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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那书生立刻走了就也罢了。谁知他四顾看看后,竟是把目光落在了四福晋这边,朝着四福晋快步走来,而后在她身前几尺处站定,深深揖礼。

“草民见过夫人。”他朗声说着,声音清亮:“想刚才那二位过去帮忙说项是由夫人示意的。晚生特来拜见,以示感激之意。”

珞佳凝也没料到,那书生会特意过来谢她。

她略略颔首,微笑道:“不必多礼。我们本也是这边主家的客人,前来做客。见你们起了争执就过去看看。”

珞佳凝也没打算担这个“主动帮忙”的好处,指了正往这边行来的郭络罗氏,说道:“这事儿倒不是我的功劳,是我这妹妹非要过去给你助威。”

年轻人回头去看郭络罗氏。

郭络罗氏刚过来,见四福晋在指着她,有些不明所以:“姐姐,有甚事情?”

那青年也是个知礼的,见状转身对着郭络罗氏又深深揖礼:“多谢刚才相助之情。我本是搞错了,以为这位夫人是提点您过去的贵人,现在方才知道您是主动去帮我的。刚才道谢太过草率,现在再给您认真行个礼。”

说着一揖到底,竟是给她行了个大礼。

郭络罗氏忙道:“你也不必如此。”说着就扶了他一把。

也不怪那书生弄错。

珞佳凝本就生得美艳,又穿着王妃的常服,即便再低调,也是比旁的女子更为光彩夺目的。

相比较之下,郭络罗氏穿着打扮都低调一些,一时间门自然显不出她来,让人以为她是听了珞佳凝的吩咐过去的。

现在年轻人看到她和那位光彩夺目的夫人是姐妹相称,知道自己弄错了,故而赔礼道歉。

等他重新站直后,郭络罗氏觉得惊奇,哈哈大笑:“你也太多礼了些。对我们来说不过就几句话的事情而已,当不得什么。”

“于您是小事,于我却是声名相关的大事。”年轻男子喟叹道:“来京城数日,看多了世态炎凉,见到您这样坦荡大方的官家亲眷不免觉得惊奇。”

他对着四福晋和郭络罗氏又揖了一礼:“草民李又玠,往后若是有机会的话,定然再拜访两位。”

郭络罗氏不甚在意地笑笑:“行了你走吧。我们还等着吃酒呢。”

说着她就打发了身边小丫鬟去送这个书生出巷子口,自己则挽了四福晋的手臂一同进西林觉罗家吃饭。

珞佳凝边走边思量着一件事。

那年轻人自称是“李又玠”……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可惜她现在有孕且月份大了,身子沉重,脑子好似不如平时灵光,一时半会的倒是想不起来什么。

今日宾客盈门,喜塔腊家的亲朋好友聚集一堂,好不热闹。

喜塔腊氏见到郭络罗氏,十分欣喜,拉着她的手说:“我一直想着和你认识认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可算是见到了!”

说罢,喜塔腊氏小声说:“听闻你主动和离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心说哪样的奇女子,居然放弃了皇子嫡福晋的尊位不要,非得去做个和离妇人?我心心念念想和你结识,去了好几次你的店里,都没碰上。本想着是缘浅,没曾想竟是今日一个宴席遇到了!算是我今日运气好!”

其实她们俩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只是以前相见的时候,八福晋和四福晋针锋相对,与喜塔腊氏自然也是水火不容的地步。

现在八福晋成了郭络罗氏,郭络罗氏又和四福晋交好,两人不至于一对上就针尖对麦芒,可以心平气和说话了,这才向对方展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郭络罗氏没想到四福晋的亲家竟是这样有趣的一个女子。

在这个女子大都要规规矩矩的年代,有个这样泼辣敢说敢言的,实在不容易。须知这样的人要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下去,必然要遭受更多的非议和责难。

此时,郭络罗氏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喜塔腊氏会当初议亲困难,想必和这个性子脱不了干系。

郭络罗氏很喜欢这样爽朗的人。以前她只以为喜塔腊氏是个嘴巴快不饶人的,现在看,那才是真正的真性情。

“我有好几个店铺,还有庄子,轮流去看,自然经常碰不到。不过今日认识了,往后可以多走动。”郭络罗氏拉着四福晋的手,笑道:“若非婉姐儿邀请我,若非姐姐非要我来,今日你我还碰不到呢。”

喜塔腊氏忙说:“多谢四福晋了!”

几人便都十分愉悦。

吃过午宴后,女眷们都凑在一起说话。

珞佳凝本还笑盈盈地嗑瓜子,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她脸色微变,拉着郭络罗氏的手说:“我觉得不太好,可能是要发动了。”

郭络罗氏愣了一愣方才明白过来:“这是要生了?”又问:“不是还得半个月吗?”

“我不知道,许是提前了。”珞佳凝说。

郭络罗氏急得脸都白了,唤了鄂玉婉去叫喜塔腊氏:“叫你继母来安排一下,我得带着四福晋回王府去!”

喜塔腊氏和郭络罗氏都是爽利的性子,两人二话不说就把四福晋上车回家的事儿安排妥了,十分迅速没耽搁半点时间门。

上车后,郭络罗氏命车夫赶紧走,伴随着嘚嘚嘚的马蹄声,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后看,遥遥喊着喜塔腊氏:“回头有空了找你玩!”

喜塔腊氏扬声高高应着:“好!”

郭络罗氏这才放下车窗帘子,与车内的鄂玉婉一同照顾四福晋。

鄂玉婉紧张得额头冒汗,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握着四福晋的手说:“额娘撑住。等会儿就也到家了。”

郭络罗氏看着鄂玉婉沉稳的模样,笑着与四福晋打趣:“看你眼光真好,找了个儿媳妇比我这个妹妹还沉得住气。”

珞佳凝其实没那么特别的疼,毕竟有健康药水和其他道具在,用上之后她的痛苦并不是特别明显,而且还能保证顺利生产。只是这些帮助生产的东西,也只她一个人能用而已,对别人无法使用。

即便现在没那么痛苦,她也得装作很难受的样子来,与郭络罗氏说:“你就逗我笑吧。看一会儿把孩子笑出来在车上生了,是你哭还是我哭。”

郭络罗氏瞬间门不敢吭声了。

鄂玉婉在旁边哧哧地笑:“姨母这脾气,谁都治不了,唯独额娘可以制得住她。”

回到府里后,鄂玉婉身为世子妃,快速安排府里的人手来帮忙。

产房是早已经备好了的,稳婆也早已请在了家里。鄂玉婉让人扶着四福晋去产房躺好,她则督促着家仆们赶紧烧好热水,准备其他一应物品。

“你们去把雍亲王和世子爷叫回来!”郭络罗氏也没闲着,等四福晋躺好后,她找了几个眼熟的小太监吩咐道:“晨姐儿和元寿就先不用回来了,在张廷玉那里待着挺好的。只把四爷和世子爷叫来就行!”

小太监们应声而去。

胤禛和弘晖本在两处地方办差,听闻四福晋要生之后,他们俩什么都顾不上了,急急赶回家中——女子生产是个鬼门关,他们俩得回来陪着她!

胤禛脚步匆匆赶到家中,刚进府门都还没到内宅呢,就听门房的人高兴来禀:“王爷!王爷!王妃生了!是个小阿哥!”

“王妃人还好吗?”胤禛脚步不停,急急继续往里走。

“王妃好着呢,刚刚睡着了。听稳婆说,王妃十分康健,小阿哥也很好。”门房的人连声说着。

“好!好!赏!”胤禛扬声大笑。

来到产房门口的时候,几个稳婆都拦着王爷不让进:“产房不适合男子进入,王爷您还是……”

“不妨事。”胤禛惦记着王妃的安危,片刻都等不得,撩了帘子径直进入。

稳婆急得不行,团团转不知道怎样才好。

苏培盛在旁宽慰道:“王爷一向如此的。王妃每次生产完,王爷都要陪着王妃才能安心。你们自去领赏吧,赏钱在高公公那儿。”

稳婆们听闻这话,不由感慨:“王爷可真是疼王妃。”说罢便都去领赏了。

珞佳凝一直睡到了半夜方才缓缓睁眼。黑暗中,她能感受到胤禛就在她旁边,好似是伏在床边睡着了,她能请到他轻唤的呼吸声。

许是黑夜中思维特别敏捷,又或许是孩子生出来了脑子清醒许多。这时候,珞佳凝忽然想起来,白日里怎么都记不清的“李又玠”那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了。

“又玠”,不是李卫的字吗?

当时那个年轻人是李卫!雍正帝身边的又一个得力干将!

第194章

珞佳凝刚一醒过来, 胤禛就察觉到了。他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摸自家妻子的手, 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轻声说:“你辛苦了。”

因为困倦,他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睡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胤禛挪动凳子往床头靠了靠, 距离妻子更近一些:“你饿了吗?我让人在厨房煮了粥,用鸡汤熬的,软烂可口,要不要吃一点?”

珞佳凝现在其实并不太饿,但她顾念着他的一番心意, 也想着顺带劝他回屋去去睡, 便笑着应了:“那就劳烦四爷让人帮我盛一碗。”

“老夫老妻了, 还和我客气什么。”胤禛不高兴她说话这样客气,命人点了一盏灯, 屋里有些光亮又不至于让福晋刺眼,这便命人去盛粥。他自己则起身挨在床边坐了。

“孩子很健康, 哭的时候尤其响亮,这会儿倒是睡了。”胤禛笑道:“你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让太医过来瞧瞧?”

因为四福晋刚刚生产完, 胤禛生怕她身子不舒服, 就留了一名太医暂时在府里住下。晚上若是叫的话, 也方便一些。

珞佳凝笑着说不用那么麻烦,略吃了一碗粥便也歇下。

她让胤禛回屋子去睡,他却要在这里陪她:“你先睡着, 我在这里略守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去睡。”

珞佳凝到底有些疲累,应了一声后自顾自睡着。

第二日,苏培盛过来给福晋请安的时候, 珞佳凝方才知道胤禛其实直到上早朝前,都只守在了她的床边,坐在凳子上将就了一夜。

苏培盛顺带着给福晋说了王爷守了福晋一夜的缘由。

“旁人都道女子年纪略大些生产的话,很容易身子亏损,也很容易连带着出一些病症,说什么有时候白日里看着还行,晚上病情来势汹汹,说不得一夜过去人就不太行了。”苏培盛道:“王爷是担心福晋的安危,一夜未睡也要守着。昨儿一晚上王妃没事,王爷虽然疲累,却十分高兴。”

珞佳凝愣了愣,轻声低喃:“他倒是有心了。”

难怪她半夜醒来的时候,她略略一动他就知道了,原来他特意睡在凳子上而不去榻上休息的原因,就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她醒了、第一时间看看她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绿梅在旁笑着打趣:“王爷对福晋一向有心的,福晋怎的这才知道?”

珞佳凝横了她一眼,慢吞吞饮着水:“我知道你想尽快成亲。你放心,立管事已经向我提了亲。我这几日便允了他就行。”这几天她不能喝茶,只能喝水解渴。不过想到儿子,这一切也都值了。

绿梅的脸腾地下通红,顿时讷讷说不出话来了:“您、您怎的这时候说起这个来了。”

自打见了绿梅第一眼开始,立管事就被她深深吸引住,每日里都在想着怎么把她娶回家。

不过他身在西林觉罗家,受到主家的影响,品行没有问题。一直以来,他倒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的举动。

正是他对绿梅这般尊重的模样,更让珞佳凝觉得这个人不错,心里已经同意让绿梅嫁给他。

前段时间鄂玉婉嫁了过来,立管事作为她身边的人跟着来了王府做事。珞佳凝便思量着,凑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个亲事办了。

谁知又遇上了她自己生产。

“等我出了月子,好好给你筹办一下婚事。”珞佳凝道:“你这段日子记得绣嫁妆,知道不?”

绿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福晋,奴才只打趣了您一句,您倒是反过来取笑起奴才来了。您这样,可真不像是刚生产完的,那么有精神有力气。”

跟着四福晋久了,她们都知道福晋好脾气,跟福晋开玩笑的时候也十分放得开。

珞佳凝听了她那番话,扭头与馥容说:“看了没?她觉得我身子已经大好,可以不用等到出月子,能够提前给她办婚事了。要不然,明儿就把婚事给办好算了?”

馥容听后,半掩着嘴笑。

绿梅羞红了脸,跺跺脚跑出去了。

这天下午的时候,梁九功的两个小徒弟过来宣旨,说皇上给小阿哥取了名字,叫“弘显”。又道:“皇上今天开心着呢,一直在问小阿哥的情况。雍亲王被皇上留在了宫里,因为回答小阿哥的事情都脱不开身,出不去乾清宫呢。”

他们是在院子里,隔着门与屋里的四福晋在说话。

珞佳凝让人赏了他们,又笑着说:“替我和皇阿玛说一声,谢谢他老人家赐名。等我出了月子,再去亲自谢过他老人家。”说着又让人抱了弘显出来,给二位小公公看。

他们这一番看,其实也是替皇上来看的。皇上九五之尊现在没法过来,而孩子刚刚出生也没法去宫里,暂时只能代看一下。

俩小太监着实夸赞了孩子一番,高高兴兴走了。

珞佳凝却瞧着自家儿子,怎么看都觉得丑,有些嫌弃地说:“猴儿似的,也不知道长大了像谁。”

希望像他爹和他大哥姐姐,能够成为沉稳冷静的一个人。别跟弘历似的,皮猴一样都不好治了。

到了傍晚,弘晖、晨姐儿和弘历也归了家,几人一起来探望母亲和弟弟,都稀奇得不行。

弘历咂咂嘴说:“他可真难看,猴子似的。额娘,我怎么觉得弟弟长得像你呢?看看眼睛的形状……”

他话没说完,就被珞佳凝扔了个靠枕给砸了。

“臭小子!你说他丑还说像我?”珞佳凝气呼呼地说。

就这傻儿子的智商,可别出去说是她生的!

弘历笑嘻嘻地跑开了,躲在姐姐身后:“姐姐救我!额娘好可怕。”然后假惺惺地哭几嗓子。

一屋子人都被他给逗笑了。

珞佳凝出了月子身子已然大好,便坐了车子去宫里给皇上和太后、德妃请安,顺便带着孩子给长辈们瞧瞧。

珞佳凝先去了乾清宫给皇上请安,毕竟皇上前些日子给显哥儿赐名,还没来得及当面谢恩,今日过来合该先找康熙帝。

谁知她倒是选择对了。

一进乾清宫,她才发现不只是康熙帝在,就连德妃、密妃和定妃,也都在乾清宫里一起吃茶。

“她们说,雍王妃最孝顺,进宫的话一准先来朕这边请安,就非要在朕这里一起等你。”康熙帝看似无奈实则高兴地笑说着:“你看看她们一个个的,赖着不肯走,倒是把乾清宫给挤着了。”

德妃含笑道:“皇上可真是污蔑臣妾了。臣妾先来的,两个妹妹不知道怎么也来了,臣妾只不过讨一盏茶,她们都吃了好几盏。说起来,是她们挤的,并非臣妾。”

密妃和定妃便道:“姐姐又在污蔑我们了。皇上得给我们做主才行。”

康熙帝自然知道她们姐妹几个感情好,看似互相告状,其实是互相开玩笑。

他喜欢后宫这种和睦的情形,大笑道:“好、好,朕给你们做主。这样吧,中午都留在乾清宫,一起用个午膳。你们说怎么样?”

几人纷纷说好,陆续起身谢恩。

珞佳凝跟着起身,乳母抱着弘显也要跟着四福晋一起谢恩。

康熙帝却摆手示意不用:“雍王妃刚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大好,不必多礼。朕知道你一向守规矩,但是自家人,犯不着这个时候拘谨于这些。显哥儿还睡着呢?来,抱给朕瞧瞧。”

若是以往的时候,四福晋带着自家孩子过来,康熙帝必然要亲手抱一抱了。

可是前段时间他的身子不太好了,右手虽然不至于拿不起东西来,却一来没办法长期拿东西,二来也不够稳当,时常还会出现颤抖松手的状况。

康熙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抱弘显,忙指了乳母说:“你抱着他过来给朕看看就好。”言下之意,他不自己抱了。

乳母应声后,抱着孩子靠上前去。

德妃却看得五味杂陈,轻声与四福晋使了个眼色。

珞佳凝便知道,皇上近日来的手还是不太行,而且有比之前更严重的症状。

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撑不住了。想到皇上往日的英姿焕发,珞佳凝不由暗暗喟叹,想到往日皇上对她的宠爱,顿时心里难受得紧。

弘显睡得很好。

康熙帝看着小奶娃娃,心里十分高兴,让乳母抱着弘显站他旁边,这样他一搭眼就能看到小孙儿了。

定妃和密妃这个时候互相对视了眼。

自打上一次两人默契地让儿子们支持雍亲王开始,两人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此时密妃就打头说道:“显哥儿长得可真好看。前几日我还听十五阿哥说起来,雍亲王家的孩子各个都很出众,哪个单拿出来看,都比其他兄弟家的孩子要优秀许多。今日一看显哥儿,得,必然又是个小机灵。”

“孩子们厉害,还是他们阿玛和额娘教得好。”定妃顺势说道:“听五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其他几位阿哥们,甚至还有二十阿哥都说,雍亲王是个好哥哥,平时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他们这些弟弟,若是有了麻烦有了不好的事情,都是雍亲王担着,不让这些弟弟们吃亏半点,也不让弟弟们受到半点的伤害。”

“这倒是真的。”康熙帝连连颔首:“朕也是经常听到阿哥们称赞雍亲王。”

朝臣们没有公然夸赞雍亲王,但是兄弟们里面,他口碑很好,说明他从来不暗中勾结官员,只凭着身为兄长的责任对弟弟们都十分和善。

康熙帝说着话的功夫,又忍不住暗暗点头。

珞佳凝笑道:“那也是弟弟们谬赞了。四爷他虽然做事沉稳,有时候却冷静过了头,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的,可急死个人。”

密妃在旁笑着说道:“王妃这哪里是说雍亲王不好呢?分明是在炫耀雍亲王好!现在的孩子啊,最怕遇到事情慌里慌张的了,不像是个做大事的样子。雍亲王这般,方才是身为兄长的模样!”

“可不是。”定妃也在旁边帮腔:“十二阿哥时常在我跟前夸赞他四哥。我那时候还问他呢,胤裪你以前和雍亲王也不甚和睦,怎的现在关系这样好了?胤裪他说,以前是不服气四哥,觉得四哥做事儿太过谨慎。现在年纪大一些了,他才知道,在朝为官就得谨慎些。不然的话,一个不留神做错了什么,那都是对江山社稷极其不好的。”

说罢,定妃又对着康熙帝说:“雍亲王处处都为了朝廷和社稷,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胤裪自然就喜欢雍亲王了。”

康熙帝默然颔首,好半晌后道:“他们这些兄弟里头,也就胤禛做事儿做妥当了,分毫都不让朕操心。”

“就是这样没错。”密妃赶紧接道。

康熙帝忽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不如朕把胤禛……”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顿住,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另外一个事儿:“梁九功,你去御膳房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若是准备好了一些,就先上膳。朕和她们可以先吃着些。雍王妃刚刚生产完不久,饿不得,免得亏了身子。”

德妃笑着起身:“臣妾多谢皇上顾念雍王妃。”

康熙帝含笑:“都是朕的孩子,朕自然疼爱。”

德妃重新落座的时候,侧首朝着雍王妃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

康熙帝那边看来,只觉得是德妃看到他疼爱雍王妃,所以下意识去瞧雍王妃。

可是,珞佳凝看到了德妃意味不明的眼神,却是恍然意识到,刚才皇上那没说完的半截话其实大有深意。

说不定,刚才在那一刹那间,皇上起了想要让胤禛当太子的想法。

许是他还没拿定主意,许是胤礽二废二立让这位年迈的帝王心有余悸,不管怎样,刚才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后又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珞佳凝给了德妃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德妃不用紧张,此事可以慢慢来。

德妃松了口气,轻轻颔首。

午膳的时候,因为菜肴过多,康熙帝就让人去宁寿宫请太后过来一同用膳。

谁知遣了过去的小宫女去了宁寿宫许久都没有归来。

康熙帝正打算让人去宁寿宫看看的时候,忽然间,宁寿宫的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进乾清宫院子的时候还因为跑太快而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康熙帝拧眉,叱道:“又没人催你,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皇上!陛下!”小太监被训斥后,吓得瑟瑟发抖,屁滚尿流爬起来,哭得脸都花了:“刚才太后收拾停当想要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在宁寿宫的院子里摔了一跤,竟是起、起不来了!”

“什么!”康熙帝震惊地猛地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幸好旁边四福晋眼力价好扶住了他,不然他说不定站不稳也要摔倒。

“太后、太后她老人家怎么了?摔了一跤?”康熙帝不敢置信地问那小太监。

小太监怕得泪流满面,哭得嗓子都要哑了,也不敢哭出声,只是嘶哑着嗓子说:“是!太后娘娘听闻要过来参宴,欢喜得很,让人换了件外裳就来了。谁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不知道怎的脚一滑摔倒了,便成了这样。”

康熙帝指着院子外头的方向:“走!走!都陪朕过去看看!”说着当先踉踉跄跄往外行。

梁九功生怕四福晋这样一直扶着皇上的话,会让四福晋身子有损,忙叫了自己的小徒弟们过去扶着皇上,而让四福晋暂时歇着。

“显哥儿就先去永和宫吧。”德妃惦念着自家孙儿,叮嘱乳母:“你不知道永和宫的方向,去让梁公公找个人带你去。”

乳母应声,抱着显哥儿去找梁九功。

其余人则脚步匆匆赶往宁寿宫。

太后一向身子硬朗,这般忽然摔倒了的状况是以前从来不曾出现过的。

康熙帝望着床上躺着的苍苍老人,心里难过得紧,却还是强装着笑意:“皇额娘怎样?可曾觉得好一点了?儿子问过太医了,说是无大碍,皇额娘不必太过担心。”

虽然是这样对太后说,可太医当时的表情十分凝重,康熙帝心里其实是很担忧的。

太后疼得连连轻哼,缓了好半晌,方才轻声地说:“哀家年纪大了,什么病痛都是正常的。如今也不过是多疼了一点点而已,没什么。”说着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珞佳凝看得暗暗心惊。

这个时代医疗条件不太好,最怕身子骨受损。特别是老人家,一旦摔倒了,很难再站起来。严重一些的甚至可能殃及性命。

她不希望太后出事。

太后是个很好的老人家,素来疼爱孩子们,对她也很好。

这般慈爱的长者,她当真是希望能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能够一直一直陪伴在他们这些后辈的身边。

珞佳凝低声问:“皇祖母想吃什么喝什么?我让人给您去做。午膳还没吃吧?如今可有胃口?”

大家都在担心着太后的伤势,心里着急得很没顾得上其他的。

这个时候大家伙儿方才恍然惊觉,太后之前是要去乾清宫一同用膳的,如此说来,还没吃上午膳。

其实他们也都还没来得及吃,当时都在等太后。

但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怎能饿着?

德妃忙吩咐道:“去弄点清淡小食,让太后吃着些。”

虽然太后没什么胃口,可饿着也确实难受,略略吃了一点东西后,灼热的胃倒是稍微缓解了些。摔到的地方依然疼痛。

太医开了药方,有敷药的有内服的。

太后便道:“哀家得让人给敷药,你们就都先退下吧。若是以后得闲了,再来探望也不迟。”

听闻这话,大家也只能退了出去——伤到的地方在股骨附近,敷药的话需得把衣裳脱了。也难怪太后非要把他们赶出来。

康熙帝想着太后的病情,担忧得紧,侧头与德妃说:“皇额娘年纪大了,摔了这么一下,怕是很疼。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多来陪皇额娘。”

德妃颔首:“臣妾自然是会经常来的。”

密妃在旁说:“平日里姐姐没事的话,每日里都会来陪太后。皇上不必担心,有姐姐陪着太后说话解闷,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

康熙帝闻言舒了口气,握了握德妃的手:“辛苦你了。”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德妃轻声说。

而后众人便各自散了。

其余人各回各宫,珞佳凝则跟着德妃去了永和宫——显哥儿还在那边,她得接了儿子回去。

回到家后,珞佳凝生怕太后身体出现不好的状况,揪心得等待着消息,又和绿梅、立管事说:“你们的婚事,晚一点再办。我现在担心太后的身体状况,无法安心给你们操办婚事。”

准夫妻俩十分懂事,恭敬应声:“那是自然。王妃先顾着太后娘娘便是,我们不急。”

珞佳凝叹息着轻轻颔首。

过了一个月左右,宫里传来消息,说太后已然大好,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是身体状况其他方面都已经好起来了。

珞佳凝进宫了一趟探望,见果然如此,方才安心下来。

回到家后,她立刻给绿梅和立管事操办了婚事。

婚事办得很热闹。

太后从德妃那里听说了,府里一对忠仆成亲,而且那亲事之前本来定下来的,后来雍王妃担心祖母身体,根本不顾上他们的亲事,就拖后到了这个时候才办。

太后感慨不已:“老四媳妇儿一向最为孝顺。哀家不过小小跌倒一下而已,也值当她这么担心。”

说归说,其实太后是很高兴孙媳妇儿那么惦记她的。

太后便赏了那对新人一套鸳鸯戏水的被子,让他们夫妻俩成亲后,更好地服侍雍亲王妃。

太后的做法,明着是抬举这对新人,其实是变着法子来抬举雍亲王妃。

绿梅和立管事没想到自己的亲事还能得到太后老人家的关注,连连对着送懿旨和被面的小太监连连叩头,搞得小太监们都不好意思了,半侧着身子让了礼。

原本是欢欢喜喜的一段时光。

谁知到了年底腊月里,天气骤冷,纷纷大雪下了一个月。

这天大雪稍稍停了,院子里银装素裹。

珞佳凝起身见到那好看的景象,忙让人去叫几位哥儿姐儿去赏雪,又让人去看看显哥儿,若他还醒着,也包裹严实了出来看看着漂亮的世界。

谁知家里人开开心心在雪景前凑在了一起,却忽然收到了宫里传来的消息。

太后这段日子染了风寒,原本好些了,昨儿晚上忽然高热不退病情加重,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第195章

珞佳凝着急进宫去看太后。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需要多就, 倘若太后状况真不好的话,她一定要留在宫里陪伴她老人家。

所以珞佳凝把府里的事情都托付给了鄂玉婉。

“你凡事按照自己意思来办就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去问晖哥儿和绿梅。”珞佳凝道:“晖哥儿到底是男人, 对府里琐碎事情知道的少。你还是主要问绿梅最妥当。”

绿梅嫁给立管事后, 珞佳凝就让她去弘晖和鄂玉婉的院子里伺候了。

一来是因为小夫妻俩以后自然会有孩儿,往后院子里的事情只会愈来愈多,增个得力做事的人才好。

二来, 珞佳凝打算做个“放手婆婆”, 但凡儿媳该做的事情,她就不去插手, 由着儿媳自己发挥。

如此的话,绿梅跟着婉姐儿他们,也能顺带着提点一下王府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哪个人是什么性格的, 方便鄂玉婉往后做事的时候对王府更加了解。

“晨姐儿与元寿留在府里, 你和弘晖按时送他们去张家跟着张廷玉读书就行。至于显哥儿, 我就带去宫里了。”珞佳凝道:“显哥儿太小, 离了我的话他会不安心。”

晨姐儿素来喜欢宫里那位年老的太祖母, 听闻老人家病了, 她眼圈儿红红地点头:“额娘您尽管带着弟弟去。这里还有我帮忙呢。帮我问候太祖母。”说着眼泪就要往下落。

弘历挺着小身板,认真说:“额娘,我也能帮哥哥嫂嫂。您放心去就行。”

珞佳凝爱怜地摸了摸俩孩子的脑袋, 扭头和弘晖说:“你阿玛还在当值,许是等会儿要去宫里。我们俩尽量回来一个陪你们, 倘若回不来的话,你身为兄长要当起一个家的责任。”

弘晖刚才一直都保持沉默,把时间留给母亲和弟弟妹妹道别。

此时得了母亲叮嘱, 他也有些眼圈儿泛红,却还是轻轻颔首没有流泪,只哽咽着说:“额娘和阿玛一切放心。这里有我,你们尽管照顾好太祖母。”而后又道:“我希望太祖母好好的。”

珞佳凝轻轻应了一声。

可惜时间紧急,实在没有空闲来作过多的道别。她又急忙叮嘱了就,这便上了马车,匆匆赶往皇宫。

宁寿宫院子里聚满了乌压压的人,后宫里的各位主子小主基本上都来了,但是都不敢贸贸然进去,生怕惊扰了太后的歇息。

有小宫女略微放大声音喊了句:“雍王妃来了。”

院子里众人听闻四福晋到来,皆是松了口气。

密妃与定妃走上前,与四福晋轻声说:“德妃姐姐进去了,我们看屋子太挤就没进去,怕没能问候太后反而惊扰到了她老人家歇息。”

珞佳凝忙问:“皇祖母怎么样了?”

密妃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定妃拽了四福晋的衣袖一下,朝着院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和妃来了。雍王妃要不要过去看看?我瞧着和妃在看你。”

珞佳凝愣了愣,后知后觉想起来宫里还有那么个人。

倒不是她故意去忘记和妃,而是和妃这些年基本上不太露面,二人认真算来都好些年一次都没见过了。

和妃虽然贵为妃位,可她自打女儿夭折后便郁郁寡欢。因为她一直不见心情好,康熙帝便也渐渐和她冷了下来。

和妃平时十分低调,什么宴席都不参加。不知道是不是在悼念逝去的女儿。

如今太后病了,她方才现身。虽然三十多岁的年纪,却衣着老气颜色暗沉,称得一张不太见阳光而苍白的脸显得愈发惨白。

“听闻太后不太好了,我过来看看。”和妃也不太理会旁人的眼光,见四福晋过来了就只来拉着四福晋的手,轻声问:“不知道太后到底如何了?我这心里慌得很。”

珞佳凝道:“我也才刚刚过来,不知晓具体情况,需得进去看看。”

“太后娘娘一向仁善,一定会好的。昨儿晚上我听闻太后病了,一直在念经祈福。”和妃喃喃自语:“一定可以好的。”

珞佳凝轻轻颔首。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四福晋缓步走到了门口,推门而入。屋门将那些各异的神色都挡在了外头。

珞佳凝进屋就嗅到了一股子药味儿。她进到里间,看到德妃眼睛红红地坐在床边,忙问情形。

德妃的眼泪就瞬间流了下来。

珞佳凝忙去床边。床上老人一动不动,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近乎死色的苍白。

她握住老人的手:“皇祖母,您好一点了吗?”

太后毫无动静,连呼吸都十分微弱。

珞佳凝痛哭出声:“皇祖母,您一定要好起来啊!”

几位太医过来劝四福晋:“……娘娘可能甚至听不到王妃您的声音……”

珞佳凝哭泣半晌,这个时候她已然明白过来,太后她老人家这一次怕是真不行了,心里揪疼揪疼的,嗓子发堵,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间,她恍然意识到此时应该做什么。

她冲出了屋子,拉着密妃和定妃的手,压低声音叮嘱两位:“现在得把人都叫到宫里来。必须要快。我得进屋陪着太后,很多事情办不到。您二位都是禁得住事情的,必须吩咐下去,让弟弟们和侄儿们赶过来。”

密妃和定妃一下子懂得了许多,点头应下:“我们一定会安排好这些的。”

珞佳凝特意嘱咐:“特别是五弟,他是皇祖母养大的,感情不同一般,一定先让他尽快赶到。另外得叫上七公主,她的亲事是皇祖母安排的。只可惜……只可惜……”

虽然四福晋没有说完,密妃和定妃却是明白了她的遗憾。

只可惜五公主和五驸马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估计是赶不回来见太后她老人家最后一面了。

须知太后当年最疼爱的是五公主。

虽说五阿哥和五公主都是太后抚养长大的,可太后还是偏爱五公主这个女孩儿多一些。从她老人家当年为了五公主和七公主的婚事而费的心思就可见一斑。

珞佳凝回到屋子里,和德妃一起守在太后身边。太医们费心费力为太后诊治,可是他们交头接耳间,都在不住拧眉叹息,显然是不能好了。

不多会儿,康熙帝也来了,神色凝重地坐在屋子一角安静望着床边。

珞佳凝没有托付错人,密妃和定妃行动力很强。不多会儿,十五阿哥带着五阿哥五福晋匆匆赶来,五福晋留在了院子里,五阿哥冲到了屋中。再一会儿,十二阿哥带着七公主七驸马赶来,七驸马留在了院子里,而七公主奔进屋中。

所有人到了屋子里都不敢大声说话。

五阿哥用蒙语唤了一声“祖母”,见太后毫无动静,他一个大男人也止不住地泪流。

“四嫂,皇祖母这是怎么了?”五阿哥见了四福晋后哭得愈发厉害,只是努力压抑着哭声,生怕吵了太后的休息:“听说才一个晚上而已,怎的就成了这样?”

七公主连声唤着“皇祖母”,可是床上的老人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毫无反应。

七公主痛哭出声。

这时候胤禛也赶了过来,疾步跑进屋中。

康熙帝看到儿子们,招手让他们俩到他跟前:“你们俩沉住气。你们可是哥哥,倘若你俩都慌了,那其他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胤禛眼圈红红地颔首说是。

五阿哥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滑落。

珞佳凝坐在床边轻声喊着祖母,看老人家一动不动地躺着,出气儿比入气儿多,她难受得背过脸去,不住抹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忽然一阵骚动。

珞佳凝正要从窗外去看是怎么回事,就听外头传来一声悲痛的呼声:“皇祖母!孙女儿不孝,芷筠回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听到这个自称,珞佳凝走向窗边的脚步微顿,竟是愣住。

片刻后,一道俏丽的身影风一样来到屋中,在所有人的错愕目光中冲进了屋中央。

“四嫂!四嫂!皇祖母这是怎么了?”五公主拉住四福晋的手,泣不成声:“我是不是来晚了?”

谁也没料到五公主和五驸马能够赶回来,顿时都惊住了,愣愣地看着五公主,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珞佳凝整理了下难过的心情,沙哑着嗓子说:“好妹妹,快去看看祖母吧。祖母八成在等你。”

“皇祖母!祖母!”五公主扑到床边,泪如泉涌:“孙女儿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孙女儿啊,我是芷筠啊!”

她泣不成声,伏在床边大哭。

舜安颜紧随其后来到屋子门口,看到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他低声向周围众人解释着:“多亏了四嫂,我们才能赶回来见皇祖母一面。”

原来,四福晋早在太后她老人家跌了一跤的时候,就写了一封信给五公主夫妻俩,上面写明了太后跌跤后的各种状况。

当时四福晋也不清楚五公主夫妻俩如今身在何处,毕竟夫妻俩云游四海,前一天在这个地方,明儿可能就去了旁的地方。

四福晋就找让胤禛找了个可靠的人,给了他足够的盘缠和路引,让他负责去寻五公主和五驸马,务必找到二人将四福晋这封信交给他们。

当时珞佳凝的想法比较直接简单。

她知道很多老人挨不过跌跤的这种意外,真的是怕太后也会折在这种事情上,想着总得告诉五公主夫妻俩一声才行。

毕竟当年太后最疼爱的就是五公主。

珞佳凝写信的半个月之前收到五公主前一个月寄到王府的信,当时是在两广地区。她就让派去的那人先顺着两广去找他们夫妻俩的行踪。

后来太后好起来,珞佳凝收到此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说在福建附近找到了五公主,并把王妃的信给了他们俩。

那时候珞佳凝还思量着要不要告诉五公主太后好起来的事情。

结果京城遇到了接连的大雪,这个“太后好起来”的消息一时半会就没送出去。

谁知阴差阳错,五公主和五驸马得知太后摔跤,急急忙忙赶回来,竟是正好赶上了太后病危的时刻。

“芷筠刚刚有了身孕,不能跑太快,不然我们还能更早一点回来。”舜安颜看着躺在床上的老者,声音带着哭腔:“早知道皇祖母病得那么严重了,我们拼着孩儿不要,也合该快一些回来的。”

他们只当皇祖母跌跤后缠绵病榻,却不知道忽然间疾病来势汹汹,短短一日一夜就成了这般。

五公主的痛哭声在屋里回荡。

许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的声音惊动了垂死的老人,太后竟然眼皮动了动,而后指尖也动了动。

五公主赶忙握住太后干枯苍老的手:“皇祖母!亏得四嫂给我写信,还让人天南地北去找我。皇祖母,我赶回来了!我回来看您了!”

太后很慢、很慢地眯缝开 一点眼,开始努力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只带着气音没有声响。

但是五公主听懂了。

她听到皇祖母问:“……你,有孩子了?”

五公主连连哭着点头:“是的!皇祖母,我有孕了!还不到两个月,刚收到四嫂说您跌跤的那天才知道的。”

太后扯了扯嘴角,显然是想露出微笑,只是没能成功:“……那太好了。”

“我不要孩儿了!”五公主嚎啕大哭:“我只要皇祖母好好的!皇祖母,您一定要好起来!我不该出去,我该留下来陪您的!”

太后又轻声说了什么。

五公主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四嫂,祖母叫你。”又回头,揉揉眼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胤禛身上:“还有四哥。”

珞佳凝忙和胤禛一起来到床边。

太后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轻轻地嘴唇开合:“孩子们,交给你们夫妻俩了。”

珞佳凝流着泪,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常地道:“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还有小家伙们,我都会顾及的。”

胤禛咬了咬牙让眼泪退回去,哽咽着说:“皇祖母,一切交给我。我会照顾好所有人。”

太后微微点头,浑浊的眼睛四顾看着,好似在寻找什么,又好似不知道在找什么。

康熙帝走了过来,眼睛湿润的红红的。

他半跪在床边握住太后的手:“皇额娘,儿子来了。您有话尽管吩咐儿子,儿子都听您的。”

太后眼睛上下动动,又往四处乱看。

康熙帝回头,望了四阿哥和四福晋一眼,而后道:“儿子知道皇额娘意思。您放心,儿子也觉得老四和老四媳妇儿很好。”

太后这就微微地笑了。

就在所有人看着太后这个慈爱的笑容而出神的时候,康熙帝却是忽然察觉了不对劲,伸手探了探她鼻息。

已经毫无生息了。

康熙帝悲痛至极。

他望着这即便是要离开人世,也要把慈爱笑容留给后辈的老人,扯着嗓子痛苦哀嚎:“皇额娘!额娘!皇额娘!您在看看孩儿啊!皇额娘!”

大家瞬间意识到,老祖宗已经离开了大家,彻底离开了。

所有人尽皆痛哭出声。

康熙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原本还精神着的眼眸,也散发出浓浓的老态。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窗边,向着院子里的众多儿孙高呼:“太后,薨逝了。”

他颤抖着说完这一句,终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悲痛,登时晕了过去。

珞佳凝忙和德妃一起去照顾康熙帝。

太后这边则由胤禛和五阿哥先行照料着。因为人太多而屋子太小太挤了,所有后辈只能陆续过来向太后行最后的礼。

几日后的葬礼肃穆而又沉痛。

五公主几次哭晕过去,幸好四福晋和七公主一起在旁照料着,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她现在怀有身孕,不能强撑着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怕是会出大问题。

四福晋好说歹说,劝了五公主进屋歇息。由舜安颜代替她,继续参加为皇祖母送行的仪式。

依着礼制,所有臣民都要守国丧。

康熙帝看着灵柩远去,神色悲痛地轻声低喃:“往后,朕就是个没有娘的孩子了。”

他身边的诸多孩子,谁都不敢接这个话茬。

康熙帝回头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四阿哥身上,略一停顿,又往女眷那边看过去,视线停在了四福晋的身上。

珞佳凝福了福身:“孩儿们会一直陪伴在皇阿玛身边,还望皇阿玛节哀。”

她身后,诸位妹妹和妯娌一起福身行礼,跟着她说:“孩儿会一直陪在皇阿玛身边的,望皇阿玛节哀。”

紧接着诸位阿哥也纷纷表态。

康熙帝眸中湿润有了泪意,欣慰地连连颔首:“好、好。都是好孩子。朕没白疼你们,太后也没白疼你们。”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探寻,最终望见了那个挺拔瘦高的少年,遥遥指了他说:“晖哥儿,扶朕回去。”

现在众人都在宫门口恭送太后灵柩离去,要走回乾清宫,可是不短的一段路。

康熙帝因为太后的故去而想要亲自走完这一段路,是得有个年轻后辈在旁边陪着方才妥当。

弘晖没料到皇祖父一眼就看中了他。他大步走到了康熙帝身边,躬身揖礼:“孙儿领命。”这便站在了康熙帝的右侧后方,随侍在旁。

忽然间,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响彻四周。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目睽睽之下,雍亲王走上前来,歉然地朝康熙帝拱手揖礼:“禀皇阿玛,这是儿臣家的显哥儿。因为要送皇祖母一程,儿臣想着让显哥儿也来送送他太祖母。谁知这孩子太不懂事,居然……”

孩童的啼哭声持续了一阵。

四福晋忙过去哄好了他。

康熙帝听着孩子脆生生的哭声,眉间的愁郁稍稍减弱,微露出一丝向往和怅然。

“孩子哭声嘹亮,往后一定是个不凡的。”康熙帝想着弘显的可爱脸庞,朝孩子刚才哭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无妨。你和雍王妃有这个心思,知道让孩子们都来送太后一程,是你们的孝心。既是孝心,何错之有?”

说罢,康熙帝微微侧头与弘晖说:“我们走吧。”便在弘晖的服侍下,缓步朝着乾清宫兴趣。

众人不由偷偷地交换了个眼神。

这也就是雍亲王和雍亲王妃的孩子,这个时候哭了非但不会惹恼皇上,还能得皇上称赞。

倘若是别家的孩子,指不定被皇上怒叱多少回了。

这个新年是在皇家的悲痛当中度过的。到了新春里,新年新气象,所有人的哀痛方才稍微减弱了一点点。

初春的景色尤其美好,窗外柳枝抽出了新芽。

珞佳凝在窗边看书,无意间望到了外头的美景,不由思绪飘远有些怔忡。

翠莺此时已经回来继续服侍了,在廊檐下看到了福晋这般情形,登时心疼得很,埋怨旁边馥容:“你们怎么照顾福晋的。看看,都瘦了一大圈儿了。本来就瘦的很,现在可怎么得了!”

馥容轻声叹气:“太后娘娘疼爱福晋,福晋又爱敬太后。如今太后薨逝,福晋一直很难过,日日都吃的不香甜。”

“把显哥儿多抱给福晋身边就好一些。”翠莺现在做了娘亲,知道孩子对娘亲来说是最重要的,帮忙出主意:“有显哥儿闹着福晋,福晋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悲痛的感觉就能减缓一些。”

馥容有些犹豫:“万一没能让福晋好起来,反而吵到了福晋,岂不是适得其反?”

翠莺把手里的针线筐子塞给馥容:“你不去抱显哥儿,我去!”说着就要扭身去隔壁院子去找小阿哥。

匆匆走了几步,翠莺看到苏培盛迎面行来,顺口问了句:“苏公公,王爷人呢?不是今日休沐么,这都过了晌午了,也不见王爷回来。怕不是有什么事情吧?”

“哟,是翠莺姑姑啊。”苏培盛忙停下脚步:“王爷确实有事,却不是自个儿的私事,而是皇上那边。”

翠莺压低声音:“皇上找咱们王爷的茬了?”

苏培盛笑道:“那哪能啊。王爷和王妃一向深得圣心,皇上不会对王爷动怒的。”说着也把声量压了下来:“王爷被皇上叫到了御书房里头伺候了。这个可是大事儿,别跟旁人闲说,一会儿你看福晋心情好的时候,偷偷禀与福晋知道就行了。”

早几个月前,康熙帝的手便开始不太好了,只是他性子好强,不肯让旁人帮他批阅奏折,坚持自己左手亲自批阅。

今儿也不知道刮了什么风。

皇上他老人家居然心血来潮,把雍亲王叫到了御书房,让这个从小就沉稳干练的儿子帮忙去看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