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雍亲王妃又有了身孕的消息在府里传开, 同时也已经传到了宫里。
原本给雍王妃诊脉的便是太医。
当时太医在回宫的途中,雍亲王自然还没收到信儿。等雍亲王到家的时候,太医差不多也回到了宫里, 康熙帝他们自然也知晓了这个事儿。
雍亲王知道后也遣了人送消息进宫。毕竟是有了子嗣的大事,他总得给自家亲人们分享一番喜悦才行。
康熙帝闻言大喜, 当即让人准备了两大箱子好物准备送去雍亲王府。
等东西准备好后已经天色暗了下来。得亏了梁九功看天色已晚给劝住了:“皇上,如今都夜深了,想必王妃也已经安睡, 倘若现在送去的话, 岂不是要劳烦王妃起来谢恩?倒不如明儿一早再送。”
康熙帝觉得此言有理:“就照你说的办。”而后哈哈笑着自回房去歇着了。
永和宫里自然也是欢喜一片,德妃晚上都睡不着了,拉着身边姑姑非要给小孩子提早做新衣裳。
翊坤宫内。
宜妃不由得有些难受:“那老四媳妇儿也是真有福气。”这么能生。而且生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好看,气死个人。
嬷嬷劝她:“九爷府里的孩子比雍亲王府里的多,您愁什么。”
“胤禟府里的加起来都不如弘晖一个讨皇上喜欢!”宜妃气道:“再加上晨姐儿、元寿,雍亲王府的孩子三个就抵了旁人家三十个了。如今再有个!呵……他们还给不给旁人活路了?”
宜妃年纪大了, 一生气难免气喘吁吁。
嬷嬷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着气儿:“您别急, 那孩子不是还没生下来吗?让九福晋多生几个, 气死他们。”
“有道理, 明儿我得叮嘱叮嘱胤禟。”宜妃在嬷嬷的搀扶下,好歹是肯进屋歇息去了。
珞佳凝这天晚上直接睡了个大早。
胤禛自打知道了她有身孕, 便小心呵护着她, 甚至她坐下的时候他都要亲自伸手扶着, 唯恐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了她。
珞佳凝当真是哭笑不得:“四爷何至于如此?我以往有孕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谨小慎微,怎的今日便成了这个样子?”
“以往的时候便也罢了, 年轻的时候怎样都好。如今你年岁稍大一些,我恐你怀孕生产会比年少时候要辛苦,自然紧张你一些。”胤禛说着, 给她端了一杯水:“今日早些休息。明日说不准要进宫去见皇阿玛和母妃他们。”
珞佳凝心中了然,又不能和他说起健康药水的事儿从而让他不再担忧,看他这般紧张她,索性早早歇了。
结果第二天她起得太早了些,天刚蒙蒙亮就睁开眼睡不着,只能起身。
下了床榻,珞佳凝见院子里有人影,就出门问道:“四爷怎的没去上朝?”按理来说,四阿哥这个时候合该在宫里上朝才是,没道理此刻还在家中。
胤禛指着院子里两个新搬过来的大箱子:“一大早皇阿玛就遣了人送赏赐到家中,又说我今日不必上早朝,准我一日的假日陪伴你。今儿倒是不用赶着去办差了。”
夫妻俩就手挽着手一起吃了个早膳。饭后,又商议着今日去宫里给皇上谢恩的事情。
其实康熙帝让人送了东西过来的时候,也顺带着说四福晋不便来回奔波,谢恩之事可以免了。
胤禛却思量着另外一件事,与四福晋道:“一会儿你不必进宫去了,我却是要过去一趟。”
珞佳凝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有什么大事要做,不由问了句:“四爷不需要我陪着么?”
“你莫要去了。”胤禛笑道:“孩儿和你多歇几日。等到孩子稳住了,再进宫也不迟。”
夫妻俩说着话的功夫,胤禛已经踱步到了珞佳凝的书桌旁边。他看有几个卷着的画轴,顺势打开来看了一眼。
当他拿到左手边第二个画轴的时候,馥容恍然记起了什么,不由笑道:“之前福晋得了这一幅画的时候,翠莺还没生,当时翠莺打趣福晋,说‘拿了这个画怕是会有孕’,是好兆头。结果不曾想,翠莺生了孩子过了些日子,福晋便诊出喜脉。”
珞佳凝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随随便便一句话竟然成真。”
此时胤禛已经将画轴打开。
上面赫然是一群孩童,有的尚在襁褓之中,有的已经能够跌跌撞撞跑着闹着了。落款的地方注明了这幅画是叫《百子千孙图》,作者是江南一个士子,小有名气,并不是多么厉害的人物。
胤禛发现,这图的寓意不错,只是画者的功力有限所以不够完美。
“这幅画是十三弟妹送给我的。”珞佳凝道:“当时十三弟得了这幅画,给她献宝来着。她觉得咱们府里孩子少,顺手给了我。结果……”
结果她就真怀上了。
胤禛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正准备把画轴重新卷好,可他看着画上稚气可爱的孩童们,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我一会儿进宫的时候带着它。”胤禛缓缓开口:“和皇阿玛一起品鉴一番。”
珞佳凝忙伸手抓住画轴不松手:“这不过是江南士子的一副颇为不错的画罢了,还不至于能送去殿里找皇阿玛谈论它。你换一个拿去吧。”
她其实有些疑惑。未来雍正帝的审美其实一直都很在线,怎么今儿一反常态起来。
胤禛莞尔:“我既是说了拿它去和皇阿玛一同观摩,自然有我的用意。”
他看看天色,沉吟片刻:“不过现在拿过去确实不妥当,时间门不太合适。这样吧。不若你把画先给了我,我估摸着什么时候到了恰当的时间门,再拿去给皇阿玛看。”
珞佳凝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八成肚子里又有了什么坏水。
也罢。反正夫妻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给他便是。珞佳凝终究是松了手,让四阿哥把画拿走。
只是她不太放心胤禛自己在那边谋划着什么,于是和他提了一个交换条件:“四爷带着画进宫给皇阿玛看,可以。但你得把我一起带上。”
胤禛轻轻蹙眉:“但……”
“我不会给四爷拖后腿的。”珞佳凝十分肯定地说道:“我只想着,万一四爷的计划有变,我好歹能帮忙一二。至于孩子。”
她笑着抚了抚小腹:“他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就是。”
胤禛虽然心里头有了计划,但是在他看来,老婆孩子比什么都重要。与其为了他的计划而让老婆孩子冒险,那他宁愿另外换一个计划。
“不成。”胤禛断然道:“这画我不带着了,你安心在家等我。我另外想法子。”
珞佳凝把画塞回他的手中,微笑:“我想跟着四爷去,并非是因为四爷拿了这幅画,而是我发现四爷今日有大事要谋划。我担心四爷,故而要跟着。”
“那你更不能去了。”
“我必须去。”珞佳凝认真道:“与其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着你,还不如与你相伴,有个照应。”
见四福晋坚持着如此,四阿哥很是犹豫了好半晌,最终迟疑着点点头:“那你不准随便乱走动。进宫后直接跟着我。”
珞佳凝这便应了下来。
不多会儿,夫妻俩一起坐车往宫里行去。
入宫后,胤禛带着四福晋先去给太后和德妃请了安,又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方才朝着乾清宫行去。
康熙帝本在批阅奏章,听闻雍亲王夫妻俩来了,不由大喜。
眼看着这夫妻俩已经进了屋门,他便搁下了朱笔,指着门口刚刚进来的两人与梁九功说:“看看这夫妻俩,恃宠而骄。不成样子。”
他这是在指夫妻俩进了宫后没有先给他请安,而是最后来了他这里,
珞佳凝笑着行了过去:“皇阿玛可真是冤枉了我们。四爷说了,先去太后和母妃那里,听两位长辈说说中年坏了孩子需要注意什么,再来皇阿玛这边给您请安。四爷是担忧我年纪大了,怀孕不必年少时候轻便,方才有此安排。”
康熙帝其实也没生气,但他故意板着脸问雍亲王:“可有此事?”
胤禛微笑:“单看皇阿玛怎么想了。”
康熙帝指着他,扭头与四福晋说:“你得管管他。以前多老实的一个孩子,现在越来越滑头。”
三人说笑了一会儿,胤禛拿起带来的画轴走到了康熙帝的桌案边。
“儿臣得了一幅江南名士画的‘百子千孙图’,特意带来给皇阿玛一起观赏。”胤禛含笑道:“不知怎的,儿臣看此画的技艺十分出众,越看越喜欢。忍不住也想让皇阿玛一起瞧瞧。”
康熙帝便看了几眼。
康熙帝还是有些欣赏水平的,见他这幅画虽然不错,却还没有到了非要收藏的地步,就含蓄地说:“胤禛你眼光不错。只是这种画儿,在屋里随便挂挂应景尚可,至于其他,倒也罢了。”
康熙帝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的鉴赏水平其实是很可以的。
在他看来,老四不过是因为有了这个画后又得了孩儿,所以欣赏的时候受到了心情的影响,故而觉得这个画作十分出众。
等到老四从“又要有孩子”的这种心态中脱离,自然能发现这个画作也不过如此而已。所以他才这样含蓄地劝了劝。
谁知老四脾气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儿臣觉得此人技艺十分精妙,只是没寻到知己而已。儿臣算是其中一个知己,倘若再有旁人也觉得好,那便极妙了……”
说到这儿,胤禛忽然面露欣喜。
“听闻二皇兄最近在咸阳宫里苦练画技,不知最近可有精进?”胤禛目露期盼地说着:“皇阿玛,儿臣有个提议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康熙帝心情愉悦,顺势道:“你但说无妨。”
“儿臣想请了二皇兄一起来观摩此画,共同谈论此画的优劣之处。”胤禛语气谦逊:“倘若只儿臣一人说这个画好,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让二皇兄一起讨论,才能发现它是否真的如儿臣想得那么美好。”
康熙帝想想,觉得这个要求没什么,自然允了下来,当即让梁九功去咸阳宫一趟,叫二皇子过来。
谁知梁九功去了一趟后,却没找到人:“二殿下好似不在咸阳宫内。老奴过去的时候,见到了两个宫人,问他们二殿下现在何处。他们神色慌张,显然是知道什么却不肯说的样子,老奴就把人给带来了。”
康熙帝对二皇子的要求是,留在咸阳宫内不得随意外出,无诏不能随意在宫内其他地方走动。
现在二皇子显然是违背了皇命,做出偷跑出咸阳宫的举动。而且还妄想瞒住皇上,就连梁九功问话,小太监都没答出什么来。
康熙帝当即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命令:“将那二人给朕带过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梁九功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两个貌丑的太监被押着进入殿内。他们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奴才、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万万岁!”
康熙帝不耐烦看他们这样谨小慎微的样子,高声叱责:“你们怎么守着殿下的!人呢?”
两个小太监对着皇上的时候,可不敢像对着梁九功似的那般含糊其辞了。
他们俩纷纷磕头,哭着说:“二殿下刚才穿了件太监衣裳出了咸阳宫,还给了奴才们几两银子,让奴才们帮忙守住咸阳宫一会儿。他说很快就会回来,谁知、谁知……”
谁知还没等到二皇子回来,他们俩倒是先给抓了过来。
两人痛哭流涕。
康熙帝则面如含霜。
帝王震怒之下,唤来了宫中守卫的御林军:“去,把胤礽给朕找出来!朕倒是要看看,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御林军众人领命而去。
康熙帝什么也坐不下去了,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面色黑沉如锅底。
一个时辰后,御林军头领大步流星来到了乾清宫,把刚刚“找”到的二皇子给带了进来。
二皇子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显然在被捉住的时候进行了一番挣扎。
他进屋就哭:“皇阿玛!儿臣不过是咸阳宫待得有些腻歪了,借机出来走走。就被、就被这个莽夫给捉了来!求皇阿玛为儿臣做主!”
二皇子哭得十分凄惨,哭声悲戚,任谁听了都不由有些同情他。
康熙帝震怒的神色和缓,眸中竟是透出了两分怜惜。
这时,御林军头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件,双手捧到了康熙帝的跟前:“请皇上查阅此物。”
二皇子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东西怎么在你那儿!”
因为太过震惊,那些话直接就从嘴巴里跑了出去。
可惜的是,话都说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闭嘴。却已经晚了。
康熙帝望过来的眼神开始不对劲起来。
二皇子磕磕巴巴说:“儿臣,皇阿玛,儿臣就,就随口一说。这东西,儿臣也不认识。”说到最后,他气息减弱,竟是有些接不下去了。
康熙帝指了御林军头领:“你说。”
御林军头领原本不想答二皇子那句话,毕竟御林军是归皇上直接统管的。
但看皇上微微点了头,御林军头领方才铿然说到:“臣从一个鬼鬼祟祟的宫门守卫那里截到了此物。他说是一个小太监给他的,让他赶紧溜出宫送去都统普奇府邸上。问他那个小太监是哪个宫里的,他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说是个很大方的小太监,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臣觉得此事怪异,直接把他的信件扣了下来。”
话到这儿,他扭头看了二皇子一眼:“臣是看到二殿下慌慌张张的模样,和那守卫说的小太监有些相像,再看二皇子行事怪异,这才联系到了一起。”
二皇子赶紧喊冤:“皇阿玛!他污蔑儿臣!儿臣只是出去走走而已!”
康熙帝扫了他一眼,伸手撕开了信封,抽出信纸。
二皇子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原本打算让人偷偷把这封信送出宫去的,无奈他身边没有多少亲信了,而那些太监宫女就算是给钱,也不一定能真的把信给弄出去。
昨儿他试探过几个太监,没有人认识守卫。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个晚上,今早他把心一横,决定自己冒险把信给守卫,让守卫带出宫给都统,由都统普奇出面,保举他做大将军。
是了,大将军。
二皇子笃定,凭着自己的才华和学识,之要有一次领兵作战的机会,定然可以彻底翻身,大胜归来!
他把一切都想得很妥当,这才穿了小太监的衣裳去宫门处。
谁料居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皇阿玛突然就召见了他!而且不找到他不算完!
要知道,皇阿玛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他了,怎的就是今天,不是别的日子,忽然想起来了他?!
二皇子提心吊胆地望着皇上手中的薄薄纸张,咽了咽口水,紧张得很。
他知道那些纸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上面只有简短几首诗词而已。但是、但是它们如果被放入水中的话,就——
正当二皇子心中的紧张情绪达到了顶点的时候,忽然间门,梁九功“咦”了一声,指着那几张纸说:“皇上,老奴看这些纸有些问题。”
康熙帝如今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了,便问:“什么问题?”又忍不住凝神细看那些纸。
梁九功搓了搓纸张空白的地方:“明明这里是空着的,为什么会皱巴巴好似写过什么似的。”
而后他赶忙躬身行礼:“老奴多嘴了,老奴无知,望皇上宽恕老奴!”
康熙帝却是脸色愈发凝重起来。
他抬手说道:“你没什么错,你这么一提,倒是让朕也发现了不对劲。”说着便朝二皇子瞥了一眼。
二皇子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皇、皇阿玛——”
小时候,康熙帝教过他用矾水写字!
他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就是皇阿玛教给他的!
一旦皇阿玛起疑的话,那就全完了!
二皇子跪着膝行到康熙帝跟前,伸手抱住康熙帝的小腿:“皇阿玛!儿臣一片赤诚之心啊皇阿玛!”
他哭得热切,康熙帝的一颗心却彻底冷了下来。
“来人!端水!”康熙帝不顾他的恳求,高声喝道:“来人!端水!”
不一会儿,水盆被端来。
那些纸张放进水里之后便现出了字迹,赫然就是二皇子请求都统普奇为他在皇上跟前求情的密信。
而且,二皇子言辞之间门不只是说明了自己对于如今状况的不甘,甚至还说皇上“有偏袒之心处处维护雍亲王,置其他人于不顾”,分明就是在对着大臣抱怨皇上不公了。
再翻到最后那一页。
二皇子则说皇上“垂垂老矣辨识不轻忠奸”,又道“所有皇子里唯独我一个最为博学”,不知是把康熙帝贬低为一个“什么事儿都分辨不清的老头子”,还顺带着把其他皇子也踩了一脚,直言其他兄弟们都大不如他。
康熙帝胸口剧烈起伏着,拿着纸张的手指开始颤抖,声音也开始发颤:“来人,把胤礽给朕拖出去。拖出去!”
“皇阿玛,您不能啊皇阿玛。”二皇子苦苦哀求地哭泣着:“儿子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胡言乱语的啊皇阿玛!”
康熙帝嘴唇哆嗦着想要呵斥他几句,结果气到了极处,嘴唇开合片刻没能说出话来。
御林军同龄双手抱拳:“臣领旨!”而后一个眼色过去,屋里几名御林军迅速上前拉住了二皇子,把人拖出了屋子。
御林军们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院中远远传来了二皇子的哀嚎声,悲戚而又不甘:“皇阿玛!胤禛害我!皇阿玛!但凡胤禛出现,儿子就没遇到过好事啊皇阿玛!你要认清狼子之心啊!”
康熙帝听着他鬼哭神嚎的声音,气得发抖:“这个混账!”说着抬手把那几张纸从水里捞了出来。
想胤礽小时候还是很乖巧的,用矾水写字都是他亲自教的。
谁曾想,那么可爱的孩子长大后居然成了这样。
康熙帝心里揪着钝钝地疼,捏着纸张的手微微一颤,纸张便从指间门滑落掉到了地上。
他只当自己刚才是分神了导致没有拿好东西,赶忙再伸手去捡。
谁知这一次,那些湿了的薄纸居然再一次掉落。
康熙帝叹了口气,玩笑般说:“这几张纸不甚听话,竟是不肯在朕手里好好待着。”说罢,他打算再一次弯腰去把它们拿起来。
珞佳凝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看他几次三番没能成功,不由脸色微变,说了一声:“皇阿玛且等一等。”
而后她语气急切地对梁九功道:“烦请公公去叫太医。就说皇阿玛这边事情紧急,速速前来!”
第192章
太医来到的时候, 康熙帝已经被雍亲王夫妻俩扶着平躺在了里间床上。
那些沾了矾水的纸张,已经被胤禛拿起来收好放到了一旁,恰恰在康熙帝床尾旁边的小桌子上, 康熙帝抬眼就能看到它们。
若是旁人,定然要赞雍亲王一句“至孝”,毕竟刚才康熙帝弯身想要捡起来这些纸张的动作,屋内人尽皆看到了。
但珞佳凝却十分清楚这个人的“恶劣本性”。她明白胤禛这番动作, 不过是为了让康熙帝抬眼就能看到那些纸张,继而想起来二皇子做的那些恶事罢了。
这个时候康熙帝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支支吾吾半晌也讲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太医们是陆续赶到的。
当先进屋的是太医院最年轻的一位。
因为雍亲王妃叫得很急, 梁九功的小徒弟们跑得也快, 几位年长的太医叮嘱年轻人快些过去, 别耽误了皇上的诊治。
年轻太医进屋的时候, 康熙帝已经几乎右半边的身子都不能动弹了。这位太医看情况不妙, 当机立断拿出银针开始施针。
不一会儿, 中年的两位太医也已经赶到,接手继续施针。
等到年迈的那位老太医气喘吁吁进到屋子里的时候,施针已经结束。
这一番连续举动下来,康熙帝只右手还有些麻痹, 那东西不顺畅。但是其他大问题却是没有了, 口齿也清晰许多。
休息过一阵子,到了傍晚时候, 康熙帝由于救治得当算是好了大半,虽还躺在床上, 精神却好了许多。
珞佳凝明白,康熙帝这般其实就是中风的症状,只不过此次救治及时才会后遗症没那么明显。
如今最严重的地方是右手。康熙帝略试了试, 发现右手伤害能够做一些简单的提拿动作,执笔写字应当也可,但是不能写多,不然手就会发抖发颤字不成形。
“陛下这般已经是恢复得很好了。”年迈的太医来复诊的时候,十分欣慰地捋须说道:“若不是救治及时,陛下怕是不能再拿起笔来了。莫说是笔,什么东西怕是都无法提起来。”
康熙帝愈发感慨。
“幸好老四媳妇儿喊得及时,没让朕受太多罪。”康熙帝此时说话比刚才利索了些,只是他咬字的频率无法和正常时候一般,此刻的语速很慢:“若非你快速叫人来,朕现在怕是都起不来身了。”
后面那句是对四福晋说的。
珞佳凝在床边缓声道:“皇阿玛吉人自有天相,怎会那么严重。您放宽心,会好起来的。”
康熙帝轻轻摇头:“我这些日子身子愈发不太好了,时常头晕目眩。这次本想着没大碍,却没想到如此凶险。”
外人只道他当时是捡不起来几张纸而已,他却知道当时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了。而且口舌也无法控制住,明明想说的字就在嘴边,讲出来却呜呜呀呀的不成字句。
现在他想想都还十分后怕。
“太医说皇阿玛不能多思多虑。”胤禛在旁轻声劝道:“皇阿玛莫要再想着那些糟心事情了。不然的话,对身子不利。”
他这么一说,康熙帝不由得记起来自己发病之前遇到的那些事儿。
其实,康熙帝自己也心里明白,若不是看到了胤礽给普奇的那封密信,他说不定还不会忽然就病到了这个地步。
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一步步走到了这个田地,当时他气急攻心,瞬间就不太好了。只后来把胤礽发落出去后,他不免感伤,而后想起孩子小时候跟着他学矾水写字的事儿,就想去把纸张拿过来看看。
康熙帝一时愣神。
胤禛抱拳说道:“皇阿玛,儿臣想为二哥求个情。他虽然有意想要勾结普奇,却最终没能成,信也未曾送出去。他到底是您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儿,皇阿玛不如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洗心革面重新改过。”
“胤礽他……”康熙帝喃喃说着,忍不住再次气愤起来:“勾结朝臣且嘲讽于朕其心可诛,又污蔑兄弟随意攀咬其意不言自明。胤禛你大度为他求情,但胤礽所为,实在无法宽恕!”
说罢,康熙帝一阵咳嗽。
胤禛只是想加重二皇子的罪名让皇上更加痛恨二皇子而已,并不想自家爹爹真出了什么大事。
他见好就收,不再提及二皇子相关的话题,和四福晋一起扶着康熙帝,给老人家顺了顺气儿后就陪在了床边。
不一会儿几位妃子来了乾清宫,想要求见康熙帝。
荣妃慌得不行,一直在问梁九功的几个小徒弟:“皇上现如今如何了?可曾醒来?有没有吃药?太医怎么说?”
宜妃倒是安稳许多,只是捏着帕子的手不住颤抖:“你们说说看到底是什么病吧。”
而德妃和密妃、定妃,倒是平静一些,毕竟雍亲王和王妃都在屋里待着,她们俩对那夫妻俩很有信心。
但凡康熙帝有甚不好了,那夫妻俩一定想办法通知永和宫。如今永和宫没有收到雍亲王夫妻俩递过去的消息,说明没有大碍。
几个小太监被宜妃问得有些无奈:“禀娘娘,皇上没大碍,只是太过疲乏了,休息一下。”
荣妃信了,略松了口气。
宜妃却不太相信,狐疑着问:“倘若只是太累了,何至于急慌慌到太医院叫了那么多太医过来?别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吧。”
小太监得了师父梁九功的吩咐,说的话都是一样的:“怎么会呢。皇上真没大碍。倘若有了大碍,不得先去通知太后了?既然太后娘娘那边没甚消息,自然是没甚大碍的。”
这时候梁九功走了过来:“娘娘们不如先行歇息了吧。天色已晚,皇上已经睡了。”
宜妃还在犹豫不定。
德妃适时地问了一句:“为甚雍亲王和王妃留在了这里?”又看了宜妃和荣妃一眼。
很显然,德妃这么问也是为了让荣妃和宜妃安心。免得这两个人提心吊胆之下,再做出来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
“禀娘娘,王爷和王妃没走,是担心皇上还会晕倒。”梁九功叹道:“皇上当时处置了二皇子后,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这才急忙叫了太医来看诊。”
说罢,他又适当叹了口气:“说起来,若不是二皇子做事太过火,陛下也不至于突然晕倒。”
皇上一直有些头晕目眩的毛病,已经好几年了,这是后宫里头高位妃嫔都知道的事儿。有时候皇上难受得很了,还会让她们帮忙按一按头,那样舒服一些。
这般情形下,好似皇上“会晕倒”也就合情合理起来。
荣妃忍不住问:“那二皇子做了什么,让皇上如此费神?”
说罢,她有些惆怅地叹息着:“梁公公,你就给我们透个信儿吧。后宫里如今人人自危,就怕二皇子做的说的再牵连到自个儿身上,怕脱不了干系。毕竟大家都在宫里住着,谁和谁又能完全撇得清呢?”
本来她担心皇上的身体健康,倒是忘记了这一茬。现在知道皇上没有大问题,这才把这事儿想了起来。
虽然皇上还未公开说明二皇子犯事的消息,但当时有不少宫人瞧见了那几幕。
她们隐约听说,二皇子被御林军从乾清宫拖出去的事儿。还听闻当时二皇子穿的是太监衣裳。
这个事情在后宫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荣妃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顺口问问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梁九功说得含糊:“二殿下终究是皇上亲手抚育长大的。皇上被气成那样,也是二殿下做得太过了,皇上没忍住才叫御林军扣住他。”
说罢,梁九功就弯下了身子,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儿。
荣妃和宜妃看这边应当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只能悻悻然离去。
密妃多了个心眼儿,拉着德妃没让德妃走太快,而是放缓了脚步走在了宜妃和荣妃身后。
定妃见状,就跟在了她们俩的身边也慢慢行着。
等到那两个妃子走远了,密妃方才拉着德妃重新回到了乾清宫殿内,定妃也随后跟了过来。
“梁公公,我们只多问几句,也好去太后那边交代。如今大半夜了,太后听闻皇上的事情后,必然睡不着,我们得去老祖宗那边禀一声,让她老人家安心才行。”密妃半真半假地说:“既然如此,您不妨给我们个准话。二皇子是不是被皇上斥责了?雍亲王和雍亲王妃留在屋子里,是不是得了皇上允许,方才可以随侍在皇上身边的?”
梁九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德妃,没吭声。
一旁的定妃也劝了几句:“你给个准话吧。雍亲王和王妃自打进了屋子就没出来。如今二皇子被斥责,我们也不清楚王爷和王妃是否安好,总得有个准信方才能够安心,也好向太后娘娘禀报。”
定妃是十二皇子的生母,因为她的儿媳是大学生马齐的女儿,而雍亲王嫡子弘历是马齐的学生的关系,定妃现在已然是站在了雍亲王的这一边。
梁九功听闻后,叹了口气:“二皇子犯了错,却和王爷王妃没关系。王爷和王妃素来最体贴陛下,他们在陛下身边,自然是陛下允了的。”
这简短两句话出来,在场三个妃位女子都眼睛一亮。
梁九功这话首先是肯定了胤礽果然犯错,又肯定了皇上真的已经醒来,不然不会“同意王爷夫妻俩伺候”,再就是说他们夫妻俩受皇上器重。
德妃不动声色塞了碎银子给梁九功。
三人出来后,密妃思量片刻,与德妃说:“好姐姐,一会儿你去太后那边就是。我得回去一下,安排人天亮去找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让他们俩凑着没人留意的时候,去一趟雍王府。”
定妃也说:“明儿一早我就通知十二阿哥,让他也寻时间去找雍王爷。”
她们反正是跟定了永和宫这一边了,她们的孩子们自然也要跟定了雍亲王才行。
兄弟们同心协力凑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德妃尚还有些犹豫:“如今让他们这样相见,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她那儿子一向低调,可别给儿子惹了麻烦。
“不至于。”密妃拉着德妃的手,轻声说:“二皇子已然被皇上厌弃,是个扶不起来的了。姐姐信我,这个时候没什么不可以的。”
说罢,三个人就道了别各自去往自己的目的地。
这一晚,雍亲王和雍亲王妃都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乾清宫,陪了皇上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康熙帝醒来,觉得身子已经大好了。一家三人一同用过早膳后,雍亲王方才带着雍亲王妃回了自家。
没几日,康熙帝身子大好。
甫一上朝,他便当朝呵斥普奇数条罪状,将他投入都察院监牢中。
这一次二皇子依旧是继续禁足咸阳宫。
康熙帝虽极其厌恶二皇子的言行举止以及书信中的措辞,但他自省过后,觉得教习二皇子学会了矾水写字这一事,他也有错。
因此他只罚了二皇子不准出屋子,进行几乎算圈禁一般的禁足,倒是没让二皇子受到什么身体发肤的伤害。
许是从二皇子这边没有找到更好的惩治法子,康熙帝这一次“记起”了八阿哥之前骚扰郭络罗氏的事情,把八阿哥一并罚了——停了八阿哥的俸禄和米粮供应,算是直接斩断了八阿哥府邸的生活来源。
看到当初最受朝臣追捧的两位皇子在同一天里接连受到皇上的斥责,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
此时此刻,大臣们不敢随意提起立储的事情了。
日子便平静了一段时间。
趁着这段时间,珞佳凝正好可以张罗起儿子的婚事来。
本来之前定亲仪式的时候,她觉得婉姐儿刚刚除服不久,定亲仪式比较简单就度过了。等到之后的大婚,说什么也得喜庆着些。
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待到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二皇子的一系列骚操作事件和康熙帝身子抱恙的事儿……
珞佳凝就有些拿不准主意,到底是继续按照“大办”来操持为好,还是低调一些的好。
如果是她自己来说的,肯定是要大办的。总不能让儿子儿媳连续委屈两回。
可她也得顾及着四阿哥才行。胤禛一向低调隐忍,倘若这个时候大办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的计划带来麻烦。
珞佳凝拿不定主意,就趁着四阿哥归家的时候问起来这件事。
胤禛听闻,不由笑了:“弘晖乃是王府世子,婚事大办自然没什么。你不必担心我,我虽有我的安排,可是孩子的亲事,我也不会随意去搅乱的。”
“我又没说你会扰乱孩子的婚宴。”珞佳凝哭笑不得:“我这不是怕大操大办扰了你的名声么。”
胤禛听闻,促狭笑笑:“不过是胤礽被皇阿玛厌弃而已,怎会对我的事情造成影响?你只管自己安排着,其他的我都能处理好。”
胤禛现在和四福晋说话的时候,已经开始称呼二皇子为“胤礽”了,显然是丝毫不在意胤礽曾经的“太子”身份了。
珞佳凝看着他这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道:“四爷现在倒是高调了一些,不似以前那般沉得住气了。须知很多事情没有到了‘成功’的地步,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你还是压着性子点的好。”
“我能高调一些,还不是娶了个贤内助的关系?”胤禛说罢,笑着拉了娇妻入怀:“皇阿玛突发疾病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却是一眼看出来了不对劲,急忙让梁九功去叫太医。”
想起那日的凶险,胤禛也有些后怕,毕竟突发事件是无法安排的,倘若那个时候皇阿玛在他跟前出了事,而他却无能为力改变局面的话,如今便会是另外一个情势。
说来说去,都是四福晋的功劳。
胤禛忍不住俯身在自家妻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眼看着她脸红,笑道:“这次是真的要谢谢你。这几个月的风平浪静,也都是你的急智换来的。”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真意,四福晋却脸红红地坐不住了。
老夫老妻的,他还总搞这一套。
珞佳凝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我去厨房看看吃食如何了,四爷先自行安排这会儿的时间吧。”说罢脚步匆匆出了屋。
胤禛看得好笑,忍不住出声提醒她:“你还怀着孩子呢,慢些走,没人和你抢道。”
谁曾想,四福晋听了他的声音后反而脚步更快了些。
胤禛无奈,笑着摇摇头,自顾自拿了一本书册来细细翻看。
这一次康熙帝虽然没有大碍,但是右手确实没办法一直保持书写状态了。不然真把右手给累坏,说不得右手直接废了,这辈子都没法用。
所以他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字。奏折这种东西,他还是亲自批阅来得更为放心些。
待到康熙帝的左手字练到了十分流畅的地步时,已经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珞佳凝已经准备好了孩子们的成亲事宜,又给亲眷们下了请柬,邀请大家都来观礼。一切安排妥当后,就到了春末的正日子。
婚礼办得十分热闹,满京城的权贵都来了雍亲王府道贺。流水席摆了足足三天,整个京城都在称赞雍亲王家世子爷的清俊儒雅。说是胜过八阿哥当年风采。
这些话在京城传开后,八阿哥坐不住了,在府里接连砸坏了一屋子的瓷器,叮叮当当的脆响声许久方才停歇。
另一条街上,郭络罗氏却笑得不可自已。
“我们晖哥儿就是厉害!往高头大马上一骑,满京城都知道晖哥儿好了!”郭络罗氏来雍亲王府做客,端坐在厅内,拉着四福晋的手笑道:“我听说啊,那个王八羔子又在生气,砸坏了好多东西!”
说到这儿,郭络罗氏很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兴致勃勃说:“那王八羔子就是这么小气的人。我幸亏离了他,现在过得好着呢。”
郭络罗氏搬家后,不肯闲着,在家里整理了两三个月平复好心情后,便开始跟着四福晋学做生意。
她做生意不像四福晋那般必须隐在后头不出面,她可是和离过的人,没什么好怕的,什么事儿都敢亲力亲为。
如今凭着泼辣的脾性,也是混出了一番名堂。
望着她现在欢快的模样,珞佳凝不由有些怔忡。
郭络罗氏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脾气,倒是好多年没有见到了。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明艳的少女,总是不顾旁人的眼光,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后来嫁给了八阿哥,那种自信的生机勃勃的郭络罗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爱而不得的那种哀怨妇人。
现如今,当初的明艳女子又回到了眼前,珞佳凝虽然对她无可奈何,却也隐隐有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现如今郭络罗氏做了生意,虽只是个小的生意,却足以生活无忧。
珞佳凝晃神想着当年和现在的一切。
郭络罗氏却是拉过了四福晋的手,忽而神色温柔起来,微笑着说:“我如今过得这样好,还多亏了四嫂。”
郭络罗氏自己本来就有田庄铺子,可以靠着收租和做生意把生活维持得很好。
只是当时她刚刚出了八阿哥府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得亏了四福晋手把手地教她,该怎么去收租,该怎么做生意,她这才放开了胆子去干,短短数月就在生意场上搏出来了一个“泼辣”的名声。
旁人觉得女子泼辣不好,得温柔贤淑。
可郭络罗氏就喜欢自己这样生机勃勃的样子,想当初八阿哥府邸上她那哀怨幽愤的模样,她只觉得那是一段黑历史,恨不得立刻忘记了才好。
“今儿我过来,也不光是说那个王八羔子的事儿。”郭络罗氏讲着,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来一些赤金做的小玩意儿:“我的首饰铺子里得了一批好东西,瞧着精巧可爱,我就没卖,拿来给我外甥外甥女儿玩。”
她说的外甥外甥女,便是指的晖哥儿、晨姐儿以及元寿这几个孩子。
郭络罗氏自打和离之后,一直以四福晋的妹妹自居,唤着孩子们的时候,也只当自己是他们的姨母。
“可惜当初在那王八羔子身边,我为了给他筹银子,主动卖了两个铺子。”郭络罗氏回想起来,当真是肉疼的很:“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非得给他银钱呢?!丢给路边的乞丐都比给他强。”
珞佳凝听着郭络罗氏一口一个“王八羔子”,不由哭笑不得:“你给胤禩的这个称呼也太……别致了些。”
“这有什么。”郭络罗氏不甚在意地一甩帕子:“他是皇族,又是行八。这不正合适么。”
说罢,郭络罗氏神秘笑笑:“说起来,他连个亲王都没当过呢。我这般叫他,都算是抬举他了!”
第193章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 小太监来禀:“王妃,世子妃来了,马上就要到了。”
话刚讲完,鄂玉婉端着一碟果子迈步入屋:“竟是不知道姨母来了, 刚才都到院门口了方才听闻此事。姨母也是偏心, 来了后只和额娘讲, 不让我知道。”顺手把果子放在了珞佳凝和郭络罗氏中间门。
鄂玉婉如今成了亲,夫妻俩感情和美, 公婆又都是温和的人,她在这个府里过了这些日子,愈发脸色红润美丽无双。
郭络罗氏看了她后连连称赞:“还是雍王府的水土养人。看看婉姐儿, 更加漂亮了许多。看得我都想赖在王府不走了。”
鄂玉婉被夸赞后, 脸红红地福了福身:“谢姨母夸赞。”
珞佳凝轻轻推了郭络罗氏一把:“你觉得好你就住下来。我平日不能乱走不能乱动的, 憋坏了。你若是留下来, 我倒能有个说话的人。”
她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全是虚的。
如今到了夏日里临近产期, 她的身子愈发沉了些。倒也不是她平时不爱出去走走, 而是天气炎热又挺着大肚子,她自己都不想乱跑了。还不如每天窝在放了冰块的屋子里舒坦。
郭络罗氏笑眯眯看着四福晋, 抬手抚了抚她鼓鼓的肚子:“侄儿,你乖乖的啊。等你出来了, 姨母给你卖糖吃。”
“给他买糖吃还早着呢, 先给我和柔姐儿买点糖吃吧。”鄂玉婉忽然想到了一事,含笑与郭络罗氏说:“我阿玛前些日子被提拔了, 现任户部员外郎。夫人觉得是喜事,打算小小地摆几桌酒,至亲和好友们前去吃一席, 算是小小庆祝一下。姨母若是无事,也去吧。算是我替柔姐儿讨您几颗糖吃。”
六部员外郎是从五品,虽和王府的地位不能媲美,但对鄂尔泰来说着实是一次高升了,难怪要摆酒在亲朋间门小小庆祝一下。
“婉姐儿的父亲升迁了?可喜可贺。”郭络罗氏笑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
她故意把话说得这样客套。倒不是因为和婉姐儿见外,相反,她觉得婉姐儿和雍亲王府的其他孩子一样,都跟她亲侄儿似的。
她是觉得自己是个和离身份,又被玉碟除名的。这样的情况下,她去了西林觉罗家非但不能给鄂尔泰增添什么光彩,反而害得西林觉罗家颜面无光。
郭络罗氏自从跟着四福晋多接触后,也学会了多体谅旁人,这时候自然不肯跟着到宴席上了。
鄂玉婉瞬间门明白了郭络罗氏的顾虑,认真道:“我是真心来请姨母同去庆祝的。我阿玛和夫人都是好性子的,他们才不介意您之前遭遇的那些不幸。本就是您吃亏被人摆了一道苦了那么多年,如今脱离苦海,自然和寻常女子没什么不同。前些天夫人还夸赞你的首饰铺子东西做得好,足足买了一整套头面回去。”
郭络罗氏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哟!前些天掌柜的和我说,有个阔绰的夫人买了那套红宝石头面……原来说的就是你家夫人啊?”
鄂玉婉笑道:“正是她。她说你一个女子这般堂堂正正做生意,实在是为女子增添了许多光彩。她敬佩你得很,只苦于没有机会认识你,为此还扼腕叹息了许多次。”
话到这儿,郭络罗氏倒是仔细想了想。
她开铺子的时候,一来是自己脾性如此,风风火火的,自然要去铺子里时常坐镇。二来,她也是想着自己反正是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索性去殿里让大家伙儿看看,顺带着给店铺带来“瞧新鲜”的客人。
因此,基本上京城里住着的都知道那间门首饰铺子是她的。
这样的情况下,西林觉罗夫人身为王府世子妃的继母,还坚持去她那里买东西,显然是真的不介意她经历如何身份如何的。
“好!那我就去你家转一转!”郭络罗氏开心极了,只觉得自从与四福晋交好后,她身边的人便都是四福晋周围的人,一个个的都很好,连带着她也每天都被温暖和喜悦包围着:“只要你们不嫌我带去的贺礼寒酸,那我就去讨口饭吃!”
珞佳凝笑着横了她一眼:“什么讨口饭吃?你可是贵客。让柔姐儿她们好好给你办些你喜欢的吃食。”
鄂玉婉拊掌笑道:“就这么说定了。额娘和我说说姨母喜欢什么,我立刻写信告诉夫人和柔姐儿,让她们提前准备起来。”
这几句说完,她竟是开开心心跑出了屋子,立刻就去写信了。
郭络罗氏有些震惊,呆呆地看着鄂玉婉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子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错愕不已地望着四福晋。
谁知四福晋竟是习惯了这个样子似的,毫不介意,反而笑着与她解释:“婉姐儿喜欢想到了什么立刻去做。原本她还拘谨,不敢由着性子来。最近我和晖哥儿发现了她的性子,觉得很好,就没拘着她。她便放开了去做,如今倒是愈发放飞自我了。”
郭络罗氏由衷感叹:“在你家真好。”
像四福晋这般的婆婆真不多见了。郭络罗氏扪心自问,若她自己做了婆婆,也不会像四福晋这样大方坦然。
珞佳凝笑道:“你若是觉得我家好,不妨多住几天陪陪我。”
郭络罗氏这回倒是认真思索了下。
她知道四福晋这般说是发自内心的,并非是虚言,就仔细思考过方才说道:“这几日我店铺里面要进新货,要查账,没法立刻来。不若过个五六天我过来。”
“明日进货的话,后日就来陪我两日吧。”珞佳凝道:“在我这里看账册也可以。正好我也要看账簿,我们俩一人一个桌子做事,累了还能聊聊天,多好。”
“正好再过几天就要到西林觉罗家做客。”她仔细算了下日子:“我们都从王府走,你还能陪我一起坐车。四爷听说有你陪伴,定然放心许多,也就能允了我同去了。”
郭络罗氏笑着应下:“那就这样定了吧。”
珞佳凝开始欢欢喜喜安排起雍王府后日开始的食谱来。
隔了一段时间门,恰好到了西林觉罗府上设宴的时候。
弘晖一大早便和四阿哥一起上朝去了,家中只有几位女眷。珞佳凝便让安福送了晨姐儿和弘历去张家读书,她则和郭络罗氏、鄂玉婉一同赶往西林觉罗家。
鄂尔泰家着实不太宽敞,马车无法停在院内,只能停在外头巷子里。到了西林觉罗家门口,几人下了马车,相携着准备一同往里行。
谁知走了没几步,却听旁边有人在吵吵嚷嚷着,为了什么事而争执不休。
放眼看过去,原来是迈柱正在巷子口的位置与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在争吵,书生不太说话,而迈柱则十分气愤的样子。
鄂玉婉遣了身边的小太监跟过去瞧瞧,不多会儿小太监跑着回来禀道:“那书生走路的时候可能没注意看路,不小心撞到了刚刚下马车的喜塔腊大人,喜塔腊大人生了气让他赔礼道歉。他说自己在前头走,都没拐弯不可能随便撞到人,是喜塔腊大人下车的时候没留意往旁边走了几步,撞到了他,还让喜塔腊大人道歉。两边谁都不肯让着谁,一下子闹了起来。”
珞佳凝、郭络罗氏和鄂玉婉三人面面相觑。
她们三个都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实在无法理解迈柱和个书生这般理论是为了什么。
旁的时候倒也罢了,今天是鄂尔泰因为升迁邀请亲朋好友小小庆祝一下。身为亲家,迈柱这个时候在鄂尔泰家旁边和人争吵,实在不怎么恰当。
珞佳凝本打算出言说和一下,却被郭络罗氏拉了拉手臂劝住了。
“王妃别出面,与你们王府的声誉不好。”郭络罗氏压低声音轻声道:“这种事情我出面较为妥当。反正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帮个书生而已,没什么。”说罢,她朝鄂玉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照顾好你婆婆。
而后郭络罗氏就缓步朝着前面行去。
鄂玉婉轻声说:“姨母还是很照顾额娘的。”语气里满满都是对郭络罗氏的赞叹。
“我们姐妹俩当年可是针锋相对的两个。我懒得理她,她不服我。”珞佳凝:“这些年忽然就关系好了起来,有时候我都觉得不真切。”
回忆起当年年少时候的往事,珞佳凝不由得眉眼含笑:“婉姐儿,你去给你姨母助助阵。我有孕在身不好过去,免得磕了碰了。你去帮帮她,免得她孤身一人再被人欺负。”
鄂玉婉本就觉得自己娘家门口有人争执起来不太好,恨不得立刻过去劝和。只是碍于长辈在,没有长辈的差遣她不好贸然而行。
如今看婆婆发话了,她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快步跟了过去,在郭络罗氏身侧跟着。
郭络罗氏过去后,细问究竟。
迈柱自然认了出来,这位郭络罗氏便是当初的八福晋。
即便现在她已经和八阿哥和离,但她身为宜妃的嫡亲侄女儿,又是雍王妃的好友,自然没人敢怠慢。
再说了,郭络罗氏再不济也还是安王爷的外孙女,正儿八经郭络罗家的格格。即便不提那些个贵人,她这出身也足以让喜塔腊家低头。
迈柱这个时候不嚣张了,收敛了脾气说道:“我本也不至于非要他道歉。只是刚才相撞的时候,我家夫人放在我这里的一个镯子打碎了,我心疼得紧。他不道歉说不过去吧?”
看来,迈柱也承认是他有错在先了。
只是他打碎了喜塔腊夫人的镯子,没法跟夫人交代,这就拿了个书生来做替死鬼。
那书生气得不行:“你镯子碎了就合该我倒霉?你们京城的人到底讲理不讲理?”
迈柱的脾气又上来了:“怎么我一个人做错了事儿还能牵扯到京城了?我们京城,天子脚下,那是最好的一块风水宝地。你看不上是你眼力不行,还能怪到京城头上?”
眼看着两边又要吵起来,郭络罗氏伸手示意二人别继续了:“既然说开了,大家在路上碰见也是缘分,互相点点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没甚大不了的。喜塔腊大人,您说呢?”
迈柱也知道自己理亏,哼了声道:“这事儿算我不对。我给小子赔个不是。”
那书生看他语气不太好,气得又要冲过来理论,被郭络罗氏给揽住。
她与那年轻人说道:“这位大人已经承认自己弄错了,大家都知道你确实没错也就罢了。你说呢?”说着又朝年轻人眨眨眼。
郭络罗氏是真的觉得见好就收就行。
当年她年少气盛,也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自打和离,自打做生意开始,她愈发觉得“以和为贵”,见好就收才是上上策。
当然了,如果是身份尊贵之人,那自然是要继续追究下去。
但平头百姓,真就犯不着继续咄咄逼人。不然的话,再继续下去,不仅不沾光,说不得连之前那句道歉也被对方给收回去。
年轻人看了郭络罗氏几眼,硬生生忍着怒气,朝着郭络罗氏拱了拱手:“多谢提醒,多谢出手相助。”这就退后了几步远离迈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