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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宴席上,有人就说起来了“四阿哥和四福晋受到皇上偏宠”这种话题。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他们同在一个大桌上吃饭。

二人听了后,觉得这般的言语刺耳,忍不住说:“凭什么旁人有册封就是正常,四哥府上的侄女受封,就成了错儿?你们这些人说话太不中听。”

那些人就道:“别的阿哥家的孩子都没这殊荣,偏偏四阿哥得了。若非他们夫妻俩表面上装的似模似样背地里讨好皇上,哪里会如此?”

此等谈及皇家血脉的话就有些猖狂了。

这些人之所以在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之前敢这么说,一来是这两个阿哥年少,即便是对他们说了,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更何况他们嘲讽的是四阿哥,眼前两位阿哥和四阿哥不是一母也素来不亲厚,真讲了些话也没什么。

二则这些人也是气狠了。

他们素来支持八阿哥,结果倒好,这样争脸面的好事没轮到八阿哥身上,偏偏轮到了四阿哥身上,岂不让他们觉得受委屈?

这才忍不住反驳了眼前两位小阿哥。

十五阿哥听了刺耳的言语后忍不住冷笑:“你们也太不识好歹了。四哥四嫂脾气好,你们就背地里这么欺负他们?要知道,这册封的恩典,也不见得就是皇阿玛偏心才给的!”

“阿哥此话怎样?”

十六阿哥接道:“当初我们母妃受封,皇阿玛还给了她一个恩典,她说要为四阿哥即将出世的孩子求恩典,自个儿的就不要了。这才有了我们侄女的受封。你们若是看不惯,大可以找我们母妃说项,没的背后在这儿议论,倒是让人觉得可笑又无耻。”

这些人听了此番话,恍然大悟。又被两个少年皇子训斥,顿时觉得脸上无光,羞得脸面通红。

他们在宴后把话给说了出去,其他人方才知晓,原来四阿哥和四福晋并没有得到皇上独有的偏爱,只是因为受宠的密妃娘娘帮忙求过恩典。

这时候,关于四阿哥“有没有可能继承大统”的话题算是彻底终止了。

大家伙儿就都还是觉得八阿哥胤禩的希望最大。

储君是个很重要的位置。

康熙帝眼看着新年将至,不想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便在这次宴席后招了武英殿大学士富察大人到御书房说话。

马齐是他信任的大臣之一。

两人如今独处,他便有话直接问了:“听说最近这段日子,朝中关于各个皇子谁来做储君的事儿,议论纷纷。可有此事?”

富察大人马齐略一思索后,决定实话实话:“回禀皇上,确实有此事。”说罢,他一拱手,躬身说道:“皇上,国有储君,方才能够安定民心,方才能够安定朝堂。臣斗胆,恳请皇上尽快立储,也好让朝中上下稳定团结。”

康熙帝就笑了:“哦?依着富察大人的意思,朕如果不立储,倒是朕害得你们不是一条心了?”

马齐赶忙跪下:“臣不敢妄议朝政,也不敢妄猜皇上意图,臣只是就事论事,还望皇上明察。”

康熙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让他起身:“朕今日让你过来,不过是叮嘱你一番,希望你不要掺和到那些破事儿当中去。”

说罢,康熙帝指了旁边的座位让马齐去坐:“你也是,别动不动就那么紧张。朕找你来,是和你好好说说话的,没那么多规矩。”

马齐笑着应“是”,坐了个椅子的边儿,与康熙帝闲聊了片刻。

康熙帝见自己需要叮嘱的事儿都叮嘱完了,就让梁九功把富察大人送了出去。

马齐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夕阳即将完全落下。

这个时候应该是各个府邸吃晚膳的时间,可他坐着轿子出了宫后,却没有直接回到富察家去,而是转了个弯儿,去到了佟佳家。

佟佳家的门房已经识得他了,看到他来,忙去通禀:“老爷!富察大人来了!”

佟国维就亲自迎了出来。

马齐匆匆往里走着,不住和他说道:“佟大人,皇上今天找我说话的时候,透了个消息——他想立储!”

“这是好事啊。”佟国维哈哈大笑:“岂不是说明八爷有望尽快上位了?这段时间我们再加把劲,在皇上跟前多多替八爷美言几句,这事也就能够尽快办成。”

马齐知道这里是佟佳家,可他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方才轻声说道:“皇上不让我参与到立储里。八爷那边的事情,你多看顾着,最近我怕是不能常来了。”

说罢,他转身就想离开。

佟国维一把拽住了他:“富察大人这是何意?本来这事儿就是我们俩来暗中找人进行的,怎么就成了你甩手,让我一个人来做了?无论何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马齐有些急了,忍不住甩手:“今日皇上叫了我到御书房,就是让我不要多管这种事情的。倘若我再拼了这把老骨头硬和皇上作对的话,怕是晚节不保。”

他想甩开手,谁知佟国维用的力气甚大,他三下两下的竟是没有甩开来。

马齐的脸色就有些变了:“大人,我冒着被皇上斥责的风险,偷偷过来告诉你‘皇上有意立储’这件事。你就算不感激我,也应当遵循礼数,该给我放行吧?怎的,你还想用武力强行留我下来不成?”

佟国维刚才是有些生气,方才用手去拽住了马齐的衣袖。

这个时候他看到马齐着急了,反应过来惹恼了这位大学生也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赶忙赔了笑容:“富察大人这可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想留了你再细细商量而已。”

马齐:“这还有什么商量的?”

“既然皇上有意要立储,又和富察大人说了此事,说不定皇上也是希望富察大人促进‘立储’这事儿的进展。”佟国维道:“眼看着就要过年,我想,不如富察大人留下来和我商量一下怎么才能在朝上提起这事儿。”

马齐冷哼一声:“老夫不管了!”

“富察大人没有考虑过,皇上许是和您说的反话吗?”佟国维笑着说:“皇上如果真不想让您管,怎的还会向您透露立储的意图?既然透露了这个意图,又怎么会让您置身事外?”

马齐这就有些犹豫起来。

正好这个时候隆科多闻讯赶来:“阿玛,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他刚才正和李四儿玩闹着呢,结果佟国维派了人去叫他,他才不得不舍了李四儿来这边。

佟国维朝他使了个眼色:“富察大人想要和我来商议一下大事,我一个人留不住富察大人,你来帮我一帮。”

隆科多会意,就扶了马齐另外一只空着的胳膊,笑道:“富察大人和我们一同去书房坐坐吧。”不由分说,和自家爹一起把马齐给半请半拽地倒了书房去。

只是,隆科多的立场一直是站在四阿哥那边的。

虽然不明显,却也是个自己的立场。

而书房里这两个老奸巨猾的却都是支持八阿哥胤禩的。

隆科多想了想,最终走出了书房去,把屋子留给了佟国维和马齐两个人独处,他则悄然退了出去,又从外头把门关上。

“皇上有意立储”这消息,在朝臣中不胫而走。

之前支持八阿哥的人都还比较隐晦的,这段日子一来,却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大有“八阿哥即将当上太子储君”的架势在。

胤禛把这些人的表现一一收入眼底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面对着他们的明里暗里探寻的时候,他会微微笑着,赞几句“八哥谦逊温和实属良才”这类模棱两可的话。

而后,倘若那些人说的多了,他就会撂下一句:“我还得回家陪女儿。”这就把朝臣搁在了一旁,自顾自回家去了。

其实胤禛说的“急着陪女儿”倒也不全是妄言。

虽然这话他是当做托词说出来的,可他也确确实实巴不得赶紧回去瞧瞧那个可爱的小家伙。

胤禛风风火火地回到府邸,一进门就问:“今日福晋怎么样了?可曾好些了?”下一句就是:“小格格今儿乖不乖?有没有闹她额娘?”

安福笑着打千儿:“爷,福晋和小格格都好着呢。您要不要赶紧过去看看?”

胤禛应着声,但是,却一点也不敢怠慢。

他先回去了屋子,把一身外头穿的衣裳全部换过了,又仔细洗脸洗手,确认自己全身上下没什么脏的地方了,这才去到了四福晋休养的屋子。

在门外,他放轻了脚步,一点点挪着过去。轻轻推门,又轻轻走入。眼看着自家福晋正醒着,在逗了小格格玩,他这才敢把步子放得重一点,笑着问:“怎么样?好点了吗?身子还很乏力么?”

珞佳凝这个时候已经产后多日了。因为每天都在吃着健康药水恢复健康,她的身子现在不知道多强壮。

只是,她也不好把自己的“强壮”表现得太明显。

毕竟刚刚生产完,若她和旁人说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那也太假了,八成得当成妖怪给叉出去。

于是珞佳凝哼哼唧唧地装虚弱:“……还是乏力,不过比前几日好一点了。最起码能和孩子玩一会儿了。”

胤禛心疼得紧。

他知道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倘若一个不小心,命没了都是有可能的。

想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那么多个时辰,她才把孩子生下来。想必花费了不少的心血和力气。

胤禛小心翼翼搂了媳妇儿在怀里,让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好了,这才有心思去看自家女儿。

小格格躺在包被里,睡得正香甜。小嘴巴吧嗒吧嗒地砸着,好似在吃好吃的。

胤禛莞尔:“这孩子像你。”

珞佳凝下意识就问:“你是说孩子长得好看?”

“不是。”胤禛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她睡梦中都在吃东西,想必是个喜欢吃的。就跟你似的。”

珞佳凝这才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说她是个吃货,不由大怒:“好你个老四,我辛辛苦苦生孩子,你就这么嘲笑我的。”说着忍不住就去推他,不想搭理他。

珞佳凝也知道,自己虽然没有产后忧郁症,可是因为怀孕生产过程中身体激素变化的关系,心情多多少少有点影响。

比如现在,胤禛和她开个玩笑,她就会莫名其妙的火大起来。

好在她吃着健康药水,每天调理。

不然的话,真要成了产后忧郁症就麻烦了。

珞佳凝小小地发完脾气后,就有些懊悔,与胤禛说道:“这事儿怪我。我近日来脾气不太好,想必过段时间也就没事了,恢复如初。”

胤禛其实完全不介意。

她辛辛苦苦怀孕,又辛辛苦苦生产,他是从头看到尾的。

所以,他觉得媳妇儿这么辛苦了,发个脾气也是正常。而且,她想对他发脾气就发,这才是夫妻俩正常的互相交流。

倘若她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硬生生把她给憋得难受了,那才是他的罪过。

胤禛将搂着媳妇儿的怀抱紧了紧,又低头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下:“无妨。我若是和你计较,那就真不是个做夫君做阿玛的料儿了。”

说罢,他生怕媳妇儿再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索性说了旁的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如今朝中流言四起,都在说皇阿玛立储一事。你对此怎么看?”

前段时间四福晋刚刚生产,胤禛不想打扰到她的休息,所以什么其他事情都没有和她多说过。

现在看她身子好一些了,又怕她因为产后不舒服而多想,他就索性把朝中事情又拿了出来,与她细细商量。

珞佳凝生产前的时候,已经得了胤禛的叮嘱,主意皇上书房内的摆设等相关事情。

她知道,胤禛其实已经发现皇上还对二皇子有情意,不然的话不会总是拿出二皇子生母先皇后赫舍里氏的东西出来放着。

如今胤禛问起来了,珞佳凝便道:“我想,我的想法和四爷应该是一致的。”

胤禛明知道她的意思,却因为想引着她开心点说说话,索性装不知道:“哦?你知道我的意思?那你说说看?”

珞佳凝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这家伙,明显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偏偏要她多说。

不过她也知道胤禛是一片好意,因此也没反驳他去,而是顺着他的意思讲了:“我觉得皇阿玛还是有意让二皇子恢复储君之位。”

“立废太子为太子。”胤禛说起这个事儿后,神色渐渐变了,开始严肃起来:“其实我觉得这并不是个好的主意。”

虽然已经搬出宫住了,无法时刻关注到宫内的二皇子在做什么。

但是在宫里来来往往间,他能意识到二皇子在有意迎合皇上,譬如皇上最近喜欢什么,二皇子就会送了相应的东西过去。

再比如,皇上封晴晨为和硕公主,二皇子就送了与和硕公主身份相匹配的东西来四阿哥府,送给小侄女儿。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地方——

“倘若皇阿玛不是还有意立二皇子为太子的话,为何不让二皇子迁出宫外居住?”珞佳凝说道:“其他的成年皇子,在大婚后都陆续搬出宫住了。唯有二皇子,虽然已经迁出东宫,却还是在钟粹宫旁的小院子一直住着。”

胤禛发现,媳妇儿和他想到了一处,不由大喜:“正是如此!”

夫妻俩对视一眼。

胤禛明白,到时候皇阿玛倘若问起这个相关话题的时候,他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没几日。

早朝之上,由佟国维带头,提起来了“不可一日无储君”的话题,强烈皇上立太子。

朝中一大半的大臣都支持八阿哥。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情势当中,康熙帝的眉头渐渐蹙紧。

这时四阿哥胤禛走了出来:“皇阿玛,儿臣觉得,二皇子胤礽学富五车,于政事了然于胸,且曾经监国多年不曾有大过,乃是可塑之才。儿臣推举二皇子为太子,还请皇阿玛恩准!”

他只说学识,一个字儿都不谈品行,直接绕过了二皇子的“缺点”来说话。

朝中一片哗然,都觉得四阿哥疯了,居然会推举出来一个被皇上亲自废了的太子来说事儿。

这不是自讨苦吃自己找罪受么?

所有人都在等着四阿哥被打脸,等着皇上怒叱四阿哥的种种言行,而后对四阿哥做出相应的严厉处罚。

就是人人都在暗中憋笑地等着看四阿哥的笑话时。

不料——

康熙帝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四贝勒言之有理。你的意思,朕已经知晓。朕会仔细思量,再做定夺。”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皇上竟是没有觉得四阿哥说错,甚至还对他的话进行了褒奖。

第144章

在场的大臣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偷偷去看佟国维。

他们自然是觉得八阿哥是最佳人选的,但是皇上对四阿哥所言的那种态度,又让他们有些举棋不定。

皇上的心思, 最难猜测。难道说皇上真的有意于复立太子不成?倘若有人能够试探一下皇上的意思就好了。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出声:“皇上,老臣以为,此举不妥。”

朝臣们认出这个声音,齐刷刷地望了过去。果不其然,说话的正是武英殿大学士富察大人马齐。

马齐身为大学士太子太保, 一直很受皇上器重,如果由他来试探皇上意思的话, 这事儿就能有些把握了。

其他人暗中松了口气。

“老臣认为,复立不太妥当。”马齐走出队列躬身说道:“立储一事乃关系到国之根本。二皇子之前所做诸事皆有违道义,就连皇上当初废黜之时也曾说过他‘行事乖戾’。可见他言行确实不妥。既然如此, 再次立他恐怕对社稷不利,还望皇上三思。”

他这些话一出来, 康熙帝脸上刚刚因四阿哥而浮起的一丝笑容就这么渐渐淡了下去。

朝堂上再次鸦雀无声。

半晌后,康熙帝的声音缓缓响起:“众爱卿觉得, 二皇子不妥当。但是, 胤禩却很妥当?”他略一停顿,“胤禩确实不错,说话得体行事温和, 与胤礽大有不同。”

马齐和佟国维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佟国维觉得皇上这样应该是在赞同马齐的观点,便朝周围众人示意。

大家的心意这时候统一起来,这时候朝堂上响起了众人声音:“臣等以为, 八贝勒甚妥,堪当大任。”

康熙帝便笑了。

众人捉摸不透皇上这个笑声是何意,都躬着身子不敢吭声。

“诸位爱卿的意思, 朕已经了解。”康熙帝道:“你们那么多人都在说胤禩好……不知是谁起的这个头?”

此句问话听着好似语气愉悦。

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和鄂伦岱两人上前。

阿灵阿言道:“没有人起头,不过是众望所归而已。”鄂伦岱则说道:“这是臣等的一致意见,并没有谁带头一说。”

这时候变故陡生。

康熙帝骤然暴怒,突然拿起手边一物朝着地上掷了过去。东西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所有人都齐齐噤声。

“好一个众望所归。”康熙帝显然是被气笑了:“你们竟是全都站在了胤禩的身边,而全然不顾朕的意见了?”

他指了当先的二人:“你们俩说说看,是谁带的头?”

阿灵阿乃是遏必隆之子,而鄂伦岱则是佟国维之子。两人的态度,足以代表了钮祜禄和佟佳两大家族的观点。

但是,这个时候风云突变,谁也不至于在此刻贸然出列说出“第一个”的人。

即便大家心知肚明,头个站定了八阿哥队列的就是佟国维,也没人敢吭声——因为佟国维乃是皇上的舅舅兼岳父,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了两边的霉头。

此刻,胤禛也不好出面。因为先皇后佟佳氏正是他的养母。

但皇上发了话,倘若没有一个人出列说点什么的话,八成这个僵局持续下去,满朝文武都讨不得好去。

正当气氛凝滞之时,忽然间,有人开口了:“微臣对此略有耳闻,只是身不在其中,也不知所言对不对。”

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清雅瘦高,便是穿着朝服,依然书卷气。他对九五之尊行礼:“皇上,恕臣斗胆,怕是要说出一位令您十分意外的大人来。”

康熙帝下意识就想去看老四胤禛,硬生生忍住,指了张廷玉:“你说。”

张廷玉淡淡道:“武英殿大学士富察大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惊。

大家忍不住齐刷刷地去看马齐,又回过头来齐刷刷看张廷玉。

谁都没料到,张廷玉会在这个档口发声。而且说的还真是一位支持八阿哥的重臣——虽说马齐不是头一个,却也是位高权重里面的头几位了。

朝堂之上本不该喧哗,可还是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康熙帝微不可见地吁了口气。

张廷玉是个好的。

选择了的马齐也很合适。

康熙帝十分恼怒的是,那马齐之前答应过他不参与到其中的。结果临了反咬一口,直接认定了胤禩。

张廷玉此举,既是让他之前的问题有了个答案,不至于让他龙颜无存。也恰好给了他一个治了马齐的理由。

“竟然是你。”康熙帝恰好借了这个由头,对马齐怒喝道:“堂堂大学士,却参与到结党营私上面去!你置朕的命令于何地!”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在说他多年前曾经说过的严禁结党营私的这种话,也指的了前些日子他对马齐所说,“不准站队”的这个叮嘱。

马齐自知自己违逆了皇上的意思。

只他之前十分笃定皇上是有意于八阿哥的,这才想要争一下从龙之功,等到八阿哥以后做了太子和皇帝,也能顾念他和他们富察家。

但看皇上现在如此生气,马齐就忙跪了下去:“老臣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康熙帝训斥一番后,今日“选出一个人来立太子”的事儿也只能暂时不了了之。

他气愤马齐的这些做派,直接点了马齐到乾清宫去训话。但看张廷玉也在旁边认罪似的弯腰站着,他就把张廷玉一并叫了去。

胤禛生怕张廷玉会被训斥,脚步一转跟在了他旁边。

康熙帝冷眼看着,却也没多说什么,由着老四与他们一道进了乾清宫书房。

一进屋关上门,康熙帝对着马齐就是好一顿训责,直接把这老臣斥得抬不起头来。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理应训斥张廷玉几句。

可康熙帝并不想。

他也知道张廷玉当时是临危救场,不想让皇上面对朝臣无一出列的局面,方才主动说出了马齐名字的。

但刚才张廷玉的举动,看在其他人的眼里,也确实不太合时宜。如今马齐在这儿,他身为帝王合该两边都打一板子,把张廷玉也说上几句才对。

就在康熙帝思量着怎么训张廷玉为好的时候,突然间,屋门被推开一条缝,缝儿透出了梁九功焦急的脸。

康熙帝便问:“什么事?”

“皇上!大事不好了!”梁九功声音不高却十分急切:“刚刚张家派了人来,说张英张大人不太好了,让张廷玉大人赶紧回家!”

张廷玉的脸色顿时煞白。

从今年七八月份开始,父亲张英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幸亏有四阿哥派了人天南地北地寻遍良医,硬生生让父亲撑到了现在。只是入冬后,又出现了反复的状况,卧病在床。

今天早晨张廷玉上朝前,就听家丁禀报,说老大人不太行了。当时他匆匆过去探望,发现父亲正睡着,又不敢耽搁上朝,只能守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意外就赶紧离开了家。

谁知,突然就有了这样的消息?

张廷玉下意识就要夺门而出,走到门边儿方才想起来是在皇上御书房,忙又回身行礼谢罪:“望皇上恕罪,微臣是……实在是……”

“无妨。”康熙帝:“朕命你速速回家,探望张大学士。”

张廷玉忙磕头谢恩,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胤禛听闻,心中焦急,下意识望向康熙帝。

康熙帝知道他和张家感情不错,毕竟那是七驸马家,而且张廷玉还是弘晖的启蒙师父。

康熙帝摆摆手:“你且跟着去吧。”

胤禛迈步就走。

康熙又喊了一声:“你帮朕问候张大学士!告诉他,他是朕一直惦记着的!”这一声,满含着他和这位朝中重臣几十年的情意。

胤禛深深颔首后,大跨着步子跟着张廷玉而去。

康熙帝让人给他们俩准备了马匹,二人策马而行,倒也十分迅速地赶回了张府。

两人在大门前下马的时候,正好有一辆马车朝着这边行来,看着有些眼熟。

马车停下,里头下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却是弘晖带着家中乳母来了,乳母怀中抱着个婴孩,赫然就是襁褓之中的小格格晴晨。

胤禛看得一愣。

弘晖躬身向眼前二人行礼:“见过阿玛,见过先生。”而后解释道:“妹妹是额娘让带着来的。额娘说,张先生是我的启蒙先生,又答应做妹妹的启蒙先生。张大人病了,我和妹妹理应来看看。”

张府和四阿哥府离得不是特别远。

张家的人知道四阿哥关心张大人身体,还到处找名医来照顾张大人,如今看着张英不太行了,忙遣了人去四阿哥府上回话。

虽然弘晖和乳母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却因距离比张家和皇宫近,所以两边的人倒是同时到达了这儿。

张廷玉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心疼得紧:“晨姐儿才多大!怎能受得住舟车劳顿!福晋也是太任性了。”

话语中满含着感激和叹息。

谁都知道,张英前几日身子看上去好些了的时候,听说四阿哥有了个嫡女,高兴得不行,甚至说等晨姐儿百日的时候,他要亲自去四阿哥府上吃满月酒。

现在四福晋不计较老人病了,还带了孩子过来让老人看,显然是想圆了老人的心意。

胤禛倒是很高兴媳妇儿能替他想到了这些。

他拍了拍张廷玉肩膀:“我们两家本就是亲家,何至于分开你我?”而后急急进了院子。

张廷玉生怕天寒地冻地冷着了孩子,忙让乳母抱着赶紧进屋。

“不妨事。”乳母笑道:“福晋让人给做的这个小被子,暖和得很,就算是刮大风也冷不到姐儿。福晋说了,就是抱了姐儿给张大人看看,不能打扰到张家人正常作息。”

晖哥儿叮嘱乳母:“你抱着妹妹慢慢走,左右冷不到她,可别晃到妹妹。”又和张廷玉说:“先生,我们赶紧进去看看吧。”

张廷玉担忧老父亲,快速叮嘱了乳母几句,这便匆匆朝着父亲的屋子行去。

屋里有些暗,满溢着浓浓药味儿。

张英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不到呼吸声,只被子轻微的浮起落下,证明他还活着。

数年前,长子张廷瓒不幸身亡,让这个老人家已经身心俱疲。现在他自己也撑不下去了,眼看着就要离开这个他心爱的人世间。

张廷玉扑到床前,咬着牙不让泪落下来:“……父亲,您怎样了?可好过一点了?”

弘晖握了张英的手,眸中盈满泪珠:“张爷爷,我来啦。我想吃你给我买的肉包子。”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张英已经气微,却还是努力动了动指尖。

张廷玉努力保证着:“爹,儿子会照顾好教导好好晖哥儿的,您放心。”

胤禛在旁说道:“张大人,我会帮您看顾好这边的。”

张英努力轻轻点头。

张廷璐和七公主已经早几步赶到了。张廷璐早已泪流满面,却没敢哭出声。夫妻俩看到二哥似是太痛苦了,忙走到张廷玉身边,拉着他,怕他再悲痛到晕过去。

——早些年,张廷玉发妻姚氏去世,张廷玉许久都缓不过劲儿来。之后他又经历了大哥故去的痛苦。

现在,是他老父亲。

这个男人承受了比家里其他人更多些的生离死别,张廷璐即便自己无比难过,却怕二哥撑不过去。

屋里压抑的气氛中凝聚着哀伤的痛楚。

张英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朝旁边转了转眼睛,想看什么似的。

悲伤至极的张廷璐恍然惊觉,忽然有了些精神,猛地站起来:“父亲!儿子让人去拿,儿子……我去院子里接晨姐儿!”

张家满门清贵,张英长在书香世家,最重守诺。

前两日他还让人做了个小金璎珞,想着等晨姐儿百日的时候,他去吃百日酒亲手把它给孩子做礼物。

眼看着是不行了。

但他最近一直惦记着这个,张廷玉便想到了父亲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情应当就是它,忙让人去取金璎珞。

而后张廷玉跌跌撞撞跑到门外,想看看抱着晨姐儿的乳母走到哪儿了,谁知走到院子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腊月梅枝奇巧,梅树旁,乳母抱着襁褓婴孩站在那儿。不远处,一个男童正绷着脸盯着他们,眼睛一动不动。

“张若溎!”张廷玉喝问儿子:“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张若溎方才五岁,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了,板着小脸儿,气质很像祖父张英。

如今大家都忙着为张英而悲痛,只他一个人守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这让张廷玉十分生气。

张廷玉暗恼儿子不孝,气得想打他,指了地面命令道:“跪下!”

张若溎直愣愣跪了下去,却脊背挺直,小脸儿全然都是不服输的样子。

胤禛正好从屋里出来,忙拦住张廷玉,温声问男童:“若溎为何不肯进屋?你不想看祖父吗?”

张若溎一板一眼说道:“我想去看祖父。可祖父这几日时常叮嘱我,往后无论是晖哥儿或者是晨妹妹遇到事情,我都要帮衬着点。他们是我父亲的学生,就如同是我的兄弟姐妹。我身为父亲长子,理应照顾好他们。”

所有人听得一愣,包括胤禛和张廷玉。

张若溎指着梅树旁的屋檐:“前几日下过雨,屋檐上的冰凌一直没化。乳母抱着晨妹妹在树下,恰好距离冰凌不愿。我怕那冰凌掉下来砸到妹妹,想进屋,又想着要不要劝乳母离远点,还怕我对她来说是个幼童不肯听我的。犹豫的功夫就迟了进屋的时间。”

他再怎么沉稳,也不过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能够思考那么多,已然难得。

胤禛蹲下来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晨妹妹的?”

“那襁褓花纹是父亲让人送去的布料。”张若溎说:“父亲让人专门做的这种布料,说是有祈福的美意,专门送给四福晋和晨妹妹的。独此一个。”

胤禛顿时心疼了,这孩子年纪小小却思虑甚多,忙抱起他来:“走,伯伯带你过去看你祖父。”

张廷玉赶忙来拦:“四爷,让他自己走就行。那么大了,又很重……”

“无妨。”胤禛叹息:“晖哥儿从小到大,吃住都在你这儿。你抱他何尝是几次的问题了?若溎跟我自家孩子似的,无需多礼。”说着大跨着步子把孩子抱进屋里。

张廷玉就喊了乳母进屋。

胤禛抱着张若溎到了张英床前,张若溎跳下来后,噗通跪下:“孙儿来迟了,祖父,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着他站起来,跑到张英身边,吧唧在爷爷脸颊上亲了一口。

张英眼角隐约有了湿意。

这时候张廷玉遣了去拿金璎珞的人也已经到了。张廷玉抱着晨姐儿到张英跟前:“父亲,您看,四福晋让人把晨姐儿抱来给您看了。”

小小婴孩儿睡得香甜,粉嘟嘟的小脸甚是可爱。

七十岁的老人,干瘦得不成样子。张英掀开干皱的眼皮转了转浑浊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身边粉雕玉琢的小孩儿。

张廷玉又把金璎珞拿来:“您给她准备的礼物,儿子帮您拿来了。”

张英忽然就笑了,枯瘦的脸上绽开微笑。

但是,很快的,老人笑容消失,紧绷着脸。

大家都在猜测这是怎么一回事。

胤禛反应很快。他一把揪过来在旁边哀痛不已的张廷璐和七公主,将两人推到了张英的床前:“张大人,老三和七妹会尽快生个孩子的,您放心就是。”

老人家临走前,所担忧的不过是儿孙们。孩子们都好好的,家庭幸福美满,老人方才能够走得安心。

张廷璐和七公主反应过来,夫妻俩双双向老人保证:“父亲,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张英这才放下了心,微微点头,慢慢合上眼。

不多久,张家传出了痛苦的哀叫声。每个人的心里都极其悲伤,望着床上的老人,想到再也看不到他了,再也无法聆听他睿智的教导了,不由悲从中来,无法抑制。

胤禛让乳母带着晨姐儿先回了自家府邸,他和会儿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胤禛方才疲惫地回到了自家。他是独自一人回来的,留了晖哥儿继续在张家帮忙处理相应事务。

——弘晖从小就经常吃住在张家。

张英很疼爱他,把他当自己亲孙子似的宠着,但凡张家子孙有的,弘晖就一定也会有一份。

现在晖哥儿已经十二三岁,是个小大人了。身为张家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理应帮助张家处理老人家的身后事。

更何况这还是他七姑父的父亲。

于情于理他都该在那儿搭把手。

胤禛是自己做下这个决定的,没有和福晋提前商量。待到见了妻子方才想到,居然没有和她商量一声。

如今站在妻子的床前,他居然有点进退两难的感觉。

倒不是他觉得妻子会反对他的决定。

从今日看到晨姐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妻子很尊重张英大学生,也愿意让孩子留在那里。

他难受的是,今儿居然忘记了和她商量一声,就自作主张把孩子留在那边了。

试问月子里的女子,哪一个不希望晚上看到自己儿子陪伴的?

更何况她生产后,对孩子愈发看重,脾气也比往常执拗一些。但凡能让她心情好一点的事情,他都会去做。

而如今,他问都不问一声,贸贸然就把孩子留在了那边……

胤禛歉然地坐在了床畔的凳子上,轻声把自己留了弘晖在张家的事情说了,语气里满满都是歉然。

“四爷自己做决定就好,无需对我这般愧疚。”珞佳凝看了出来他的心思,缓声安慰他:“晖哥儿现在是个大人了,合该开始学着独当一面。身为儿郎,总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四爷这个决定很好。”

想必是体内激素开始回转正常值的关系,她最近开始慢慢脱离产后那段看什么都不舒心的阶段,做事儿已经很能考虑周全了。

也正因为如此,白日里她听闻张家那边的事情后,虽然不舍,却还是果断让乳母抱着晨姐儿去了张家一趟。

胤禛见妻子如此体谅,不由感慨万千:“话虽如此,却还是我的错。无论怎样,我们夫妻俩都得商量着来才好。”

他下意识握了握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十分热乎。

胤禛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是冰凉冰凉的,这才会觉得她的手那么热。

胤禛赶忙抽手。

珞佳凝望着空落落的十指,有点缓不过劲儿来。

胤禛歉然地解释着:“你还没出月子,倘若凉着了,一辈子都会关节疼痛难受。你现在身子弱,得方方面面都顾及到,方才能够妥善健康。”顺手给她把被角掖好了。

第145章

张英大学士乃是国之栋梁, 如今离世,康熙帝悲痛不已,当众写下百字悼文让梁九功送到张家。

张廷玉、张廷璐兄弟俩为父母守孝服丧, 张廷玉特辞官而去, 与弟弟一同扶灵回乡。

康熙帝亲自向他保证:“你们自回乡去。官职不需辞去,朕等你返京那一日。”

张廷玉叩谢圣恩。

胤禛特意派了一队侍卫在旁护送, 顺便有侍卫在的话, 也可以多带些东西,方便一行人路上吃用。

其实早些年的时候,张英告老还乡, 原本想要返回老家去。无奈康熙帝舍不得他, 就又上任几年。后来卸任, 几经波折没能回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走, 身子骨又不妥当了。

从九月份起又开始调养,好不容易眼看着强健了些, 正打算过完年就返乡。谁知天不遂人愿, 竟是一病不起, 突然亡故。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 张家孩子们悲痛不已,每日在哀伤中收拾行装。

七公主夫妻俩伉俪情深, 如今张廷璐要和哥哥一起扶灵回乡, 她自然舍不得。

找了五姐姐商量半晌,俩人也没能有个定论。

其实, 若是平常时候,她定然去找四嫂商量办法了。

可现在四嫂还没出月子,正是要少思少费神的时间段。若她真去找了四嫂, 害得四嫂坐月子都不得安生,四哥肯定饶不了她。

左思右想了好几日,七公主终是来到了宫里,在德妃的跟前哭泣:“母妃!我该怎么办?”

她想在京城,因为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她的皇阿玛母妃皇祖母都在这儿,哥哥姐姐弟弟也在这儿。

但她也舍不得自家夫君。

张家远在江南,倘若她跟着去张家的话,直到孝期满,她是万万无法回京的!

这可如何是好!

七公主扑在德妃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

德妃抬手,轻轻抚着女儿柔顺的长发:“你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七公主抬起头望过来,脸颊上满是泪水:“母妃这是何意?我如果有答案了何至于还这样为难?”

“因为你心里其实是想跟着驸马去张家的,这就是你的答案。”德妃温和道:“倘若你不是十分想跟着去的话,怎会为难到这个份上?不过是很想去,却舍不得京城里的我们罢了。”

七公主呆住。

德妃温柔地为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拉着女儿在身边坐下,柔声笑着:“你但去无妨。我在京城里,有你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照顾着,还有你弟弟和弟媳看护着,你不用担心我。”

七公主:“可是……女儿真的舍不得您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种!”

德妃笑道:“你最喜欢吃喝玩乐了,这次好不容易能够出京待几年,你就不向往吗?而且,还是能和驸马一起在外地。虽然日子可能不如在京城奢华,但你又岂是喜欢奢华生活的孩子?”

说到这儿,德妃忽然话锋一转,奇道:“难道你真是舍不得这种富足奢靡的日子,才不肯去桐城张家的?”

“怎么可能!”七公主脱口而出:“只要能和张廷璐在一起,吃糠咽菜我都能行!而且张家也没破落到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啊!”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恍然惊觉失言了,忙掩住口。

德妃却是露出了然的微笑。

作为长辈,很多问题自然看得比晚辈要通透。她早就看出来,女儿其实很想去的,只是一时间割舍不下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和环境,还有挚爱的亲人们。

“若是想去,你便去吧,无需担心我们。你身为公主,能够跟着夫君在家乡守孝三年,也是一桩美事。”德妃固然舍不得女儿离开身边三年,却也不得不为女儿女婿的以后考虑:“短暂几年时光,一下子就过去了。等你们回京,我们还能一家团聚。”

七公主放声大哭。

“你且跟着去吧。”德妃虽然满心不舍,却还是微笑着祝福女儿:“离开京城,到外头看看外头的天地,也不枉费人生这一遭了。”

珞佳凝是当天晚上才知道七公主即将跟着张廷璐一家去桐城的,这事儿还是胤禛告诉她的。

胤禛十分不解:“京城生活安逸而且顺遂,到了桐城,人生地不熟的,她为何偏要去那样的地方?更何况,她又不是非去不可。”

身为公主,自然有这身份相应的特殊优待。

公主也要为公婆守孝,但是不需要像平常人那般必须守够二十七个月,一般来说三个月足矣。

七公主这般,便是自降身份为寻常人家的儿媳,和寻常人家一样守孝了。

算是自愿去受苦。

胤禛虽然小时候没有长在永和宫,却也是时常远远地在留意着那边。毕竟那个宫里,住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弟弟。

也因此,胤禛知道七公主是如何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皇阿玛疼爱她,皇祖母喜欢她,母妃惯着她,姐姐护着她,总之她身边没个人都把她疼到了心里去。

这样的环境下,她长得开心自在无忧无虑。

如今让这样备受疼宠长大的一个女孩儿去到了陌生地方,那里没那么多人伺候着,吃食没有皇宫和公主府那样精致,穿的也不如皇宫和公主府华美。

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胤禛担心得不行,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当然了,他在皇阿玛和母妃跟前听说这事儿的时候,表现得十分自如。

也就是回了家,面对着自家媳妇儿的时候,他才会把自己的心忧表现出来,让她知道他的真实感受。

珞佳凝望着胤禛这模样,不由好笑。

平时整天绷着脸,也没个好脸色给七公主,该呵斥的时候就当面劈头盖脸地训。

大家伙儿都以为他没那么喜欢这些妹妹弟弟。妹妹弟弟们也都对他敬而远之,看到他就灰溜溜地不敢抬头。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还不是娇惯着妹妹?

哪有半点平时冷脸四贝勒的模样了。

珞佳凝笑问:“难道四爷觉得,七妹妹会不知道桐城不如京城吗?”

“自然知道。”胤禛闷闷地回了一句后,想想又添了句:“但她也只是听说而已,哪里能了解那么多。”

珞佳凝再问:“那四爷觉得,七驸马对七公主如何?”

胤禛仔细考虑了下,找了个十分精准的词来形容:“言听计从。”

“足可见四爷还是很清楚,七驸马对七公主很好的。”珞佳凝道:“七驸马总是知道桐城不如京城舒适的。他会不劝七公主吗?他会不告诉七公主到时候面临的环境吗?那为什么七公主还执意要去呢?”

胤禛:“她不过就是非要跟着张廷璐……”

“是了,七公主和七驸马感情好,所以七公主为了她的驸马甘愿暂时放下这边的一切舒适,去陪着七驸马。”珞佳凝笑问:“既然七公主都想通了,四爷又为何想不通呢?”

胤禛张了张口,一个字儿没说出来。

珞佳凝又道:“或许在四爷看来,七公主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儿,需要你们看顾着才能一步步往前走。可是在我看来,七公主已经长大了。她不似小时候那么顽皮捣蛋,也不如小时候那么莽撞冲动。如今的她,学会了仔细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既然她下定了决心,有了自己的主意,这岂不是说明她真的长大了?既然如此,你我身为兄嫂,不祝福她,难道还要拖她后腿吗?”

胤禛听后,怔了怔,不由笑了。

他是在身为哥哥的立场上,心疼妹妹所以那样想,觉得小姑娘们还是在京城这样富庶且有娘家人撑腰的地方好。

可是,他却忽略了,妹妹已经长大,有了她自己心爱的夫君。

所谓夫妻就应该是同甘共苦的,现在,七公主愿意跟着驸马去驸马的家乡为父母守孝,这是好事。

四福晋说的对,他身为哥哥,这个时候应该大力支持妹妹才是正当的想法,让她离开得放心而洒脱。而不是让妹妹都要离开了,还要带着对娘家人的愧疚和歉然。

“这倒是我狭隘了。”胤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是福晋想得周到。”

珞佳凝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

临别的日子来得总是那么快。

张廷玉、张廷璐和七公主他们走的那一天,先去了宫里给贵人们道别,而后又转来了四阿哥府上,与四福晋道别。

原本应该是京城里的人们给他们送行,可他们考虑到四福晋还没出月子,不能走远,便主动来了四阿哥府上来见四福晋。

珞佳凝一大早就收拾停当了,听说大家来了,她便起身去了花厅。

七公主刚从宫里出来,哭得眼睛都肿了,见到四嫂后忍不住又泪流:“四嫂!你看你,虚弱成了这样,还得出来见我们。我真是、真是……”说着就眼睛朦胧了。

张廷璐忙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珞佳凝知道,其实自己用着“健康药水”,不至于太虚弱。只是妹妹心疼她在月子里还得出来道别,所以觉得她很虚弱。

“你们且安心,我没事的。”珞佳凝道:“倒是你们一路奔波,着实不易。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随时来信,我一定给你们想办法解决。”

七公主忍不住,扑到四嫂怀里哇哇大哭。就跟她没出阁的时候,在宫里时候那般。

离别的那一刻终究会来到。

现在是腊月,珞佳凝穿着厚厚的衣裳,在馥容的搀扶下走到了门口,目送她们离去。

眼看着除夕即将来临,宫里送别了七公主一家后,却是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嫁到塞外的八公主有孕了,就刚刚查出来的,才一个月的孕期,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

康熙帝刚刚经历了和七女儿的离别伤痛,乍一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有点回不过神来,顺手就把这封信递给了身边的某个儿子。

想当初,他还是很疼爱八公主的。

当年八公主小的时候,康熙帝经常去翊坤宫找宜妃,顺带着也很喜欢活泼可爱的八公主,甚至还在八公主小时候说过,等她出嫁的时候,他会亲自送行。

后来她的生母章佳氏,也就是已经故去的敏妃,在康熙帝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高后,康熙帝边看着这个“对生母毫无敬意”的八公主,就没那么喜欢了。

之后,八公主出嫁,康熙帝便没有履行当年那“亲自送行”的许诺。而她当时封的也只是个和硕公主而已,比不上五公主的固伦公主。

康熙帝正回忆着往昔的时候,却听身边的儿子五味杂陈地说:“……原来她都那么大了。”

听着这个声音,康熙帝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望过去,便见拿着他信件的正是十三阿哥。

八公主同母的亲哥哥。

只是八公主长在宜妃的身边,和这个哥哥一直都不太亲近,即便是出嫁的时候,八公主都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十三阿哥。

这样的兄妹关系,也难怪十三阿哥如此喟叹了。

康熙帝顿时有些懊悔。

刚才他顺手把信件给了儿子的时候,没注意看是哪一个儿子。旁边还有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在,说实话,随便给哪个都比给十三阿哥强。

康熙帝想了想,说道:“宜妃还不知道这个事儿,要不,你去翊坤宫和宜妃说说?”

十三阿哥腾地下站了起来,复又坐了回去。

“儿臣还是不去给宜妃娘娘添乱了。”十三阿哥斟酌着说:“宜妃娘娘看到儿臣,怕是会想到八公主并非她亲生。倒不如另派旁人去,宜妃娘娘对八公主的惦记反而会更深一些。”

康熙帝听后,不由叹息。

十三阿哥从小跟在四阿哥和四福晋身边长大,果然性子就随了四阿哥和四福晋那般,是个重情重义的。

即便八公主这个妹妹和他不亲厚,他也设身处地更为八公主多想一些。

“也罢,既然如此,就让梁九功去吧。”康熙帝当即叫了梁九功来,如此这般吩咐着,让梁公公去翊坤宫告诉了宜妃。

宜妃早已和八公主离心。

更何况,在宜妃的心里,只有她亲生的且一手养大的儿子九阿哥才是心头宝。就连亲生的在太后跟前养大的五阿哥,都没被她放在心上。

如今八公主不过是养在翊坤宫而已,和她没有半点血脉相承的关系在,她如何会在意?

面对着送消息过去的梁九功,宜妃只是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那真是恭喜八公主了。”又吩咐人给梁公公打赏,这便作罢。

反倒是八公主以前一直看不上的哥哥十三阿哥,听闻妹妹有孕后,左思右想与妻子商议了,给八公主送去许多小孩子的衣服和吃食。

康熙帝拧眉听着梁九功向他禀报这些细节,又问:“四阿哥府上呢?有什么消息?”

梁九功躬身:“奴才略和四爷身边的苏公公聊过几句。”

康熙帝:“他怎么说?”

梁九功恭敬道:“苏公公说,四爷曾经问过四福晋,要不要给八公主送去些东西。四福晋不肯。四爷问四福晋为甚。四福晋就道,当初八公主差点害得七公主命陨池塘,而后又对敏妃如此不敬,甚至还苛待十三阿哥。她这个嫂嫂咽不下这口气,绝对不会向恶势力低头,说不给八公主送东西就不送东西。”

“恶势力?八公主?”康熙帝听得哈哈大笑:“老四媳妇儿一向如此。谁待她的至亲好,她就待谁好。谁如果对她的至亲不好,她就也如此。”

说到这儿,康熙帝若有所思。

梁九功挺喜欢四阿哥和四福晋的,见状忙问:“皇上莫非是觉得四福晋这般的话有些过火了?”

“不是,朕觉得四福晋这个性子很不错。”康熙帝道:“想当初,四福晋给八公主过许多次机会。特别是敏妃那边病重的时候,四福晋多次示意八公主去探望,是八公主自己放弃了。”

略一停顿,康熙帝缓声说:“朕也觉得,八公主太过无情无义。”

面对着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四福晋“嫉恶如仇”而厌恶八公主,这是人之常情。

倘若现在四福晋面对八公主的时候还“宽厚仁爱”,那么四福晋平时的温厚倒像是装出来的了,太假。

现在这般的样子,才是一个人真性情的样子。

这正说明了,四福晋平日的模样是她的真性情,不是装出来的。

康熙帝想到四阿哥和四福晋,就忍不住心中高兴:“他们夫妻俩,性子好的时候是真好。性子差的时候是真的差。看他们夫妻俩,对其他孩子多好。偏偏到了八公主这里,凶巴巴的,没一点兄嫂的样子。”

虽然说着他们夫妻俩“差”,可是,皇上的眉眼中却全都是满满的喜悦。

梁九功偷偷端详着,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康熙帝又问:“对了,老十三呢?今儿他不是让人送了东西过来,要和朕送去的东西一起给八公主吗。他自己人呢?”

梁九功道:“十三爷去四阿哥府上了。刚才奴才从四阿哥府上出来的时候,和他擦肩而过,奴才还跟他行礼问安呢。”

康熙帝想到十三阿哥从小到大的种种不易,轻轻颔首:“他那脾气,什么事儿都和他四嫂说。想必东西送了,心里头还是堵着的,得找他四嫂宽解宽解。”

梁九功打了个千儿:“皇上圣明,竟是知道阿哥们在想什么。如果是奴才,肯定觉得十三阿哥是去找四爷去了。”

毕竟十三阿哥从小就是跟着四阿哥长大的,所有人都知道兄弟俩亲得不行。

“朕自个儿的儿子自己了解。”康熙帝十分自得:“你还别不信,他绝对是去找四福晋的。”

事实上,这事儿还真被康熙帝给说准了。

十三阿哥这一回去四哥府上,真不是去找四哥的,而是找四嫂。而且为了方便和四嫂详谈,他特意瞅准了四哥当值不在家里的时间去的。

那时候,康熙帝得了八公主的消息,顺手把信件给十三阿哥后,就没把信再要回来。

他知道十三阿哥豪爽洒脱却重情义,虽然这封信不是八公主亲手写的,却是有关八公主的事情。

康熙帝就把信件留给了十三阿哥。

现在,十三阿哥拿着八公主的信件来了四哥府上,给四嫂看,当先一句就是叹着气说:“我这真是……已经想好了不理她,还是把东西给她送去了。何苦来哉?”

面对着八公主的消息,他有满腹的牢骚想发。

可是回到自己家里后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并非他和自家福晋关系不好,而是十三福晋与他相识的时候,八公主已经嫁出去了。两个女子之间没什么交集。

更何况,十三福晋嫁过来的时候,敏妃也早已过世许久。

八公主当年所作所为,十三福晋体会不到那种狠绝。而四嫂是亲历者,更能体会到他说这番话时候的无奈与辛酸。

因此他要诉苦也只能找了四嫂来。

珞佳凝宽慰道:“人各有志。十三弟你的志愿就是让敏妃生前过得好一些,你做到了,这就足够。而八公主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她想要的里面,不包括你和敏妃而已。如今你问心无愧就足够。她早已亲自断了你们的亲兄妹情意,现在她过得如何已经和我们不相干了。她的心一直在翊坤宫那儿,你无需自责,只要适度地关心就好。”

十三阿哥其实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些,只是他长那么大,总以为“血浓于水”,总觉得亲情是大于一切的。

可是额娘去世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妹妹如此绝情,让他不由地心灰意冷。

幸好他还有四哥四嫂,还有十四弟,还有德妃娘娘五公主七公主,不然的话,额娘去世后的他当真觉得自己好似孤零零一般了。

当然,皇阿玛对他也很好。

可是皇阿玛的儿子那么多,真的不差他一个,只能偶尔想起他来罢了,不会像永和宫那样,那是他的家,是他回去后就能倚靠的亲人们。

这些话他都只能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

十三阿哥又和四嫂聊了会儿天,他生怕四嫂累着,便打算起身告辞。

谁知这个时候高无庸匆匆跑来了,在门口大声喊道:“福晋,福晋,四爷说今天可能晚点回来用膳。宫里出了点事情,他可能得耽搁许久。”

明儿就要除夕家宴了,还能闹出来什么事儿。

珞佳凝忙问:“四爷有没有说具体何事?”

“四爷没说,苏培盛嘟囔了几句,奴才略听了一耳朵。”高无庸道:“好似是富察大学士和八贝勒被皇上斥责了。这一次事情闹得有点大,听说要削爵罢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