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一出来,便是一阵啼哭。
“还一个还一个!”顾太医接连不断地说着,压根顾不上那个已经啼哭的孩子,与另外一个太医和一个稳婆一起,三人合力把另外一个孩子给帮助着顺了下来。
两个孩子一起大哭不止。
先出来的那个个头大一点,是个小男孩儿。后出来的个头小一点,是个小女孩儿。俩孩子的哭声都很响亮,听上去十分健康。
五公主刚才还紧绷着的身体,自从听到了两个孩子一起哇哇大哭的声音后,就慢慢的一点点卸去了力气。
不一会儿,五公主整个身体都瘫软下来,像是个没了生机的布娃娃一般,看得人心惊肉跳触目惊心。
德妃拿起女儿的手臂,看着软趴趴的好像没了半点的生气,顿时哽住。
片刻后,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家颜面了,扑在女儿身上大哭:“芷筠!芷筠!你看看额娘啊!看看母妃啊!为娘不想失去你啊,芷筠!”
珞佳凝倒是冷静一些。
她给五公主把了把脉,又在五公主鼻下探了探鼻息,缓声去劝德妃:“母妃您起来吧。别再这样压着五妹妹了。不然的话,会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会不舒服。”
德妃的泪痕未干:“芷筠她、她……”她没死吗。
“五妹妹没事。”珞佳凝十分开心,却不知道为何笑不起来,忍不住落泪:“她没事,只是力竭晕过去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忽然袭来,德妃这下子喜极而泣,哭得更大声了。
第198章
五公主在当天傍晚方才幽幽转醒。
她一睁眼便是沙哑着嗓子去问:“我的孩儿呢?孩子们在哪里?”说着双手无力地在床上到处乱摸, 眸中满是惊恐。
珞佳凝忙去隔壁屋子把乳母们叫过来。
乳母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到了五公主跟前:“您看,小阿哥和小格格都好着呢。看他们俩多可爱。”
五公主泪眼朦胧, 伸手想去抱孩子们。
德妃担心女儿身子健康,把她的手塞回了被子里:“我让乳母把孩子放在你身边, 你挨着就行。你现在没力气,抱不好的话摔了他们,还不是你心疼?”
五公主轻轻点头。
德妃看女儿看上去颇为安康,只脸色苍白了些没力气,不由高兴得又哭又笑:“你这可真是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了!”
舜安颜刚才一直站在门口,虽然担心妻子, 却还是把时间先留给了德妃和五公主说话。此时看到德妃站起来了, 他忙三两步走到床边, 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渴不渴?我给你端杯水?”
五公主没吭声, 只朝他笑了笑。
他却一眼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当即转身端了一杯温水过来, 扶着妻子起身慢慢饮下。等五公主喝完, 他扶着她躺好后, 两个孩子都被放到了五公主的身侧。
舜安颜看看两个孩子, 温柔笑笑,和五公主轻轻说了会儿话,这便让乳母们把孩子抱了出去。
看着孩子们出了屋,舜安颜扭头与四福晋说:“劳烦四嫂和公主说会儿话了。”语毕,他回头给了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搀扶着德妃出了屋。
五公主一看这架势, 就知道四嫂留下来是要谈什么的。
她稳了稳心神,第一句话便是:“生下这两个孩子,我不后悔。如今是一男一女,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但,生下之前性别是不能完全保证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避免那个最糟糕的情形,我只能瞒着你们,瞒着皇阿玛。”
自古以来,双生子是帝王极其忌惮的事情。
对身为帝王人的来说,皇家出现双生子对国运不利会带来灾祸。从私心来说,嫡子尤其是嫡长子往后是要继承基业的。若嫡长子有个相貌一模一样的弟弟的话,此事必然难办,需得日日防着弟弟以后会不会悄悄地“取而代之”。为了保险起见,生下来之后发生是双生男孩儿,一般得狠心去了一个。
最糟糕的一种情形则是,在怀孕的时候就诊出是双胎。倘若碰上那些个狠心的长辈,这一胎就直接给落掉了。
五公主身在皇家自然知道这些。她也明白,皇阿玛对这些事情的机会。更何况皇阿玛能稳坐现在这个位置,又几次征战准噶尔,杀伐果决自是不必说。
她无法保证自己生的孩子是两个女孩儿或者是龙凤胎,辛苦得来的孩子,她不敢随意去赌。为免孩儿受到伤害,她宁愿走个险棋,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如今是龙凤胎,她到底是放了心,喜极而泣。
“我不敢和皇阿玛提起是双胎。”五公主伏在四嫂的怀里,痛哭不已:“倘若皇阿玛知道了的话,我不敢保证皇阿玛会不会想方设法让我落胎。”
皇家有多少双生子留下?甚少。
生下来的能留下自然是好。有许多孩子被诊出是双胎,甚至没来得及看到天光,就被莫须有的原因给落掉了,压根没能生出来。
珞佳凝有些理解五公主的想法。
——不要去考验人性,人性最禁不起考验。即便是亲生父女,也得防着点。
万一皇上真的忌惮到要她落胎呢?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倘若皇上真的介意,等到事情真有旨意下来,腹中孩子必然是两个留不住的。
倒不如赌一把先生下了再说。
“你也太冒险了。”珞佳凝自己身为母亲,自然知道孩子对母亲的重要性,更何况五公主艰难怀胎,孩子得来不易:“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五公主咬了咬唇,脸颊还带着喜悦的红晕,嘴唇却微微抿起显示出紧张:“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现在孩子们好好的,又是龙凤胎,皇阿玛许是不和我计较了。”
“傻不傻。什么叫‘走一步算一步’?你这是信不过我和母妃么。”珞佳凝扶着她躺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放心,现在和我母妃就即刻进宫去,和皇阿玛禀明此事。”
五公主想了想,忽而激动起来,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难道说,皇阿玛还不知道孩子们的事情?”
“对,我和母妃把所有府里的人都给留下来了,外面的人一个都没能进来。”珞佳凝笑道:“我俩就是想着等你醒来后,和你说说,然后再进宫亲自向皇阿玛禀明此事。本来应该是母妃和你说的,可她觉得自己控制不好情绪,特意让我来和你说。”
五公主再次落了泪:“四嫂和母妃一向如此疼我。”
“知道就好。知道的话,赶紧笑一笑,让我进宫的时候底气足一些。”珞佳凝故意逗她笑,因为刚刚生产完的时候,哭多了容易伤身:“你且安心歇着。等我和母妃的好消息。”
珞佳凝走出屋子后,舜安颜赶紧进屋陪伴妻子。
德妃看着那小夫妻俩凑在一起的温馨模样,不由喟叹:“舜安颜这孩子也算是有心了。一开始他对芷筠上心,我还当他是见色起意觉得小五漂亮,所以想求娶。如今看来,不全是如此。”
舜安颜是明眼人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的,真心喜欢五公主。为了五公主,他什么事情都肯去做。
刚说完这几句话,德妃扭头一看,就见到了瑟瑟发抖的顾太医。
她斜睨了跪在院子里的顾太医一眼,朗声道:“你跟着我和四福晋一起进宫去吧。皇上少不得要责问你一番。有我们保着你,你最起码还能留一条性命。”
顾太医连忙磕头谢恩。
“对我们好的,我们自然惦记着,感激着。”德妃端庄华贵气势如虹,缓缓说道:“但是,对我们不好的,我们也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罢,她换模扫视四周。
其他几个太医赶忙纷纷跪下:“微臣们恭送娘娘。”
德妃重重冷哼一声,朝着四福晋温温一笑,婆媳俩这便相携着出了五公主府。
佟佳家的人听闻五公主生产的消息,已经来了七八个。只是公主府这一天守卫极其森严,全都被拦在了公主府外头没让进去。
此时看到了德妃出来,佟佳家的两位太太方才露出恍然大悟状。一位笑道:“怪道这里守得那么严实。原来是娘娘来了。”另一位则福了福身:“妾身见过娘娘,见过王妃。”
德妃淡淡应了一声,自顾自上了马车,又亲自拉了四福晋进来,小声嘀咕:“那一家的人,假惺惺的,看了都让人心烦。”
珞佳凝笑着宽慰道:“好在五驸马人好,愿意为了五公主宁愿得罪佟佳家的人,总不让五公主去佟佳家请安。不然的话,五公主可有苦头吃了。”
想到舜安颜对自己女儿的那股子体贴劲儿,德妃十分欣慰:“我这辈子最满足的事情,便是你们几个孩子的亲事都好,全都人好、和睦,健健康康的。其他我也就不多求了。”
父母便是如此,只要子女们过得好,便别无他求。
车子一直驶进了宫里。
德妃如今年纪大了,她得了皇上的特别旨意,无需走路直接让车子进去便可。这就长驱直入到了乾清宫前。
五公主生了龙凤胎的事儿,到底惊动了皇上。
不过,梁九功低声说,皇上激动了一会儿后,便也冷静下来,慢吞吞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这会儿正在屋里等待呢。
德妃下车,摆足了架势,凛然朝着殿内行去——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为了女儿和外孙去争取。便是皇上恼了她,她也在所不惜。
“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德妃进屋后,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直接认罪而后下跪。
康熙帝听闻德妃回来了正在屋子里等着,见状忙亲手扶了她起来:“什么罪不罪的?坐着说话。”又顺手扶了一把准备跟着德妃一起跪下的四福晋。
德妃垂眸,轻声说:“想必皇上知道了龙凤胎的事情。”
“……真也是一炷香前刚刚知晓。”康熙帝道:“听闻孩子白日里就生下来了,怎的到了这个时候才来禀?”说着他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
德妃说道:“因芷筠自作主张,非要让双生儿产下来。臣妾知道她犯了错,但她年少无知,犯了错理当我这个娘亲来代替她受过。所以臣妾有罪。”
康熙帝一时哑然,转眸望向了后头跟着的顾太医:“你又是怎么回事?”
顾太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气却坚定:“微臣得了五公主五驸马相助,想要还人情,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孩童无辜。”
康熙帝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你这是渎职!渎职之罪当诛!”康熙帝怒喝道。
珞佳凝忙在旁劝道:“皇阿玛,五妹妹今日九死一生,和孩子安然无恙,还是顾太医将功赎罪救了他们,方才母子三人平安。虽然其罪当诛,但皇阿玛顾念他将功赎罪上,饶了他一命。”
康熙帝气得浑身颤抖。
梁九功扶着皇上坐下,轻声说:“这太医当得不好。皇上一定得革了他的职,让他一辈子做不成太医才好。”
“一辈子当不成太医?”康熙帝冷笑:“朕下令,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再从医!做什么样的大夫,都不行!”
这便是免了死罪了。
顾太医擦着冷汗磕头谢恩:“多谢皇上饶了草民的小命!”
康熙帝愣了愣,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套路了,但是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梁九功忙使了眼色,让自己的几个小徒弟把顾太医带出乾清宫去。
德妃轻声道:“其实芷筠也不是非要瞒着皇上的。只是她这一胎怀得艰难,舍不得让孩子落胎,方才瞒着的。”
康熙帝不免不悦:“你们觉得朕会在乎这些?”
若是他年轻时候,自然是忌惮这些的。但现在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他觉得自己不会在乎这些了。
“这不是怕会影响国运么。”德妃笑道:“听闻以前曾有帝王的妃子坏了双胎,被那朝国师说为‘灾星降世’,而后让其落胎。芷筠只是想着,先生下来看看。万一是两个男孩了,再另说。”
听到“两个男孩”的时候,康熙帝眉心微微一皱。
珞佳凝适时问了句:“皇阿玛,您是知道五妹妹生了龙凤胎所以觉得没事,还是说,若她真生了一对男孩也没事呢?”
听了四福晋的话后,康熙帝忽然有些犹豫。
他是先听到了龙凤胎的喜讯,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儿坏了双胎。
当时他就很震惊,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仔细思量,为什么太医院的人没有诊出来这个事儿。
后来有了顾太医认罪,他方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如今再让他回头去想,他也说不准自己是“先知道了是龙凤胎而后觉得没事”,还是“不管是不是两个男孩儿都会觉得没事”了。
若真是两个男孩,他会不会下手害了其中一个外孙?……这个的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说,还是老了。
不服不行。
若他年轻时候,必然杀伐果决不会犹豫。
“孩子们都好好的就好。”面对四福晋直击心灵的质问,康熙帝选择了避开这个话题:“改天朕给孩子想个好名字。”
德妃笑道:“佟国维说不得也想给孩子取名字呢。皇上这般做,倒是抢了他身为祖父的权利了。”
舜安颜是佟国维的嫡孙,孩子是佟国维的嫡重孙,佟国维自然是有个孩子取名的权利的。
康熙帝不乐意起来:“怎么着?我还比不过佟国维那老不修的了?这事儿就得朕来!”
德妃横了他一眼:“皇上年轻时候不和他争这些,如今倒是争抢起来了。都说年纪大了后会变得和老小孩似的,皇上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
听闻她把自己说成是“老小孩”,康熙帝龙心大悦,哈哈大笑:“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了。”如今就连宜妃,都不敢和皇上这般开玩笑。
德妃笑道:“有四福晋在旁边陪着,臣妾不怕皇上,自然敢这么说。”
康熙帝温和地挽了她的手:“还没吃晚膳吧?走,朕让人摆在御花园,一起吃一些。”这便一同出了屋子。
两人年轻时候关系一般,康熙帝有诸多的妃子需要呵护宠爱,最心疼的从来都不是德妃。
可到了年老,两人这样相互陪伴,再加上永和宫的各个孩子们都很争气,二人倒是有了一些“老夫老妻”的感觉出来。
珞佳凝目送两位长辈走远,这才缓步行出了乾清宫。
昏暗的路边灯光下。
一人站在外头巷子口,浑身颤抖着,头发湿漉漉的,汗湿的衣裳紧紧贴在了身上,显然的怕得紧了。
竟是顾太医。
梁九功的一个小徒弟轻声对四福晋说:“顾太医自从被赶出来后,就一直站在那边小道口上,也不知道是在等谁。”
虽然小太监没有明说,可意思很明显——顾太医在等雍王妃。
珞佳凝行了过去:“你可是有事找我?”
“草民,草民想谢谢德妃娘娘和雍王妃护住草民性命的大恩。”顾太医抹着眼泪,努力把泪水擦干了,轻声说:“草民不知道怎么感谢,只能在这里等您二位,给您磕头谢恩。”说着就跪了下去。
“不必如此客气。”珞佳凝从自己袖袋里拿出一袋银子:“这是赏你的,你拿着吧。”
顾太医愣了愣,忙推辞:“草民愧不敢当,王妃还是……”
“罚你和斥责你,是你因为你违背了身为一个臣子的立场。如今你被革职,此时便已经了结。”珞佳凝缓缓道:“而这一袋银子,是为私。你帮了我妹妹,我感激你全了她的心意。只是你用的法子不够对。我们这些亲眷一点都不知晓,导致她生双子差点难产而出事。所以,我谢你也只能给你一袋银子,如此而已了。”
顾太医这才明白过来,这一袋东西在雍王妃进宫前就准备好了,登时又哭了起来:“草民当不起王妃这一声谢。草民为王妃带去了诸多麻烦,是草民的错。”
看着他那哭泣的模样,珞佳凝想到他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不由眸光温和了些:“你起来吧。不用一直跪着。我知你当初决定帮忙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不然你也不会把一家老小都送回乡下了。”
顾太医怔住:“王妃,您——”
“拿着银子,回去置办点田地和庄子,足够你们一家生活的。”珞佳凝边说边缓步而行:“我要回王府了。你且回家去吧,不必一直跪着了。”
顾太医听着“田庄”这样的字样,忙去摸了摸那个袋子,才发现里头还有几张纸,应当是数额不小的银票。
他忽地明白了什么,骤然大哭,猛磕头大声谢恩。
此刻是在宫里,这番举动自然是不一会儿就传到了刚到御花园的康熙帝耳中。
听闻四福晋给顾太医了一些碎银子,康熙帝颔首道:“略赏他一点也是应当,不多就好。毕竟他是渎职之罪而免职的,总不能对他太好。”
“是这样没错。”德妃笑道。
这事儿就此揭了过去。
两人继续用膳,便如寻常人家的夫妻似的,一边看着美好月色,一边谈论着儿女之事。
转眼到了腊月里。
太后已经故去一年了,珞佳凝她们都已经除服。临近年关,府里再次点上了喜庆的红灯笼。
弘晖美滋滋地回到自家媳妇儿的正屋去睡——这一年他不是在厢房空屋子就是在书房里歇息,当真是难受坏了。如今能回去,自然是十分开心的。
婉姐儿一看他那乐呵呵的样子就忍不住脸红,推他一把:“傻笑什么呢?赶紧的做活儿去。”
临近年关,王府迎来送往的事情可不少,现在爹爹娘亲把这些事儿都交给了他们小夫妻俩来做,着实很忙。
郭络罗氏凑着腊八这天来给雍王妃送年货,笑着赖在花厅里吃了一盏茶。
两人闲聊起五公主的两个孩子,珞佳凝道:“孩子们都很健康。只是五公主近日身子不太好,需得恢复一下才行。”
五公主生双生子亏了身子,刚生完的那两三个月一直带着病气不太见好。得亏她本来身体底子强,这一个多月来倒是渐渐好转了许多。
“能好起来就行。”郭络罗氏喟叹道:“身为母亲的,真都为孩子们付出了太多。”说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虽然没有做过母亲,却也、却也看了不少。姐姐莫怪我多嘴。”
珞佳凝轻哼:“你真把我当姐姐,就不用说这种见外的话了。对了,有个事儿我问问你。”
她想起来之前儿媳说的几句话,问道:“婉姐儿说在你铺子里遇到了李卫?这是怎么回事。他还常去你铺子里不成?”
当初第一次见到李卫的时候,是去西林觉罗家赴宴之时。那时候鄂玉婉就跟在了四福晋和郭络罗氏身边,自然是认得李卫的。
“哦!他啊,确实有这么回事。”郭络罗氏念叨着:“李卫那人也真是个实在的。他记得我给他一盒好茶的事儿,竟然三天两头来我这里买东西。今儿从茶铺里买一盒茶叶走,明儿又从衣裳铺子里裁些布料做衣裳。前些天更过分,我正在首饰铺子做事儿呢,他居然买了一对耳环回去,说是要送给心上人。你说说他。”
郭络罗氏捂着嘴扑哧扑哧地笑:“他这么大个人了,二十好几的年龄,居然还没娶妻。说是攒够了首饰才好意思求娶,所以要常常来我铺子里买首饰。好笑不好笑。”
珞佳凝莞尔:“这人的脾气耿直里头还有点傻气,也是个不错的人。”
她是相信雍正爷的判断力的,既然胤禛说了李卫不错,那李卫的人品应当过得去。
郭络罗氏和四福晋也不过是闲谈之间提起来了李卫几句,谁都没把这些事儿太放在心上。很快的,两人就聊起了旁的,换了一个话题。
不多久,到了除夕家宴。
这一次的家宴颇为热闹,五公主的两个孩子已经快要半岁了,跟着一起入了宫。
这还是那对龙凤胎头一次走出家门让旁人看到,大家不免觉得稀奇,看着五公主一家的时候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七公主十分霸气地把姐姐和外甥们护在了身后,当面直接怼回去:“看什么看?告诉你们,这种福气是谁都羡慕不来的!你们看了也没这种大福!”说罢,扭头朝舜安颜使眼色:“姐夫,你和姐姐先入座,其他的都交给我!”
珞佳凝看着七妹妹这种霸气的架势,不由觉得好笑,问身旁的张廷璐:“妹妹平日在家也这般厉害么?”
张廷璐脸红了红,小小声着说:“倒也没有。颇为、颇为温柔。”
一旁的弘历听了姑父的话后,呵呵冷笑:“也就你觉得七姑姑温柔了。上回我去你家,七姑姑嫌你话多让你去跪搓衣板的时候,你都是高高兴兴去拿搓衣板的。自那天起,我对你也没什么太多指望了。”
张廷璐赶紧去捂弘历的嘴。
这伶俐又毫不沉稳的小屁孩,真是雍王府的孩子吗?!
怎的说话那么厉害,总是一针见血的,愁死个人了。
第199章
珞佳凝看着儿子和妹夫之间的互动, 笑得不可自已。又见一向羞涩的妹夫有些赧然,她就索性主动岔开话题:“听闻你年后参加春闱?怎样?这次可准备好了?”
“准备得还可以。”张廷璐一听到和科举有关的话题,顿时来了精神, 顾不上旁的了:“这一次底子较足,考起来比较有把握。”说着他轻轻一叹:“我总不能一直让七公主跟着我受累,也总不能一直受到家里的庇佑而自己不争气,是时候努力一把拼拼看了。”
张家满门清贵,他父亲张英官拜大学生, 兄长张廷瓒和张廷玉都是走科举路子进而担任朝中要职的。
两个哥哥在他现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功成名就了, 只他还浑浑噩噩每日只能读书干不了旁的……
虽然妻子没有任何怨言, 可他身为丈夫却总是觉得愧对妻子,愧对孩子。
珞佳凝望着张廷璐眸中的满满斗志,鼓励道:“张家儿郎素来说得出便做得到。春闱祝你成功,一举夺魁。”
“夺魁是不可能了。”张廷璐哂然笑笑:“能上榜已然庆幸。”
珞佳凝笑道:“妹夫不可妄自菲薄。我家王爷说了,你才华横溢定然可以高中。你这是怀疑王爷的眼光么?”
张廷璐倒是没料到雍王爷对他有如此高的赞誉, 顿时激动不已,拱手揖礼:“多谢王爷和王妃抬爱。我、我真是愧不敢当。”
两人说了会儿话,七公主拉着五公主已经见过皇上和德妃他们了。如今姐妹俩又带着五公主家的两个孩儿过来了:“四嫂!四嫂!孩子们来看你啦!”说着眼神示意乳母们上前。
康熙帝给两个孩子取名“初阳”和“初明”,家里人都唤一声“阳哥儿”和“明姐儿”。
康熙帝意思是,这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有初见光明否极泰来的意思,便是说五公主经历了生这两个孩子几乎差点要了性命,但是无碍, 那么往后五公主的日子会更加的好起来。
说是给外孙取名字, 其实这个寓意是代表了皇上对女儿的祝福之意。
舜安颜很喜欢这两个名字,当即给康熙帝磕头领旨谢恩。
倒是五公主,没料到皇阿玛会这样顾念着自己,很开心的同时又有些激动, 眼睛含泪领了皇阿玛好意。
现在大家每每叫着“阳哥儿”和“明姐儿”,便好似又多了一分对五公主的祝福似的。
“小家伙如今几天不见就能变个样子。”珞佳凝瞧着俩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喜欢得不行:“可见五妹妹和五妹夫把他们照顾得是真好,养得那么可爱。”
五公主十分自豪:“那是自然。我们现在心事都已经了结,如今只看晖哥儿他们的了。”说着就往弘晖和鄂玉婉那边望过去。
几人瞧去之后,正好看到了婉姐儿正抬手轻拍了弘晖一下,脸颊红红的。也不知道小两口说了什么,弘晖居然让婉姐儿红了脸。
七公主拿着手帕捂着嘴,哧哧地笑:“小两口指不定有什么悄悄话呢。罢了,不打扰他们了,让孩子们自去玩吧。”
“七妹妹,你家若需呢?”五公主下意识四处看着:“来了好一会儿了,怎的不见他踪影。”
七公主瞥眼望向张廷璐。
张廷璐指了指哥哥张廷玉旁边:“刚才我们来了后,溎哥儿就把晨姐儿叫走了。若需看到他哥哥姐姐们俩人在一起玩,就跟了去。”
大家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七公主和张廷璐的儿子张若需如今也已经五六岁大小了,正屁颠屁颠跟在晨姐儿和张若溎的后面,自顾自地玩得不亦乐乎。
“他也不嫌跟着那两个人太无趣。”弘历双手背到身后,小脸皱在一起,啧啧叹道:“要我说,溎哥哥和我姐都是死板没意思的,与他们玩,倒不如找了富察家的那几个一起玩。”
弘历跟着富察大学生马齐学习蒙文有一段时间了。
马齐已经年老,来回奔波不便。因此弘历经常去富察家跟着他去学习。一来二去的,富察家的那些阿哥格格们就和弘历熟稔起来。
珞佳凝轻飘飘横了弘历一眼:“行,你嫌弃张若溎和晨姐儿。回头我和他俩说一声,看他们俩怎么治你。”
弘历顿时小脸煞白。
别看那俩人一板一眼的好似十分没意思,其实那俩人聪明得很,真想整他的时候,那叫一个花样百出。
弘历赶忙脚底抹油溜走:“我去找十二叔去玩!十二叔!十二叔!我来了,你等等我!”说着尖了嗓子好歹把路过的十二阿哥给喊住。
十二福晋是马齐的女儿,弘历自然而然地与十二阿哥也十分亲近。十二阿哥听闻弘历的叫声,顺势回头等着他。
弘历笑呵呵朝着十二阿哥跑过去,路过晨姐儿的时候,还给晨姐儿做了个鬼脸。
晨姐儿反应相当迅速,抬手就朝着他手臂拧了一把。
弘历嗷的一声惨叫。他自己疼得吸溜吸溜倒抽凉气,反而引得这边大人们齐齐笑了。
这一次的家宴过得颇为舒心。席上言笑晏晏,欢喜不断。对于永和宫众人来说,这种喜悦持续的时间更久,甚至一直到了会试后、殿试后。
因为张廷璐考中了。不止考中,还是一甲第二名的榜眼。
他这成绩比他大哥张廷瓒还好,得知这个喜讯后,永和宫这边所有人都欢喜不已。、
德妃当即拿了大批的赏赐源源不断送往七公主府邸。
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即刻快马加鞭赶到了七公主府去见张廷璐,说什么都要拉着他一起喝一杯。
张廷璐犹还觉得自己在做梦:“……真榜眼?”
前来宣旨道贺的官员看他那呆愣愣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恭喜驸马爷贺喜驸马爷,您真是高中了!请接旨吧。等会儿还得去宫里谢恩呢。”
皇宫是张廷璐进进出出了许多次的地方,可作为天子门生去谢恩,这还是头一遭。
他浑浑噩噩地上了高头大马,身披红绸,马儿都走着了他仿佛还在梦中一般,眼睛空茫不知道魂儿飞到了哪里去。
七公主一看自家夫君这鬼样子就知道坏了,一拍大腿:“不行。不能让他这么着。太丢人现眼。”说着自己把衣裳一扎,让人备了车子,远远地跟在了张廷璐后头。
倘若张廷璐一会儿要是还没回神眼看着会出丑的话,她好歹能提醒一二。
十四阿哥不敢置信地看着已经远去的七公主和七驸马,抬手遥遥指了他们俩好半晌,慢吞吞扭头问身边十三阿哥:“他们俩就这么走了?我们兄弟二人兴冲冲过来给他们道喜,他们竟是懒得搭理我们?”
十三阿哥已经习惯了七公主这样子,宽慰道:“你看七姐姐这样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怎么习惯!”十四阿哥一脸痛心地说:“往年她再怎么咋咋呼呼的,都好歹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弟弟。如今她夫君高中,眼看着要加官进爵了,却一下子忘了我这个弟弟。我心里难受,着实难受。”
十三阿哥挑着眉梢去看十四阿哥。
据他所知,十四阿哥不是这种小心眼儿的人啊。怎么今天忽然转了性子?
更何况十四阿哥与七公主一同在永和宫长大,七公主是个什么脾气,十四阿哥是最了解的。往年也没见小十四有甚生气举动,今儿却这般作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儿肯定有后招。
十三阿哥决定再仔细看看。
就在十三阿哥静等着十四阿哥作妖的时候,十四阿哥已经等待不急,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一撩衣袍拽着十三阿哥的衣袖就往七公主府里走。
“七姐姐这般对我们,我们身为弟弟心痛难忍。”十四阿哥对着十三阿哥眨巴眼睛:“听闻七姐姐在公主府藏了不少好酒,平时我们兄弟俩来,她也不见得舍得拿出来。如今她不在,而你我又正好已经被她迎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十三阿哥脚步微顿:“他们夫妻俩进了宫,我们动她东西不好吧?”
“什么叫动她东西。”十四阿哥朝他挤挤眼睛:“我们这叫被姐姐姐夫抛弃了,心痛难当借酒消愁。有什么不对。”说着就把十三阿哥强行拉了进去。
十三阿哥:“……”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七公主回来后的咆哮模样了。
这一次七驸马十分给力,考的名次很高。康熙帝龙心大悦,授予他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又定下来次月去热河行宫的计划。
只不过七公主和七驸马虽然这一次很得圣心,却没法跟着去行宫了。毕竟张廷璐不日就要去翰林院任职了,去行宫的时候脱不开身。
七公主和七驸马感情那么好,她自然不可能丢下七驸马自己在京城。于是她决定留在京城陪伴七驸马。
其实这一次七公主留下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胤祥和胤祯那两个臭小子,居然敢动了我的藏酒!”七公主一想到那天面见皇阿玛后,回家发现藏酒少了一半,就气得牙痒痒的:“这一次我一定求了皇阿玛,不让老十三和老十四跟去热河,留他们俩在京城。看我不治了他们!”
说着说着她就撸起了袖子。
珞佳凝笑得开心:“好,那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我也求了皇阿玛让他们俩留京。”
七公主感激涕零:“果然还是四嫂对我最好了。”
这一次去往热河行宫,其实阵仗并不算大。毕竟康熙帝年老体衰,已经禁不起舟车劳顿,更无法顾及太多的随行人员。
这一回,康熙帝只带了四阿哥一家和五阿哥一家,以及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出行。
原本康熙帝还要带上九阿哥的,毕竟九阿哥十分机灵,也懂得异族语言,带了他绝对不吃亏。
说起来这个好事儿还是宜妃为九阿哥求来的。
无奈九阿哥自己不肯跟去,康熙帝又素来不喜欢勉强这些儿子们,看九阿哥不乐意跟着,他便脸色沉沉地答应了九阿哥的请求。
以前去热河行宫,都浩浩荡荡十分热闹。此次前行,则低调了许多。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好些日子方才抵达行宫门口。
珞佳凝到了行宫后便自行歇息了,好半晌没看到胤禛到院子里来,便遣了人去问:“王爷去哪里了?皇上不是先回院子歇息了吗,王爷应当不用去皇上跟前才对。你们去看看王爷在哪里。”
她倒不怕胤禛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只是她觉得现在皇上身子不适,说不定心情也会跟着不太好。
既然如此,胤禛乱跑的话说不定会惹了皇上不高兴,那倒得不偿失了。
珞佳凝便没歇着,沐浴过后躺在榻上翻书看,顺便等一下关于四阿哥的消息。
不多会儿,过去找四阿哥的奴才没来回话,胤禛自己倒是大步流星回到了屋子里,亲自来见她。
“你去哪儿了,怎的那么慢才来。”珞佳凝一看到他,便说话不用那么绷着了,有什么讲什么:“皇阿玛刚才身子不适,我略看了他后便回了屋。若他知道你在行宫乱溜达,指不定醒了后会责罚你!”
“责罚”二字其实是夸张了,但是,不高兴可能是有的。
康熙帝如今已经年迈,很多事情无法顾及周全。这样的情况下,老人家对于自己掌控不了的许多事情就会显得不太高兴。
譬如孩子们的行踪。倘若孩子们在他允许范围外乱跑乱逛的话,他老人家指不定会怎么想。
更何况经过连日的路途奔波之后,刚才下车的时候,康熙帝明显心情不太好,显然是年迈的身体和旅途的劳累让他身体和心理都极其疲惫了。
如此一来,他发火的时候脾气会更大。
看到四福晋这般紧张的模样,四阿哥反而是笑了起来。
“这事儿你无需担忧。”胤禛自信满满地说:“我既是去乱跑,自然有我的道理,而且不会让皇阿玛知晓。”
说罢,胤禛凑到四福晋身边,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刚才做什么去了?”
珞佳凝横了他一眼,懒得多说什么。
胤禛自顾自道:“之前我们来行宫的路上,有几个人一直想要参见皇阿玛,都被我让人给暗中以各种缘由拦在了半道。我打算一会儿皇阿玛醒来的时候,就‘安排’他们去见皇阿玛。”
康熙帝年纪大了,只休息这一会儿的话,自然歇不过来,旅途劳累造成的疲乏之下,脾气还是会很大。
珞佳凝奇道:“你到底拦了什么人?”
“反正晚膳前你就知道了。”胤禛低声笑着:“等皇阿玛一发火,你便能明白我的安排。”
珞佳凝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搞得连歇息一下都没能成,压根睡不着。索性一直看书到晚膳时间。
傍晚的时候,她迟迟没等到康熙帝遣了人叫她参加晚宴的事情,反而等到了一个消息。
——官员朱天保因上疏奏请复立二皇子为太子,被皇上痛斥一番后,说他为不忠不孝之人,命人把他拖了下去,诛之。
此人是翰林院检讨,为人有些直愣愣的,说不上好坏,但是一直觉得二皇子乃是先皇后所生,血脉最为纯正,一直支持二皇子。
如今他自以为“耿直”地奏请皇上,却得了这样一个被诛杀的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珞佳凝呆呆坐了一会儿,叫了安福来问:“王爷在哪里?”
“王爷本是在御花园走着,听闻皇上传召,便去了皇上屋里。”安福低声说:“到现在,皇上屋里也就他们父子俩在说话,至于说的什么,奴才便不知道了。”
珞佳凝轻轻颔首。她抬头望了望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从空气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接下来的几日,康熙帝又陆续收到了一些大臣们请求立八阿哥为太子的奏折。
之前那一年能够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为太后薨逝后国丧期间,不好提及立太子的事情。
现在国丧过去,皇上本就不同于寻常百姓,不需要为母亲守丧够三年,等国丧过了便也如常了。因此这些臣子就蠢蠢欲动,开始为了自己支持的皇子而再努力一把。
康熙帝对这些奏折都以“斥责”来对待。
不过,这些人的举动到底是影响到了这位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帝王。
回到京城后。
康熙帝思及往日种种,再想到行宫里遭遇的那些破事儿,顿时觉得立储之事不能再推迟了。
再迟下去的话,那些人虎视眈眈之下,指不定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就会朝着他不可掌控的方向发展下去。
他毕竟老了,走路慢了写字都拿不住笔了。倘若哪个儿子真想对他不利——特别老二老八老九老十都还年轻力壮——他就可能真的对付不过他们。
“不行,朕得拟一个诏书。”康熙帝颤颤巍巍地捏着笔,他的右手已经大不如前,但是稍微写几个字或者是签个名戳上印鉴,都还可以做得来:“梁九功,朕要写诏书。你给朕研磨。”
胤禛忙走了两步上前去:“皇阿玛,让儿臣来吧。梁公公年纪大了,研磨对他来说也是在是难为他了。”
梁九功感激不尽:“多谢雍亲王体谅奴才。只这是奴才分内的事,奴才来就可以。”
康熙帝听了儿子的话后,后知后觉抬眸望过去。他怔怔看着梁九功头上几乎全白了的头发:“你也老咯。”
“奴才是老了。”梁九功笑着,脸上皱纹挤出来菊花一样的纹路:“可皇上您还年轻着呢,皇上圣明。”
康熙帝摆摆手:“不行了,我老了。我得赶紧把字儿写了,不然我这右手一会儿还得抖。”说罢,他索性指了四阿哥道:“你磨墨。你磨的墨汁朕写着顺手。”
胤禛笑着应了下来,走到桌边,仔细磨着。
康熙帝看着差不多了,开始执笔书写。
胤禛在旁边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诏书上的内容,越看越心惊肉跳,却还不能表现出太大的喜悦来,只能强压下满腹的心思,装作在垂眸认真磨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诏书终于书写完毕。康熙帝看着上面未干的字迹和盖好的印戳,满意地点点头,招手让四阿哥过去:“老四你来看看,朕这个写得如何?”
胤禛其实刚才已经将诏书内容完全尽收眼底了。可是此刻,他装作第一次见到它似的,故意眼睛在上面扫视一圈,而后忽然走到了康熙帝跟前,撩了衣袍跪下。
康熙帝愣住:“你这是何意?”
“儿臣感念皇阿玛一片心意。只是现在,儿臣觉得不是适当时机立储。”胤禛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悲戚意味,哽咽着说:“儿臣见皇阿玛把此等大任交给儿臣,儿臣感激不尽。只如今,二皇兄的位置被撤了不久。八弟被人提议也才过去一两个月。现下若立儿臣的招数一出,只怕会殃及雍王妃他们跟着受累。”
康熙帝没料到四阿哥会来这么一出:“此话怎讲?”
胤禛恳切道:“东宫之位一向是所有人最关注的事情。若诏书一出,儿臣家里上下都会被人盯得死死的,片刻也不得闲。旁人只会认为儿臣和雍王妃在皇上跟前极尽谄媚之言,才会让皇阿玛驳斥了立八弟的提议、转而想要立儿臣。他们不会知晓八弟当年做的那些事情,不会明白皇阿玛处置八弟和儿子没关系。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也不会相信儿臣是无辜的。”
康熙帝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老二和老八的势力盘根错节,而老四一向不结交党羽。万一真被大臣们一起盯住了,难保那些人会不会针对老四。
他当初能废了老二两次,在那些人看来,他就能再废一次老四。
因此,在他废掉老四之前,那些想扶了老二或者老八上位的朝臣,必然会拧成一股绳子去针对老四。
“是朕想得简单了。”康熙帝喟叹道:“正如朕当初要立胤礽似的,没有多想。只是想要扶持朕最心爱的儿子上位,却没考虑到朝堂的诡谲万变。”
思及此,康熙帝终是点了头,抬手示意:“胤禛你先起来吧。诏书,朕是下定决心要这么办了,不会更改。只是,现在不拿出来就是。”
康熙帝想想,也有道理。
既然想要传位给老四,主意定下就行,也没必要现在就公布出来。
于是康熙帝让梁九功的小徒弟帮忙把诏书藏在了御书房的匾额后面,此事只有在场的四五个人知道,对外并没提起过。
第200章
胤禛之前走的每一步, 都在为了今日这个“事成”的结果而努力。
如今终于到了这个地步,他满心欢喜,却又不能在康熙帝面前展露出来,只能硬撑着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回到家后方才把门一关, 拉了四福晋的手在屋里详说。
“我终是做到了!”胤禛的语气十分激动, 双眸晶亮:“我终是做到了!皇阿玛今日允了我了!”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和妻子儿女相关的事情, 方才会展露出多一些的表情。
珞佳凝一看他这个模样, 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大喜事了,忙双手挣脱了他的桎梏,起身笑着福了福身:“先向四爷道喜了!恭喜四爷贺喜四爷!”
胤禛一看到自家福晋这个模样, 忍俊不禁, 大手一伸把她重新揽入自己的怀中:“这有什么恭喜的?明明是你陪着我一起努力的结果。要说喜,那也是同喜才对!”
想到江山已经唾手可得,想到往后那龙椅即将归自己所有, 胤禛的眉目间满是喜悦与满足:“想这么多年来, 若非你在旁边支持我帮助我, 皇阿玛不见得就能那么喜欢我。这个位置, 有你一半的功劳。”
“这我可不敢居功。”珞佳凝道:“明明是四爷运筹帷幄而来的。我不过后宅一个小小女子, 怎能谈得上‘功劳’?”
胤禛哈哈大笑:“你啊,聪明至极, 偏又故意装呆。好好好, 没你功劳。那爷赏你。赏你什么好呢?”
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座位,一本正经说:“赏你挨着我一起坐。永远一起坐。好不好?”说罢,朝着她促狭一笑。
这分明说的就是帝王身边的皇后之位。
珞佳凝这个时候自然不谦虚了,十分肯定地点头:“那自然是好。而且这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不能是旁人的。”
胤禛望着她这模样,不由又是一阵和她说笑。
康熙帝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能到出门还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偏偏这个时候西面战事,让他十分忧虑。
这天一大早,珞佳凝起身后不见雍亲王,便找了翠莺她们来问:“王爷不是今儿休沐吗?怎的不见人影。”
昨天晚上歇息的时候,胤禛还和她说今日没什么事情,可以陪着她到庄子上走一走,权当作是散心了。
谁知今天早晨起来她才发现,他又不见踪影了。
馥容倒是知道一二,在旁回禀道:“王爷说今日皇上召集了各个阿哥进宫议事,十三爷和十四爷今儿去宫里之前绕道雍亲王府,叫了王爷一同去,说是王爷在的话他们两个弟弟才能安心。王爷见王妃睡得好,就没让打扰王爷,他自行去了。”
珞佳凝有点发愁:“老十三和老十四真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每日里都要和四爷在一起方才安心。”又找了安福吩咐:“今日先不出门了,等王爷回来后看看他那边的情形再说。”
她知道,胤禛是个有分寸的。倘若不是他真担心弟弟们,也不至于会一下子就答应了那两弟弟,违了和她的约定。
左思右想后,珞佳凝还是觉得留在家里等他消息比较妥当。
约莫过了三四个时辰,门房那边方才匆匆来禀,说是王爷归来了。珞佳凝忙让人去迎。不一会儿,胤禛大跨着步子来到了她的院中。
“四爷今日匆匆进宫所为何事?”珞佳凝看他神色凝重,忙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人,亲自为他脱下了外裳:“是不是皇阿玛又动怒了?”
看他这样严肃的模样,不像是喜事,倒像是忧虑。
胤禛拉了妻子到屋里坐下,又亲自把房门关上了,方才压低声音轻声道:“皇阿玛让十四弟出征去西部。”
“啊?”珞佳凝诧异之下猛地站了起来:“带兵打仗多危险啊。十四弟真要去么?”
胤禛看着妻子这惊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眉宇间的郁色稍微减弱了些,染上轻微喜悦:“你看你,一听弟弟可能有危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珞佳凝只能按捺下满腹心思坐回座位。
原来,康熙帝担心西部战事,又忧愁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将领去领兵作战,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诸多儿子的身上。
于是就有了“昨儿晚上通知诸位阿哥今日进宫面圣”,而后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大清早来找四阿哥一起进宫的事情。
其实,在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进宫之前,并不知道四阿哥不在皇上的“邀请”范围之内,只当四阿哥也被皇上叫了去,方才喊他同行。
此时此刻胤禛方才听说有这么个事情,顺势跟着他们去了,只为了解一下康熙帝现在是什么主意。
胤禛发觉到,自打他一踏入乾清宫的房门开始,皇阿玛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那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如此。
直到皇上说起来“想要择一子官拜大将军西征讨伐策妄阿拉布坦”了,胤禛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上是特意“漏下”他没有叫他的。
因为在康熙帝看来,他是储君,必须保证安然无恙留在京城。不能做这种“西部平乱”的危险事情。
父子俩都有了默契,后面就十分恰当地避免两个人的互动。康熙帝问皇子们问题的时候,经常绕过四阿哥。而四阿哥也十分识趣,能不自己答的时候就不自己答。
最后,在经过了对诸位皇子领兵作战能力的考核后,康熙帝认准了十四阿哥,把他定位了平息西部战乱的当权人物。
十四阿哥十分得意,谢过康熙帝的赞赏后,就和其他阿哥们陆续出了屋子。
就在皇子们基本上都要走光了之前,康熙帝单单留了胤禛在屋里。
待到屋中只剩下父子俩了,康熙帝忍不住责问胤禛:“你怎的今儿还来了?朕让旁人过来,是想考考他们,看他们谁适合去领兵作战。你如果来了,再一个冒尖,那你说朕到底让不让你去!”
这明着是当皇上的在气恼一个王爷不遵从皇命,没让他来他却偏偏来了,于是问责。
实际上,这是一个父亲担心儿子和自己没什么默契,再一不小心和自己的想法相悖了,闹出点什么岔子来。
总之是担心雍亲王的。
胤禛心里温暖,笑着宽慰康熙帝:“儿臣是想着,万一是弟弟们都来的事儿,倘若只儿子一个人不来的话,倒是显得儿子太过特殊了。还不如一同来。这样的话,旁人也很难猜出儿子‘特殊’在哪里了。”
康熙帝恍然惊觉,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把皇位传给胤禛的想法,如今也只一个诏书而已,并为对外公布。是以旁的阿哥们都不知道。
倘若真只留了胤禛一人不来,让旁的皇子们都来的话,倒是显得胤禛真的“太过不同寻常”了。
思及此,康熙帝有些怅然——他终究是老了,思维不如年轻时候敏捷,做事也不如年轻的时候想得多。
“得亏了你替朕分忧解难。”康熙帝十分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老十四的事儿,你就帮忙安排着吧。”
语毕,康熙帝若有所思:“若真老十四在边关干出一番事业,倒也不错。最起码,往后是你一个助力!”
十四阿哥和四阿哥是真真正正血缘至亲的同母亲兄弟。
更何况,十四阿哥与四阿哥兄弟情深,万万不会做出来背叛自己亲哥哥的举动。
如果十四阿哥镇守边关得了百姓和朝中上下赞许的话,往后四阿哥继承大统,朝政就愈发稳固起来。
胤禛没想到康熙帝还会为他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对父亲感激万分:“多谢皇阿玛为儿臣思量良多。”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康熙帝无力地摆摆手:“朕老了,往后这天下,就都是你们兄弟们一起努力的了。朕只希望能看到你们兄弟和睦友爱,这便足够。”
想当初,这些儿子们你争我抢,谁也不服谁。
后来在四阿哥和四福晋的努力之下,许多弟弟和妹妹都和他们夫妻俩拧成了一股绳——却不是朝堂纷争的那种绳,而是兄弟友爱的那股绳。
康熙帝想到现在孩子们的和睦状况,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四阿哥和四福晋的努力与善意,不由心中熨帖,对着四阿哥说话时,眸光也柔和许多:“这些年来,也得亏了你和雍王妃啊。”
胤禛揖礼:“这是儿子和王妃应当做的。”
康熙帝笑笑。即便兄友弟恭是应当,在寻常百姓家也很难做到,那如今雍亲王和王妃做到了,其中的艰辛又怎是“应当”二字可以囊括的?
他自心中有数,于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欣慰地目送儿子出了屋。
德妃是这天傍晚,方才知道自己小儿子即将出征西部的事情。当时她就哭成了泪人,跑到乾清宫求见皇上。
梁九功如今也不用日日站在廊檐下守着了。如今他也已经年迈,身体大不如前,倘若一直那样站着伺候的话,怕是撑不住。
康熙帝念在这个老人一直伺候自己的情分上,免了他一直站在廊下候着的差事,只命他每日里正常隔一段时间到跟前守着就好。其余时候,则让他的几个小徒弟轮番跟着。
德妃来的时候,正赶上梁九功在康熙帝跟前伺候着。
一进屋,德妃便要跪拜在地。幸好梁九功眼疾手快,朝自己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上前搀扶住了德妃。
德妃泣不成声:“皇上!胤祯这是做错了什么?竟是让皇上这般待他,把他远远地遣了去边关待着。那地方苦寒无比,胤祯他从小就长在京城,怎能吃得了边关的苦!”说着潸然泪下。
康熙帝指了位置让她坐。
她不乐意,非要站着。
“给德妃搬个椅子过去。”康熙帝指了小太监做事,看德妃在原本站着的地方有椅子坐下了,方才叹了口气:“朕年轻时候就时常征战西边各部。后来,他们大一些了,朕不也经常带着他们去西边吗?往年也没见你不乐意,怎的这个时候就、就不同意了呢!”
德妃擦了擦眼角,泪水又滑了出来,却顾不得继续擦了,只直直地望向康熙帝:“皇上,那时候您御驾亲征,或者是带着胤祯他们出征,都是去上一年半载的就也回来了,又不似胤祯这一次出征这般!”
虽然德妃是长在深宫中的妇人,可是托了这几个能干儿子的福,她对这些战场上的事情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
她知道,十四阿哥这一次领兵出征,怕是要长久留在那里的,短则三五载,长则十几年甚至更久,这都说不准。总得把那边的战事暂时平息了告一段落,方才能够归京。
是以她才会这样担心。
那么长的时间在苦寒之地待着,金尊玉贵的十四阿哥怎受得了?别说十四阿哥了,就她这做母亲的,只想想都受不住。再一想到母子分离多年,她更会忍不住心酸心痛到无法呼吸。
康熙帝叹了口气,看看左右还有小太监在,就与梁九功说:“你带着他们先出去,朕和德妃说几句话。”
于是梁九功带了小太监们出了屋。
这时候,康熙帝方才放下了帝王架子,好说歹说把德妃给劝说得重新展露笑颜。
“皇上果真会让胤祯尽快回来么?”德妃含着泪,唇角微笑着询问康熙帝。
康熙帝违心地说:“会啊,怎么不会。他是朕的儿子,朕也疼他。”
德妃这才放心地福了福身,回了永和宫。
康熙帝遥遥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暗中沉沉叹气——这说谎的滋味,可真不怎么好受。
前方战事吃紧,即便十四阿哥贵为皇子,这一次也不得不匆匆地准备了行装后便要出征往西去了。
十月份,十四阿哥被封为抚远大将军行往青海。
德妃看着一身戎装的小儿子,哭成了泪人,拉着他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还是四阿哥在旁好说歹说,她才恋恋不舍松了手。
临别在即,十四阿哥虽然也十分舍不得亲人,却斗志昂扬胸怀大志,铿然说道:“男儿志在四方。领兵作战,是我们每一个满族儿郎都期盼着的。母妃您不必担心我,我自会带着我们的将士打了胜仗回来的。您尽管放心就是!”
德妃咬着牙挤出来一个笑容:“那我就等着你回来了。”
十四阿哥高高应声,又走上前去给康熙帝行了个礼,这便大手一挥,带着将士浩浩荡荡离开。
康熙帝朝着四阿哥四福晋指了指:“你们俩去送送。”
胤禛和珞佳凝便一路相送,直接到了京外十里亭方才停下来,彻底与胤祯道了别,目送他远走。
这一年的除夕宴,过得有些伤感。
十四阿哥是德妃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就养在永和宫,与母亲关系甚好。
如今没了小儿子在身边,德妃吃不好睡不好,到了年关才稍微有点缓过劲儿来,只是让她欢欢喜喜过年,却是不成了。
好在儿孙满堂,孩子们带着孙儿们都来到了她的身边一起庆祝新年,她这幼子远离的痛苦方才轻了许多。
年后,五公主看母妃一直郁郁寡欢的,好似不太开心的模样,就来和四福晋商议着要不要办一个赏花宴,热闹一番,顺便让德妃也开心开心。
现在阳哥儿和明姐儿已经一周岁多了,按照这个时代的算法都两虚岁多了,没有小时候那么让人操心。这样办个宴席的话,五公主也能分神来帮忙操持一下。
珞佳凝自然是答应下来:“此事甚好。不如就定在三月里吧。三月的话,春暖花开,到时候御花园的景色一定不错。”
姑嫂俩就这么说定了。
谁知,计划不如变化快。
就当赏花宴开始布置起来的时候,忽然间,佟佳家那边传来了消息,说佟国维年纪大了,前段时间就身体不好,连除夕家宴都没参加。
这两日他旧疾发作,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珞佳凝正在永和宫与德妃一起商议着赏花宴的事情。
前些天,十四阿哥的平安信送到了宫里,德妃收到信件后知道儿子虽然领兵作战,却一切安好无忧,她就安心了许多,甚至能和孩子们一起开始操心赏花宴的事儿。
这不,她今日一大早就叫了四福晋进宫和她共同拟定邀请的京中贵女的名单。
谁知名单才商量出来写上了十几个人,就收到了佟佳家人让递到宫里的消息,直言佟国维不行了。
“怎么这么突然?去年秋天不还好好的吗?”德妃十分愕然:“即便是除夕宴没能参加,佟佳家也说他‘就略有不适而已没什么大碍’。怎的这一下子过去了两三个月,就成了这般模样?”
珞佳凝也不太清楚个中细节,忙与德妃说:“母妃莫要着急,我去看看再说。”语毕,她把手头上的事情全都放下,急匆匆赶往乾清宫。
康熙帝也是刚刚收到了佟国维的消息就让人送去永和宫了,是以他也才刚知道这事儿不久。
看到四福晋过来,他忙指了椅子让她坐:“朕刚刚正在寻你。你一会儿去一趟佟国维家,帮朕看看舅舅怎么样了。”说着便是一叹:“舅舅为国鞠躬尽瘁几十年,朕无法亲自前去探望已经大不应该。你能够代为前往,也算是全了朕的一番心意。”
“臣妾孤身前往不太合适吧?”珞佳凝忙问:“要不要和四爷一起去?”
康熙帝思量了下:“倒也不必了。就你自己去吧。”
珞佳凝愣了愣,而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所在。
——佟国维一直是八爷一派的首脑人物。当初富察大学生马齐还支持着八阿哥的时候,也时常要征询一下佟国维的意思,而后两人一起上疏奏请皇上“偏爱”八阿哥一些。
后来马齐想通了,退出政治斗争的圈子,认认真真只做个纯臣。
而佟国维几乎是一条路走到底,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八阿哥是最为适合太子之位的人选。
既然如此,那他就莫要怪皇上不喜他了。
说起来佟国维这人也是有点可悲可叹。
可叹他当真是“专一”,说支持八阿哥就绝不悔改。可悲的是,当年的朝之重臣,康熙帝最仰仗的可信之人,最后却晚年不保,为了皇子之间的党派之争而让皇上所厌弃。
皇上既然如此不待见佟国维,自然不可能让自己心目中的太子人选四阿哥去探望佟国维。
即便,佟国维是五驸马舜安颜的祖父。即便,佟国维是抚养胤禛长大的先皇后的父亲,那也不成。
在康熙帝看来。能让四福晋去看一看佟国维,已经算是给佟国维的莫大恩宠了。毕竟四福晋可是他最疼爱最信任的儿媳妇,也是朝中王妃里最尊贵的一位。
珞佳凝这便没有再问什么,当即领旨而去。
佟佳家高门大户,府中自是雕梁画栋十分气派。但今日府里充溢着微不可见的哀愁气息,就连仆从们在院子里行走都变得更为低眉顺眼了。
门房的人听闻四福晋来了,忙不迭过去通禀。而后有位嬷嬷来迎,说是三老爷院子里伺候的,前来恭迎王妃去看佟国维。
三老爷便是隆科多。
这些年来,他的立场倒是十分分明,果决地站在了四阿哥的这一边。因此,这回雍亲王妃来了后,是隆科多那边派了人来迎接王妃。
珞佳凝看着这位嬷嬷略有点眼熟,便问:“你可是三夫人身边的?早些年好似见过你。”
“正是。”嬷嬷显然有些激动,眼角居然湿润了:“京中人人都夸赞王妃,说王妃最仁善最好,奴才往常不知,现在才明白,王妃是真的当得起这个赞誉。奴才也就跟着夫人见过王妃一两次,您竟是记住了。”
珞佳凝含笑道:“你家三老爷和我家王爷关系素来不错,我自然也记得你们夫人的好。”
嬷嬷抹着眼泪引着王妃入内。
这时候,有个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婷婷袅袅走了过来。她身穿水红色洒金百蝶比甲,蔻丹染得鲜艳,头上还插了支赤金簪子,腕上首饰叮当作响。
珞佳凝一看这女人走路时候的妖娆模样就皱了眉。
即便是她认出来这个女人是谁了,依然装作不知似的问了句:“这位谁啊?”
“这是三老爷身边的妾室,李四儿。”嬷嬷的声音有些紧绷,眸中透着厌弃,双手却不由自主攥紧:“……一向在三老爷院子里很有威信的。”
她话音刚刚落下,那个被她们谈论着的人已经走到了四福晋的跟前。
李四儿扭着身子走到珞佳凝跟前,歪歪扭扭行了个礼:“奴家见过王妃。王妃有礼了。”说是行礼,却不工整也不恭敬,没有半点的礼数在。
而且她还掐着嗓子娇娇地笑了几声,直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珞佳凝见状,不由眉头皱紧。
眼前这个女人,显然是习惯了对男人搔首弄姿的那一套,所以来面见贵客的时候,居然下意识地就继续用了那一套来应付着。
可问题是,这种勾栏院一样的架势拿出来的话,哪一家的正室夫人都不会喜欢。偏这女人还用这一套来应付堂堂皇子嫡妻兼王妃。
珞佳凝用眼角余光斜斜地扫了李四儿一眼,扭头去问那位嬷嬷:“听闻你们府上老太爷病了?”
“是的。”嬷嬷恭敬道。
“既然主家老人病了,就不该让奴才们穿得太艳太俗气。”珞佳凝缓步往里走着:“不然的话,奴才们太没规矩,反倒是显得主家治下不严了。”
雍王妃都走过去十几步远了,李四儿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王妃是在嘲讽她。
她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尖尖地叫了一声,跺跺脚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