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被弘晖这么阻拦过后, 鄂玉婉再回到王府停放马车的地方,却见雍王妃的车子早已驶走,如今不在府里。
而在远处,鄂玉柔牵着弘历的小手, 一大一小俩人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往花园的方向行去。
鄂玉婉懊恼地忍不住跺脚。
弘晖刚才看她脸红红地跑远了, 忙追了过来。本以为她是打算躲着他的, 却没料到跟过来后见到的是这么一番光景。
弘晖犹豫着想要凑过去和她再说几句话——现在父母亲都不在家中, 他尚还能够凑机会找她说话。
但凡父母亲回来一个, 他都不敢如此妄为。
弘晖正苦思冥想着怎么才能和她搭上话,谁料她扭头怒瞪过来, 平时温和的模样转为气恼。
“都怪你。”鄂玉婉难受得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都是你找我说话, 害得我没能赶上送王妃。都怪你。”
说罢, 她气得泪水落了下来, 扭头就跑,任凭他怎么呼喊,她都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弘晖:“……”
此时此刻, 他才算是看明白了一个问题。
在婉姐儿的心里,即便有他的位置,也绝对盖不过雍王妃去。
雍王府众人中,婉姐儿最在乎的是他额娘。
其次才有可能会轮到他。
婚礼过后, 喜塔腊氏正式成为了西林觉罗家的女主人。
因为两个女儿还在守孝,喜塔腊氏就尊重女孩儿们的处境, 喜宴一过去就将家里所有红色的东西都撤了去, 换上素净颜色的。
鄂玉婉觉得愧疚,找了她道:“夫人的正院合该留着那些的,其他地方也可以适当留一些。我和妹妹的院子没有就可以的。”
“一家人, 何至于这样分你我?”喜塔腊氏握了她的手说:“我们是一家人了,自然要一条心。莫说是你了,就连我,都尊着先夫人。她能教导出你们姐儿俩这样好的女孩子,是位好夫人。我尊着她,自然乐意把喜色的东西撤下来。”
鄂玉婉顿时红了眼圈儿。
她知道,她们这是有福气,得了个好的继母。
她素来知道喜塔腊氏是很好的,却没想到喜塔腊氏能够为了她们姐妹俩做到这个地步。
没多久到了过年。
今年的宫中除夕家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今年经历了一系列事情以后,宫中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压根没能来到宴上,有的则是欢欢喜喜家中添丁人数更多,各家有各家的不同。
珞佳凝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了席上。
弘晖刚到之后,就被胤禛叫走一起给皇上请安了。珞佳凝便带着晨姐儿和弘历先入席。
到了摆宴的屋子,珞佳凝刚走没几步便被旁边一行人给叫住:“哟,这不是雍王妃吗?一段时日不见,你又更漂亮了。”
说话的人眉眼带笑,平日和珞佳凝并不熟悉,只偶尔礼节般打个招呼。
如今这样倒是难得的熟稔状况了。
珞佳凝前段日子和对方的儿子关系处得不错,如今见了这位做娘的,自然也绽开了笑容:“定妃娘娘好。娘娘今儿是真好看。”
她这话并非随口乱赞的。定妃穿了一身百花洒金通袖袄,富贵华丽,真的很不错。
定妃笑着拉着四福晋的手,笑道:“雍王妃这是谬赞了。满京城里,唯你雍王妃样貌最好,我哪里敢和你比?”
不等四福晋谦虚,她又说:“十二阿哥一直夸赞他四嫂机敏聪慧。原我和你不相熟,听了十二阿哥这通赞,我就想着怎么都得和你说说话才行。这便找你来了,望你不要嫌我多嘴。”
定妃的儿子,便是之前在热河行宫与四福晋相处融洽的十二阿哥。
叔嫂二人那时候在八阿哥事件上联手出了不少力,算是当时十分好的“搭档”了。
“娘娘言重了,我怎会嫌您呢。以前想和您说说话,又怕自己太过莽撞,这才没能凑一起。”珞佳凝笑言道。
她转而望向定妃身边的年轻女子:“十二弟妹今日可得多吃些。听闻十二弟你喜欢吃菜蔬,如今虽是冬日,皇阿玛也让人准备了很多蔬菜,样式不少。”
十二福晋站在定妃侧后方,此时笑着接了一句:“多谢四嫂提醒,一会儿一定多用些。我阿玛一直夸赞贵府的小阿哥十分聪颖。虽然调皮了些,可是天资聪颖,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又肯下功夫。阿玛说,往后他的蒙文水平一定非常高。”
她口中说的“雍亲王府的小阿哥”,指的便是珞佳凝的小儿子弘历。
十二福晋正是富察大学士马齐的女儿。
弘历跟着马齐学习蒙文,十分认真。马齐虽然当面管他很严,背地里也没少称赞他,对着女儿的时候亦是对他称赞有加。是以十二福晋这般夸赞他,倒也没说谎,也正合时宜。
“这孩子平时没个定性,幸好有富察大学生帮忙管着,不然我都应付不来。”珞佳凝客气笑道:“十二弟妹今儿的头发编的好看,不知是哪位嬷嬷的手艺?”
三个女子言笑晏晏说着客气话。
弘历听得烦了,又顾及礼仪不好当着旁人的面甩手自己去座位上。便牵着母亲的手,伸头小声与晨姐儿嘀咕:“姐姐,富察先生赞过我聪明吗?我怎么不知道。”
晨姐儿横了他一眼:“富察大人那是客气几句,你还当真了?”
本来弘历也觉得富察大人那么凶,是不可能夸他的,所以有此一问。
可是被自家姐姐这么一怼之后,他反而不服气起来,挺着小胸膛不高兴地问:“我哪里不聪明了?你才笨!哼!”
晨姐儿一脸无语地看着弘历,跟看傻子似的看他半晌,而后收回目光,一个字儿也不多说了。
弘历眼巴巴等了半天,结果姐姐没理他,他顿时浑身不好受起来,松开拉着母亲的手,绕到母亲另一侧去拉姐姐的手。
晨姐儿只是懒得理他,倒也不会厌烦自家弟弟,看他噘着小嘴过来牵她手了,她也没拒绝,和弟弟手牵手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往宴席上去。
就在几人正要落座的时候,这时旁边响起一阵喧闹。
原来是十福晋来的时候,风风火火步子太大走得太快,撞倒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还不快换一张来?”九福晋喊了旁边一个小宫女:“这一张的椅子腿儿出了问题,坐不得了,赶紧拿张新的来。”
小宫女福了福身:“禀福晋,今日设宴,近处宫殿的椅子都搬来了,再有新的得去远一些的宫殿搬。还请多等一会儿,待到新的搬来了,这一张便即刻挪走。”
不怪她不听使唤,实在是今日宾客众多,且宫人们各有各的差事,不能随便乱走动。她是负责传膳的,如今双手都捧着菜肴,就连福身也都是努力稳住身形才没有让东西洒出来。
九福晋和十福晋都是皇子嫡妻,吩咐过奴才便罢了,并为把这个椅子放在心上。
反正宫人说一会儿来弄,那就一会儿吧,和她们没什么关系。
不过,十福晋身边的几个太监丫鬟倒也机灵,看到自家主子把宫里的椅子弄坏了,宫人一时间不好处理,他们就把这个椅子放到了墙边上,免得被其他主子们误坐了。
众人纷纷落座。
不一会儿,其他椅子就都坐了人,唯独那张损坏了的孤零零待在墙边,没人理会。
经了之前的事情后,二皇子被彻底禁足,连房门都出不来。他身边的人就一个也都没有来。
不过这也已经是皇上对他的偏爱了。
毕竟他蓄意谋害自己的亲弟弟,而且还和另一个弟弟曾经的侧福晋联手。倘若二皇子不是皇上亲手抚育长大的,倘若皇上对他的父子亲情没那么浓,想必这次他都没法好好继续活着。
而八阿哥府上,本也是没有人来的。
毕竟八阿哥和八侧福晋都被禁足在府邸不准出屋,而宫里也没有人问过他们府邸有没有人赴宴,因此大家都默认了他们那边没人来到今日的家宴上。
谁知,宴席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有小太监慌慌张张来禀,说八福晋到了。
因为八阿哥获罪的关系,小太监来禀的时候没有声张,只和皇子福晋们这边讲了一声。于是诸位福晋俱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望向了门口方向。
八福晋就是这样,在自家妯娌们凝视的目光中,一步步地端庄地走进了宴席上的。
她有她的骄傲。
她外公是安亲王,她姑母是宜妃。她婆婆是良妃,夫君是皇子——即便他声名不再荣宠不再,但也无法更改他是爱新觉罗家正儿八经皇子的事实。
这样荣耀的身份,凭甚让她畏畏缩缩不敢前来参宴?
所以她来了,宛若孤身奋战的勇士,挺直了脊背行走在那些或是质疑或是鄙夷的目光中。
可是进入屋中她才发现,桌子边上的那些椅子都坐满了人,完全没有她的位置。
而宫人们,也都在旁边偷偷地看她,显然是在衡量着要不要给这个罪人的福晋搬个椅子过来。
是了,八福晋唇角微微扬起。
风光的时候,她横行无阻,连后宫嫔妃都不太放在眼里。可是此时此刻,就连宫里的奴才都能看不起她。
八福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努力让自己冷静,最后目光扫到墙边有个空着的椅子。
她轻吁了口气,觉得还不至于到最丢人的地步,于是快步朝着那张椅子行去。
看到她要去坐那个椅子,十福晋忽然想到了什么,“哎呀”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八福晋环顾四周后去往的那个方向,分明就是刚才她不小心撞翻后,腿儿有些裂了的那张椅子。
十福晋下意识就想要喊她一声。谁知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臂就被旁边的人拽了拽。
“你理她作甚。”九福晋哧哧地笑着:“她那副样子,合该坐一坐那一张椅子,吃吃苦头。”
说罢,九福晋又嗤了声:“当年她对咱们俩多凶啊,颐指气使的,好像就她尊贵我们就轻贱似的。如今她终于也尝一尝这种味道了。”
十福晋斟酌了下,终是没有出声阻止。
八福晋盯着周围目光的凝视,好不容易走到了椅子边而后轻轻落座,方才发现,椅子腿儿出问题了。
幸好她仪态好,初时只轻轻坐了下去还没完全坐实。倘若她坐实了,说不定就会椅子腿儿就会立刻断了,而后椅子歪倒让她跌下去。
若她起来……
她稍微动了动,发现裙子下方被椅面上某处给勾住了。想必是椅子“受伤”的时候,连带着椅面也裂开了,只是乍一看去发现不了。
八福晋轻易动弹不得,却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出声求助,毕竟她的处境十分尴尬,倘若开了口而没人理会,那便更加丢人了。
八福晋咬着牙,压下满心的骄傲,开始环顾四周,试图让周围的女眷们发现她的无助。
可惜的是,没有人搭理她。
平日和她要好的九福晋十福晋,此时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时不时看她一眼,像是在瞧她的笑话。
而宜妃,压根就不看她这边,也不知道这位姑母清楚不清楚她如今尴尬的境地。
八福晋有些绝望。
这种尊严被狠狠踩踏的感觉,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因了羞耻感而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她难受得几乎要落泪,泪珠子已经在眸中打滚的时候,忽然间旁边有人温声问道:“你是不是起不来?”
八福晋有些茫然地望过去,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来帮忙,讷讷地说:“……是。裙子被勾住了。”
“我帮你把勾住的地方弄下来吧。”来人低着头在椅子面的位置开始查看。
八福晋望着她乌压压的头发和矜贵的仪态,有些缓不过神来:“……谢谢四嫂。”
“不客气。”珞佳凝低头看着椅子和裙子接触的地方,仔细寻找着勾住的地方。好半查探到了,伸手把勾住的面料轻轻扯了下来:“好了。”
八福晋刚才因为没敢坐实,双腿一直绷着一股子劲儿方才稳住身子没让椅子歪斜。
现在骤然站起来,一阵腿麻差点跌倒,幸亏四福晋扶了她一把方才站好。
“谢谢四嫂。”她低头歉然地小小声说着。
珞佳凝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她看八福晋站起来了,就叫来了安福和馥容:“你们把我那张椅子搬过来,先给八福晋坐着。”
而后她叫了两个守在前头的小太监:“你俩帮忙去找一把椅子过来。这张不能用了,我没椅子坐。”
俩人打了个千儿后,急忙出屋去办了。
这俩小太监是梁九功的徒儿,放眼参宴的福晋里头,也就四福晋能够支使得动他们俩。
九福晋一脸艳羡地望着四福晋:“雍王妃的这份荣宠,在咱们妯娌里头,怕是头一份。”就连当年的太子妃,都不见得有这般的气度。
十福晋倒是没所谓:“雍王妃这是应得的。你如果像她那样处处为弟弟妹妹筹谋,你也能得。你不去做,便不要羡慕了。”
九福晋磨着后牙槽斜了十福晋一眼,气得不再搭理她。
安福和馥容很快把椅子搬来。
正好旁边有个小桌子没有人肯坐,珞佳凝就让安福他们俩把小桌子也挪了过来,放在一旁给八福晋用餐使。
八福晋眼帘微垂着望向地面,轻声喟叹:“往年我最看不惯你,觉得你虚情假意伪善得很。”
谁知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之后,她才恍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当初她以为最好的人,实际上骗她欺她,是个恶人。
而她最厌恶的人,其实一直在被她误解着。
珞佳凝倒是没想到自己略微施以援手,竟然惹出了八福晋这一番的感慨。
她微笑着说:“弟妹倒是高看我了。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不过,也不至于像你以前想的那般恶毒就是了。”
说罢,珞佳凝朝着八福晋微微颔首示意,半点也不留恋地转身而去。
八福晋怔怔地看着四福晋的背影。
之前被冷落的时候,八福晋都能尽量忍着不哭出来。
可是现在,坐在四嫂给她安置的座位上,她竟是一个没忍住,鼻子发酸,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珞佳凝正要回到座位上,行了没几步,看到弘晖在远远地朝她招手。
此时康熙帝带着胤禛和弘晖刚刚走到宴席上,他们正在康熙帝的位置旁边低声说着话。
弘晖好似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朝着这边不停朝她示意,想让她过去看看。
珞佳凝脚步一转走了过去,稍微离近了一点后,眼神询问弘晖:什么事儿啊?怎的忽然就叫我过来了?
弘晖朝着康熙帝的方向略瞥了一眼,示意他们遇到的麻烦是和康熙帝有关系。
只不过当着康熙帝的面,不方便直接说出来而已。
珞佳凝这就朝着胤禛望了过去。
胤禛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意思很明显:怎么把你额娘掺和进来了?
不过,四福晋反正都已经来了,胤禛便故意把刚才的事儿重新提了一遍:“皇阿玛,今日您真不能饮酒了。太医说过,您这病症需得养着,调理好了身子方才能好。再继续饮酒的话,怕是对身体无益。”
珞佳凝瞬间了然,知道了刚才是什么事儿。
很显然,弘晖看他和阿玛一起两个人都没办法劝动皇上,索性把她这做娘的叫了过来,帮忙出主意。
现在旁边没有旁人在,这个事儿倒是可以直接和康熙帝说起。
珞佳凝福了福身:“儿臣见过皇阿玛。”又道:“皇阿玛今儿看上去气色很好,难道是这几日没饮酒的关系?”
这话听得胤禛和弘晖一愣。
他们俩并不知道康熙帝前些天有没有饮酒,是以并不知道怎么帮忙接下去。
康熙帝沉默了好半晌,慢吞吞说:“朕确实好几日没饮酒了。你怎的知道?”
珞佳凝笑道:“儿臣可并没提前知道,只是听太医说,酒会伤肝,肝脏不好气色便会不好。如今看皇阿玛气色很好,就猜测着皇阿玛这几天可能没有饮酒。”
事实上,她是听梁九功说的,入席前两人碰面,简短说了几句康熙帝的健康状况,顺口提了几句皇上为了健康好些天没饮酒了。
想来今日家中宫宴,皇上心情大好想着喝几杯也没事,所以胤禛和弘晖劝不住。
如今康熙帝一听不饮酒会“看上去年轻许多”,顿时高兴起来。
“既然酒对身子无碍,那不喝也就不喝了吧。”他主动让人撤去了桌上的酒杯,换上茶盏:“朕今日以茶代酒也是使得的。”
胤禛见状松了口气。
弘晖暗戳戳朝母亲无声说了句:果然还是雍王妃厉害。
珞佳凝好笑地瞪了儿子一眼。
今日男宾和女眷是分开来坐的,这边说完了话,胤禛就朝着男人们的那些桌子走去,准备与五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十二阿哥同桌。
而弘晖则朝着胤禛他们旁边那一桌去。
珞佳凝回到自己的桌旁不远处,搭眼一看,瞧见自个儿桌旁多了个少年身影。
竟是张廷玉家的溎哥儿。
珞佳凝一看到张若溎和晨姐儿坐在了一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更加地正儿八经,凑在一块儿的时候简直和两个教书先生没两样,让人看了就犯怵。
张若溎今天是跟着父亲张廷玉进宫参宴的。
如今张家二老已经故去,大哥张廷瓒也已经没了,家中就还张廷玉和张廷璐兄弟俩。
张廷璐身为驸马自然而然可以参加宫中宴请。
弟妹七公主同情兄长张廷玉要在家过年,特意向太后和皇上请了恩典,让张廷玉一起来宫中参加家宴。
——张廷玉和亡妻姚氏的感情非常好,自从姚氏去世后,他一直未曾续弦,只纳了几个妾室。
每每到了节日的时候,他就对月独饮,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念叨着亡妻的闺名。
七公主不想兄长在这大过年的喜庆日子里依然如此,所以想了法子让他也来。
张若溎原本是跟着张家人在一起的,但是见到了晨姐儿后,他就顾不上自家爹爹和叔叔婶婶了,自顾自来到了雍亲王府的座位这儿。
倒也不至于在这里用膳,就是来和晨姐儿说说话,一会儿也就回自家桌上了。
今日女眷们凑作一堆。
晨姐儿身为雍亲王的孩儿,自然跟着自家母亲坐在这儿。
张若溎绷着一张小脸,凑在女人堆里,被那些女眷们笑嘻嘻盯着,即便是紧张得红了脸也依然坚持着在这儿。
珞佳凝原本还有些犯怵,生怕他和晨姐儿凑在一起再说些严肃的话题。
眼见他紧张得成了这副样子,珞佳凝倒是觉得有意思了,在旁打趣道:“哟,溎哥儿今日怎么这么沉默?见到伯母婶婶们不打个招呼么?这两天有没有新背出来的好文章啊?和我们说说看呐。”
“新文章背了不少,只不知道王妃喜欢哪一篇。”张若溎一板一眼地说:“不习惯这般的场合,略有些局促,倒是让王妃见笑了。”
珞佳凝觉得有意思,正打算继续问,却被晨姐儿出声打断。
“溎哥哥,你不用管我额娘怎么问的。”晨姐儿十分实诚地与他说:“我额娘就喜欢看我们这些孩子们出糗。你越紧张,她问得越开心。你不回答,她觉得无趣也就不问了。对不对,额娘?”
说罢,她扭头望向自家母亲。
弘历抱着一块烤肉啃着,猛点头:“额娘的恶趣味。我和姐姐早已习惯,张若溎你不用在意。”
珞佳凝一脸无语:……
晨姐儿和元寿你们俩胳膊肘往哪里拐的?!
现在的孩子们真是不得了啊。
想坑他们一把都坑不到。
这可如何是好。
第187章
过了年后, 珞佳凝就开始准备儿子的喜事了。虽然秋日里方才定亲而后明年成亲,但这是大事, 提早准备一些又何妨?
整个雍亲王府都因为世子爷的喜事儿变得热闹起来。
偌大的府邸, 只有五位主子在,王爷王妃和个小主子,丫鬟太监们早就巴不得府里再添几位主子了, 譬如世子妃,譬如姑爷……
当然了, 晨姐儿还小, 她夫君的问题得过几年才能考虑。
但是大家伙儿都替小主子们操心着, 提前几年开始操心也没甚关系。
府里留下来的家仆都是衷心可靠的,每日里做完自己的活计,就开始畅想等到世子妃入了府是个什么光景。
翠莺每每看到了这个情形, 就忍不住轰他们:“都做完活儿了?一个个的,没事就在这边闲聊。也不怕多嘴多舌的闪了舌头!”
这天四五个十几岁的小丫鬟在那边嬉笑, 又被她给抓住了。
小丫鬟们知道她是嘴硬心软的,笑嘻嘻回她:“翠莺姑姑如今愈发长进了, 自己先前还和绿梅姑姑商量怎么给世子妃安排器具呢,还和绿梅姑姑商议世子妃穿什么颜色衣裳好看。你自己私底下也在讨论着, 一回头倒是说起我们来了。”
几个人都笑着望向翠莺。
翠莺被她们打趣了,故意装作羞恼的样子,叉着腰说:“好你们这些个小蹄子,居然敢编排起我来了。你们等着,看我给你们好看!”
她们顺势嘻嘻哈哈地散开来,还不忘嚷嚷着:“姑姑你怀了身子,可不能这样乱跑乱跳的,当心摔着。”
翠莺就怼着她们嘲。
绿梅在旁边微笑看着, 忍不住说:“你和小丫鬟们置气做什么?当年你在她们那个年龄,嚼舌根的本事可比她们强多了。”
翠莺刚才被小丫鬟们怼的时候没脸红,如今被个一同长大的同伴说了,倒是忍不住脸上泛起红晕。
“我那时候哪有她们那么闹腾,叽叽喳喳的。”翠莺不服气地道:“我可比她们几个安静多了。”
“那可没有啊。”馥容在旁边故意板着脸:“你比她们闹腾多了。得亏绿梅是个不爱说话的,你们俩才没闹腾起来。这可不是你的功劳。”
翠莺被揭了短,装作生气的样子去拍馥容:“你可整天说我坏话吧!仔细我去王妃跟前告你状!”
这个时候,安福小跑着过来了,气喘吁吁:“都别闹腾了,王爷回来了,已经进了府门,眼看着就快要到后头来了。”
他虽然过来说得急慌慌的,可是在场个人反而不如他着急。
“慌什么。”翠莺刚才摆出来的叉腰样子还没彻底放下,叉着一只手对着安福说:“王爷回来后,定然是要去看王妃的。我们犯不着去迎他,直接去伺候王妃就行。”
绿梅这样老实的性子,也“犯懒”赞同不去迎王爷:“王爷看到我们在好好伺候王妃,会比看到我们去迎他还高兴。”
说罢,她们个女子手拉着手:“走!咱们去瞧瞧王妃醒了没。”
安福低着头想了会儿,拔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我还是去迎一下。高公公和苏公公那边有活儿的话我得应着,让他俩刚回来歇一歇。得!来一趟白来了,早知道不白跑这么一趟为好!”
不怪他今日这样紧张“王爷回来”这件事,实在是王爷跟着皇上离开京城了一段时间后,今儿才刚刚回来。
胤禛回到府邸后,什么事儿也顾不上了,径直朝着后宅行去。
他看到安福过来了,喊了一声问:“王妃现在何处?今日可忙碌?”
安福打了个千儿:“禀王爷,今日王妃在书房看账册呢,忙是有点忙的,不过王爷去了,王妃也就不忙了。”
胤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笑着望里头行去。
苏培盛经过安福的时候拽了他一把,让他跟着一同往里头去,又打趣他:“你可真会说话。你瞧王爷,刚才还脸色严肃呢,一听你的话,倒是高兴起来。”
高无庸在旁老神在在:“安福这样不说实话,等会儿万一王妃见了王爷没有‘不忙了’,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安福苦着脸说:“哥哥们可饶了小的吧。我不那样说能怎么说?我能和王爷讲,‘王妃确实在忙,就算王爷您去了,王妃也还是忙’这种话?王爷不削了我才怪。先让王爷高兴高兴,其他状况等会儿再说。”
位大太监想想雍亲王和王妃的相处模式,仨都齐齐叹了口气。
得。
这话是真没错。
一会儿指不定是个什么情形呢。
胤禛今日刚刚进京,皇阿玛看几个儿子一路奔波也累了,就没让他们再绕一圈进宫了,而是让他们半途直接回了各自的府邸。
其实胤禛也心里有数,近年来皇阿玛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即便是回到宫里,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再设宴庆祝回宫大喜。
想必皇阿玛让他们几个直接回府,也是个借口,为的就是不用像往年那般设宴劳累。
思及此,再想到前些天商议的准噶尔战事一事,胤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的,他心情就舒展开变得欢喜起来,因为四福晋的屋子近在咫尺了。
胤禛走到书房外,看门没关,抬指轻叩房门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珞佳凝抬眸望过来,欢喜地唤了一声:“四爷回来了!”又低头望着手中册子:“我这账簿需得再看几眼。这一段我若是错过了,还得回头重新算。等我算完这一点再说。”
她算账的那些法子和本事,胤禛是不太明白的。但他也不介意,她自己能够熟悉和喜欢就好。
胤禛见福晋没空搭理他,自顾自到了旁边倒了杯茶,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过了会儿,珞佳凝终于空闲下来,放下笔合上册子,笑眯眯走过去:“四爷怎的今日回来那么早?竟是没去宫里吗?”
本来她也收到了消息,说胤禛今日会归家。
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来说,他应该是先进宫一趟再回来的,最早也得是午膳时分了,断然不会像现在那么早。因此才有此一问。
胤禛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了:“今日皇阿玛高兴。收到捷报,说是对战准噶尔初战胜利,皇阿玛便说不用进宫去了,让我们直接回府。”
说罢,他笑着塞给她一支簪子:“这一趟去行宫,我没时间闲逛,只来得及赶紧卖了这支簪子。成色一般,你且先用着。往后有机会去再给你买更好看的。”
这次去行宫本是陪着皇上避暑为由出行一趟,谁知碰上准噶尔战事。
康熙帝有些犹豫要不要即刻出兵,还特意找了他询问如何为好。
他主战,建议用兵扑灭战乱。
父子俩商议战事问题和用兵之计,一来二去的,每日里都十分忙碌,竟是抽不出空闲去趟银楼。
好在初战告捷。皇上大喜,说会给他和雍王府赏赐,倒是多少弥补了他没能给妻子带回点东西来的歉意。
珞佳凝看着手里的簪子,赤金缠枝样式,精致美丽。
她微微俯首示意胤禛帮她插在发间。
胤禛莞尔,拿过簪子轻轻给她插上,顺势说道:“皇阿玛讲了,这一次出兵准噶尔,我是大功。明日我们俩进宫领赏,还说让我们去内务府库房,东西随我们挑选。”
珞佳凝笑着挨着他做了:“有这种好事?居然还随便我们挑选的么?”
“那是自然。”胤禛拿出个令牌,递给自家福晋:“皇阿玛给了我这个,说拿了这个的话,想什么时候去内务府领东西都可以,随便挑。”
珞佳凝略感诧异。
其实按照他们的身份,每年也能在内务府领不少东西。可是现在皇阿玛居然允诺他们随便挑选,而且听上去是每年都可以了……
这当真是独一份的荣宠。
晨姐儿和弘历还在跟着张廷玉学习,白日即便是张廷玉要办差的时候,他们俩也得速速完成先生留下的功课,等闲抽不出空来。
明日夫妻俩决定带着弘晖一起进宫谢恩。
第二日。
雍亲王府口人在乾清宫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
——准噶尔之战十分顺利,皇上因雍亲王的正确决断而嘉奖永和宫众人。
如此一来,不只是雍亲王和王妃、世子爷了,就连德妃、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连同不知人在何处的五公主,以及七公主,都要受到嘉奖。
而且皇上据说还给了雍亲王府一个特别的令牌,让雍亲王和王妃夫妻俩可以任意支取内务府的物品,每一年都可以随意取用。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宫中贵人们皆惊。
这是何等的荣宠啊。
整个宫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受到奖赏的。
咸阳宫内。
二皇子听闻雍亲王和永和宫众人得了皇上奖赏,心痒难耐。
他自幼跟着皇阿玛学习,文韬武略无人能及。
若是这一次准噶尔那边战事起来,他自问也能给与皇阿玛最好的建议以及最好的用兵之策。
偏偏他没这个机会。
但凡他能靠近皇阿玛那边,但凡皇阿玛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他都可以压过老四一头去。
二皇子顿时胸中荡起万千情怀,斗志昂扬想要和人分享自己的胸襟抱负。
可惜的是,现在他身边跟着的衷心奴才已经很少很少了。大部分人在他第一次被废的时候就已经离去,等到他第二次被废,那些人差不多尽数陨落。
现在零星跟着他的那几个人,伺候他不甚用心,对待他也不太恭敬。而且都是又老又丑的老太监和老嬷嬷。
他厌烦至极连句话也不稀罕和这些人讲。
二皇子左思右想,最后也只能来到了二皇子妃的屋里,找她说说话。
如今二皇子妃人已中年,多年的坎坷经历让她不似妯娌们那般清闲自在,原本秀丽的面庞早早爬上了皱纹,略显苍老。
但,波折的生活也让她心境开阔了许多。
早年时候,她还喜欢争,喜欢抢。现如今只希望平平稳稳,健健康康就好,不求旁的。
听闻二皇子在那边斗志昂扬想要与永和宫众人一较高下,若是前两年,她怕是要嘲讽几句“抢?你凭什么和人抢”之类的话。
现如今,她亲手制作着糕点,是心平气和地劝:“有老四和老四媳妇儿在,皇阿玛对他们的恩宠怕是没人可以撼动了。你啊,安心过日子就行。旁的不要多想。”
二皇子如今最烦她这种死气沉沉的论调了。
明明旁人家的皇子福晋都是中年美妻,到了他媳妇儿就成了中年老妇。
二皇子只喜欢好看的,无关性别和年龄。如今二皇子妃的这个模样,让他几乎作呕。而且这个中年老妇的言辞也让他十分反感。
“你怎的成了现在的样子?”二皇子指着二皇子妃,拧着眉嫌弃地说:“当年你意气风发,做什么事情都十分有决断风风火火。怎的现在倒是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了?”
说罢,他愤然起身拂袖而去,只觉得在她屋子里多待片刻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二皇子妃淡淡地看着他的背影,眉目不懂,继续低头做糕点。
现在这个男人的情绪已经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了。
她不在乎。
永和宫众人在乾清宫领了赏赐又坐了一会儿后,便也离去。
康熙帝昨日刚刚回到京城,显然精神不济,和他们说话的时候都眼皮略耷拉着,没有休息够的样子。
德妃就做主没有多待,也不在乾清宫用膳了,她带着孩子们回永和宫用膳。
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德妃方才放下那些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嗔怪起自家儿子来:“老四,你也太莽撞了。战事这种事情哪是可以随便提意见的?现在能够得胜倒也好了,咱们都去领奖赏。倘若有个差池,我们就是去挨板子了!”
说罢,她后怕地叹了口气,生怕宝贝儿子会被康熙帝责怪。
别看皇上现在精神不好,发怒的时候也是很吓人的。
其实阿哥们以前也跟着皇上出征过。
只不过那时候康熙帝正值壮年,大决策是由康熙帝自己来决定的,阿哥们基本上都是听着皇上的意思来办事。
不论输赢,阿哥们只要不出大岔子,基本上不用担责。
现在不同往日。
康熙帝已经垂垂老矣,万事需得仰仗皇子。
四阿哥这般做出战事决定,德妃也是真担心儿子,忧心他万一说错了话,惹了皇上大怒,那又该怎么办?
胤禛微笑道:“母妃有所不知。男儿志在四方,战场上赢了,大清方才稳固,百姓方能安居乐业。儿子既然是皇子,便要为皇阿玛分忧,在战事上出一份力。”
十四阿哥也在旁劝着:“母妃,四哥说得对。若是畏畏缩缩的,哪还像个男人?咱们大清儿女,没有上不得战场的!我和四哥、十哥都不是缩头缩脑的人。如今四哥只是出谋划策而已,要我说,指不定哪天我们还能亲上战场做指挥呢!”
“十四弟这话说得没错。”十阿哥哈哈大笑:“往后说不定我们兄弟可以一起上战场呢!”
俩人哥俩好地开始勾肩搭背。
珞佳凝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两个。
……这俩人还真会说,真就几句话便把他们以后的路给说出来了。
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让大将军王·祯和铁帽子王·祥来好好表现。
现在不急。
弘晖也发现了德妃在焦虑着,便在旁打趣道:“叔叔们骁勇善战,往后侄儿跟着你们多多学习才好。”又与德妃笑道:“我可是饿坏了,不如现在用膳?”说着朝母亲使了个眼色。
珞佳凝知道儿子这是怕自家祖母忧虑过甚,借了吃饭的由头来转移话题,就笑着跟了他的意思说:“母妃,先用膳吧。”
这件事便暂时揭了过去。
虽说孩子们讲得十分明白,但德妃年纪大了,最看不得孩子们“有可能出现危险”。身为母亲,那种担忧孩子的心思是不可能因为简单几句话而消除的。
用过膳后,几位皇子要去办差了,自行离去。
珞佳凝便和弘晖在永和宫多待了会儿,多陪陪德妃,好让德妃宽心一些,不用发愁孩子们的安危。
这般都留的时间多一些后,待到珞佳凝回到家中,已经快要到黄昏时分。
弘晖直接去前院儿:“儿子今日需要念的书还没念完,需得多去看看。额娘先去歇息。等到阿玛回来了,儿子再去找你们一起用膳。”
珞佳凝十分欣慰孩子们都很刻苦用功,含笑应下,母子俩就暂时别过。
珞佳凝回到屋中刚刚换好家里的衣裳打算问问晚膳准备得如何了,却听府里的家仆们来禀,说是八福晋来拜访,求见王妃。
珞佳凝十分诧异。
一般来说,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去串门了,毕竟此时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在用晚膳。谁也不至于冒失到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旁人家吃饭团聚的时刻。
除非是关系极好的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比如十阿哥。
他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因为与四哥四嫂关系甚好,经常傍晚或者是晚上“突然造访”,笑哈哈聊一会儿后又突然离去。
可是,珞佳凝自问她和八福晋的关系还没有好到了那个份上。
八福晋想必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八福晋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出现在雍王府。
两边都默契的事情没道理忽然出现转折。除非……
珞佳凝骤然一惊,暗道八福晋许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才会亟不可待地非要在这个时候过来寻她。
毕竟以八福晋的性子,是万万看不上她的。即便是有事也会寻了旁人帮忙,能不来找她就会不来找她。
除非是不得已,只能找她。
“快去请!”珞佳凝忙和安福他们说。
虽然八福晋和她早些年一直不太对付,但是这一两年相见的时候,彼此间都还比较和乐的,没有起过很大的冲突。
这个世道,女子总是万般的艰难。
更何况八阿哥又是那样的脾性,外面好好先生,在家又对媳妇儿不怎么样。如果八福晋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她力所能及的帮一帮八福晋也未尝不可。
珞佳凝叹了口气,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着,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打发时间。
八福晋在门房处怔怔地坐着,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全然都不在乎。
就在今天上午,八阿哥砸了她最心爱的一套茶具,原因不过是觉得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不是笑着的。
思及此,八福晋反而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嘲讽地弯了弯唇角。
他对外人温文尔雅温和大度,对八侧福晋温柔体贴满是情意,对待八侧福晋的孩子小心谨慎呵护备至。
满天下,他都对得起。
唯独对不起她。
想她当年也是名门贵女,也是家里人呵护着教养长大的。
姑母是宫里宠妃,京城的好儿郎她想嫁给哪一个不行?随便她挑的。
便是真嫁给了姑母的儿子九阿哥,她自问都不至于沦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九阿哥再不济,也是个忠义的。
再不喜九福晋,九阿哥最起码会给与九福晋身为皇子嫡妻的尊重,不至于呵斥打骂。
对,打骂。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她身边的小丫鬟和她说,永和宫众人得了皇上的赏赐,十分荣宠。
她不过是高兴地说了句“四嫂总算是苦尽甘来了”,便惹了八阿哥大怒,扬手朝着她就是一个巴掌。
八福晋眼泪不住打转,硬生生忍下,不由得抬手抚上火辣生疼的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王府家仆来禀,说王妃肯见她了。
八福晋慢慢回神,忽然生出了一些怯意,忍不住问:“你家王妃说同意见我的时候,有没有不高兴?”
安福笑着打了个千儿:“八福晋,你总认得奴才吧?若王妃不高兴见您,怎会遣了奴才来请您呢。”
是了。八福晋略略安心地点了点头。
这太监是雍王妃身边的亲信,若四嫂不乐意见她,是不可能动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来叫她过去的。
这都不是叫她过去了,是请她过去了。
八福晋起身,一步步朝着内宅行去。
每走一步,她都忍不住想起来自己当年对四福晋的冷嘲热讽甚至是瞧不起。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年少时候的她,到底是个怎样眼瞎的?
居然会认为八阿哥是好人,居然会认为四福晋是坏人。
八福晋心中忐忑地低着头走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一声惊讶的温柔询问:“弟妹,你这是怎的了?脸颊怎么红了?”
八福晋一看到四福晋的刹那,眼圈儿顿时红了,喃喃地说:“四嫂,我想和离。”
珞佳凝没想到八福晋一来就说了这么劲爆的话题,愣了一愣。
八福晋捏着帕子,低着头,泪珠从脸颊滚落,一颗颗滴到地上:“我原是不敢求到四嫂跟前的。我知道这种事情太过大逆不道,生怕会给四嫂惹麻烦。可我听说,今儿四嫂你们都得了皇阿玛的极大恩宠,想必、想必四嫂帮我提一句的话,皇阿玛也不会太过苛责四嫂。我这才敢求到了你的跟前。”
说罢,她膝盖一软竟是打算要跪下:“求四嫂帮我一帮吧!”
珞佳凝回过神来,赶紧扶住了八福晋:“有话好好说。你我妯娌一场,何至于这样客气。”
珞佳凝看看外头院子有小太监正在浇花,还有小丫鬟正在做针线活儿,忙拉了八福晋的手往里间屋行去:“来,我们去里头说话。”
第188章
进了内室, 八福晋的情绪稍微平息了些。
珞佳凝让人端了温水和干净帕子放到外间门屋里,她再把盆拿到内室让八福晋擦了擦脸。
八福晋收拾停当后,平日里的那种爽快劲儿就也恢复起来, 笑了笑:“多谢四嫂。”
“自家人, 没什么。”珞佳凝笑着扶了她坐好, 轻声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又或者,八弟和你吵架了?”
“并非如此。”八福晋知道, 四嫂这是想着万一小夫妻俩偶尔吵吵架拌拌嘴, 就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也难怪四嫂有这么一问。
毕竟在外人看来,八阿哥君子端方是个好人。只有她这个枕边人十分清楚,那男人已经恶臭到了骨子里, 她是半点都不愿意去挨的。
八福晋望着四福晋的眼睛, 十分认真且肯定地说:“我要与他和离。我要堂堂正正走出八阿哥的府邸,出来清清白白一个人。”
说罢,她自嘲笑笑:“我以前装得和他恩爱, 实际上他厌恶我多年。我日日看着他和旁人在一起甜甜蜜蜜, 嫉妒让我失了分寸, 对那人总是言语刻薄。”
这话说的便是八侧福晋。自从八侧福晋入了门, 八阿哥一直对侧福晋十分温柔,有时候甚至是刻意做给她看的,这些她都明白。
只往日她对八阿哥的深情反而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看不清事实,甚至还以为他是那个她梦想中的儒雅少年郎。
现在今非昔比。
她仿佛一夜之间门想通了似的, 把这些事情理顺了。而后一日日一天天过去, 越看那个男人越是恶心,到了今日一巴掌扇醒梦中人,她彻底明白过来, 是时候让自己解脱了。
八福晋目光坚定。
她是很喜欢八阿哥没错。
可是再深厚的感情,也在这日日的消磨当中给挥霍完了。当往日的爱恋逝去,现在剩下的只有怨怼和疏离。
珞佳凝这才确定,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性又有些骄纵的郭络罗氏了,而是八福晋,一个在八阿哥后宅里饱经沧桑的女子。
珞佳凝倒是十分意外。也不知道当年这个恋爱脑的小姑娘,怎么就成长为了现在果敢决然又断情断爱的女子的。
女子能够自己想通,便是最好的事情了。只是在那之前,有些话也得点明了才行。
“这个世道,女子总是艰难一些的,特别是独自一人的女子。”珞佳凝道:“往后离开了爱新觉罗家,你可能举步维艰。”
八福晋应了一声:“这我知道。”
珞佳凝便轻声细问:“既然如此,你决定了和离,那总得知道过程中会经历些什么吧?”
只有知道了会经历什么,方才好去一个个突破它。
其实珞佳凝自己是不太清楚会经历什么的。毕竟她和胤禛关系很好,她平时也犯不着去知道这些内容。
对于无用的东西,她不会过多关注。
可是现在八福晋面临和离,应当是多少会知道些的。
果然,八福晋缓缓颔首,却言简意赅:“旁的都是小事。被玉碟除名之类的都没什么,唯独一点。我们的亲事是皇阿玛钦点的,也得他老人家亲自同意才行。”
这也是八福晋为什么求到了四福晋的跟前。
如今旁人看不甚清,但是她们这些妯娌却清清楚楚,四阿哥一家是最合皇上心意的。倘若想要求皇上点头,也就四阿哥家的人帮忙能成。
其中最得皇上宠爱的,非雍王妃莫属。
八福晋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方才来到了被自己一再嘲讽的雍王妃跟前,求四嫂一个相助。
思及往日种种,八福晋惭愧地低垂着头:“我知道自己不该来的,可除了四嫂,我是真的想不出谁能帮我了。”
珞佳凝倒是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她只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八福晋以前的脾气性格,着实害人。倘若能够知道悔改了,她也不介意帮助一个女子脱离苦海。
既然八福晋找她来,只是想说通康熙帝那一关,事情反而变得简单明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珞佳凝握了握八福晋的手:“只是想你以前,再看你现在,不由叹一句造化弄人。”
望着四嫂眸中透出的怜惜,八福晋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勉强笑着:“只是如今,我恐怕得叨扰四嫂一晚了。那个地方,我今日起再不想回去!”
她这般铿然的话语刚刚落下,外头响起了一道清朗的声音:“怎么关着门?在里头说什么呢?”
伴随着说话声,胤禛推门而入。
幸而他此刻只是到了外间门,并没有到屋里头来。不然的话,倒是让珞佳凝十分为难了——八福晋刚刚哭过,现下的情形不适合让旁人见到。
珞佳凝便在里间门高喊了一声:“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又和八福晋低语说了几句话,方才打算去到外头。
两人即将走出里间门屋子了,八福晋拉住四福晋的手,轻声说了句:“四嫂往后唤我一声‘昕钰’吧。这是我闺中名字,许是没和四嫂说过。”愣了愣又道:“往后也不知道再叫‘四嫂’还合适不合适了。”
珞佳凝笑道:“这一声四嫂,是咱们这边自己算的,不管胤禩那边的事儿。昕钰你不用担心这个,都是小事。”
八福晋舒了口气,心里轻快许多,跟着四福晋一道出了门。
到了外间门,八福晋发现没有人,再看院子里,果然雍亲王正在院中等着。
看到她的一刹那,雍亲王凛然的眉眼里迅速闪过审视之色,显然是在提防着她,生怕她有害了四福晋的心思。
八福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珞佳凝问馥容她们几个:“怎的没拦着四爷一些?我和八福晋在里头说话呢,你们也不和四爷说一声。”
虽然她口中在嗔怪着几个丫鬟姑姑,实际上,她的眼睛却是气呼呼地斜了胤禛一眼。
珞佳凝心里很明白,馥容她们一定会和胤禛说的。但胤禛八成是担心她被那个恶毒的八福晋害了,故意闯了进去一探究竟。
虽然胤禛的做法有点过,但他终究是为了她好。
所以珞佳凝也只斜了他一眼,没有口头说什么也就作罢。
俩人正想对晚膳的事儿做些安排,这时候安福急匆匆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世子爷来了,说是要寻了福晋一同用膳。”
不等珞佳凝开口,弘晖已经大踏着步子走了进来。他搭眼看到了八福晋在这里,眸中闪过错愕。
但他素来沉稳,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恢复了平静——起码表面上是很平静的。
其实一般家里来了客人,都会和他说一声的。
只是他刚才读书认真,叮嘱了门口守着的小太监不许打扰他。而后等他出来了,心里犹在想着刚才看的书中的一些句子。
小太监们跟他那么久了,生怕出声后会扰了他的思维,自然也就没有和他说起这事儿。
结果他忽然间门看到了“外人”在场,难免愕然。
“既然八婶婶在,那侄儿就去外院用膳了。”弘晖朝着八福晋揖了一礼:“八婶婶见谅,侄儿告退。”
八福晋侧身让了半礼:“晖哥儿不必如此客气。”
弘晖就到了院子外头,却没走远,只守在了院门口似是在等待什么。
珞佳凝见儿子如此有眼力价,十分欣慰,扭头就朝四阿哥使眼色。
胤禛担心珞佳凝,不肯离去。
珞佳凝索性亲自动手,推了胤禛去院门的方向,催促他和弘晖一道用餐:“我与昕钰一起用膳,四爷去和晖哥儿一道吃吧。我们这里都是女眷,你在这里不方便。”
胤禛低声笑着:“你就这么急着赶我?我好不容易归家,你好歹和我说说话。”
珞佳凝推他的力道大了两分:“有话什么时候说不好?非得现在?”不由分说把他赶了出去。
胤禛在院门外头哈哈大笑。
珞佳凝边往回走,边和八福晋说:“真是不好意思,四爷他在家玩闹惯了,让你见笑了。”
八福晋却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没想到,四福晋居然敢这样和雍亲王说话,而且半点不顾及什么,想推他走就推他走。
而雍亲王居然一点不悦的神色都没有,半点都无在外的冷峻样子,只无奈地笑着说着“好好好”,微笑着被自家媳妇儿退了出去。
难怪旁人都说,雍亲王家是京城里最幸福的一家人了,便是雍亲王和雍亲王妃的笑容,都透着浓浓的和美的模样。
是了。
以前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不去看旁人家的幸福,所以不知道真正的幸福是怎么样的,只觉得自己在八阿哥府上那些日子,也不至于差到了哪里去。
如今看到了四福晋一家和乐地模样,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过了那么多年苦难的日子。
八福晋别过脸去,有些懊恼这么多年失去的时光。
她便是独身一个人,都不至于有嫁到八阿哥府上那么难受。也不明白当年的自己何苦非要受了他的蛊惑而成亲!
珞佳凝留了八福晋在雍王府里的客房住一晚。
八福晋不肯,非要出府找个客栈:“明日一早就要进宫去见皇阿玛了,不过一晚而已,犯不着打扰四嫂和四哥。”
“这算什么打扰?”珞佳凝笑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如今八阿哥虽然已经解了禁足,却也不至于敢到我们门前来撒野。便是被他知道了你在我们府上,他也不敢怎么样!”
现在已经到到了春日末夏日初的时候。
几个月前的八阿哥的禁足,现下已经解了。只是康熙帝依然不喜八阿哥,他最近在外头表现得十分低调,自然不敢惹怒了如日中天的雍亲王府。
“可是……”八福晋依然十分忧虑。
“你就安心住一日吧。”珞佳凝笑着说道:“你在这里的话,明儿一早我都不用特意去客栈找你了,我们直接从雍亲王府出发去宫里,岂不方便?这也算是帮我忙,省了我的事。”
听了这番话,八福晋才有些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
这天晚上,果然八阿哥派了人到雍亲王府附近打探八福晋的消息。
不过雍亲王府的家仆们都十分衷心,嘴巴很严,一个字儿都没透露出去。是以八阿哥府上的那个小太监只能悻悻然离去。
第二天一早,珞佳凝和八福晋一起坐了车子进宫。
康熙帝今日身体还算不错,精神很好。看到珞佳凝与八福晋在一起,颇为震惊:“哟,你俩倒是一起来探望朕了?极其难得。”
八阿哥和四阿哥不睦已久,八福晋和四福晋也是长时间门不相往来。
康熙帝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老四媳妇儿和老八媳妇儿走在一起的这一天,意外之情溢于言表。
两人一起向康熙帝请安。
而后,四福晋留了下来,笑着说:“皇阿玛,我给你磨墨吧。”说着挽起了衣袖,又朝八福晋看了一眼。
八福晋福了福身后,抬眸朝着四福晋看了一眼。见四福晋给她使了眼色,她轻轻颔首退了出去,准备去翊坤宫找宜妃。
俩人在路上的时候商议过了,八福晋若想这事儿能成,最好再找一个助力。
八福晋十分为难:“可是,以前的那些妯娌情意姐妹情意,恐怕都是虚的。她们怎会为了我而去惹怒皇阿玛?”
原本和她交好的九福晋和十福晋怕是指望不上了。那俩人,共富贵还行,共患难是万万不成的。
珞佳凝笑道:“你忘了还有一个人。”
“谁。”
“你嫡亲的姑姑。”
八福晋彻底愣住。
宜妃娘娘……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探望姑母了?!
见面是有的,毕竟她们俩都是嫁入了皇家,平日有个宴请什么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是,那种满含着真挚亲情的认真探望,却是已经很久都没有了。
珞佳凝握着八福晋的手,轻声说:“你许是觉得宜妃娘娘说话做事不近人情,但我要说一句,若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关心你,非她莫属。当年她为了你,力排众议让你做九福晋,还记得吗?”
八福晋鼻子酸酸地点点头。
“她这些年不愿意见你,其实一是心寒,二来也是怒你不争故而厌烦。”珞佳凝道:“她素来看不上八阿哥,自然反对你这门亲事。如今你要脱离这门亲事的话,她即便说话不中听,但是,应该会为你出头的。”
八福晋不由的想起了当年的种种。
宜妃娘娘那么强势那么霸道的一个女子,却对她温柔地笑,给她一切能给与的最好的东西。
可她终究是辜负了姑母的一片厚爱。
现在的她无颜面对姑母,便是踏入翊坤宫宫门,都心虚得很。
但她也知道,自己既然要和离,往后要面对的非议和为难更多。如今这第一步迈出去,且是要去面对自己的姑母,又有何难?
“多谢四嫂提醒。”八福晋认真道:“那等会儿见过皇阿玛后,我便去求了姑母,让她帮我出头。”
“这就对了。”珞佳凝欣慰道。
八福晋也很开心,露出笑颜。
八福晋进入翊坤宫的时候,宜妃正在张罗着改变屋子里的摆设:“……那个厚垫子是冬日里用的,撤下去撤下去。对,天儿都那么热了,我还怕什么倒春寒?都要到夏日了!那个往右边挪,对对对。”
听着屋里热火朝天忙碌的动静,八福晋有些进退两难。可是一想到四嫂帮助她的坚定双眸,她反而来了勇气。
八福晋深吸口气往里兴趣,扬声笑道:“姑母,昕钰来探望您啦!”
措辞和语气,分明是她小时候进宫来见宜妃的时候一般无二。
屋里原本还在“颐指气使”着的宜妃,听到这般记忆中的声音和语气,忽然全身僵了僵,竟是好半晌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过了许久,宜妃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对着屋里人继续支使着,随口冒出来一句:“你来做什么。我翊坤宫又不欢迎你。”
这语气,便是自打八福晋嫁给八阿哥之后,她对侄女儿的一贯态度。
八福晋刚才已经将她的那些僵硬举动看在了眼里。
知道姑母还是怀念自己小时候那般样子的,八福晋鼻尖微酸,笑着跑到了宜妃的跟前:“姑母,侄女儿有件事想要求您帮忙。您帮帮我吧。”
宜妃如今正坐着。
八福晋说着话的时候,半跪在了宜妃的跟前,伏在她的膝上,一如当年。
宜妃顿时心疼难当,扭过头去不看她:“你有你夫君帮忙,何苦来求我?”
“姑母。”周围声音嘈杂,吵嚷声搬动东西的吱嘎声不断,八福晋压低声音很小声地说:“我要和胤禩和离。我下定决心要和离了。您就帮帮我,到皇阿玛跟前求一求吧。四嫂已经在那边帮我说这事儿了。”
宜妃猛地垂眸朝她望了过去。
八福晋抬眸,含泪笑望着当年最疼她的姑母。
……
乾清宫内。
康熙帝见八福晋走出了屋子,又见四福晋真似模似样地开始磨墨了,不由轻哼一声:“你这孩子,愈发地会故弄玄虚了。”
珞佳凝只作听不懂,故意问:“不知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你和她过来,分明是有事要找朕的。不然为何她都走了,你还非要留下来?”康熙帝扭头看着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孩子,又哼了声:“年纪越大,越是不直爽了。倒是不如你小时候。”
珞佳凝笑了笑,没吱声,继续磨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说道:“皇阿玛,我听坊间门有个事情,倒是稀奇。”
康熙帝掀了掀眼皮:“你且说说看。”
珞佳凝清清嗓子,缓声说:“话说有一户人家,夫君在外头装好人,让街坊邻居都以为他是个好的。但是一回到家,就打媳妇儿,给媳妇儿脸色看。皇阿玛说,这种人是不是很坏?这个做媳妇儿的讨厌夫君,是不是理所当然?”
康熙帝:“哦。然后呢。”
“然后,还有一户人家。”珞佳凝慢吞吞说着:“那户人家的夫君,日日宠爱妾室,对嫡妻呼来喝去,还要在外头说嫡妻的不是。当然了,那嫡妻也不是全无错处。但嫡妻对旁人再不好,待他也是一心一意的。而他当时为了娶这嫡妻,也费劲了心思。到头来,他的虚情假意不过是一场大话而已,自从娶了嫡妻后,就没一日好脸色给她。皇阿玛,这个男人是不是很过分?”
康熙帝想继续忍着。结果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你就直接说老八和老八媳妇儿怎么了吧!”
珞佳凝面露惊诧:“皇阿玛圣明。居然一下子猜出来了。”
康熙帝瞥了她一眼:“朕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你说得那么明显,怎的猜不出来?说什么事儿,朕看看能帮你不。”
珞佳凝知道,八福晋小时候就常来宫里玩,康熙帝一定知道八福晋的闺名,便轻声道:“皇阿玛,昕钰想和胤禩和离。”
康熙帝早就料到了四福晋有话要说,却没料到是这样一桩大事。
他手中朱笔啪嗒掉到了桌子上,浑然不觉,侧身朝着四福晋望过来:“此事当真?”又拍案而起:“我大清没这样的规矩!不行!”
“皇阿玛,胤禩对您不敬的事儿您是知道的。”珞佳凝一语出来,分明看到这位慈爱的老人眸中闪过痛楚。可是,为了八福晋和离,她不能不提那些,只能忍住难过继续地说:“胤禩对您都能如此,对自己身边其他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康熙帝想到八阿哥那时候的海东青事件,以及八阿哥往日伪善的种种,就心痛难当。
他素来睿智,此时稍稍一想,倒也明白了许多,但他依然不肯答应,好生与四福晋解释:“和离这种事情,实在是让皇家丢了脸面。旁的还好说,这个事情,是万万不行的。”
康熙帝他话音刚落,门轻轻打开,梁九功伸头进来:“皇上,宜妃娘娘来了,您见不见?”
康熙帝不用想都知道宜妃来做什么的,当即拒绝:“不见!”
珞佳凝忙劝:“皇阿玛,您想想看,刚才您还觉得我说的那俩人是坏男人呢。怎的宜妃娘娘这次过来,您就不见了?难道您刚才觉得那俩男人不好,是假话?”
康熙帝拧着眉头:“她来也不过是劝朕的,为甚要见。”
话虽如此,一个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媳,一个是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妃子,康熙帝犹豫过后,还是点了头:“就让宜妃进来说吧。”
不一会儿,宜妃身后跟着八福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宜妃一进门就朝四福晋扫了眼。
珞佳凝朝她微微摇头。
宜妃心里有了数,福身行礼后,扶了康熙帝落座:“皇上。老八那种人您是知道的。昕钰是您看着长大的孩子,跟半个女儿差不多,您就忍心让她吃苦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