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帝冷着眉眼,视线扫向宜妃和八福晋:“这种事情是在平民百姓家也就罢了,官员尚且不这样,你们居然!”
珞佳凝便道:“皇阿玛您仁厚大度,自然是寻常百姓比不上的。您不忍心看着昕钰受苦,方才为她解了难让她脱离苦海。那些平民百姓心胸狭隘,不肯放女子一条生路,自然比不上皇阿玛的宽厚仁和。”
康熙帝没好气地去瞪她:“你也不用这般地刻意捧朕。”
“居然被皇阿玛发现了。”珞佳凝故意吃惊地说:“皇阿玛圣明。”
宜妃在旁帮腔:“四福晋言之有理。平头百姓家留着儿媳不肯放一条生路,那是为了家里有个儿媳,就等于有个洗衣做饭的老妈子似的使唤。皇上,您知道八阿哥他品性败坏,让八福晋出府也是留她一条活路。旁人知道了皇上您的大爱,必然要赞您英明果决的。”
康熙帝依然十分犹豫。
他御驾亲征那么多次都没有这般犹豫过,今日倒是经了这么一遭。
就在气氛忽然僵持住的时候,忽然噗通一声响起,八福晋猛地跪了下来。
她用力磕头,脑袋撞得地面咣咣咣响。
“皇阿玛!请容许孩儿最后再这样叫您!”八福晋语带哭声地说道:“求您同意了吧!您可以昭告天下,是孩儿不守妇道,是孩儿人品卑劣……是怎样都行!只要您肯答应孩儿和离,不,哪怕是休妻……只要您同意孩儿与胤禩分开,即便是休妻,孩儿也是可以的!”
康熙帝何曾见过八福晋这副样子?
这个女孩子,从小就经常出入宫中,总是那么明艳美丽,十分活泼动人。
如今,却为了胤禩那个混账,而哭成这样,跪伏在地上!
康熙帝抬手碰碰四福晋手臂:“你把她扶起来吧。”而后又道:“老八你们俩的事儿,容朕想一想。你们就,都先出去吧。”
八福晋痛哭不已。
宜妃用帕子擦了擦她红肿的额头,心疼之下也跟着落了泪。
姑侄俩相互扶持着一起走出了屋门。
珞佳凝也跟着出去,都走到门口了,又忍不住回头:“皇阿玛,您想归想,这事儿……能成吧?”
康熙帝本来都还在愁绪里头出不来呢,被她这样一问,再一看她那眨巴着的大眼睛,顿时被她给气笑了。
老四媳妇儿就这点不好,瞧着挺机灵的,但是说话做事还时不时冒出来一点傻气。
……让他这个老人家下不来台。
“又没说不同意!”康熙帝气呼呼地道:“你等消息就行了!”
珞佳凝这便明白过来,皇阿玛这是答应了的意思,笑嘻嘻地俯身:“谢皇阿玛。皇阿玛英明。”
康熙帝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快走快走。走晚了,没的让傻气污了朕的屋子。”
宜妃正哭着抹眼泪呢,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
八福晋亦是如此。
一时间门,气氛和乐。
第189章
出了乾清宫, 珞佳凝带着八福晋正要离去,没曾想宜妃在身后遥遥地喊了她一声:“雍王妃。”
珞佳凝顿住步子回头望过去:“娘娘有事?”
宜妃素来喜欢针对同样得宠的德妃,翊坤宫和永和宫一向水火不容。而珞佳凝与宜妃三观不合, 平时基本上互不搭理。
现在宜妃这样用了个隐隐带着尊敬意味的称呼喊她, 不怪她这般疑惑。
八福晋看姑母叫了四福晋而没叫她,她也没多想什么, 只轻声和四福晋说:“我回车上等你。”而后朝宜妃福了福身, 这便转身离去。
四福晋和宜妃就这样遥遥相望着僵持住。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面对着四福晋的疑问, 宜妃垂眸想了想,主动行了过来。
珞佳凝一脸警惕地望着她:“娘娘找我何事?”
“倒也没甚旁的事情。”宜妃笑了笑,眉眼间隐约透出了难掩的悲伤:“你也知道, 我素来疼爱那个孩子,只是气她非要嫁给老八, 这才那么多年不管不问的。”
珞佳凝朝着八福晋的背影望了一眼:“我明白。”
“所以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宜妃拉着她的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又湿润:“你这样算是救了她一命啊!”
说罢,宜妃转过身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欲盖弥彰般地嘟囔了句:“哎呀, 今天这风怎么那么大呢。”声音已经哽咽。
珞佳凝抬眸望了望旁边纹丝不动的垂柳丝绦, 轻声说:“是呢。风挺大的。娘娘多注意身子,晚辈先行告退了。”说罢, 她决然地转身而去。
宜妃静静地看了她好半晌,方才叹息往回走。
一位嬷嬷扶着宜妃慢行,轻声说:“娘娘何必多此一举?倒是显得抬举了雍亲王妃。”语气里满是对四福晋的不满。
“你来翊坤宫时间短,不清楚这其中的很多事情。”宜妃迈着步子, 回忆往昔,不由叹道:“雍亲王妃素来没做错什么,反倒是我和胤禟总是对不住她。如今她肯帮着昕钰,算是以德报怨了。”
也幸亏老四媳妇儿是个心善的,不然昕钰这事儿,怕是没法像现在这般办得周全。
在这宫里的孩子当中,任凭谁也越不过四福晋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去。有四福晋帮忙说项,此事方才能如此顺利。
不过——
宜妃遥遥地看了眼永和宫方向,绷着脸说:“那边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好孩子而已了,其他的都不怎么样!”
别指望因为四福晋好,她就觉得德妃的孩子好了。
俩人斗了那么多年,她还是很瞧不上德妃的!
哼。
雍王府内。
珞佳凝回到家中后,便遣了人去给八福晋郭络罗氏收拾个院子出来,打算让她在这儿暂时住下来。
郭络罗家,八福晋是回不去了。她父母双亡,当初又因死活都要嫁给八阿哥而和兄弟们闹翻,如今无颜回到家中。外祖的安亲王府也早已物是人非。
现下除了雍亲王府外,她倒是真没有落脚之处了。
珞佳凝便想着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十分艰难,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让人给她收拾院子。
谁知吩咐下去后,郭络罗氏反而拉了她,摇头笑说:“姐姐不必如此。我短暂住个两三日便够了,先前那个客房就很好,不必挪动地方。”
她已经下定决心脱离爱新觉罗家,自然要走得干干净净,那一声“四嫂”是不能叫了。
不过四福晋比她年长一岁,这一声“姐姐”她是叫得心甘情愿。
珞佳凝闻言不由拧眉:“三两日?便是皇阿玛的圣旨下来,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也不止三两日能办成的。更何况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怎能……”
“晖哥儿定亲本是喜事,我这么个带着晦气的可不兴在雍王府住着,免得扰了晖哥儿的亲事。”郭络罗氏笑道:“其实出去住我更加放松些,免得在偌大的雍亲王府里,走个路都寻不到方向。”
珞佳凝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个。
今年夏日婉姐儿就能除服,秋日晖哥儿和婉姐儿就会定亲。
在这个时代,女子即便是和离不是被休,也是多少有些“晦气”的。八福晋想必不愿意给孩子惹了不好的麻烦,特意不在这里长住,打算提早离开。
珞佳凝哭笑不得:“你何时看我是个介意那些的人了?留下来安心住着。到时候还能和婉姐儿多聊一会儿。”
郭络罗氏却道:“我知姐姐疼我,可我也不是那般不知情识趣的。往年我因为太过自我做错了多少事情,往后的日子里,我可不想再只顾着自己一个人,而忽略旁人感受了。”
珞佳凝没料到她幡然醒悟后,居然想得这样透彻,不由愣了愣。
“姑母给了我不少银两,我可以先租一个小院子暂时住下。”郭络罗氏笑着和她摊开来讲:“过些时候,我还有嫁妆可以拿回来,到时候劳烦姐姐和姐夫给我找个合适的院落买下来,不就有了安身之处了?再找些丫鬟婆子,一个家便收拾齐整。”
八阿哥再怎么混蛋,也不至于去动媳妇儿的嫁妆。困难的时候,出言让八福晋支援一二是有的,却不会全都拿了去。
当年八福晋的嫁妆丰厚,时至今日还剩下了一大半,拿回来便是一大笔钱财。
珞佳凝依然担忧:“但你如今这般一个人住着,终究不太妥当。”
虽然珞佳凝一再声明了不妨碍,毕竟晖哥儿定亲是在秋日里,距离现在还有三四个月。
可郭络罗氏还是坚持着要搬出雍王府。
珞佳凝没辙,觉得她一个孤女子这般也不容易。正思量着这事儿怎么安排妥当,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怎的还没好?都要到晚膳时辰了。”
这个时候四阿哥行了过来。
他刚才已经回到了府里,听说福晋去给郭络罗氏安排住处了,想着俩女子的事儿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掺和,就没过去。
如今四福晋跟着郭络罗氏一起竟是半晌都不回来。他担心四福晋吃了那女子的亏,便来瞧瞧怎么样了。
珞佳凝道:“郭络罗妹妹想出府去住,我忧心她的安全,正衡量着该怎么为好。”
说罢,她便将郭络罗氏打算搬出去的事儿告诉了胤禛,顺便和胤禛说了,郭络罗氏一来是不想扰了雍亲王府的正常生活,二来是不想给晖哥儿的亲事带来“晦气”。
这时候,郭络罗氏朝四阿哥福了福身:“妾身郭络罗氏,见过姐夫。”
竟是直接把雍王妃当成了自己姐姐,而他这个当初的“四哥”则成了顺带着的“外人”。
胤禛闻言抬眸望向了郭络罗氏。
本来这个女人还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的,如今倒是眉目柔顺了许多,就连微笑都变得温婉不少。
他这才放心了些,觉得这个女人许是不会伤害四福晋的。
他本来懒得搭理郭络罗氏,但看自家媳妇儿那么上心,他就也帮忙想着一二:“她这般搬出去,等于明晃晃打了八弟的脸,想必八弟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没有护卫护着怕是不成。”
思及此,胤禛沉吟片刻,断然道:“不如这样。四福晋认识的生意场上的人多,找宅子的事儿由她来安排。而我,则找一些护卫到你府上为你看家护院。倘若有人觉得有甚不妥,即刻来雍亲王府禀报,我或者王妃可以即刻派更多的人去你府上守着你。你意下如何?”
后面这些话便是对郭络罗氏说的。
郭络罗氏知道,一个女子在外,安全是最重要的。本来闲言碎语就能淹没人,倘若宅子再被人闯了,往后更加艰难。
反正她银子不少,往后便是舒适些过活也足够的。郭络罗氏爽快答应下来,又道:“多谢姐夫护我周全。感激不尽。”
“没什么,顺手而已。”胤禛随口应了一句,偷偷去看珞佳凝,见珞佳凝十分开心的样子,他便也高兴起来。
珞佳凝第二天就开始出府相看宅子。
郭络罗氏说的什么“先找个地方暂时租着然后找可以长住的院子”这种建议,已经被雍亲王妃无情驳回。
珞佳凝想,反正都是打算不回八阿哥府邸了,反正都打算出去住了,索性这些天都让郭络罗氏在雍亲王府安生住着,她直接给郭络罗氏找个好的可以买下的长住的院子。
最后珞佳凝选择了个三进的小院儿。
不大,虽有三进,却前前后后总共才十几间屋子。而且那地方距离雍亲王府不算太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倘若郭络罗氏真有什么事儿求助的话,很快就也能到达雍亲王府。
这家宅院的主人原本是个京中小官儿,家中钱财颇多,买了个宅邸长住到卸任。现下告老还乡,屋子空了出来,急急出售。要的价格倒也不贵。
珞佳凝相中了这一处后,遣了弘晖出面把宅子买下来,也算是给儿子个锻炼的机会。最后弘晖拿到的价格比较合理。
从相看宅子到把它买下来,珞佳凝也就花费了十几天的功夫。
看到地契的刹那,郭络罗氏潸然泪下,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总算是有了个崭新的盼头。
“原该我自己出钱买下这个宅子的。”郭络罗氏捏着那纸,心里欢喜得很又歉然得紧:“却是劳烦姐姐先替我垫下了这个银子。往后我把自己嫁妆拿了回来,定然一个子儿都不少地还与姐姐。”
“房子并不贵,我替你暂时垫着也没什么。不过才一百八十而已。”珞佳凝说着,随口报了一个价格:“这些银子等你拿到嫁妆稳定下来再说,如今是不急的。”
弘晖不动声色瞥了自家母亲一眼。
母亲报给郭络罗氏的价格,比他买下来的真实价格足足少了五十两。
他自然明白,这区区五十两在额娘看来不过是少一个名贵首饰和多一个名贵首饰而已,对现在处境艰难的郭络罗氏来说,却是一笔大的钱财。
弘晖了然母亲的良苦用心,面上不动,沉默着也没去纠正什么。
郭络罗氏哭着提了裙摆要给雍亲王妃行大礼。
珞佳凝赶忙把她扶起来:“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往后我家孩子去你哪里玩,少不得要蹭你这个姨母一顿好饭。你到时候帮我好好招待了孩子就成,旁的就不用客气了。”
“一定一定。”郭络罗氏哽咽着说不连贯字句:“姐姐的孩儿便是我的孩儿,都是自己人。”
之后的日子里,珞佳凝开始着手给郭络罗氏置办家具和家中一应物品。那个房子买下来的时候是什么家具都不带的,什么都得自己另外购买。
好在珞佳凝手下有许多能干的人,她找了自家酒楼一个十分得力的管事,让他找相熟的人家以低价一一把东西买齐。
珞佳凝将东西置办好后,把总的价格报给了郭络罗氏。
她了解郭络罗氏。
这是个十分自强自傲的女子,等闲不肯向人低头,如今是为了和离的事情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助而已。
等到事情过后,郭络罗氏一定会自己立起来的,那时就会将款项结清。
所以现在走每一步,珞佳凝都把近况和用度告诉郭络罗氏,方便郭络罗氏之后总的结算。
只是这些东西,她都让人尽量买了好的,而后报给郭络罗氏的价格都是按照低劣一些物品的价格来,比实际价格要低不少。
郭络罗氏一一记下。
她感激四福晋对她的一片用心,也感激四福晋对她的尊重,暗道往后再不可辜负了四福晋的心意。
等到和离的旨意下来时,已经是夏日最热的时候了。
此时郭络罗氏已经搬到了新居,贺过了乔迁之喜,家里的仆从也已经来了四个——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一个粗活儿婆子,另外两名护卫。
康熙帝的圣旨十分简短,既批判了八阿哥“心高阴险,听□□佞之言遂大背臣道”,又说郭络罗氏“骄纵狂傲为妻不淑”。言下之意,这两口子都不太好,都有错。不如和离了吧。
虽然康熙帝在圣旨里面责骂了郭络罗氏,可郭络罗氏对这个结果已然十分满意。
皇上终究还是疼爱她的,不然,让八阿哥一个休妻岂不更加省事?而且还能全了皇家颜面,显得都是她这个儿媳的错,他儿子没错。
可皇上没让休妻,只说和离,算是给足了她脸面。
既然如此,各打一耙的做法是很好的。
郭络罗氏感激不已,叩头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泪如雨下。
从此之后她便是真真切切的郭络罗氏,而不再是八福晋了。她现在的愿望终于得以达成。
宣旨的小太监是梁九功的徒弟小陆子。他把圣旨给了郭络罗氏后,见郭络罗氏要给他塞银子,忙婉拒。
“奴才出宫前,师父已经叮嘱过奴才,万万不可收了您的银钱。”小陆子道:“师父说,您是女子里头第二份有勇气的,往后您举步维艰,银子留下自用便是。等您日后站稳了脚,再补上赏赐便是。”
郭络罗氏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哭着笑了:“梁公公这话说得看不起人。什么叫‘日后站稳了脚’?我便是现在,也是稳着的!”
小陆子笑道:“您说的是。”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八福晋为好了,只好先用“您”字说着。
郭络罗氏不禁又问:“我是第二份的,那第一是?”
“自然是雍亲王妃啊。”小陆子压低声音:“您不知道,雍亲王妃前段时间,天天进宫磨着皇上让他下旨。倘若不是王妃把皇上磨得烦了,这旨意指不定还得晚些时候才能下来。”
郭络罗氏心中百感交集,喃喃说:“姐姐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原本她还以为,王妃前段时间日日出去是给她新宅子置办家具的事儿,当时她还愧疚不已,觉得自己搬出去住却害得姐姐日日忙碌,实在不该。
现在她才知道,姐姐为了她而每日里进宫去求皇上……她心中那感激又懊悔的情绪就更深浓了。
小陆子朝着郭络罗氏打了个千儿:“您暂且在这儿等着。奴才还得去八阿哥府上一趟。”
郭络罗氏一愣:“你去那边做什么?”按理来说,两边都有圣旨,理应是两位公公分别宣读才对。
怎的小陆子在她这里宣读完了,还要去那边宣读不成?
“奴才和小郑子两边各跑一趟。但是王妃刚才在宫里叮嘱过奴才,怕小郑子一个人没办法把您的嫁妆搬过来,让奴才在您这儿宣读完了再去八阿哥府上一趟。”
小陆子说完,看时辰不早了,忙行礼道:“奴才先行一步了,还请您注意身子,免得皇上和宜妃娘娘挂念。”说罢他匆匆离去。
郭络罗氏忍不住背过身去低低哭泣。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秋日悄悄来临。弘晖定亲在日子便也到了。
因为西林觉罗家的两位姑娘刚刚除服,珞佳凝觉得订婚不宜大半,就简单过了一下小小地宴请宾客一番,准备等到来年大婚时候再大办。
这次的宴请,郭络罗氏没有参加。
她真觉得自己现在和离的身份会冲撞了晖哥儿的亲事,死活不肯过去,只在自家院子里遥遥地望着雍亲王府的方向,默默为两个年轻人祝福。
此时郭络罗氏也把嫁妆已经处理妥当,把欠了雍亲王妃的欠款还了,又送了雍亲王妃一套首饰。
“本来也不该送姐姐首饰的,知道姐姐好东西多,不缺我这一个。”郭络罗氏笑着说:“旁的也就罢了,不过是寻常的赤金小玩意儿。只这一个簪子,是当年我额娘留下的遗物之一,送了给王妃,算是我的心意。”
她母亲是安亲王的女儿,东西自然也是好的。更何况这东西承载着她对她母亲的思念。
珞佳凝赶忙推辞。
“姐姐这就和我见外了不是。”郭络罗氏笑道:“我不把姐姐当外人,这才没有捡了贵重的东西送你,只有这一件略表心意的,其他不过寻常玩意儿。姐姐收着吧。旁人问我要,我还不给呢。”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珞佳凝只能把东西收下,又轻声问她:“明儿你去宫里谢恩,要不要我陪你?”
得了和离的圣旨后,郭络罗氏一直没有机会去给皇上谢恩。
一来她这个身份已经不适宜去宫里多走动了,二来,她也是怕皇上不待见她。
直到昨日,她收到了宜妃给她的信件,说是让她明日的时候进宫谢恩,她便明白过来,皇上已经过了那段恼了她的时候,如今相见没甚么不好了。
她这才准备好进宫去。
这种事情,她自然第一时间告诉四福晋,好让四福晋知道她一切安好,莫要挂念。
现在听了四福晋关切的话语,郭络罗氏握了四福晋的手,恳切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但凡我想通了,就只有旁人怕我的份儿,没有我怕旁人的份儿!”
珞佳凝不由笑了:“这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你。”
那个活泼开朗的她。
郭络罗氏听闻后便抿着嘴笑。
第二日,风和日丽。
郭络罗氏给康熙帝谢恩时,少不得被皇上给大大训斥了一番。
出了乾清宫,她轻舒口气,脚步一转打算去给宜妃谢恩。行了一段路后,忽然发觉旁边院子院门处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郭络罗氏不由得停住了步子扭头望过去,一看之下有些诧异:“二皇子妃?您怎的在这儿?”
说实话,第一眼她都没认出来二皇子妃。
当年的太子妃,多么光彩动人,任谁看了后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可如今这个显老的臃肿妇人,和当年的太子妃相去甚远,第一眼看过去后真很难认出是当年太子妃来。若非郭络罗氏和她多年妯娌,怕是也会认不出。
二皇子妃看着一身碧绿衣裳璀璨夺目的郭络罗氏,有些不敢对视,别开脸道:“我听说你和八弟和离了,思量着你往后怕是不能随便进宫来,今日许是最后一次,打算和你在这里道个别。”
其实不是的。
事实上,二皇子妃是听说了八福晋主动和离一事后,十分震惊,想看看那个一心想要嫁给八阿哥最后却离开了皇家的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憔悴状态。
她想,她和太子如今的状态下,她都成了这般的模样,想必八福晋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谁知事情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离开了八阿哥的郭络罗氏非但没有变的颓废不振,反而愈发娇艳起来。
二皇子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
郭络罗氏屏退了身边跟着的宫人们:“你们在这里略等我会儿。”而后走到了院门处,来寻二皇子妃。
二皇子妃看到郭络罗氏如今这般明媚张扬的模样,似是又回到了未成亲时候的那个小丫头模样,不由有些晃神:“……你现在倒是越过越自在了。”
“其实你也可以的。”郭络罗氏握了握二皇子妃的手:“当初你我一个是太子妃,一个是八贝勒福晋。如今我成了郭络罗家的女儿,你也可以成为瓜尔佳家的女儿。”
“哪里就那么容易呢。”二皇子妃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当年纤纤十指因为疏于打理而变得粗糙短胖,半点都没了当年太子妃的风采:“我现在吃穿不愁,生活优渥。倘若真出了这个高墙之外,我又能做什么?”
出去后,说不定会为了生活而奔波操劳,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
她在宫里那么多年了,已经不习惯外头的日子了。
郭络罗氏忍不住去劝:“当初我便是无法下狠心离开,结果活生生蹉跎了岁月。现在想开了果断离开,带着嫁妆起码吃穿不愁。再零碎做点伙计,总能过的舒服的。好过于在深宅大院里浪费时光。你也可以的。这些年你的嫁妆和平时攒下的首饰和金银,能够比我过得还更富足些。”
二皇子妃轻轻摇头:“多谢弟妹相劝,我……却是不做他想了。出去后又能怎样?旁人的白眼,旁人的冷嘲热讽,我想我挺不过去。”
郭络罗氏见劝她劝不过,叹息几声转了话题。到底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二人又聊了三五句后就此别过。
二皇子妃羡慕地望着郭络罗氏离去的背影。
这样的女子,大胆,肆意,活得自由自在,过着的是她完全不敢想的生活。
她,终究也只能在这个地方孤老终生了。
等到郭络罗氏走得远了,二皇子妃方才慢慢转过身去,朝着自己如今住着的咸阳宫行着。
二皇子正在院子里激动地走来走去,来到院门旁的时候,搭眼看到了二皇子妃,不由拧眉:“你刚才去哪里了?”
二皇子妃懒得搭理他,随口一说:“在外面走走,散步。”说着低头准备回到自己屋子里去。
谁知二皇子却在她进门前叫住了她:“你有什么法子求到皇阿玛跟前吗?你帮我求一求他,往后有的是我们的好日子!”
二皇子妃脚步微顿,回头看过来:“你想求皇阿玛什么。”
“这些年准噶尔对大清虎视眈眈。”二皇子面带喜色,神色激动地继续转来转去:“我素来胸有大志,又能领兵打仗。等我平定了准噶尔,皇阿玛定然对我另眼相看!”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转眸笑问二皇子妃:“你帮我去求皇阿玛,让他同意我作为大将军带兵出战,到时候大捷归来,我定然可以将功抵过!”
二皇子妃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就你?”
她这般的嘲笑激怒了二皇子。他顿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敢笑他!不由大怒:“我不过是让你帮个忙而已,你居然这般地瞧不起我?若非我现在没人可以用 ,我犯得着找你?!”
二皇子妃语气平静:“你也没甚本事,莫要说我了。如果你真那么厉害,且想办法走出这个院子啊!”
说罢,回想起昔日八福晋日日跟在八阿哥身后那苦兮兮的模样,再回想起刚才那女子那自信满满的骄傲模样,二皇子妃的心情顿时起伏不定起来,面对着二皇子的时候,不由得又带出了几分讥诮。
“你再怎么看不起我,我好歹还能出院子散步。而你呢?”二皇子妃唇角带着一抹嘲讽笑意,定定看着二皇子:“你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还和我谈什么深谋远虑!莫要笑死我了!”
二皇子看着她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再不济也能领兵作战!你呢?除了天天做哪些吃的,还会什么?”
“反正我比你强。”二皇子妃懒得多搭理他,索性自顾自进了屋。
二皇子恼羞成怒,一脚踢在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把自己脚尖踢得生疼。
他捂着脚尖单脚跳着,疼得倒抽凉气,脑海中却思绪飞快转着。
总得想个法子来当上领兵的大将军才行。这是他目前来说最好也最便捷的翻身途径。
可是怎么达成这个心愿……
他得好好谋划才行。最好是能找到当朝大将举荐他,只要有可靠的人在皇阿玛跟前保举他,不愁皇阿玛不会心软答应下来。
但,怎么把他这个想法秘密送给朝臣,是个很麻烦的事情。
他现在的身份不够尊贵。
以前他想给谁一个密旨,人如果出不去宫里的话,只要写一封密信,只管遣了人送出去便好,没谁敢翻看他的信件。
现在却不行了。
他不过是个“没有圣旨就不能随意出去咸阳宫”的小小皇子而已,送出宫的信件会被人一张张查审。
倘若被皇阿玛发现了他的信件有勾结朝臣的意愿,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二皇子左思右想也没个合适的定论。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跟着皇阿玛学习时,皇阿玛曾经说过有一种东西书写在信件上的时候,能够隐下字迹。
……那是什么东西来着?
二皇子苦苦回忆着。
秋日渐渐到了末途,冬日慢慢临近。
如今除服之日过去许久,鄂玉婉姐妹俩已经可以随意去别人家做客了。只是鄂玉婉还不能随便到雍亲王府来。
年后过不多久,她即将成为雍亲王府正儿八经的儿媳,如今定了亲,她自然不好过多地去未来婆家。
于是鄂玉婉犹豫再三后,让身边的立管事给雍亲王府送来了一个包袱,说是给雍亲王妃的礼物,过几日到了冬天用得上。
立管事带着包袱来到了雍亲王府,给门房的人说了一声后,便在门房处安心等着传令。
不一会儿,一阵娇俏的笑声从外头传来。
有几个丫鬟从这边的不远处经过,前头两名丫鬟一人穿着淡粉色的衣裳,一个穿着淡绿色的衣裳。
淡粉色衣裳的丫鬟似是怀孕了,小腹微微隆起。而淡绿色衣裳的丫鬟则有些内敛,静静地笑着,眉目如画。
立管事不由站在窗边,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些丫鬟,眼睛不由自主随着她们而动。
门房的人没有多想,只思量着这位是未来世子妃身边的管事,很得用的,顺口介绍道:“那些是王妃身边的姐姐们。前头两位是翠莺姐姐和绿梅姐姐,她们都很好相处的,管事你往后应当可以识得她们。”
听闻绿梅的名字后,立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恭敬:“是我唐突了,不敢这样看着姑娘们。”
门房觉得可能自己刚才说错话了,赶忙辩解:“没有的事儿,不是什么格格姑娘的,就王妃身边的丫鬟。年长我们一些,我们习惯于叫一声‘姐姐’。”
立管事认真道:“未出阁的姑娘家,即便是在主家做事的,也合该尊着敬着,万万没有唐突了的道理。刚才便是我的不对,小哥儿不用这般为我脱罪。”
说罢,他垂眸敛目,站在了窗边再不往外多看一眼,只是耳朵不由自主地听着外头的笑声,仔细去分辨哪一声是绿梅的笑。
过了好半晌,有个小太监过来通禀:“王妃请了西林觉罗府上的管事进去一叙。管事,您请。”
立管事应了声后,便跟着小太监来到了雍亲王府招待客人的花厅内。花厅打扮得雅致,屋内飘着淡淡的菊花香气十分怡人。
珞佳凝正在屋里翻看账本。
现在她的铺子越开越多,日常的进账和花销都是巨大数额,需要查账的时间越来越多。
她喜欢这种赚钱的愉悦感觉,看账本的时候丝毫都不觉得厌烦,甚至带着欢喜。
听闻门房的人来禀,说西林觉罗家的管事前来拜访,她就遣了人去弘晖的院子里说一声:“世子爷正在读书,等他读完这一茬了,和他说声。”
思及那臭小子听闻是婉姐儿家里来了人,肯定会亟不可待地跑过来,珞佳凝又叮嘱了句:“让世子爷跑过来的时候慢一点,别磕到了。免得让西林觉罗家的人看了笑话。”
领命而去的小太监哧哧笑着:“遵命。奴才一会儿先和莫公公说一声,再让他知会世子爷。”
小莫子是弘晖身边得力的人,由他来说的话,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
珞佳凝笑着允了。
不多会儿,西林觉罗家的管事来到院中。
立管事进屋后行礼问安,把手中包袱放到了桌上,恭敬道:“大格格惦念着王妃的康健,时常想要为王妃做点什么,最终做了这身保暖的衣裳,还请王妃笑纳。”
他刚说完话,不等四福晋开口说什么,外头有小丫鬟高声禀道:“世子爷来了!世子爷来了!”
伴随着说话声,一道瘦瘦高高的身影闯进了屋里。
弘晖听说婉姐儿给雍亲王府送来了东西,兴冲冲跑到了额娘的院子,激动万分地凑了过来:“额娘,今儿你午膳用得怎样?点心可还好吃?”
眼睛一瞥,瞧见了旁边桌上有个包袱,他顿时裂开嘴笑了。
珞佳凝自然是知道自家儿子的。
平时那么庄重沉稳的一个孩子,一遇到他未来媳妇儿的事情就乱了阵脚,什么都不管不顾起来。
这不。现下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进屋子里,就是他干的事儿。
珞佳凝一下子就看清了儿子的那点子小心思,故作不知缓缓回答:“嗯,午膳和点心都挺不错的。你呢?”
弘晖心思全在那个小包袱上,巴不得娘亲立刻把那个包袱打开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但他又不方便明说,毕竟现在西林觉罗家的那位管事就在门口候着呢。被这管事看到了他唐突的模样,想必话会传到了婉姐儿的耳中,她指不定会怎么想他。
弘晖心里头抓心挠肺地难受着,却也没辙,只能去磨自家娘亲:“既然吃饱了吃好了,娘亲是不是该做点得闲的事儿了?”
说着话的功夫,他眼睛不住地往包袱上面瞥着,意思很明显:东西都在那里了,额娘你怎么的还不打开?
珞佳凝被这小子急猴儿似的样子给逗笑了。
她也知道,年轻人的情意深浓,听到心上人的一丁半点事情,都跟天大的喜讯一样高兴。
但她也同时很明白,晖哥儿这一次恐怕会十分失望,毕竟立管事刚才已经说了包袱里东西是送给她的。
珞佳凝觉得自己拿捏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方才唤了人来,把婉姐儿送来的包袱给打开。
入目便是枣红和金线,而后打开来,便是炫目精致的绣纹。再抖开,竟是一套加了棉的厚衣裳。
原来,鄂玉婉思量着临近年关,想着雍王妃对她颇多照顾,因此派了人过来给雍王妃送合适当季的礼物的。
礼物并不特别贵重,是她亲手为雍王妃做的外衫,枣红色百蝶洒金通袖袄,既端庄大方,又不失贵气,十分符合四福晋的身份和气质。
珞佳凝相当喜欢这个礼物,开心得不行。
和她的那些名贵首饰之类的比起来,这个礼物看上去好似没那么值钱。
但这个是她未来儿媳妇一针一线亲手做的,可比外头那些庸脂俗粉做的东西好得多了。对她这个未来婆婆说的话,儿媳的心意最重要。
珞佳凝面带喜色,扭头和弘晖说:“婉姐儿的绣活儿真是不错。你看她绣得这些蝴蝶,栩栩如生,对不对?”
弘晖认真应了一声后,见娘亲正在对着袄子看,他便忍不住悄悄翻看了一下包袱。
结果里头倒是还有两件,却是一件加棉的裙衫和一件厚厚的斗篷,全是和这件袄子配套的,花色颜色面料一样,还都加了绒边,想来是为了让四福晋冬日里保暖,特意做得厚实。
继续再看,布包里头再没旁的东西了,连个零碎布头都寻不见。
弘晖的失落溢于言表:……
所以说。
衣裳只有额娘的份,没有他的?
该不会他媳妇儿的眼中只有未来婆婆,没有他这个未来夫君吧?
第190章
珞佳凝很喜欢未来儿媳妇送的那套衣衫, 第二天就穿着进宫显摆去了。
德妃看着她那美滋滋的样子,当真哭笑不得:“都当娘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玩性大。这可怎么是好。”
珞佳凝挽着德妃的手臂:“有皇阿玛和母妃疼我, 我乐得这样玩性大。若没人宠着, 想玩也玩不起来。”
此时康熙帝正好也在德妃屋里聊天,听后指了四福晋与德妃说:“看她这张嘴。什么事儿都能让她说成是我们的功劳。这可不得了。”
珞佳凝反驳:“我说的原本就是事实。若非皇阿玛和母妃护着我,哪里来的现在的逍遥自在?”
德妃乐呵呵看着俩人拌嘴,等他们停歇下来,方才压低声音问四福晋:“郭络罗氏如今和你住得挺近?她近日如何?听说前些日子八阿哥还去她门口找她, 最后被雍亲王府的人给轰了出去。”
康熙帝也对此十分好奇,支棱起耳朵听着。
“是有这么回事。”珞佳凝坦然道:“那日八弟做事儿太过鲁莽了, 我们看不过去, 派了人护了护郭络罗妹妹,这事儿就也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 其实当时事情颇为凶险。
八阿哥据说当日是吃了酒的, 让人去郭络罗氏的家里“请”她到八阿哥府上一叙。
郭络罗氏又不傻, 自然不肯去。
八阿哥就又派了十几个家丁过去,想要硬“请”了郭络罗氏到府上。
郭络罗氏只能关上大门和家里那四人严肃地说:“今儿我是绝对不会去他府上的, 烦请各位帮忙挡着一二。”说罢竟是还福了福身。
那四人本就衷心。现在她身为主子,却能这般和气地对待他们, 他们四个更加努力地护着她。
俩侍卫本来就是胤禛挑选的,曾是骁勇善战的兵士,如今离开了战场也是武艺好手。至于那个伺候的婆子和丫鬟, 都是认真选出来的,十分机灵。
当时八阿哥的人在门外叫嚣着的时候,婆子和侍卫用身体抵着大门,丫鬟从后边藏在暗处的一个小门悄悄溜出去, 跑了两条街到雍亲王府求助。
当时胤禛和珞佳凝都不在家中。
好在郭络罗氏有雍王妃送给她的令牌。
小丫鬟拿着令牌去雍亲王府。门房的人早就得了王妃的叮嘱,见到令牌必须第一时间护住郭络罗氏。
门房当即叫了几个护院去郭络罗氏那边。
也幸亏小丫鬟脚步不停跑得气喘吁吁赶得快。当护院到达郭络罗氏家里的时候,大门的门栓已经被那些个人给撞开来。
八阿哥府上的家丁执着棍子虎视眈眈望着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被婆子和俩侍卫护在身后,虽然吓得脸都白了,却依然脊背挺直和他们冷眼对峙着。
雍亲王府的护院岂是等闲之辈?
八阿哥府上那些成日里闲得厉害的家丁,压根不是雍王府训练有素护院的对手。护院们虽说才几人,却三下五除二把那十几个人给打趴下了。
家丁们惹不起雍亲王府,屁滚尿流离开,走的时候骂骂咧咧。
珞佳凝把这些凶险都掩在了肚子里,只笑着宽慰康熙帝和德妃:“郭络罗妹妹现在没甚大事,皇阿玛和母妃无需太过担心。”
倒也不是她不想说实话,而是郭络罗氏叮嘱过她,不让她把郭络罗氏如今的困境告诉皇上。
郭络罗氏看来,她已经不是皇家儿媳了,再让皇上为她的事情而费神,哪怕是几句话的费神,也实在是不应该。
珞佳凝答应了她后,自然要按照约定的来。
德妃闻言后怕地拍拍胸口:“幸亏没事,听旁人说的时候,可吓坏我了。”
康熙帝却拧眉,与德妃说:“老四媳妇儿素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你真信她没事?”
说罢,他抬眼问四福晋:“你再和朕说说细节地方。但凡有一处有漏洞的,朕就给你个;‘欺君’的罪名。”
珞佳凝讪讪笑着,磕磕巴巴将当时的情形说了。
德妃听得睁大了眼睛:“胤禩做事儿这般无情的吗?郭络罗氏好歹给他当了好些年的嫡福晋啊!”
她实在想不通,一日夫妻百日恩,八阿哥居然这般无情无义,居然对一个为他操持后宅十几年的女子下了这样的狠心。
康熙帝却了然地点点头:“朕知道胤禩是这样的人,方才想着雍王妃可能是没说完。现在一问果然如此。”
“那四福晋为甚刚才不说?”德妃奇道:“皇上和我一向疼爱你,即便是知道了你随意把府中令牌给了郭络罗氏,我们也不会生气的。到底曾经妯娌一场,她现在又唤你一声‘姐姐’,帮助一下也没什么。”
珞佳凝只能实话实说:“是郭络罗妹妹不让我讲的。”这便将郭络罗氏那番“不想让皇上为她费心”的字句讲了。
康熙帝沉默良久。
说实话,八福晋那孩子自打成亲后,他一直不太待见。如今那孩子和离后,反而是性情脾气比以往好了。
可见老八多么不是东西。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自从嫁给了他便变得大不如从前,和他分开就转好。足以见得是老八这个人不行。
康熙帝正这般想着,便见四福晋盈盈一拜。
他忙让她起身:“你这是做什么?自家人在私底下不必如此多礼。说几句话就来行礼,大可不必。”
珞佳凝不肯起:“皇阿玛,恕儿臣逾越。儿臣想为郭络罗妹妹求皇阿玛赐两名侍卫守护在她宅子外头,薪酬可从雍王府账上走。有了皇阿玛的庇护,想必郭络罗妹妹才能不受八阿哥的打扰。”
康熙帝忍不住道:“朕呵斥过胤禩,让他不准去打扰,不就可以了?”
“皇上,这事儿不是这般想的。”德妃身为女子,设身处地想过之后,便也明白了四福晋的用意,缓声与康熙帝道:“今日八阿哥去了,皇上可以训斥八阿哥。明日八阿哥的狐朋狗友们去呢?皇上难道还能一个个召他们进宫来训斥吗?”
康熙帝虎目圆睁:“你这是甚话。朕怎有那个闲心去管这许多。”
“臣妾不过是举例罢了。”德妃笑道:“臣妾也觉得皇上的时间珍贵,大可不必浪费在那些登徒子身上。想必四福晋也这样想的,所以求了皇上赐两个侍卫。”
康熙帝若是年轻时候,想问题十分迅速自然能明白四福晋的意思。
他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思维缓慢一些,经了德妃提点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思索过后,康熙帝与四福晋道:“也不必另外赐侍卫了。就你和老四给她的那两个侍卫,朕给个口谕,命他们俩好好地护着郭络罗氏。让梁九功去说。另外,朕赏赐郭络罗氏一柄玉如意,就让她搁在家里,看谁敢欺她辱她!”
这算是一个十分妥帖且十分抬举郭络罗氏的做法了。
珞佳凝惊喜地福身:“多谢皇阿玛!儿臣也替郭络罗妹妹谢谢您!”
德妃温和地笑着。
“大可不必谢朕。”康熙帝呵呵笑着,眼神里透着满满的不乐意:“这是你坑蒙拐骗得来的,不必谢朕。”
珞佳凝知道皇上指的是她刚才故意掩下不提细节的这个事儿,讪讪笑着:“儿臣这不是答应了郭络罗妹妹么。她不想您担心,儿臣总不好故意把她的事情给您讲。”
康熙帝听后愣了愣,有些心酸:“那孩子当初从来都不会考虑旁人想法,一向自我。现在竟是也不得不学着长大了。”说罢便是一声沉沉叹息。
没几日,康熙帝赐下的玉如意被送到了郭络罗氏的府上。
八阿哥那边的人到底是再不敢轻举妄动了,郭络罗氏方才继续安心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天珞佳凝听闻了这件事后,安心许多,侧头与身边的绿梅道:“听说今日的点心不错,等会儿你找人给郭络罗氏送去一些。另外再让厨里多做点菜给她。她自己住,身边使唤的人不多,做的东西也只寻常。”
绿梅好生应下。
不多会儿,馥容脚步匆匆进了屋:“福晋!奴才刚才去了翠莺家里一趟,问她今日怎么没来当差。结果怎么的?”
珞佳凝抬眸望了过去。
“翠莺胎动,要生了!”馥容欣喜地说:“奴才去的时候,半途就遇到了翠莺她夫君。她自己在产房生着孩子,还不忘让她夫君过来和王妃通禀一声。奴才看他们夫妻俩忙成一团,就让他留在家里了,自来和您说。”
珞佳凝欢喜不已:“快!送些好东西去她家,让她为了这些好东西支撑下去!”说罢,又喊了安福过来:“你带几个人去翠莺家里陪着,万一需要帮忙,尽快禀与我,我给想办法!”
安福忙领命去了。
绿梅微笑着说:“福晋对翠莺可真好。那丫头知道了,定然感激得要哭。”
“我不盼着她哭,只盼着她赶紧生下来赶紧熬过去。”珞佳凝担忧地望着翠莺家里的方向,声音轻轻:“女子生产就如过鬼门关似的,平平安安才好。”
说罢,她话锋一转,扭头望向了绿梅:“你可别因为害怕生产而不肯嫁人啊。有些人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了,只差明目张胆说了。你心里有数才好。”
珞佳凝说的便是西林觉罗家的立管事。
那立管事自从第一面见了绿梅后,就心系于她。每每来到雍王府送东西,立管事都要偷偷去看绿梅好久,只是一来因为礼法二来也尊重她,他只敢偷偷地看,甚至没有和她多说几句话。
珞佳凝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这便提点绿梅几句。
绿梅脸红红地说:“他怎样与我有甚关系。我怎的也得陪着王妃。至于他,等世子妃嫁过来再说吧。”
讲完这句话,绿梅就羞得低下了头不敢抬眼 了。
珞佳凝笑眯眯地说:“等婉姐儿嫁过来后,等我给你们做主。不过,你也别太冷着他了,好歹给他个好脸。”
“那不成。”提到这个,绿梅又有了底气,昂首挺胸:“现在我是王妃身边的人,和他可没甚干系。好脸什么的,以后再说。”
珞佳凝一时语塞。
馥容在旁笑得眉眼弯弯:“不愧是王妃□□出来的人。如今连绿梅也很有些气势了,可以独当一面。”
等了两三个时辰,眼看着要天黑了还没有收到翠莺已经生产下来的消息,珞佳凝急了,留了馥容在府里等着和四阿哥讲明事情前因后果,她则带了绿梅赶往翠莺家。
翠莺的夫君是珞佳凝名下一个酒楼的掌柜,姓付,是汉人。
付掌柜人很好,性格开朗人又能干,平时把酒楼和家里都张罗得有声有色,十分靠得住。这么一个沉稳的人,现在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
他们家院子并不算很大,两进的院子,七八间屋子,却也足够用了。
家中有一个婆子做些粗使的活计,其他的事情都是小两口亲力亲为,整个院子清扫得干干净净,俩人日子过得颇为红火。
珞佳凝来到的时候,付掌柜正在院子里走得脚步如风,额头上满是喊住。二十多岁的人,脊背弯得跟个小老儿是的,双手背在身后不住叹着气,看上去倒是有些好笑。
安福眼尖,首先发现了自家王妃,忙行礼问安。
付掌柜的看到王妃后,愣了愣,而后跪拜:“小的见过王妃!王妃安康!”
珞佳凝示意他不必多礼,在安福让人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了,对着房门高声喊:“翠莺!你素来说看不得我着急慌乱,什么事儿你都要替我打点好了才行。如今我正因为你的事情而着急,你必然和孩儿要健健康康的,这才能让我不着急慌乱。明白吗?”
她一遍遍说着,足足说了七八次,确保里头的翠莺听到了,方才拿过茶盏抿了一口。
现在太阳已经落山,空中只剩下些微的太阳余晖。
付掌柜的还在低着头着急呢,冷不丁地脑海中冒出来一个事情,忽而一拍额头,喊了声“坏了”,急急跑到了王妃的跟前,轻声说道:“王妃,有个事儿小的需得向您禀报。还望王妃借一步说话。”
他家七八间屋子,如今一间作了产房,周围自然是不适合讲事情了。他就请了雍王妃到前头的一个会客的干净房间里说话。
“有个事儿小的今日想去见过王妃而后禀与您呢,只可惜小的忙着妻子生产之事,居然给忘了。”付掌柜懊悔且自责:“如今见了王妃,小的忽然想了起来,这便赶紧请您过来。”
珞佳凝看他关上了房门,只留了她们二人在屋里,便压低声音:“是什么事情?”
“昨儿小的听说了一件事。”付掌柜的轻声说道:“二皇子身边的一个人,竟然在打听有什么东西写了字后可以让字迹消失的。”
珞佳凝奇道:“居然有这种事?他身边的哪一个。”
“是他身边的一个嬷嬷,不知道借了怎么样的由头跑出宫来的,在酒楼里找了账房先生询问。”
付掌柜压低声音:“那嬷嬷许是不知道这间酒楼是福晋您的,见账房先生不和她说,她还自诩自己是宫里贵人身边伺候的,吓唬账房说让宫里贵人治他的罪。账房先生不肯,反唇相讥她问起这种事情必然是要作恶的。她大怒,竟然揪着瘦弱的账房先生到外头厅堂打了起来。”
“居然有这种事。”珞佳凝拧眉。
“可不是么。当时厅堂有不少客人都被她吓到了。”付掌柜道:“小的见她如此猖狂,忙找了一些伙计半是赶人半是请的让她走了。等她离开后遣了人去打听,恰好酒楼有位三品大人在吃酒,嘲讽了句‘废人身边的奴才也敢这般叫嚣了’,被伙计听到禀与小的。小的这才知道她是二皇子身边的,不知道借了什么由头跑出来问这种事情。”
珞佳凝知道,宫里现在人人都避讳着二皇子,生怕这位废太子那边再闹出来什么事儿受到牵连。
因此二皇子想知道这些事情的话,在宫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这个嬷嬷胆敢如此,想必是收了二皇子不少的钱财。银子壮人胆,她也不敢在宫里问,自然为此在宫外询问了。
珞佳凝塞了个装了碎银子的荷包给付掌柜:“有劳了。往后还有什么风吹草动,劳烦替我再盯着些。”
付掌柜忙说:“王妃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这时候外头一阵喧哗。
付掌柜生怕自家媳妇儿生产有变,脸色煞白后竟是顾不上王妃在屋子里了,他当即奔跑者夺门而出。
珞佳凝随后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忽然产房里传出婴儿的高声啼哭。
一个胖胖的稳婆钻出了产房,欢喜道:“恭喜贺喜!得了个大胖小子!”因为孩子还由另外一个稳婆清理着身上杂物,所以没有立刻抱出来。
付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又问:“不知内人情况如何?”
“好着呢。”稳婆笑道:“不过太累了,已经睡过去了。母子平安,都很好!”
珞佳凝开心极了,大声道:“在场人人有赏!”说着就让绿梅把准备好的塞了碎银子的荷包一个个派出去。
众人千恩万谢。
珞佳凝把最大的一个荷包留给了付掌柜:“这是我给翠莺的。你等她醒了给她,就说太已经黑透,我得赶紧回家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付掌柜的谢过王妃后,送王妃出门上了马车。
珞佳凝回到家中的时候,胤禛正在书房里处理政务,晖哥儿带着弟弟妹妹正在小书房里读书,家里安宁祥和。
珞佳凝熟悉过后换了常服在自己屋里拿了本书翻看。
过了半个多时辰,胤禛来到了她的屋里:“怎么样?翠莺今日可还顺利?”
“顺利的很,生了个大胖小子!”珞佳凝一想到小生命的顺利诞生,便开心得很,说道:“她相公也是个知道疼人的,见她生产时痛苦,一直守在外头不曾离开半步。”
胤禛瞥了四福晋一眼:“你生产时候我也寸步不离,怎的不见你夸赞我半句。”
珞佳凝一脸无语:“王爷最好了,比付掌柜的还好。”
她这话说得假惺惺,胤禛看了却是忍俊不禁:“罢了,你夸我还不如不夸。那违心的模样当真吓人。”
珞佳凝微笑:“四爷真是难伺候,又想得夸赞,又要人表情到位。要求太高了些。”
夫妻俩一起坐在了桌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珞佳凝借机说到了今天付掌柜跟她说的事情:“……付掌柜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个到处询问的婆子是二皇子的人无疑。”
胤禛诧然:“胤礽做事怎的这般不小心?竟然让宫人到处乱说、在外头也敢随意乱问这种事情了!也不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做些什么!”
“他现在身在咸阳宫,轻易不能出了那个宫殿去,哪里还能及时得到外头的消息?”珞佳凝道:“想必那嬷嬷也是仗着二皇子不能随意出咸阳宫,有恃无恐,为了得到最佳的答案后铤而走险来了这一步棋。”
珞佳凝经常在宫里走动,对于后宫的事情,反而比胤禛更加了解一些。
胤禛这个时候忽然脸色微变。
珞佳凝忙问:“四爷怎的了?是不是二皇子这般作为给你添了什么麻烦?”
“倒也不是。”胤禛小声地与妻子说道:“我是在思量着,可以不可以借了这个事情发挥一下,让胤礽彻底死了那个心思。”
这几个月来,康熙帝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
虽然他生病事情尽量瞒着满朝文武了,可帝王上朝时的脸色愈发不佳,且有的时候因为身体问题而不得不暂时停了早朝。
现在“皇上身体欠安”基本上已经是朝臣们心照不宣的事情。
于是近几个月以来,不断有臣子在早朝的时候,劝皇上“尽快早立太子”,说“国不可无储君”。
康熙帝为此厌烦不已,在朝堂上驳斥了几回后,还忍不住向雍亲王抱怨:“朕又没甚事情,他们却还要一而再地说‘立储君’。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虽然康熙帝没有明说,可胤禛明白,皇上的意思许是“太子党”死灰复燃。
对康熙帝来说,大皇子已然圈禁没了可能,八阿哥因为“毙鹰事件”一蹶不振,现在能够这样有诸多朝臣支持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二皇子了。
胤禛沉吟道:“皇阿玛虽然现在表现得十分厌弃胤礽,却不见得真那么反感他。须知胤礽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对胤礽可能还有不浅的父子亲情。”
珞佳凝思量片刻:“倒也真有可能。”
“你也这么认为?”胤禛追问。
“嗯。”珞佳凝回忆着之前种种:“我记得前段时间皇阿玛赏赐宫中妃嫔的时候,有谁提了一句‘这糕点还剩下一份,不知给谁合适’。皇阿玛立刻说‘胤礽喜欢这个,给咸阳宫送去吧’。”
能够在妃嫔随意一句之后立刻想到二皇子喜欢这种糕点,要么就是康熙帝对二皇子的宠爱早已根深蒂固,下意识就这么说了。要么就是,康熙帝依然疼爱二皇子,早就想给二皇子一份了,有妃嫔这么说后,他直接顺势给二皇子送去。
胤禛若有所思。
半晌后,胤禛轻声道:“既然胤礽想要知道什么东西能够让字迹消失,那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珞佳凝心头一跳,猛地扭头望过去:“四爷想怎么做?要不要我帮忙。”
“你和我自然都不能掺和进去。”胤禛笑着拉着自家妻子的手:“你安安心心等消息就好。其他的,我来办。”
珞佳凝自然是相信他的能力的,闻言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天天气有些阴沉,天空乌蒙蒙的瞧上去好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咸阳宫内。
二皇子去了二皇子妃的屋子里一趟,碰了一鼻子灰没讨到半点的好处,悻悻然出了她的屋子,走到院中。
他环视院子半晌,也不知道去哪里为好。左右决定不下,索性脚步一转往孩子们的小书房行去。
因为二皇子不受皇上待见,他的孩子们也讨不到皇上的欢心。
好在康熙帝是个不错的人,即便是不喜欢,也不至于亏待了自己的孙子们,依然让这些孩子同其他的小皇子们一同上学,跟着夫子们读书写字。
二皇子来到小书房的时候,正好他的一个儿子正在屋子里写大字。
二皇子想起来自己当年小时候读书习字的模样,看到儿子这般认真,颇为受用地点点头,扬声赞道:“弘曣你这般努力,倒是有为父儿时的风范了。”
弘曣是胤礽第六子,母亲是侧福晋唐氏。这孩子身材略胖,相貌温和,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十分喜欢字画。
其实他平时也经常自己涂涂写写,可惜的是二皇子的心思都不在孩子们的身上,很少见到孩子努力的这一幕。
现下看见孩子这样认真也不过是无聊的时候随口赞一声。
可是孩子听到了父亲的赞美后却十分兴奋。
弘曣开开心心地把自己习字的大纸铺的更开一些,侧过身子让父亲来看:“阿玛你瞧瞧我刚刚得了的这个好东西。特别神奇。”
二皇子本来觉得无聊都准备走了,听了他的话后勉为其难朝他的纸上略看了眼,随口说:“什么?”
话音未落,二皇子自己先发现了关键所在。
弘曣的纸上只有略微湿着的痕迹,并没有墨迹!
可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分明看到弘曣在认真写字,而且看那架势应该是写了不只一个字!
这是为什么?
难道说……
二皇子的心跳顿时有些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大字,心里头冒出来无数个念头,第一个念头便是想问一问孩子这是在用什么写的。
不等他开口,弘曣因为被父亲夸赞了而激动着,已经脱口而出:“阿玛,儿子在用矾水来写字。矾水这东西写字可神气了,能够自己消失不见,然后还能再出现字体。”
二皇子听后,眼睛晶亮起来,眸中透着某种了然的欣喜。
没错!
矾水!
当年他得知可以消失的字迹,就是用这个东西来写的!
他十分欣慰地轻轻颔首。
所谓父子连心想必就是如此了。
他最近正为这个事情发愁的时候,孩子就已经不经意间得知了这个法子,从而可以为他所用。
之前他还找了个嬷嬷来帮忙打探此事,谁知那个嬷嬷不知道在生什么气,后来竟是把他给的银子还回来了一半,还气呼呼的。
“奴才可没那个命给二殿下去打听了!”嬷嬷直接把银子丢回他怀里:“打听一个消息,能丢死个人!”
二皇子被那奴才的架势气到了,怒叱:“不过是询问个事儿而已,你办不成,倒是埋怨起我来了!”
那嬷嬷也是气性大,直截了当说:“老奴办事不利,二殿下把老奴告到皇上那里去便是。老奴乐意被咸阳宫赶出去,去往别处,只求二皇子实话实说,莫要在皇上跟前诋毁老奴办事不利就好。”
说罢,她竟是随便福了福身,就进了二皇子妃的屋子。
二皇子这才知道,那老奴是先去求了二皇子妃的庇护,这才趾高气昂来了他这儿推却差事的。
而后他打开她退回来的银子去看,发现只还回来了一半,另一半被她吞了去。
二皇子不知道那一半的银子是不是被二皇子妃给拿走,他拿那个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女人毫无办法,思来想去,没有再追问她有关银子的问题,也没有再问她有关那个刁奴嬷嬷的事情。
本来二皇子还在筹谋着另外寻了办法来做这件事,也是巧了,儿子弘曣居然机缘巧合下得了这个法子!
二皇子多年来已经变得谨小慎微了许多。
他生怕这件事上有诈,赶忙追问:“弘曣,你是如何得知矾水可以做成这件事的?”
弘曣老老实实回答:“儿子今天上完课后回咸阳宫来,途径一个小花园。”
他仔细想了想,也记不起来是哪个小花园了,只记得是他从学堂回来的途中经过的一个花园,又道:“那花园里有个两个宫人正在偷懒玩耍。儿子过去问了问是什么,他们初时不肯说,后来才和儿子讲,是在玩‘字消失了’和‘字回来了’的游戏。儿子觉得新奇,追问了他们一番。后来觉得有趣,就问他们讨了一些矾水回来做着玩。”
二皇子生怕那两个人是给他下套的,忙追问:“他们俩什么模样?是哪个宫里伺候的?”
“穿着的是粗使杂役的衣裳,想必是低等奴才。”弘曣说道:“不是哪个宫里固定伺候的,应当是负责宫中地面清扫的粗使宫人。”
二皇子听闻他们不是在某个宫里伺候的,放心了许多。
没有固定主子的奴才,可信度高不少。
可是,寻常宫人连字都不会写,等闲不会知道这个事情,他们又如何得知这个的?
看到父亲有疑问,弘曣赶忙辩解:“儿子知道这些事情不是闹着玩的,毕竟阿玛教导过儿子,说在咸阳宫行事一定要当心些,免得被人给坑害。儿子问过了,这是钦天监大人做仙药时候留下的。”
本来钦天监做了“仙丹”,得意洋洋去找康熙帝,想要向康熙帝炫耀自己炼制的丹药十分神奇。
谁知钦天监去的不巧,当时五阿哥在场。
五阿哥得了太后的叮嘱,让康熙帝尽量少理会那些“仙丹”什么之类的事情,便苦劝康熙帝不要吃那东西。
康熙帝当时拒了钦天监的丹药。
钦天监大为恼火,回到了宫里前院炼制丹药的地方,把自己炼制东西的材料砸了一地。有几个瓶子没有杂碎滚落出来,其中就有一瓶这个矾水。
那两个宫人说,就是偷了钦天监的矾水出来玩玩而已,恳求小皇孙饶了他们俩,放他们一马。
弘曣看这个东西好玩,就以“放他们一马不告诉钦天监”作为交换条件,问他们要来了这么一瓶矾水回来玩。
俩人十分高兴,千恩万谢地走了。
而弘曣自始至终都在留意着这瓶好东西,连那两个宫人的样貌都没记住,只记得“相貌很寻常,没甚特点”。
二皇子看这个东西从头到尾的来历都十分清楚而且可靠,最后一点防范之心也放了下来。
“既是如此,这东西不如就给为父吧。”二皇子目光热切地盯着那一瓶矾水,从怀里掏出几个金豆子:“我和你用这些金豆子来换。”
弘曣十分犹豫。
虽然他很喜欢金豆子,毕竟又值钱又可爱,可是对他来说好玩的东西才重要。
二皇子拿着金豆子伸出去的手一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由有些恼了,寒声问:“难道说我的这些金豆子还换不回一瓶小小的水吗?”说着就不耐烦地打算收手回来。
弘曣虽然不稀罕那些金豆子,却怕父亲会恼了他,忙说:“阿玛搞错了,儿子不过是怕这个东西太过珍贵而不敢接。阿玛既然舍得,那,那儿子就和您换。”
说着他恋恋不舍地把矾水瓶子放到了二皇子手中,耷拉着脑袋把金豆子收好。
二皇子十分满意,把瓶子藏在袖袋,还不忘叮嘱儿子:“记得这事儿不要和任何人说。这是你我的秘密,懂吗?”
弘曣轻轻地点点头。
二皇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一天晚些时候,天空乌云密布降下大雨。
珞佳凝安排着府里各处注意雨水,又让人去送雨具给四阿哥。谁知刚刚吩咐下去,雨具都还没送出,结果有人来禀,说王爷回来了。
珞佳凝站在廊檐下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胤禛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雨帘当中。旁边苏培盛小心翼翼撑着伞,那把伞正是她让人准备了打算给胤禛送去的。
显然送伞的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就遇到了回家的雍王爷。
珞佳凝没走到雨帘当中,扬声笑问:“四爷怎的回来那么早?”
“今日得了个好消息,想着尽快和你分享一下,看没什么事情就回来了。”胤禛笑说着,恰好走到了屋檐下,便伸手拉着福晋一同进屋去:“还记得我之前安排的那些东西吗?那边已经把东西‘取’走了,想必很快就会有动作。”
他说的,分明是安排了矾水,而后让二皇子“拿走”矾水之事。因为牵扯到的人身份特殊,所以隐下了没讲明白。
但他知道,自家福晋听得懂。
果然,四福晋听了他的话后忍不住脚步微顿,扭头看过来:“四爷这般做的话,不会被他发现马脚吧?”
打底是在宫里安排这些事情,她是真怕咸阳宫那边顺藤摸瓜而摸到了雍王府这边。
倒也不是她信不过他的能力和水平,实在是最近虽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可康熙帝身子日渐衰落后,反而对宫里更为严加防范起来。
更何况二皇子必然要用矾水有所动作。
等他做的那些事情捅出来后,康熙帝必然严查。她怕自家也会被牵连上。
胤禛看着自家福晋,见她是真担心,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便是不顾着我自己,也会顾着你和孩子们。你放心,我做事必然十分妥帖。”
珞佳凝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胤禛伸手揽着她让她挨着自己坐了,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不知,我今日早些回来,一是急着和你分享事成了的喜悦。二来,也是心里有些累了,想回来和你说说话,歇一歇。”
那么多的事情,部署下来太费心力,每一步都要算准了打点好方才能够称是。
今天这一出,也是他筹谋了好些天的结果。
他还得正常办差,再有这么多天紧锣密鼓的筹划,已经身心俱疲,唯有和自家福晋说说话,互相陪伴一番,方才能够解了心中疲乏。
胤禛紧紧搂着四福晋,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只觉得这种相伴的时光当真美好,单单安静坐着也十分惬意。
他正沉浸在夫妻俩相伴的温馨时光中,却听四福晋轻声嘟囔:“四爷,你能不能略让开一点点?我怕你这样长时间压着,嗯,会不太好。”
胤禛莞尔,轻声低笑着:“你我老夫老妻了,有甚不好的。”
珞佳凝默然了好半晌,决定和他实话实说,拉着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我自然是没什么的,怕他不太妥当。”
胤禛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顿时身体微僵,手指顿住:“福晋,你的意思是……是……”
“我又有了。”珞佳凝欲哭无泪:“今儿下午刚让太医看过。”
胤禛愣住片刻,忽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