好。再往后推一些,又要撞上新年,得改成明年了,又不合适。便索性提前。”

“张明德结果”的意思便是张明德案子行刑之时,那天张明德会在菜市口问斩,确实不吉利。

德妃觉得有几分道理,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句:“那皇上忽然就这么定了,也不太合适吧?”

珞佳凝:“母妃,好似求皇上恩典,让十四弟婚期提前的……是四爷。”

“啊?老四?”德妃正翻看着大婚当天要用的物件儿呢,一个愣神就被匣子夹住了手,忙抽出来吸溜吸溜地倒抽凉气。

如果是自家大儿子为小儿子求的,那她作为母亲的,可真没什么话可说了。

德妃只能忍了,气呼呼继续置办东西。

珞佳凝和太后对视一眼,俱都笑了。

十四阿哥大婚那天,热闹非常。

之前京城里时常传出来“礼部侍郎完颜大人家的女儿是个老姑娘了嫁不出去”的传言,让完颜家十分难堪。

因此,太后亲自定下,十四阿哥的大婚仪式在宫中举行,算是全了两家的颜面。

这天除去被禁的大皇子外,其余的皇子们全都聚在宫里,为十四阿哥庆祝。就连平时足不出户的二皇子也来了。而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自从十八阿哥故去后一直意志消沉不肯参宴,今日也难得地过来了。

康熙帝看到十分高兴,连说了十几个“好”字。

密妃拉着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向皇上行礼问安后,又指了外头说:“以前四福晋帮了我们甚多,我们也得去帮帮四福晋和十四阿哥。皇上,您可别怪臣妾今日顾不到您啊。”

康熙帝大笑:“你们自去忙着!小十四那边你们帮着就行!”

等到母子三人走出乾清宫后,十五阿哥忍不住抱怨:“母妃,你说什么‘四福晋对我们照顾’,哪里照顾了?儿子可没看出来!”

十六阿哥:“就是就是。”

密妃:“你们还小不懂,在这宫里,高位的和受宠的,不踩上一脚那说明心善,已经是恩典了。”

她生了三个儿子,硬生生熬到其中一个儿子死了,方才有了位分。

当年没有位分的时候,多少人捧高踩低地把她们母子几个踩到泥里头,就连太子和太子妃都对她和孩子们冷嘲热讽过。

即便德妃和四福晋没有照顾过他们,可是真缺吃少喝的时候,找德妃比找谁都有用。

而且,她每次带着孩子给四福晋去请安,明明四福晋不喜欢她,却还是依着礼数和她认真说了话。

密妃看惯了人情冷暖,方知道德妃和四福晋这种“公事公办”的人才是最好相处的——只要她不去故意惹怒了她们做出对她们不利的事情,她们就会秉公办事,该怎么样就这么样。

如此一来,不用虚情假意地应付着,相处得倒是十分容易。

“往后你们哥儿俩是做不成太子的。”密妃看得很明白,自己最受宠的儿子死了,剩下的儿子不是做太子的料:“而四阿哥,即便做不成太子,也一定是个很好的王爷。你们别管其他人,跟着四阿哥走。他不去和群臣凑一堆,你们就也不去和群臣凑一堆。准没错。”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已是少年郎,却没经过多少人情世故,闻言应声:“是,一切都听母妃安排。”

德妃忙着招待宾客们,不多久,宜妃荣妃都来了,再一会儿,密妃也来了。除去儿子被圈禁的惠妃和儿子被牵连到张明德一案的良妃外,妃位的几人倒是都到齐了。

德妃喜不自胜:“谢谢姐姐妹妹们相帮。”

宜妃含笑:“客气什么。来来来,忙起来。别闲着。咱们年纪是大了,却还没老呢,走动一下反而更康健。”

四人俱都笑起来,忙里忙外地招呼开。

珞佳凝看着周围宾客络绎不绝,叹息一声找了个清静的地方闲坐着。

她倒是也想上前帮忙,可惜现在身子太重,她生怕自己帮了还不如不帮,索性不去添乱子,在这儿独自歇着。

这时候,一位穿着枣红色缠枝纹衣衫的高贵夫人来到了这附近。她左顾右盼,找了好几个宫人仔细询问,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四福晋身上。

她走到四福晋身边,郑重行礼:“臣妇见过四福晋,四福晋安康。”

珞佳凝十分茫然。

这是谁啊?

苏培盛认出来了眼前的人,小声和四福晋说:“这位是完颜大人的夫人。”

也就是十四福晋的母亲。

珞佳凝这段时间在家养胎,一旦出府,除了和要好的妯娌朋友聚一聚,便是进宫。就算是店里也不太去了,毕竟那些店铺里宾客不少,人多口杂有些吵闹。但凡有什么事儿,都是铺子里的掌柜过来四阿哥府给她回话。

因此,她这是头一次见到完颜夫人,和对方不熟悉,便礼貌颔首:“完颜夫人近日可好?这段时间我鲜少出门,倒是没有和夫人碰过面了,实在可惜。”

完颜夫人端庄高贵,气度不凡,面上虽然不带笑容,说话却十分温和得体:“其实应该是我前去府上拜见的。只我忙着女儿的婚事,一直脱不开身。今日知道四福晋参宴,喜不自胜,特来拜见。”

珞佳凝这才知道,完颜夫人刚才过来四处乱看是为了找她,不由奇道:“夫人找我有事?”

完颜夫人看四福晋身边没旁人在,只带了两个奴才,想必是贴身伺候的可信之人,就笑着说道:“我一直听女儿说,若非四福晋特意办宴,若非四福晋让四阿哥祝福十四阿哥去后院,她这个姻缘怕是要毁了。她一直叮嘱我,今儿若是有空,一定帮忙谢谢福晋。我和我家老爷商议过,等福晋生产后身子安康了,一定来我家赴宴,以表我们地一片感激之意。”

语毕,饶是完颜夫人并非是多言多语的性子,也忍不住抱怨了几句:“福晋,您是不知道小女那个人,最倔强不过。那时候她不肯嫁,婚事没成。我们劝她选旁人,她也不肯,就这么僵着,一直那么多年。”

完颜夫人深深叹息:“倘若不是福晋办宴解了这个僵局,我家指不定要因为女儿是个老姑娘嫁不出去而被老爷同僚嘲笑多久。”说着又深深行礼:“臣妇多谢福晋办宴相帮。”

珞佳凝一听,就知道是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说过,她特意办宴这件事。

而十四阿哥说什么按照她的意思去的后宅……

这事儿肯定就是四阿哥故意的了。

想必四阿哥想让让弟弟承了她这个做嫂嫂的情,顺便也让十四福晋这个弟妹承了她的情,因此,他就在弟弟那边说这事儿是她安排的。

面对着千恩万谢的完颜夫人,珞佳凝身子重了不方便亲自去扶,就让翠莺上前扶起她:“夫人不必多礼,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完颜夫人不喜热闹,看四福晋独自一人在这边坐着好似十分寂寥,便也挨着坐了,在这边和四福晋说说话。

珞佳凝挺不好意思的,忙道:“今儿是十四弟和十四弟妹大婚的日子,夫人不必在这里和我干坐着,不如去找十四弟妹看她需要什么吗。”

“我是不懂得宫里那些规矩的,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得一个个问了才能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合适。”完颜夫人温和笑着:“与其过去添乱,倒不如这儿陪着福晋来得自在。”

珞佳凝发现,完颜夫人是个喜静的人。见对方确实也不太喜欢那种场合,就也没勉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日十四福晋见家里人的时候,珞佳凝特意包了个大红包给她。

十三福晋发现了,在仪式过后笑着打趣四福晋:“嫂嫂可真是偏心。当年我的红包也大,却没大成这样。”

珞佳凝知道十三弟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十四福晋就在旁边,十三福晋这样是转弯抹角提醒十四福晋“看四嫂对你多好”。

珞佳凝便笑道:“十四弟妹是我们等了好几年才好不容易盼来的。你若是想让我给你个大红包,可以啊,你和十三弟若能晚成亲好几年,我也给你封个大的。”

十三福晋虽是开玩笑,却也没忍住顺着四福晋的话想了想——倘若让她和胤祥晚成亲几年,她肯不肯?

“那不行。”十三福晋脸红红地说:“那我还是不要大红包了,早点嫁过来吧。”

十四福晋被她们妯娌俩逗得哈哈大笑。

四福晋和十三福晋见新媳妇儿终于不再扭捏了,便邀了她一起去午宴上。

十四阿哥的大婚后不久,就到了张明德行刑的日子。

那天一大早,乌云密布。浓浓的黑云挂在天空,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

康熙帝早朝后莫名其妙发了脾气,又训斥四阿哥。

不多会儿,乾清宫传出消息——但凡和张明德案有关的人员,无论是皇子又或者是大臣,必须前去观刑。

大皇子已经被圈禁,无法出门。

康熙帝就喝令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连同八阿哥一起,去菜市口观刑。九阿哥和十阿哥因为替八阿哥求情跪了十几个时辰,也一同前往。

而四阿哥这个从头到尾只负责说话,并没有牵连其中的人,就不必再去了。

康熙帝看今天没甚大事,特准了四阿哥回家陪伴四福晋。用的理由也很简单——“朕看今日好似有大雨降下,唯恐四福晋和腹中胎儿受惊,特准四贝勒休沐一日。”

珞佳凝正翻看着账簿呢,冷不防听到门房人的说四阿哥回家了,不由大奇,慢吞吞迎了过去:“四爷怎的回来了?”

胤禛把今日之事大致说了,又道:“皇阿玛故意让我回来的。其实我也算掺和进去了,九弟十弟两个跪着的都要观刑,我替八弟说了不少话也应当去的。想必皇阿玛心疼你和孩子,怕我真观刑的话对孩子不好。而且让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俩人见到我,必然会气我告了他们。这就让我回来了。”

珞佳凝不由沉吟:“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啊……”

她记得这两位里有人还掺和到了后面的一件大事里头,可是一时间记不起来了。

说实话她怀孕后确实记性差了点,许是睡眠不足,许是孩子渐渐大了让她分神的关系。

想必等到生产过后就能好很多。

胤禛看着媳妇儿的大肚子,心疼地搀扶着她,边走着边说:“你放心,我是听了皇阿玛提到他们,方才在朝上说起他们的。查出他们的是皇阿玛不是我,即便是他们和我一起理论到了皇阿玛跟前,我也不惧。”

话虽这么说,可是,珞佳凝心里明白。即便那多罗顺承郡王和镇国公是被康熙帝查到而后让四阿哥说出来的,可是,四阿哥自己肯定也查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不然,凭着四阿哥的谨慎,在自己没有确认过这个消息的真实可靠性之前,即便是皇上让他出言提到这二人,他也会想办法委婉推拒了皇上的命令,大不了装病。

这段时间以来,胤禛没有推拒而是顺着皇上意思办了,正说明他自己已经通过自己的办法确定了此二人在张明德案子里的作用。

珞佳凝心中有数,没有多说什么,笑着朝胤禛说了句:“四爷且等我片刻,我去厨房看看。”便自顾自去准备点心。

胤禛望着她过去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看着自家小娇妻的背影,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就和上次她问张德明的事情他是否插手时一样。

虽然她说已经信了他的托词,可他总觉得,这丫头已经聪明地发现,他做的事儿远不止表面上那么少。

或许,她……远比他想象得,还要更聪明?

胤禛下意识地把外衫裹紧,又不住庆幸。

得亏了他没打算纳妾。

不然的话,有个这么聪明的媳妇儿在,肯定是正妻威风八面大杀四方,小妾们瑟瑟发抖无处藏身只能找他诉苦,然后害得他跟着一起瑟瑟发抖。

那样一来他的小日子可就没现在那么舒坦了。

还是只有一个媳妇儿最好。

第142章

皇上对于张明德一案的处理方式, 让所有人都暗自沉思一个问题——张明德是从八阿哥府上给搜出来的,为什么皇上没有严加处置八阿哥?

要知道,前面皇上十分干脆利落地处置了太子和大皇子, 一个被废,一个被圈禁,兄弟俩都是做错了事情得了这样的后果。

而八阿哥藏了这么个江湖术士在府里,甚至还因为这个江湖术士而被皇上在朝堂上训斥,紧接着还被皇上勒令去观张明德斩首之刑。

偏偏这般的处罚之后,张明德一案好似就这么云淡风轻过去了,皇上对八阿哥没有之后的更加严厉的处罚。

难道说皇上对八阿哥另眼相看不成?

皇上那模棱两可的态度, 让之前一直支持八阿哥的大臣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那时候看到皇上因为张明德一案而怒说八阿哥数桩错处,让他们还以为这事儿没有希望了。

可现在看来,八阿哥即便是犯了这样大的错, 皇上依然可以原谅他,这岂不更说明了皇上对八爷的看重?

这样的思路, 给出某些人一个“讯号”:皇上对八阿哥不一般。

如此思维方式, 让许多人忧心也让许多人欢喜。

九阿哥和十阿哥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在八阿哥观刑后回到府邸后, 两人就高高兴兴地去见八阿哥,想着和八哥商议一下之后与朝臣们商议之事——距离太子被废也有一段时间了,东宫之位空缺, 总得有人补上去。

在九阿哥和十阿哥看来, 能够做太子的, 只有八哥。

无论品貌还是才学,再加上气度和对朝中政事的把控,八哥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其他兄弟们都远远比不上八哥。

这回皇阿玛没有处置八哥,肯定是想着留了八阿哥还有旁的意图。

十阿哥看八阿哥回来了,兴冲冲跑出了府邸, 到外头街道迎接他:“今儿怎么样?佟大人上午联系了我和九哥,商议着明天见一面。到时候佟大人会带着几位同僚在酒楼雅间等我们,那儿僻静得很,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八阿哥刚刚观完斩刑,心情压抑得很。

八福晋让人做了个火盆放在大门口,让八阿哥跨过去。

八阿哥本来想跨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八福晋,不由眼神转冷,语气跟着僵硬起来:“你让我跨什么?我又不是刚从大牢里出来,你这是咒我入狱?”

八福晋没想到八阿哥居然这么生气,而且这是在门口,外涂街道上有行人,里头又有牵连相迎的许多家丁和两位阿哥……

这么多人看着,八阿哥居然当众给她脸色看。

八福晋登时不太高兴了,甩了帕子不乐意道:“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想着八爷刚从刑场回来,自然身上带了晦气。既然如此,跨个火盆终归是好一点的。你乐意跨就跨,不乐意就不跨。我也没逼迫你。”说着转身就要走。

八阿哥上前一两步,绕开火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这次的事情,若不是你多嘴在歪头乱言,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张明德的事情,本来被我封得密不透风,你进了一次宫里就全天下都知道了!”

翊坤宫是宜妃的宫殿,而宜妃又是九阿哥的生母。

九阿哥本来还想过来劝架,听说自家母妃被提起后,他的手悬在半空,半晌后落了下来。

八福晋觉得很委屈:“那天我去找宜妃娘娘,结果惠妃娘娘也去了。我没说什么,就是在她们谈起来江湖术士的时候提了两句,说咱们府里也有个厉害的人物。我真没多说什么啊!谁知道她们那么聪明,就这样猜出来了!”

“有惠妃在你也敢多言!”八阿哥察觉到了九阿哥的表情变化,转而说道:“惠妃是大皇子的生母,你难道不知道?”

八福晋自然是知道的。

可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她放在心里当做天的男人,居然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斥责她。一点都不给她这个嫡福晋丝毫的脸面。

八福晋瞬间泪如泉涌,猛地推开了八阿哥的手,朝着府邸里头冲了过去。

八阿哥冷哼一声甩手前行,和她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十阿哥有些担忧:“八哥,要不我去看看八嫂吧。”

这时候八侧福晋走了过来,温和地说:“你们都不用过去了,我去吧。姐姐她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

八阿哥看了眼八侧福晋大着的肚子,犹豫着说:“你也别去了。你现在怀着身孕,再被她揪住由头不好。老十,你帮我送侧福晋回屋去吧,我到书房那边等你。”说着,他回头看了眼九阿哥。

九阿哥就跟着八阿哥先去了书房。

十阿哥送了八侧福晋到她院子里后,就脚步匆匆赶往书房。刚进门,他便听到了哥哥们在谈论皇阿玛的态度问题。

他来之前,九阿哥已经把自己和十阿哥一起想的心思告诉了八阿哥。

八阿哥却有些犹豫:“我总觉得皇阿玛最近不太喜欢我。我每每和皇阿玛提出一些建议,他总喜欢驳斥我。”

十阿哥这个时候刚好进屋,笑着说道:“八哥你这可真是多心了,试问皇阿玛谁不驳斥?就连二皇子以前是太子的时候,也照样会被皇阿玛整天训斥。那时候皇阿玛不还是疼爱他?”

这倒是实话,八阿哥紧蹙的眉头稍微地松开了些。

九阿哥之前还觉得皇阿玛中意八哥了,这个时候听了八哥的话后,却有些犹豫:“八哥这样说,好似也有几分道理。以往太子就算是做错,也不至于会让太子去观刑的地步。皇阿玛的态度,还是仔细想想的好。”

说罢,九阿哥不由叹气:“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太子做再多错事,皇阿玛也没说太子位置不保。这两年太子没有太出格的事情,皇阿玛却废了他位置。真的是风云突变,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

八阿哥听九弟提到“以前”,不由有些懊悔:“当初我听了你的,不把那张明德留在府里就好了。谁知道后面会出那么多事。”说罢不由得重重叹息。

九阿哥早就这么觉得了,他好几次提醒八阿哥不要留着张明德,对方却不听他的。现在听到八阿哥后悔的声音,他也只能保持沉默,不好火上浇油。

十阿哥在旁笑嘻嘻说:“我倒是觉得这一次是好事。最起码,让大家都看清楚八哥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了。不然的话,咱们都还在揣着皇阿玛是不是真的喜欢八哥呢。”

八阿哥犹豫着沉吟,没点头也没摇头。

十阿哥见八阿哥这个模样,顿时沉不住气了,腾地下站起来:“八哥,要不然弟弟去帮你问一问皇阿玛吧!”

九阿哥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做什么。”

十阿哥:“我要去问问皇阿玛,是不是真的中意八哥!”

“老十你别多事。”八阿哥还在左右揣测着,不想节外生枝:“这事儿在我没想明白之前,还是不去打扰皇阿玛的好。不然的话,皇阿玛再一个生气恼了我,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十阿哥口中答应着八哥九哥,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天从八阿哥的府邸出来后,他当即上马进了宫,跑到康熙帝跟前想要问个究竟:“皇阿玛,您这次罚了八哥,又像是没罚八阿哥,到底是厌恶他还是觉得他好呢?”

康熙帝今日得知张明德被斩后,心情一直都挺复杂。现在被十阿哥这么一问,顿时好心情全无。

康熙帝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张明德一案的主犯很有可能是大皇子。

大皇子毕竟是他儿子,如今已经圈禁在府邸内不能走出半步。

倘若把大皇子和这件事的牵连细细查出来的话,满朝文武定然会要大皇子给个交代。对他来说,再重的处罚可能就得往绝路上去了。

康熙帝身为父亲也不想做得那么绝。

现在,康熙帝只能让其他人都觉得这事儿是八阿哥做的,于是含糊道:“没处罚他,自然是觉得他罪不至此。”

倘若换一个人的话,就会把康熙帝这番言辞放在心里仔细思量一番。

可这人是十阿哥。

十阿哥想着大皇子牵扯到巫蛊被圈禁,太子言行无状被废位。而八阿哥牵扯到巫蛊相关的人却“罪不至此”……

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了“皇阿玛疼爱八哥”的证据,出宫后立刻调头去了八阿哥府上,亲自告诉八阿哥:“皇阿玛亲口承认了,没舍得处置八哥!”

这下子,此番话顿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原本有些朝臣只是持着观望态度,还不确定支持哪一位皇子为好。

现在辗转听说了“皇上最疼爱八阿哥”,他们知道立场应该是朝着哪一边的了,不由纷纷站队到八阿哥的身后。

这事儿不知道怎的,就传到了大皇子的耳中。

大皇子府邸只是被圈禁“关闭”起来了,而不是凭空消失了。不时还是要有人进进出出的,不然府里的衣食怎么解决?

这天八阿哥的“传言”就飘到了大皇子的府邸。

大皇子听了外头这一系列动静后,只以为皇上真的对八阿哥另眼相看了,不由大怒,当即砸坏了屋里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一个前朝花瓶。

碎瓷片洒了屋子一地。

小太监吓坏了,忙去请大皇子妃过来。

大皇子摔了东西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窗户,他看窗下桌上有纸笔,索性提笔起来,拿纸写道:“皇阿玛,儿子在这儿日夜反思,觉得之前所做种种都是错的。”

他洋洋洒洒写了两百字的认错书,而后笔锋一转,又道:“若说儿子细观且沉思后觉得哪位弟弟适合东宫之位,儿子觉得八弟温和纯良,又心系江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即将写完之前,大皇子妃正好进屋,看到了他写的最后几句话。

以前的原配大皇子妃伊尔根觉罗氏早已去世,现在的大皇子妃是大皇子继室。

这个继室是总兵官的女儿,对于朝堂上的一些事情,并不是特别了解。而且她颇为年轻,也不太清楚这些兄弟们之间的明争暗斗。

她看着大皇子修书向皇上褒奖推举八阿哥,不由大奇:“您这是何必?八弟他和你关系不同寻常,却从来没关心你一字半句的。你何必又要在皇阿玛跟前褒奖他?”

大皇子知道她听不懂。

但是,如今被圈禁在府邸,除了身边这几个女人外,他也没什么旁人的可以倾诉了。

更何况大皇子妃再不好,也比那些妾室知礼懂礼,且对他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外心。

大皇子扯了扯嘴角:“皇上越是厌弃我,我就越是要夸赞老八。我倒要看看,皇上和老八之间的信任到底有多牢固!”

大皇子妃隐约有些明白过来,却还是忍不住担心:“您多看顾下自己为好。倘若这封信能起到效果为好。万一皇阿玛疼爱八弟,岂不是要怨你挑拨离间?那样您倒是弄巧成拙了。”

大皇子哂然:“我再差也就这样了。能拖他下水,就得试试看。成不成总得试了才能知道。”

而后他托了人,把这封信放在了给惠妃的信中,“正大光明”拜托惠妃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现在朝中几乎都在支持拥立八阿哥为太子。

到了年关的时候,新年将至,这种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到达顶峰状态。

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知道后急得不行,就去找了四哥想对策。

旁人怎么样,他们不清楚。但是他们俩都知道,四哥和八阿哥不和。倘若真让八阿哥当上了太子,那还真不如二皇子当太子的时候了!

胤禛面对着焦急的弟弟们,只给了他们两个字:“不急。”

十阿哥什么都听四哥的,只要四哥说了不急,那他就等着。于是十阿哥回了府里,安心静等。

可是他们兄弟俩不急,十四阿哥急啊。

十四阿哥见和哥哥们说不通了,索性跑到完颜家找岳丈诉苦:“八哥和四哥一向不太对付。倘若八哥得势,岂不是说四哥往后就要被他们那一派的人打压了?”

罗察也着急,可是着急也没用:“一切以四爷为重。且等四爷的消息吧。”

身边一个个都气定神闲的,就连岳丈也是那种性子软绵的。如今十四阿哥急得炸毛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跟着他们一样,等着新年的到来。

在这番的朝堂变幻之中,四阿哥胤禛冷眼旁观着,却是有了不同的见解。

这一天,恰逢夫妻俩要进宫去。

胤禛就叮嘱自家福晋:“你去给皇阿玛请安的时候,多留意一下皇阿玛屋子里的挂饰,还有就是皇阿玛的墨宝。你多看看,然后和我说说。”

珞佳凝应声:“四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胤禛这便安心先去给太后请安了——今日两位公主的驸马都来宫里给太后请安,他作为舅哥自然要过去作陪的。

至于珞佳凝……

她现在身子愈发重了,平时等闲不出门的。今儿她说要走动走动,为了孩子出生也得多活动一下。

他这才带了她一起进宫来,想着让她多活动一下,说不定到时候生产也能顺利些。

只是这般情况下,珞佳凝还是不要往各宫乱走得好。

因此胤禛在人还没到宫里之前,就遣了高无庸进宫向各宫主子们赔罪,说是四福晋身子重不适宜到处走,怕是没办法到各处去了。

最后皇上太后德妃她们一致决定,四福晋去皇上的乾清宫就好。午膳时候,德妃也去乾清宫,找四福晋一起用膳。

这才有了刚才四阿哥叮嘱四福晋的那一番说辞。

珞佳凝来到乾清宫的时候,正好遇到佟国维和隆科多从前头走出来。

两人略微打了个照面。

佟国维笑着行礼:“见过四福晋。”

而隆科多显然热情的多:“福晋近日可安康?最近天气愈发寒冷,还请福晋主意保暖,莫要着了风寒。”

隆科多这般说辞倒也不是刻意谄媚。

佟佳家的人都知道,佟国维和八阿哥走得很近,可是隆科多却一直在向四阿哥靠拢。这般的父子俩不在政治同一条线上的做法,实在让佟佳家人的摸不着头脑。

不过,也正因为和四阿哥的关系不错,隆科多才有了这番的叮嘱。

更何况佟佳家是胤禛养母先皇后佟佳氏的娘家,也算是珞佳凝半个婆家人了。再者,五公主的驸马舜安颜,正是佟国维的嫡孙。

算起来隆科多和珞佳凝也算亲戚。

可珞佳凝不太喜欢这个宠妾灭妻的男人,面对着对方的关心,也只淡淡说道:“多谢大人关心。”而后再没了旁的话。

隆科多笑着拱了拱手,父子俩目送四福晋进了屋子。

佟国维脸色沉沉:“四阿哥不好对付,他这个媳妇儿……”也不好对付。四阿哥府就跟个严密的网似的,外头一点都穿不过去。

隆科多忙拉着父亲往外走,又不住叮嘱:“都是自家人,何必介意这些。”

现在佟国维年纪大了,可能是久居高位的关系,在宫里愈发不小心起来。

儿子隆科多却觉得不管佟佳家如何势大,终归得小心谨慎些。不然真的惹了皇上震怒,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珞佳凝进到屋里后,陪着康熙帝说了会儿话,又留意了下屋里的摆设和康熙帝写的字儿。

康熙帝看着她行动自若的样子,不由叹息:“你倒也是真敢乱动。像是宫里妃嫔,平时这样月份大了都不敢四处挪动,生怕对孩子不好。”

珞佳凝是现代人,自然知道多走动的话,顺产更容易些。

其实很多古代人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后宫妃嫔素来娇贵,很多人自己就不愿意多走动。

珞佳凝就笑道:“皇上的子嗣自然尊贵无比。我家的毛头孩子们,养得糙,我这做额娘的又是个闲不住的,就也习惯了。”

康熙帝哈哈大笑。

他听出来,四福晋话里话外都没觉得他们四阿哥府上有多尊贵。

旁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四福晋自己看轻了四贝勒府的地位。

可康熙帝觉得,这说明四阿哥从来都没有肖想过皇位这个位置,也没肖想过东宫太子这个位置,所以四福晋才会把这些话说的如此随意。

如此一来,康熙帝反而更加喜欢老四夫妻俩了。

回去的路上。

珞佳凝与胤禛道:“皇阿玛的墨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和平时没太大的出入。只是他屋里的摆设,好似添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你也发现了?”胤禛笑道:“我之前见到皇阿玛拿了个珠串,听说是赫舍里先皇后的,便想着他屋里也有。只是那些摆设,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多打听什么,只能让你来了。”

“嗯,花架上的那个盏,听说是赫舍里先皇后的遗物。倒不是打听出来的,而是馥容说她曾经在皇宫的库房里见过。至于皇上桌上摆着的镇纸,我曾经在东宫见过。”

珞佳凝道:“那时候太子还在东宫住着,太子妃与我说,那个镇纸是先皇后留下来的。太子也只敢偶尔拿出来用一下,平时都要交给皇阿玛好好收着,不敢用的。”

胤禛这便更加心里有了数。

赫舍里先皇后为皇上留了个儿子,那便是废太子胤礽。

皇上现在这般想念着先皇后,就会对废太子留有情意。

进屋换衣裳后,胤禛拿了些文书打算在屋里细看——现在福晋月份大了,他怕她随时需要她,最近都在她这边处理事务,让她能够时常看到他。

不经意间抬眼,胤禛发现福晋坐在座位上扭动着身子,生怕她是坐累了,正打算扶了她去贵妃榻上歪靠着。

谁知他刚走到四福晋身边,就见四福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碰她。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胤禛柔声细问:“或者是,疲累了不想走动?不然我抱你去床上歇着?”

“不是。”珞佳凝语气急切地说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汗珠:“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恐怕是要生了。”

胤禛顿时急了,当即抱了媳妇儿去床上安顿好。

平日面对着朝堂上风云变幻还能镇定自若的他,这时候却语气慌乱起来,吩咐着贴身伺候的那些人:“快!快!叫太医!叫稳婆!拿水来!拿毛巾!”

眼看着丫鬟太监们都快快地行动起来,胤禛却还嫌不够迅速。

他气呼呼地揣上旁边一个空盆,打算亲自去端热水了。

第143章

产房里忙碌起来, 整夜都不得安生。

福晋的呼痛声倒是不大,但是那种压抑的痛楚的声音,更是让四阿哥心焦不已。

他推了一切的事务专门守在了产房外头。宫里知道这事儿后, 各宫也派了人前来安抚,更有宁寿宫和永和宫的嬷嬷在外头候着, 随时待命,需要人手的时候即刻帮忙。

弘晖这两日本来在张家读书, 听闻后也匆匆赶了回来, 绷着小脸严肃地守在一墙之隔的母亲周围。

第二天中午, 终于有啼哭声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恭喜贝勒!是个小格格!是个小格格!”稳婆的声音又惊又喜:“孩子好着呢!可健康了!”

胤禛当即撩了帘子就要冲进去看。

高无庸和苏培盛两个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四阿哥给拦在了产房外头。

高无庸:“爷!您且等等吧!小格格马上就要抱出来了!”

胤禛怒道:“我要去看看福晋!”

高无庸愣了愣。

苏培盛忙说:“福晋现在力竭, 肯定得让稳婆和嬷嬷稍微给福晋收拾一下。四爷不如看过了小格格后,再去探望福晋。这样福晋稍微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也能和您说说话不是。”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胤禛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走着, 不时望向产房方向。

不一会儿, 小格格被抱了出来。

她虽然刚出生,却小脸白白的润润的,瞧着可爱极了。

弘晖紧绷着的小脸也露出温和笑意:“她可真好看。”

“这倒是真的。”高无庸实在地说:“当初小阿哥你刚出生的时候, 脸皱皱巴巴的,跟个猴儿似的。小格格比你那时候好看。”

苏培盛赶紧用胳膊肘撞了撞高无庸。

高无庸抬眼一瞧,对上了弘晖那死亡凝视般的目光, 他顿时有点怂了, 轻咳一声不敢再说话。

胤禛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

曾经他有过一个女儿, 结果没多久就夭折了。

后来他又有了个女儿,却被她生母给宠坏,心里种下了恶的果子,往后再怎么教都掰不过来, 只能送去了庄子上住着,这一两年就得开始议亲。

现在,终于,他又有了个女儿。

这一次他得护好了这个乖巧的孩子,让她顺遂长大,不接触到那些腌臜的东西。这样,在他和妻子儿子的守护下,她方才能够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

弘晖眼巴巴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轻声问:“阿玛,你给妹妹取名字了吗?”

一般来说,儿子的名字很可能得由皇上来定,可是女儿的名字,却能让胤禛自己来定下。

胤禛点点头:“我想让她叫晴晨。”

晴,肆意灿烂。

晨,最初的美好。

这代表着他对女儿最好的也最真切的期盼。

弘晖躬身作揖:“儿子替晨妹妹谢过了阿玛赐名。”说完,他又忍不住伸脑袋过去,仔细盯着这个小人儿一直地看。

过了会儿,产房大致收拾妥当了。

胤禛抱着孩子过去探望媳妇儿,却发现四福晋已经睡着了,这个时候许是在梦里,唇角都挂着满足的笑意。

胤禛也十分满足。

之前的两个女儿终究是他心里的遗憾,他现在又有了个女儿,这才觉得那种憾然已经被幸福填满了。

宫里的人赶紧回宫去禀报。

康熙帝听说后,大喜,当即封了晴晨封为和硕公主。

这可是极大的殊荣。

一般来说,皇子的女儿出生顶多被封为郡主,除非到了出嫁的时候,会抬一抬身份再升为公主。

可晴晨刚出生就是和硕公主了,这份殊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各宫脸色顿时都不一样起来。

旁人就想着四阿哥四福晋那么大的脸面,且如此得到皇上宠爱,居然能够女儿刚刚出生就得封公主。

一受宠,就容易被人嫉妒。一被人嫉妒,那么背后的风言风语就多了起来。

恰逢现在是腊月里,宫中时常会举办宴席。

四阿哥家的公主出生没几日后,正好也举办了个小宴,有不少皇亲国戚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