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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直到坐在审讯室里冰冷冷的,十分硌屁股的铁皮椅子上,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之后,裴氰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当时,数十台黑洞洞的激光炮就那么齐刷刷的对着她,让她的思绪都恍惚了一瞬:自己难道真得在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惊世骇俗,惊天动地,天怒人……的犯罪行为吗?

裴氰努力回忆,自从酒店出来后,她要干什么来着?哦,对,还没来得及想干什么然后她那个十八手的破终端就被人偷了,再然后……

然后她就反应过来赶紧追, 一直追到那个小巷子, 在一堆尸块中捡到了她的破终端。

在这个地方,犯罪见血都是常事,每天每个区域都最少发生上百起大大小小的案件,根本不可能管的过来。

这些案件应该不至于让这群尸位素餐的执法人员如此大动干戈, 对,没错, 这里最可笑的就是竟然还有执法人员的存在。

唯一称得上奇怪或者说诡异的事情就是那些人闻所未闻的死状,且当时周围没有一个人,除了……因为终端被偷恰巧而跑到这里的裴氰, 倒霉催的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裴氰蜷缩了一下手指,尝试着换一个相对来讲轻松一点的姿势,那些执法人员问都没问一句就给她戴上镣铐,往审讯室一扔就不管了。她严重怀疑是不是这些人没抓到真正的凶手气急败坏,所以才随便抓了她这个替死鬼。

她回想了一下那几个飞车党的装扮,那些改造过的飞车一看就造价不菲,能在这里当玩咖的都是非富即贵,莫非是什么仇杀,就这么巧被她赶上了?

感觉逻辑上说不通啊,最说不通的就是为什么要抢她的破终端啊!招你惹你了啊!搞不明白,真是搞不明白,她这是犯了什么孽才躺上这摊浑水,本来她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好好在家休息了好吗? !

嗯?有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氰赶紧端正坐好,不忘竖起耳朵仔细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句零散微弱的话语声,伴有电流声。如果不是裴氰听力比以前强了数倍还真不一定听见。

“……东西……找到了没?……%&……”

“#%……没在……身上#……失踪了……”

“……那边催……%&抓紧……”

剩下的无论裴氰怎样认真听都听不见了,因为那人闭嘴了。

似乎是一通突如其来的通话,对方的职权应该很大,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感,在门外回话的那人言辞间十分的谨小慎微,生怕说错话一样。

裴氰所在的位置在审讯室的内部,与门之间隔着一堵墙,来人越走越近了,她顺势头朝下往桌子上一趴,佯装一副疲累不耐烦的样子。

所以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踪了,与那几名飞车党有关。但那几名飞车党死了,线索断了,而自己这个在那几人死前有过交集的人就成了唯一的线索。

这样就讲得通了,怪不得啊,怪不得直接把她带到审讯室,不会要屈打成招吧?她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人要不要倒霉成这个屎样子啊!不不不,或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裴氰还沉浸在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感觉脑袋前的桌子被重重的敲了两下,震感强烈,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特雷斯因为性格原因在去年得罪了顶头上司,明升暗降,从B级辖星中心区域的司政院检察官调到了现在这个连D级星球都算不上的破星球当什么行政总督。

呵,一个连司政院下属机构都没有的破星球还需要个屁的总督,摆明了就是要恶心她!

不过虽然地方破,但油水倒是不少,资源还算充足,连上层星球抢破头的ISET价格都低廉得很,在任何一个B级以上的星球转手一卖都是几十倍的利润,搞得特雷斯都有点不想走了,不对,应该是多捞点再走。

等这个案子结了,自己上次交易(倒卖)资源的尾款应该也到手了,这两年她可是上上下下贿赂打点了不少,尤其是在能源方面。于情于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在那位面前刷个脸呢。

想到这里,特雷斯勾起一个微笑,脚步都变得欢快起来,粗壮的尾巴一扫,差点把旁边的椅子弄倒,什么?别太贪婪。没办法,拜托,贪婪是恶魔裔刻在种族里的天性,好吗?

“你,你好?”裴氰看着眼前这个身材矮小,肌肉健硕,脸上一直露出奇怪笑容,敲完桌子后一句话也不说的恶魔裔女A ,不禁怀疑,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

纠结了一会,她还是试探着打了声招呼。不然裴氰怕她会一直笑下去,那真是完蛋了。

“咳 ,咳咳,”特雷斯收回笑容,以手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失态了失态了。

她不悦的看了一眼几乎与她身高齐平的桌子,眼睛不爽的一瞥,嘴里嘟囔着裴氰听不懂但应该是在骂人的话语,“该死的%……”

然后一甩手里握着的鞭子,鞭子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转瞬间,女A像颗炮弹一样冲到了桌子上。

裴氰这才发现,她的左小臂和右腿上半部分已经完全替换成了机械义肢,锋锐的金属指尖闪烁着森森寒光。

怪不得刚才敲桌子的声音那么沉重,裴氰后知后觉的想到。

“介绍一下,裴女士,我叫特雷斯,是负责此案件的执法人员,也是本次的审讯者。”

说着,她长鞭一甩,鞭子末端抽到了墙壁上的不知名按钮,一片光幕缓缓升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此时审讯室里的全部景象。

特雷斯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接下来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成为公堂证词,所以请你一定要如实,认真,清楚的回答。”

裴氰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第一个问题,事发当天,你为何是案发现场唯一的活人?”

好,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玩是吧,裴氰深呼一口气,“这个问题怎么也不该问我吧,我只是一个去捡回终端的无辜路人,我到那里的时候人都要凉透了好吗?你们为什么不查监控呢?”

特雷斯悠哉悠哉地翘着二郎腿,金属手指尖点着机械大腿,尾巴一甩一甩的,闻言没什么太多表示,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嗯,这个回答,还算可以哈,行吧,算你过。”

“不是,什么叫做算我过啊,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再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查监控呢,监控一看不就明白了吗?!”裴氰总感觉这人态度奇奇怪怪的,她好像并不在意审讯的结果,为什么呢?

如此敷衍和儿戏,氛围轻松的可怕,昏暗的审讯室配上光幕扭曲的光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电影院呢。

特雷斯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的笑意收敛,语气淡漠,“你以为我们没查过吗?巧合的是,那附近的监控在前几天就坏了。只要是能够拍摄到,哪怕一点点画面的监控都坏了。”

“你说巧不巧?”

裴氰沉默了,怎么会这么巧,这样的巧合已经不能算是巧合了,这几乎就是一场谋害,可是谁会做这样的事呢?在这里,她几乎谁也不认识……

“第二个问题,你在尸体里面翻到了什么东西?”

裴氰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回答道,“终端啊,十八手的破终端,丢地上都没人要的那种,你们不是进来前就强迫性的收走了吗。”

“这个?”特雷斯变魔术一般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十几厘米长的箱子,里面放着她的终端,连包裹的衣服都没有被拿掉。

“哈,对,就是这个。”裴氰没好气地瞥了眼,也不知道费这么大劲捡回来的东西还能不能用,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气死了。

可是,什么时候不浪费也有错了?到底是谁这么大费周章的,关键是目的什么啊?她一穷二白的,到底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欸,你们什么时候还给我?”

特雷斯看了眼奄奄的人,撇了撇嘴,“别着急,完事了就还给你,放心,你这破玩意白给我都不要。”

她连义肢都是用的首都星最好的材料,最好的订做机构制作的好吧?能看上这种破玩意?真是拉低了她的档次。

特雷斯嫌弃的把箱子甩给她,裴氰一把宝贝的抱住了,“等完事了告诉你密码。”

已经检查过了,东西不在那个终端里面,还给她也无妨。

裴氰没理她,只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的嘴唇。

“第三个问题,除了终端有没有见过什么别的东西?”

“没有,啥都没有,除了脑花。”裴氰语调懒洋洋的,趴在箱子上闭目养神。

意料之中的回答,现场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她们已经携带仪器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一丝残留的也无,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捷足先登的可能。

特雷斯在心中轻嗤了声,那群道貌岸然老家伙,真是快死了也不安分。

她都不用想,肯定是有人不满资源分配想要私自运输大捞一笔,谁知道中途出了差池。丢了货,又怕造成事故。

这不,开始层层施压。可惜压也没用,反正东西找不到,到时候出了事,谁也别想跑。要她说,真想贪就明着点,怕就怕人家胃口太大,想要得根本不是钱。

特雷斯没记错的话,这颗星球是海特能源公司主要的几个据点之一,她可没少跟这群难缠的家伙打交道。大家现在也算是有点合作,这次的事件绝对跟海特脱不了干系。

顾家的老二好像就是海特的主管?都是首都星出身的老牌世家,多少都认识,这几年大家都选择明哲保身,顾家倒是富贵险中求。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大差不差,特雷斯从桌子上跳下来,关掉光幕,伸了个懒腰,尾巴扫到裴氰的腿,有点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抱歉啦裴女士,不过你或许可以走喽。”,特雷斯心情很好的眨了眨眼睛,刚要往门外走去,肩膀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对方是特殊的加密通话,裴氰只能听见几个零星的单词,还听不懂。

听着听着,特雷斯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有些焦躁,细看还有些惋惜,没等裴氰细细品味,就听见她毫不避讳的话语。

“嗯,虽然检查结果确定她是一名纯血人类,但既然……要的话,那也不排除这种融合的可能,即使我认为结果没错。”

特雷斯挂断电话,看着她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抱歉啦裴女士,你知道的,我也没办法。”说着,她向裴氰走来。

嗯? ! !知道什么? ! !裴氰心中警铃大作,这通突如其来的通讯带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等一下!”就在特雷斯的金属指爪即将碰到裴氰的上一秒,她突然大喊一声,“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吧!我或许知道!”

“嗯?”特雷斯歪了歪脑袋,紫黑色的眼瞳危险地眯起,“说说看。”

“呃,呃,就是……”裴氰绞尽脑汁,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唔,撒谎啊。”特雷斯抬起眼睛,危险的气息随着轻巧的话语弥漫,尾巴不耐地摆动,这是她要捕食的前兆。

奇怪的是,她不是个好脾气的魔,为什么眼前的黑发女A明明骗了她,她也不觉得讨厌呢?

裴氰悄无声息地挪到安全的位置,后怕的看了眼特雷斯四处甩动并发出沉重声响的尾巴,这要是实打实的挨一下肋骨都得塌半米吧!

“没撒谎,没撒谎,总之,你得让我好好思考一下,对吧……”

特雷斯并不认为裴氰能知道那件失踪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踪迹,因为连她也不知道那件东西会以何种形式出现,或者说显现,祂是活的。

不过,想到刚刚那则通讯的内容,特雷斯狐疑的看了一眼裴氰的模样,上手捏了捏她的小腿,没错,是正常人类的肌肉水平。

她不认为检查结果会出错,况且那件东西会如此温顺?肯定是逃走或者被捕捉了。

“算了,我实话告诉你吧,你现在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因为你被移交另外的机构,不归我管了。”

特雷斯也有点惋惜,毕竟裴氰还是蛮好玩的,可是想到刚才跟她通讯的人来自哪里,她就立刻决定还是把人赶紧送走吧。

她算是明白了,从此以后,这件事她就不会被允许插手了,那群人可是真正的疯子啊。

“带走!”

两个身材健硕的警察把裴氰架走了。

裴氰完全不用自己走路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到一辆押送车上。

“小裴氰,”

听到自己的名字,裴氰下意识抬头,特雷斯正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她,嘴唇微动,还未等她辨别,就被人蒙上了头。

熟悉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昏迷的前一秒,她终于解读出了那句没说出声的话。

似乎是:加油……活着?

第32章

裴氰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她再次被人带走。

车内气氛阴沉肃穆,两边护卫真枪荷弹、虎视眈眈。

她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只得老老实实的坐着,不敢多嘴询问,怕又惹出一些别的麻烦事。

裴氰也是服了,怎么去垃圾堆里捡个十八手的破终端还能进去啊!

关键是那破终端本来就是她自己的啊!这年头捡自己的东西还犯法呢?

天理何在啊!

想到这一系列分外丝滑中透着诡异的事件,裴氰严重怀疑其实是自己作为没权没势的底层小屁民替某些蛮横霸道的不知名天龙人顶包了。

不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这群上层权贵究竟丢了什么东西,如此大肆寻找?

回想起特雷斯临走前在门口那句无声的话,裴氰更烦躁了。头皮也不合时宜地痒得厉害,她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

裴氰手还没来得及动作, 下一秒, 旁边的士兵已经迅速举起武器对准了她的薄弱部位。! ! !

夭寿啦!要不要这么应激啊!她只是挠个头而已,不是,都坐在这里了,她还能干点什么啊!

况且裴氰真的没有一点反抗之心,她已经累了, 大脑宕机中,over。

就这样,裴氰保持着双手紧贴裤线,脊背挺拔的姿势一直到车辆停下。

嗯?这么快就到了?

裴氰被带下车后,有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向她走来。裴氰眼尖的发现,那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玻璃制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裴氰定睛一看,天!那是一支超级无比巨大的注射器!针头有那么粗,这,这这这,这戳一下真得不会死吗? ! !

她环顾四周,除了一群着装统一,神情肃穆的士兵之外,好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有她一个小白鼠吧……

呵,呵,要不,还是跑吧……

裴氰的手微微颤抖,腿也有点软。

她的脚刚试探性动弹了一点点,就被士兵强制性押送到了那人身前。那人微一点头,针尖微动,裴氰的眼神也跟着来回晃动。

裴氰眼神还没转够一圈,那硕大的针尖便到了跟前,朝着她的颈动脉狠狠地扎了进去。

真就毫无任何的准备和消毒措施呗,扎死了谁负责?俺们屁民的命也是命啊,这是违背联邦人权法例的,她要投诉! ! !

裴氰想要大声喊出来,可她的嘴茫然地张了几下,却没能吐露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不是,她声带呢,谁把她声带偷了?

不知怎么,她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一切事物都天旋地转,思维也变得极其呆滞缓慢。

一分钟后,裴氰无知无觉地躺在了地上,鼾声如雷,睡得十分安详。

负责注射针剂的实验人员见到裴氰的反应,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这个女A,条件反应好像有些不太对,在实验案例中从未出现过。

理论上来讲,注射初始基因药剂后,由于每个人的体质及精神力等多重因素,机体所产生的反应都会有些大大小小的差异,但都不会偏离定量轨道,这是她们成千上万次实验得到的宝贵经验。

然而,如此安详没有丝毫痛苦反应的实验体她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或许是这只药剂在路途中出了什么纰漏?

不会的,她们实验多年,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实验人员沉思片刻,决定立刻赶回基地,事发突然,实验体的后续滞留反应只能在路上观察记录了。

她一挥手,裴氰被抬上飞艇。

“那边说,样品丢失了?”

位于某废弃荒星隐秘基地内的核心实验室里,各型各色、琳琅满目的精密仪器摆满了房间。

总研究员一边对助理的汇报进行询问,一边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最新实验结果,看着看着,她弯了弯眼睛,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是的,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

助理扶了扶眼镜,一丝不苟地回答完毕,转身递过一支营养液。

“您已经两天没有按时服用营养液了,再这样下去会对您的身体造成损害。”

“扑哧!”

女人笑得直不起身来,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眯成了弯月牙,她一手扶着台子侧立着,另一只空余的手捏了下助理的脸颊肉,“怎么这么严肃啊,小娜娜,就这么关心姐姐?”

助理嘴唇微动,有些无措的低下头,语气僵硬的说到,“您是总研究员,您的身体自然是最重要的。”

总研究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捋了一把散乱的短发,双手插兜斜靠在椅子上,“小娜娜,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你再没叫过一声姐姐。”

“可是,实验开启便不会终止,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

助理的眼睫颤了颤,左手在背后紧紧攥着实验服的布料,复又松开,揪出无法消散的纹路。

“……不,不是的,我只是……”

她抬起那双与对方色泽相似的深灰色眼眸,好像要辩解些什么,可最终吐露出的语句却是如此的苍白乏力。

总研究员的神色中划过一抹了然,她走近了些,拍拍助理的肩膀,语气柔和,“去吧,去休息一下,你只是太累了。”

助理点头,又恢复成疏离冷静的模样,将手中拿着的图表放下后便出去了。

助理走后,实验室沉寂了很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和仪器不间断的运作声。

良久,在最深处传来一句叹息,“我的小娜娜啊,总是这么心软……”

“也该收拾收拾,迎接新客人了。”

飞艇不间断的穿梭轨道,绕过无数绚丽的行星,在靠近第九星区边陲的一颗极其荒凉的、检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的废弃星球缓缓降落。

“滴——降落请求已批准,请尽快降落。滴——正在降落——”

飞行系统发出提示,飞艇缓慢熄灭引擎,打开舱门,伸出悬浮梯。

一坨造型奇异的纯白色椭圆形茧状物体滚了出来,随后几具干瘪的疑似尸体的物体也掉落下来。

是那些执行护卫工作的士兵。

飞艇舱门口,实验人员原本完好的防护服在胸口处破了个大洞,露出内里的骨架和肌肉纤维,奇异的是,没有半分血液流出。

若是仔细观望,便会发现防护服靠近腹部的布料鼓动几下,似乎有黑色的条状根须物晃动。

几秒后,那诡异的黑色根须出现在纯白茧状物顶端,逐渐覆盖,涌动片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裴氰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似乎饿了很久很久,心情烦躁,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些不太美味的食物,勉强填了填肚子,味道很差,还没吃饱。

时间回溯到数个小时以前。

昏睡中的裴氰被装入特制的半透明便携式观察舱内,安稳的放置在房间角落等待实验人员记录。

实验人员将舱体链接仪器,待指示灯有序闪烁后开始进行数据记录。

认真记录的实验人员没有注意到有几根细小的漆黑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观察舱,并攀爬到了防护服的透气孔处。

实验人员感到脖颈有什么东西带来瘙痒,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掉落的发丝就继续工作了。

危机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原本看似细小无害的触须突然变得极其坚硬,穿透了内部的防护装置,在实验人员毫无防备的时候,狠狠地扎入了她的胸口!

短短几秒间,大量的血液流失,没有一滴血液被浪费或掉落在地上,全部一点不剩的反哺给母体。

裴氰的眼睛蓦然睁开,眼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扭动的触须爬上她毫无表情的脸,拨开眼眶钻了进去。

房间内的智能系统感知到生物状态异常,开启紧急模式,封锁房间门,并打开观察舱的一级戒备形态,霎那间无数的纯白色物质从观察舱边缘流动而出,紧密的包裹束缚,防止生物出逃。

可是毫无作用。

裴氰的眼睛眯起,顿时,无数漆黑触须蔓延交错,遮蔽了整个房间,房间门被挤得四分五裂,漆黑的潮水奔涌。

好饿……好饿……

不,还不够……

不可名状的呓语响起,漆黑的触枝充斥在飞艇的各个角落,庞大无匹的精神力浪潮席卷。

士兵们手中的武器接二连三的掉落,所有人的表情都渐渐变得迷茫祥和,沉浸在这场盛大的梦魇之中。

盘乱错杂的漆黑触须包裹穿透,所有人的躯体变得干瘪,生命顺着扭动的触枝流向飞艇深处。

依旧在昏睡中的裴氰似有所觉的皱起眉头,匝了匝嘴。

……好像……吃了些很难吃的东西啊……

飞艇的警报系统全部被击碎,无人存在的驾驶舱内,自动驾驶模式开启,朝着已经设定好的坐标迅速前进着。

……

飞船的残骸被分解,专业人员有条不紊的执行着销毁工作,实验人员手持检测仪器搜集着仍带有活性波动的碎片。

琳卡离得稍远些,双手插兜看着眼前的狼藉景象,嘴角弧度上扬,喃喃自语,“那家伙说的没错,能源团果然被吸收了,才会……”

“哈,真是,完美的实验材料啊……”

基地安保人员小跑过来,面露难色,“博士,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啊?”

“将活性波动最强的部位切割下来,统一堆放到A-1103号材料室,至于——”

琳卡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纯白色茧状物,“至于祂……我得好好想想。”

第33章

祂躺在巨大的玻璃舱内,乌黑的碎发随着透明液体的波动四处扩散。

“加入A-1021号试剂,加大剂量。”

琳卡调试着仪器,漫不经心的说着。

“博士……”抽取试剂的实验人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语气迟疑, “实验体之前除了初始药剂还没有注射过任何ISET型试剂,第一次注射便如此大剂量……”

“你说得有道理,如此珍贵的实验体只用这么点剂量,实在是有些亏待了啊。”琳卡自顾自的说着,没有理会助手的问询,转身去低温柜处挑选。

低温柜中有七支药剂, 按照荧蓝色由浅到深依次排列, 琳卡挑挑选选, 最终拿起了倒数第二深的试剂。

她注视着闪烁着寒光的针尖,咧开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微笑,牙齿森白,“这支……勉强可以。”

琳卡回到操作台旁,按下升降台的按钮, 玻璃舱顶盖无声无息的滑下,女A湿润的面容显露在空气中。

琳卡将药剂全部注入祂的颈动脉内,确保没有半点遗漏,荧蓝色似乎有生命一般顺着女A青紫色的血管流淌,逐渐融入结合。

琳卡关闭玻璃舱,双手抱臂,目光闲适地观察着舱中现状:

注射完药剂的一分钟后, 有某种粘稠漆黑的液体从女A的身体中涌出,逐渐铺满了整个舱内。

祂的身体被漆黑的浪潮淹没,苍白普通的面孔在其中随着浪潮的起伏若隐若现。

然而,只要你仔细望去,便会发现那并不是什么漆黑无光的液体,而是数量足够庞大的极其细小的触须翻卷缠绕所造成的假象。

漆黑触须不断交错重组,吸纳反转,周而复始。

琳卡深灰色的眼眸充斥着这片漆黑,疯癫狂热的情绪交错翻滚,她双手紧紧扣住操作台的边沿,指尖用力到泛白,口中呓语连连。

“这才是,真正的,全新的基因组……”

她夺过助手的操作面板,疯狂而痴迷地记录着。

……

裴氰在一片迷蒙中醒来,她随便摁了摁有些抽痛的太阳xue 。

“嗯?”

视角,怎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新世界,类似于热成像形成的画面,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波动色彩各异,她的视角不再是平面,而是立体。

裴氰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一墙之隔的旁边屋子里人的活动轨迹,包括那人此时的情绪状态。

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眼睛闭上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依旧存在,看来这样的视角并不是依托于眼睛,而是精神力。

这莫非就是精神力提升后的变化?

每个人都是有精神力的,只是级别不同,听说有些精神力和体质极为优秀的人还会拥有特殊的能力。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提升了等级,福利中心没有专门测试精神力的高等仪器。

她只有在做健康监测的时候大致查了一下,只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应该是D级以上,但具体是什么级别她不得而知。

不过,一直以来裴氰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应该就是普通人的水平, D级或是C级就差不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明显感觉到了精神力世界的不同,裴氰曾经由于好奇也看过有些精神力级别在B级之上的人发的帖子,里面描述的奇异感受与现在很是相像。

她粗略估计自己现在的精神力水平应该得有B级了,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等一下,裴氰敲了敲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精神力慢慢收回,正常的视觉状态回笼,她谨慎观察着周围环境,不是,这个布局,怎么这么像监狱呢?

房间整体是个四方盒子,顶部和前后两面是由某种透明材质建造的,与另外房间相隔的部分是雪白的坚固墙体。

剩下的那面十分具有监狱特色,也是裴氰判断自己可能进监狱了的一大显著特征:

墙体上下界限明显,上部是栏杆,不时闪烁着蓝紫色的电流;下部分是半透明磨砂面的材质,这种毫无隐私的生活除了监狱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做出来了吧?

房间内有简易的床铺和排泄装置,被一个半人高的磨砂面拦着,还算有些人性。

欸?这房间里怎么有两张床?她还有狱友?

但是,裴氰皱着眉头环顾四周,人呢?她现在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啊。

就在这时,手环震动,裴氰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戴上了手环,标号是E-1073 。

看不懂,裴氰晃晃脑袋,不甚在意,反正都在这里了,随便吧,她定下心神,浏览起手环上显示的信息。

“全体E区人员速到餐厅打饭,限时30分钟?”? !

打饭竟然还限时?真是天理难容!

心里咒骂着,裴氰的腿还是很诚实地跑了起来,她早就发现了,在收到通知的那一刻起,门上的电流就停止运作了,门锁也自动打开,这说明从收到通知起就开始计时了。

还不知道所谓的E区究竟有多少人,如果标号的意思是数量的话,这里少说有上千人,也就是说吃不上饭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裴氰咬紧牙关,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奔跑的狱友,那些人都十分惊讶的望着她,这个新人竟然跑这么快,自己也该加快速度了。

就这样,在裴氰尚不清楚监狱运作制度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为了上游的资源竞争者。

裴氰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不久,房门上方原本熄灭状态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两下,然后其中一枚缓缓亮起。

房间的角落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渐渐浮现,他闭着眼睛抱着腿,紧紧蜷缩在墙角,纤长羽睫如蝶翼般颤动。

仿若从未见过阳光,如尸体般苍白的皮肉包裹在伶仃的骨架之上,细瘦的腰像是一折就断的残弓,顽强的支撑着。

少年面容清涩庸常,大众化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有几分别样的魅气,眼下一枚鲜红小痣如未擦净的血迹,平添几抹殊艳,黑发琐碎的披散在颈骨处,乍一看毫无异样之地。

他的身体受惊般不断颤抖,有褐绿色的细小鳞片反复攀爬至脸侧又褪至脖颈处,鳞片的颜色也反复变化,一会变成贴近肌肤的苍白,一会又变成如衣服一般的蓝白色……

最终,少年逐渐平静下来,眼眸微睁,属于爬行目的深褐色竖瞳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瞬膜张开闭合,刹那间鳞片全面覆盖,瘦小的身形再一次慢慢消失不见。

指示灯闪烁两下,熄灭了。

裴氰火急火燎的赶到餐厅,待她站定后才发觉现在压根没几个人,她的速度好像是变快了不少哈,也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力提升的缘故。

不远处,有专属座位的几人缓缓收敛面上说笑的神色,她们穿着如常,如果不是她们的手腕上也带着手环,恐怕会被误以为不是在监狱中。

“这次新来的级别很不错嘛,来得真快……”为首的女B似有若无的喟叹了声。

旁边人立刻会意,又叫起两人,三人气势汹汹的朝着裴氰走去。

裴氰怔愣地站在两个窗口前,为什么这两个窗口的字不一样呢?

还有,信用点是什么东西?监狱里的东西难道不是免费的吗?为什么这上面的菜单标记着十信用点一份?

裴氰摸了摸自己的头,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她瞥见有几人朝这边走来,连忙挂着招牌笑容迎上去,“你好,我想问一下,这个信用点是什么?我该怎么得到啊?还有为什么这两个窗口标注的字样不同啊?有什么区别吗?”

来找茬的几人步伐踉跄了两下,不是,这人怎么回事,她们明显是不怀好意的样子都看不出来吗?还问问问,问个没完,是不是缺心眼啊?

裴氰见对方没回答,以为是没听清,又靠近了几步。

对面那人腿不由自主的一软,面露惊恐之色,怎,怎,怎么回事?这个新人的压迫感为什么如此强大!明明连精神体都未曾展现出来,却让人忍不住心悸发抖。

那人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再趁机发难,忙不叠地说道,“信用点就相当于在监狱里通行的货币,吃饭洗澡洗衣服等等都需要信用点,然,然后……”

呜呜,说不下去了……这个女A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那人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裴氰疑惑地眨眼,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晕了呢?晕就算了,起码解释完再晕啊。

裴氰还想再追问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一堆人就冲进了餐厅,她连忙闪避,错失了良机,只能遗憾的看着那人回到了座位上。

她叹了口气,坐在一边,自己今天刚进来,一点信用点没有,不会吃不上饭了吧?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裴氰随之抬头,一个雪白的人映入眼帘。

来人坐在轮椅上,下半身盖着白色毯子,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只有接近下巴的颈部和脸是露着的。

那裸露出来的肌肤雪白得近乎是半透明的质地,眼眸处蒙着一层绸带,嘴唇是很浅的粉。

裴氰本以为他的头发也应该是雪白的,但是她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人的发丝是像冰块一般极其浅淡接近于白的蓝。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玻璃或是冰雪雕成的玩偶,脆弱易碎。

“你是新来的,自然没有信用点,我帮你刷吧。”

第34章

“那多不好意思啊……”裴氰假装客气的嘟囔了一句。

“这样吧,你先借我些这个什么信用点,等我有信用点了再还你。”

裴氰心里打着小九九,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再正常不过,恰巧有人出来帮自己解围,一再推诿就没什么意思了。

况且……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几个明显呈保护状态,气势汹汹站在轮椅男身后的人。

这轮椅男看起来似乎有些厉害, 不像常人, 这类人无事献殷勤绝非临时起意, 怕是看中了某些东西也不得而知。

裴氰人生地不熟,索性答应,顺便来瞧瞧此人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洛聿注意裴氰很久了, 换句话说, 他在一旁看了很久的热闹。

不管是看出来裴氰作为新人不了解信用点是什么也好,看着她被小团体找麻烦也好,他都毫不在意。

可当他清楚的望见那个精神力接近A级的找麻烦之人不知发现了什么竟然就那么轻易被吓退的时候,洛聿突然来了兴趣。

这个新人,似乎很有意思啊。

更有意思的是, 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所具有的潜在的威慑力。

两个各怀鬼胎,在五分钟前还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就这么施施然的坐在一起用餐了。

“ YUE !这什么鬼东西啊,怎么能难吃成这样!”

裴氰兴致勃勃地把面前糊糊状的食物塞进嘴里,下一秒,就没有丝毫犹豫的吐了出来。

裴氰一脸敬佩地看着面前一口一口面不改色的,机械性进食的某人,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在监狱待得已经丧失了味觉。

她看着看着,胃里忍不住又泛起了一股酸水。

如果硬要裴氰形容一下这坨马赛克鬼东西的味道,她只能说比最廉价的营养液都难吃百倍。

这东西表面看上去是半液态的,实际上吃到嘴里是类似于干燥海绵般的恶心口感。

吸走了人口腔内的全部口水,还怎么嚼都嚼不烂,总而言之,这种东西无论是从色泽,味道还是口感都很辣鸡!

裴氰绝对不承认是沈荣安做的菜把她的嘴都养刁了!

别说,有些东西还真是只有失去了才会怀念啊……

黑发女A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对面进食完毕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了眼裴氰慢慢当当的餐盘,琉璃般的眼珠疑惑地转动,“你怎么不吃?”

裴氰一脸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向半空中伸出手掌,“我,裴氰,宁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吃食堂里一口这难吃的要死的东西!”

“很,很难吃吗?”

洛聿难得有些结巴,真得有这么难吃吗,可他在实验室里从小到大除了必要注射营养液的阶段,一直吃得都是这些。

他花瓣似的嘴唇抿了抿,敛去心底莫名的情绪,瞥了眼裴氰手环上的编号,竟然是E区的吗?

洛聿掩去眼底的探究之色,状似不经意的询问道,“你这种实力怎么会在E区,最起码也应该会被分配到B区吧?”

基地进入了如此有实力的新人,母亲竟然没有提早联系自己,这不合常理。

裴氰在桌子上趴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可降解餐具,把那坨马赛克物戳的稀巴烂。

听到对面人的问话,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敷衍道,“不知道啊,就给我分配在这的。”

洛聿不知道还应该问点什么,索性没再开口,沉默地看着裴氰的动作。

戳着戳着,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物什一般,频频向桌子下面看去。

果然,不是错觉,就是有东西在时不时触碰她的小腿。

黏腻,潮湿,柔软,带着些许来自于海洋深处的腥气。

一开始裴氰以为是对面人故意的,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是她从小就拥有某种莫名其妙的特质,吸引到什么东西也不足为奇。

可是,看着对面人似乎一无所知的平常神态,她又迟疑了。

裴氰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对面男人似乎有些势力,刚才为难她的那些人此时都躲得很远,此时在桌子旁坐着的只有她们二人。

她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就发现了,这个监狱里处于半兽化或者说非人类形态的物种出奇的多。

在如今的星际物种大融合时代,虽说纯种人类已经很少了,但是由于某种约定俗成的理念,以及人类旺盛的繁殖能力使其基因占据多数,大家都会自发的呈现出无害状,即最大限度保持偏于人类的形态。

对于整体的称呼,也是默认为“人”。当然,这里的人指得并不是人类的人,而是近乎所有种族的统称。

除了某些脑子有病,非要表现种族特性的家伙们之外,兽化特征超乎常理明显存在的,那就是患有基因病的人了。

如今科学技术发达,基因融合稳定,在非外物诱导的条件下出现基因病的情况是亿万分之一,哪怕监狱话事人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

不,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实验……

这个监狱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裴氰不笨,或者说她很聪明,比如她清楚的知道有很多人接近是抱有别样目的;比如她知道福利中心隐藏了她的出生资料;再比如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体的异常特质,以及脑子里莫名浮现的记忆碎片……

这些,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统统就如那些或怀疑,或痛苦,或温柔,或悲情,或狂热的望向她的目光一样,于她而言,都没有丝毫的意义。

祂不在乎。

裴氰发着呆,规定的用餐时间还没结束,可以不用回到那个小屁房间里,在这待会也挺好的。

“嗯?”忽然,她眼眸微动。

那种黏腻的触感又来了,轻柔得不像话,缓缓攀爬至她的脚踝处,冰冰凉凉的像果冻一样,又像是极其纤细的绸带,却又带着点酥酥麻麻的触电感。

这种触电感指的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感觉。

等一下,她好像真的被电到了!

但是一点也不痛,还很好玩,就像是冬日里的静电。

裴氰屏息敛声,仔细感受着那别样的触感,那纤细的如果冻般的绸带状物上似乎有着胶状的细小突起分布,触电感似乎就是从这样传来的。

裴氰偷偷地往桌下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难道是某种透明的东西?它会动,沿着会攀爬,应当是活物。

有意思。

裴氰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人的脸,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洛聿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纤长的眼睫颤动,一抹薄红浮上双颊,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异常显眼。

“怎么了?”

裴氰看的时间太久了,他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柔嫩的肌肤顿时多了几道红痕。

“啊,没事。”

裴氰八颗牙全露出来的笑了一下。

她感受到那东西的触感慢慢消失了,就在她们二人对话的时候。

裴氰把注意力放到洛聿的下半身,别误会,是他的轮椅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盖在腿上的毯子几不可查地动了一小下。

只有一点点的微弱动静,被她捕捉到了。

果然与这个轮椅男有关。

可是为何他本人却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海洋中具有触手的物种不少,可是足够纤细又似乎有独立意识的不多。

就在裴氰思索的时候,那种触感又来了,她面上不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左手却如闪电般迅速探到桌下。

“哈,”

“捉到了。”

裴氰抬起头来,几缕黑发顺势垂下,嘴角弧度上扬。

手中触感黏腻湿滑,扭动的力度不小,触电感比之前要强烈不少,那似乎是它的攻击方式,只是对于裴氰而言毫无伤害性。

她把那节半透明状物扯到桌上仔细观察揉捏,没有注意到一点其余人惊悚震撼的目光。

一时间,大厅寂静异常,间或有零星的声音传来,“……剧毒……”“……不要……命……”“……胆大……”

很快,不到一会功夫,明明还没过休息时间,人却全都跑光了。

裴氰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那条半透明,泛着点点萤蓝色的触手,接触到人体温度后,触手变得愈加的蓝了,闪烁着不详的色泽。

然而,最震惊的非当事人——洛聿莫属了。

此次此刻,洛聿的表情复杂极了,如果说他一开始更多的是出于觉得有意思而接触的裴氰,那么现在则是确确实实的被她的能力所震撼到了。

他家族具有海洋软体生物头足纲及浮游生物刺胞动物门的基因组成,洛聿的身体经过改造后具备极大程度的耐受同化性。

注射了以箱水母为主体的基因药剂,经过多次实验后,他的身体已经无限接近于水母的形态,下肢已经完全消失成为了须状触手。

他失去了完整的躯体,但获得了剧毒的能力,以及,充分的血脉集合体。

这样一来,家族成员无需失去任何东西就可以得到如此的力量。

多么可笑啊,多么皆大欢喜。

除了他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是家族的选择。

而他,作为一个精神力仅为A的废物,在家族中排行末尾,还是个毫无价值的beta,自然而然便成了被推出的弃子。

即使是占着联邦最高等研究院院长所谓的,年龄最小,最受宠爱孩子的名头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为洛家一贯传承的伪善布局增添筹码罢了。

洛聿从纷乱错杂的思绪中艰难清醒,再次看向对面人的时候,眼眸中是掩藏不住的惊慌,“你……”

他突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因为对面的黑发女A面上一片平和,脸颊红润健康,没有一点要中毒身亡的迹象。

“你竟然……”没事吗……

洛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神情,不知何时,他的心底悄然散发出细微的欣喜与没来由的慌乱之情。

真好啊……

这是,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因接触他而死去的人。

洛聿的精神域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碾碎破裂,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

这是实验带来的无法根除的,如附骨之蛆般,时时刻刻伴随他的副作用。

他厌恨极了,可也正是这刺骨的疼痛每时每刻地提醒着洛聿,他还活着。

提醒着他现在早已经从那个逼仄阴翳的玻璃柜出来了,他现在已经有用了,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不,是吗……

咸腥的海水,逼仄的水池,冰冷的仪器……

混乱,黑暗,血腥……

断肢,残骸,白骨……

无数痛苦的嚎叫与挣扎,咒骂与求救……

洛聿恍然,原来他竟然如此清晰地记得那每一个被投入池底之人的神色与样貌;记得每一个人挣扎求生的场景;记得每一个血色弥漫的夜晚,那片红色的海……

原来,直至现在他依旧没有忘怀。

他蜷缩在深夜中的,那无数次含着血气的祈求与祷告,终究被听见了吗?

真好啊……

“哈,”

真好。

在剧烈的疼痛中,洛聿捂着眼睛,忽然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出了声。

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他白皙透明的指缝间滚落,砸到地上,悄无声息地撞碎了。 ——

作者有话说:呜呜,我,水太狼!终于回来了! (叉腰狂笑)

该死的实验终于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在空余时间偷偷码字了,不过估计也不会太规律(悄咪咪地下跪)

因为!还有该死的期末考试周!

只能边修改脱了轨的大纲,边码字边复习了……

目前预计是一月十号左右放寒假,到时候应该就能规律码字了……

走大纲剧情走的我都快忘了我的目标是搞那啥了(你们懂得)

不过大家放心! (握拳!)简介里的一定都会搞到的!还会有很多很好吃的菜哦!

预计明天还会有一章!

这几天可能会有小改,标题错字之类的,主要是跟前面对齐!

骚话标题是朕的一生挚爱,绝对不会放弃的!

第35章

裴氰盯着对面突然发病的轮椅男,十分惊奇,看来自己似乎猜对了?

不过他哭什么啊?看上去也不像是喜极而泣的样子啊。

又哭又笑的,嗯, 疑似是精神分裂的症状。

这监狱里面有正常人吗?裴氰严重怀疑。

也是,都监狱了,如果在要求人家的精神状态良好,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裴氰陷入了随时随地的思考中,虽然这样的思考显然什么用都没有,不过无所谓,反正思考就行了吧。

一时不察, 手中力道减弱了不少, 那条史莱姆一般的果冻触手趁其不备“嗖”的一下就溜了回去, 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裴氰瞪大了眼睛,手掌情不自禁地张开,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抓,那冰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心,可仔细望去,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她舔了下上颚,笑了下,刚想说些什么。

“嘀——”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上空传来,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洛聿仍旧呆愣在原地,目光下垂,注视着毯子上繁复的花纹。

他缓缓抬头,神情怔愣,眼前的场景像是涂抹上了一层慢动作的电影滤镜,眼前人的动作变得无比的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实际上也只不过是才几秒钟而已。

裴氰嘴角的笑意凝固了,她不介意这人精神状态有问题,只要还能勉强正常对话交流就好,只是,现在看来,有可能连这个最基础的条件似乎也达不到了呢。

算了算了,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她可不想刚来就受到处罚,她可是仔细看过规章条例的哦。

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的事,等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说吧,反正她肯定还会在这里待上不短的时间,不着急不着急……

裴氰宽慰着自己,将手环贴在牢房的智能锁上,打开房门。

淦!怎么能不着急!这里的东西难吃的要死,也没什么有趣的娱乐设施!还有她的小钱钱!不知道顾斐这家伙有没有好好保存着……

不过,话说,顾斐家大业大,应该不至于贪图自己这点小钱吧?

裴氰悠闲地躺在折叠床上,虽然又小又硬,但好歹也算是个休息的地。

但是也不一定啊,万一那玩意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干脆把她的终端信息给删了或者忘了怎么办?

虽然从联邦公民保障法来讲,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你的生物信息还存在,你的信息就会被永久保留。

可裴氰生性多疑,她谁也不相信,也一向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毕竟她自己就不是什么好玩意。

况且,如果这该死的联邦公民保障法真的有用的话,自己作为一个大大的只是想要找回丢失终端,误入案发现场差点没命的,无辜的良民又怎么会被抓到那该死的警局里?

又怎么会被强制性逮捕,带到鸟不拉屎的偏远星球?然后被关进这该死的食物难吃得要死的疑似违反联邦生物科技条令进行非法实验的监狱里呢?

该死的,早知如此,她就不拿当时身上仅剩的那点星币来贿赂那名恶魔种警员了,拿来自己吃顿好的也行啊!关键是没想到就那么点钱那警员她还真要啊!

也不嫌寒酸,该说不说,真不愧是恶魔种吗?这种族天性的恶劣基因还真是强大啊。

唉,本以为那警员给自己使眼色是放出有望了,没想到是又被押送到了另一艘啥都不知道的贼船上。

本来以为是想给她走后门,没想到是卖了个好价钱!真是的,好歹给她也分点啊!该死的,万恶的资本主义官僚主义,真是恨死人了!

裴氰在床上长吁短叹,唉声叹气的同时还不忘了调整姿势和靠背角度,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些。

没办法啊,反正都这样了,她就是这样好吃懒做,享乐主义的人嘛。

出逃的事还是得从长计议,自己现在就是个新人,任何地方的新人都是毫无作用的,更不用说是在这样一个未知的监狱里。

她辛辛苦苦挣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呢,可不能莫名其妙的被困死在这个破地方。

唉,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想又要睡不着了,这里的时间界限不明显,似乎是被有意模糊的。

无论何时都有人看管,她们这些所谓的“犯人”除了特定的时间,比如吃饭放风,或许还有些别的活动?总之,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被囚在笼子里的。

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呢?幸运的是,周围的狱友足够安静,或许是死了也不一定?裴氰苦中作乐地想着垃圾话数绵羊。

助眠作用在她数到五百六一只绵羊的时候起了效果,女A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

等一下,她动作一滞,洗漱间的门之前也一直是打开的吗?

有些记不清了,可能是走的时候没有关吧。随便吧,她要睡了。

下一秒,悠长的呼吸声随之响起。

她做梦了,裴氰清楚的知道。

她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如是想到。因为,她已经睡着了,在监狱里边竟然睡得这么香,真是难以理解。

但也或许不是梦,是某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悄然浮现,深处伸出无数支触爪,将她拉入了那光怪陆离的幻象中。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身体恍若置身于一片暖洋洋,湿漉漉的沼泽中,无比舒畅温暖的感觉甚至有些让人窒息。

她想要张开嘴,鼻腔的呼吸似乎被压抑了,只有张开嘴大口呼吸,才能卖力汲取一些微薄的氧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