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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气球 翡尼 27803 字 4个月前

41

也许是第一次听见林软星的夸奖。

裴响忽然怔怔地望着她。

“星星。”他喊她名字, 被烟熏得沙哑的嗓子,此时破碎不堪。

可那张明媚雀跃的脸,仿佛重焕生机, 苍白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可她等了半晌,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又陷入沉默。

林软星将他手中的半根香烟抽走,抖掉烟灰, 自顾自抽了起来。

他想接过去的, 但林软星却一挪,避开他的动作。

“你的嗓子哑了,不能再抽了。”

此时,裴响才像醒悟过来般, 带着些许犯错的愧疚, 微微低头。

只是他眼中的光亮只存在了片刻, 不一会儿,又陷入深沉晦暗中,混沌幽冥看不清。

林软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或许和裴大爷有关,或许和他的过往经历有关, 又或许和黎远道有关。

只是眼前低垂着眼眸, 面色晦暗,如此沉默的他。

一瞬间又让她回想起之前,那个面色忧郁, 卑微地佝偻着身躯, 脸色苍白地站在院门外, 身形削瘦,却目光皎洁地望着她的那个他。

那时候, 她就像他眼里的光。

他匍匐着向她走来,直到她将手里的火,掐灭。

可现在她看不懂他。

直觉告诉她,他现在所想的事,与她无关。

晚风拂过的时候,她看见裴响默默又给自己点了根烟,虽然没有刚才咳得那么强烈,却也满脸通红。

他吸得那么用力,好像想把空气都吸干。

他呆呆地坐着。

视线飘在虚空,神情落寞,惘然迷茫。

没有光,也没有希望。

她很想对他说几句玩笑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调节一下气氛。

说今晚的烟花真好看,风真凉。

又或者说点好听的,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的,别不开心啦。

但是这些话多么虚妄,多么轻浮。

尤其是在此刻对他说,就像往井里扔石头般,激不起任何波澜。

而她,也根本说不出口。

“其实,我可以让我爸……”林软星踌躇出声。

她不会安慰人,声音也越来越小,她甚至在说这话时有些胆怯。但她只是想将他从迷雾中拉回来,至少他不该将眉头拧得这么紧。

却见裴响忽然沉静地抬起头,刚刚还沉浸在雾霭中的眼,陡然间清晰明亮起来。

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漆黑,像是无尽深渊,有股强大的力量能把她吸进去,幽暗中透着一股犀利的光,那么深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般,看得她心里一颤。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眼睛里波涛汹涌,又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林软星忽然有些慌张。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和以往不同,她只觉得此刻手脚冰凉,连他握着的手都仿佛血液凝固般,僵硬到有些局促地抓着他,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轻轻摇了摇头,攥紧的手凸起根根青筋。

敛眉,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他不肯出声,他的脸陷进阴影里。

“不,我……可以。”

声音还是哑的,抖的。

林软星忽然明白,此时的她根本无法安慰他。

她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她从未主动去了解过,他也不愿意说,她也没资格问。

她只能静静坐着,陪着他。

可这样的陪伴,却无声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鸿沟。

她好像感觉到,此时的裴响,蓦然离她很远,是她伸手触碰不到的距离。

她心虚地想要跨过去,却被他阻隔,冰冷地拦住。

然后她才恍然意识到。

她不配-

“其实我不喜欢抽烟。”

林软星忽然说道,低头瞥了眼身旁的啤酒,顿了顿,“也不喜欢喝酒。”

她望向裴响,目光无比真诚。

裴响似乎有所感觉,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视她。

林软星将手里的烟掐灭,丢在地上,红色的火星子滚了滚,在碎渣中被风吹灰。

她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的那个傍晚,学校后门的梧桐树长得茂盛,绿树成荫。夕阳投射在玻璃窗上,在树下折射出耀眼刺目的光。

一群打扮靓丽的女生抱胸聚集在一起,围作一团。

中间跪着个穿校服的女生。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蓝色皮筋松散地挂在马尾上,书包被随意丢在一旁,课本作业本散落一地。

她被人揪住了耳朵,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顿时她的脸偏向一旁。

周围响起一道尖锐的谩骂声:“贱人,跟姐这样玩是吧,下次还敢不敢了?”

尖锐的指甲划过她的脸,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妈的,贱货。”

林软星就站在她们身后,静静观望着这一切,拎着书包的手攥紧,又攥紧。

穿校服的女生始终低着头,没吱声。

见状,其中一挑染头发的高个女生忽然朝身后喊道:“林软星,来,你来。”

林软星被推搡至跟前,踉踉跄跄站定。

“林软星,这不是你朋友吗?”高个女生打量了林软星几秒,又推了她的肩一把,笑道,“快动手啊,选她还是选我们,你自己决定。”

周围全是起哄声,还有笑声。

她们围观着,嘴角挂着讥笑,似乎在看什么好笑的戏。

视线一道道打在她身上。

林软星只觉得自己像被摁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又是一道响亮的耳光声,跪着的女生被打得身子歪斜,脸上印出通红的巴掌印。

“林软星,快点动手啊。”高个女拔高了嗓音,再次推她肩膀,“你不会还想站她那边吧?”

林软星被迫又往前挪了几步,脚尖离她的膝盖只有半寸。

女生还是低着头,刘海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她的脸。

她脸色惨白地闭上眼,扬起了手。

“啪”。又一道清脆的耳光响起,地上的女生被打得跌坐在地,更显凌乱。

高个女生顿时笑了起来,声音无比轻松愉悦。

她一把揽过林软星的肩,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她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好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以后跟我们混,别搭理这贱人。”

裴响眼睫毛一颤,嚅动嘴唇:“后来呢?”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但目光却无比诚恳,似乎想要了解更多。

“后来。”林软星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她就转学了。”

“孟婉请假了吗,最近怎么不见她来上学啊。”

“那个小太妹啊?早转学了。”

“啊?转学?”

“对啊,听说抢了大姐大的男人,被揍了一顿……”

她至今还记得,那双漂亮通红的,瞪着她的眼睛,震惊又绝望。

盈满的眼泪夺眶而出,在那一刻崩塌。

不知怎的,她的手忽然开始颤抖起来。

好像多年前的回忆将她带回那一刻,她的手隐隐抽痛,那种掌心触碰在肌肤上,冰冷,僵硬,微疼发麻的感觉。

她试着抓了抓拳头,却发现怎么都握不起来。

仿佛不受她控制般,颤抖着。

自那之后,她成功拥有了一群漂亮嚣张又有钱的朋友。

她也从容地接纳了她们的社交方式,抽烟,喝酒,泡男人。

她像一只翩跹在花丛中的蝴蝶,美丽耀眼,被人夸着,追捧着,恭维着,骄傲的不可一世。她逐渐迷失其中,又或是自甘沉醉,不愿醒来。

好像直到现在,她也没改。

一贯如此。

林软星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跟他说这些。

只是看着他那双被烟呛得通红的眼,她才恍然间想起,她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卑劣的人。

她从未跟人提起过这事,就像她之后也从未找过那个女生一样,她卑鄙地选择了逃避。

她将那些事抛在脑后,从不提起,刻意遗忘。

就这样过去许久,许久,久到她都快忘了。

可真当她说出口后,却又觉得安心。

也许她是在给自己赎罪。

也许她只是想安抚自己动荡的内心,想让他亲眼看清眼前的她,站在他对岸的她,是如此恶劣的坏种,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美好。

相比于他的纯真热切,她反而显得如此肮脏龌龊。

她不止一次地给人留下重重伤痕,却不知悔改。

她会不会将来也把他也丢在一边,像以前那样。

她不知道。

她好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自私,又傲慢。

但此刻,她还是想抓住那一缕清淡如烟的希望。

就像此时她将自己捧在他面前那样,卑微地,想要想祈求一张通往他的门票。

或许她是有私心的。

私心地想要靠近他,汲取他的温暖。

一双大手握住她的双手,颤抖的手指被温热的掌心裹住,孔武有力。

像一针镇定剂打在心中,忽然间,她的手便不再乱颤了。

她抬眼,却见裴响静静看着她。

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细细打量着她,眼睛,眉毛,鼻子,嘴唇,下巴,好像连头发丝都在被一一审视,穿透她的灵魂,刻入骨髓。

这种犀利的视线让她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可裴响却凑过来,似乎固执地想追随她的视线,不肯让她逃离。

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坚定,更幽深,更灼热,更耀眼,更加令她捉摸不透。

连握着她的手都那么用力,使她挣脱不得。

林软星努力挂起伶仃的笑容,像用毛笔随意勾勒的弧度,浅淡。

明明笑不起来,却还是装作轻松。

“所以,少抽烟……”

她顿了几秒,似乎觉得有些别扭,又补充道,“因为,抽烟对身体不好。”

裴响握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目光真挚:“我,不抽。”

可他表情越认真,林软星越不敢看他,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太明亮了,太刺眼。

“星星,是星星。”

“只有一个。”

他声音沙哑。

42

不响这些天成长得特别快。

也许是被裴响和林软星轮流投喂, 吃得太好,以至于薄薄的背脊骨上都长起了一层肉,摸起来柔软极了。

它像一团雪球冲过来, 两只脚丫子啪嗒啪嗒, 朝林软星伸出红红的舌头,眼睛亮澄澄的。

林软星摸了摸它的头。

它就兴高采烈地跑去找裴响,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裤脚, 想要让他投喂。

最近它的食量变得越来越大, 普通的肉骨头已经不能满足它了,它还想吃更多肉。

裴响一边给它饭盆里倒剩饭剩菜,一边给它另一个碗里倒凉白开,细心的连外婆都咧嘴笑:“响响, 驯狗有一手的哇, 小狗崽子天天缠着他不放哩。”

见不响过来, 裴响也温柔地挠挠它的头,于是不响开心地叫了声。

“汪汪!”声音比之前都洪亮,中气十足。

林软星在一旁刷着手机,一边偷偷扫视过去。

她轻轻抿嘴,并未出声。

裴响好像只是颓丧了一晚上。

第二天, 他又精神奕奕地, 亮着皎洁的眼睛,眼睛澄澈明亮。

好像从镇上回来后,两人的关系依然紧密。

或者说, 看起来比之前还更好。

关系融洽, 温馨和谐。

林软星偶尔会跟裴响打闹几句, 裴响依然从不生气,低眉点头, 还是那样对她百般顺从,无底线的包容。

她佯装嗔怒,对上他那双明亮闪耀的眼睛,猛地顿住。

然后收起散漫的语气,别过头去。

她其实知道,她都是装的。

从那天回来后,她就明显感觉到,她和裴响间裂开的沟壑越正在逐渐放大。

他过不来,她跨不过去,就这样横亘在中间。

而且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能明显感觉到裴响也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他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最近又开始疯狂找活干。

不仅白天去赵家帮忙,还在镇上的锯木厂找了个工作,给人家当学徒帮工,工资还是很低,但玻璃罐里的钱越攒越多,已经堆满大半瓶。

林软星每天看着他早出晚归,浑身是汗,一整天几乎见不到他人影。

递给她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带着几分疲惫。

看着他忙忙碌碌的样子,林软星愈发觉得自己闲得慌。

好像呆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备受煎熬。

这种煎熬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产生的。

烦躁感一点点浮现在她的内心。

林软星不再闹腾,也不再找他茬,安静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每天不是在家刷手机,就是无聊地开始练操,或者带着不响出去溜达。

最近村里似乎也没有人再讨论裴响和赵玉兰的事。

邻居倒是经常来家里做客,跟外婆坐在厨房聊天,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软星觉得,这一切都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像样-

天气罕见地持续晴朗着。

如镇上的人所料,天晴后,施工队加班加点疏通马路,已经陆续有小车从挖好的小径里穿过,去往城里。

这个消息自然很快也传到了村里。

大家听说能通路,纷纷开着摩托车去镇上瞧瞧,结果回来后又遗憾摇头说:“还不行嘞,现在只有摩托车能通过,但后面的那条路还是被堵住了,想过去还得绕道走山路,麻烦得很。”

林软星听见他们的话,莫名松了口气。

牵着绳的手也蓦地放松。

她给不响的脖子上挂了个铃铛。

每当它追着蝴蝶贪玩跑远了的时候,林软星喊一声,它就会乖乖跑回来,叮当作响。

她倒不怕不响咬人。

以它的脾气,它根本不会咬人,除非逼急了。

但随着它成长得越来越大,以防万一,林软星还是给它拴了绳,即使这根狗绳在她手里如同摆设,基本都不给它扣上。

傍晚的天气很好。

没了之前的潮气,空气都显得干燥起来,周围田地里草丛间,还不时响起青蛙蟋蟀的聒噪声。

林软星牵着不响散步。

身后并没有跟着裴响。

他还没回来,他得等到夜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才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回家。

披霜带露,风尘仆仆。

站在院门口,提着手里的油条葱饼冲她笑。

这一幕,总是让林软星想起他们刚开始见面那会儿,裴响也是如这般。

只不过他现在的脸色没以前那么苍白,身形也比之前壮硕,连精神气都比之前好多了,像他又不像他。

就好像,一夜之间,他们回到了原点。

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像梦一场。

她站在院里头。

他站在院外头。

那天,裴响还是没能跟她敞开心扉。

他像是静默地将自己的心封印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虽然把自己的身心都献祭给神明,却不愿意让她看见深渊深处的黑暗。

她明明已经率先坦诚了的。

为什么呢?

应该是她不配吧。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试试。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其实她也怕。

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面,更怕他们变得陌生。

林软星试图找外婆聊天,想旁敲侧击地打听裴响的事。

比如裴响从前的经历,关于裴大爷这些年寻找他亲生父母的事,知不知道黎远道资助裴家这件事之类。

但外婆却总是摇头,跟她讲了点零碎的。

外婆还是用那种苍老的嗓音,忧郁又哀愁:“他啊,没什么好讲的,之前让他去读聋哑学校,他也不肯去。去读了几天,又被老师赶回来了,现在只能在家种田了,哎。”

林软星问:“他为什么被赶回来?”

外婆一顿,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么主动的行为感到意外。

不过她还是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跟人打架,有个同学被他用砖头拍到了脑袋,流了血。裴老头当时还跟人家争,又送烟又塞红包的,也没把人哄好,最后只能被迫退学。”

“听人说,他是因为被同学骂没爹没娘的孤儿,才跟人打了起来。”

“以前他脾气可暴躁了,又倔得很,像牛一样,说不听的。”

外婆难得不用方言,一本正经地跟林软星道:“星星,我看你们最近关系好起来了,我也跟你说实话吧。”

“响响从小就喜欢跟在你屁股后头,你也别怪我多嘴,现在你们人都长大了,该避讳就避讳。你也是个大姑娘了,不能总让他伺候你,他也是个男娃儿,要脸。”

林软星难得不跟她吵。

只是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知道黎远道是谁吗?”

听见这个名字,外婆倏尔怔忪了起来。

她像是定格在空气中,努力搜寻着古老的记忆,在片刻后才猛然回神:“哦,他啊……他我不太熟,只知道他跟你爸有点交情,祖辈也是鹅岭村的,只是他们搬家早,去了别的地方营生。”

“你问他做什么?”外婆忽然狐疑起来。

林软星也没正面回答,只是随口应付:“我就是在裴家的小册子上看见这个名字,随便问问。”

外婆听后,也没太怀疑,只是面色凝重了几分。

她似乎在想什么事,却被林软星打断思绪。

林软星继续追问道:“后来呢?他为什么不继续资助了?”

外婆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好奇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后来……可能是忘了吧。”

“忘了?这也能忘?”

外婆一噎,有些难为情道:“哎,也不是不资助了……谁没点困难的时候,都要互相理解嘛。”

林软星就不再问了。

她知道,外婆估计对此也一知半解,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黎远道已经死了的事。

“星星,你跟裴响保持点距离吧,他已经命够苦了,不要再伤害他了。”

外婆也不知道林软星为什么总追问有关裴响的事,不过一想到裴响现在过着的苦日子,她的眉头就深深皱了起来。

她按捺不住地叹气,沉沉出声:“别给那孩子太多希望,他没这个命,受不起。”

林软星毫不在意地说:“总比赵玉兰好。”

提到赵玉兰时,外婆的脸色明显又难看了几分。

也许是觉得林软星离开在即,她便也不多说什么。

摆了摆手:“我累了,得去床上歇会儿,你去玩吧。”

于是林软星就被赶出了房门。

林软星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挂历。

离回家仅剩一个月,确实快了-

“林软星。”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林软星停住脚步。

她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色外套的人背着光朝她走来,一时间没看清是谁。

等走近了,才发现是赵玉兰。

赵玉兰身上背着背篓,手里拿着把镰刀,肤色比之前还黑点,穿着雨靴,正从田埂上小心翼翼走过来,看上去刚从地里干活回来。

林软星微微睁大眼。

她没想到赵玉兰会主动叫住她。

赵玉兰走到她面前,离她几步远。

她个子比林软星高,身材比她壮实,站在她面前刚好遮挡住半边夕阳。

林软星牵着狗绳,不响站在旁边警觉地瞪着赵玉兰。

“林软星,先别走,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一下。”

赵玉兰拍了拍手掌,将镰刀拎在地上,扫了眼旁边的不响,表情沉稳。

“什么?”

“我很喜欢裴响哥,你能不能把他让给我?”

林软星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

赵玉兰却显得十分认真,浓眉下的大眼盯着林软星,有股势在必得的坚决。

没想到林软星忽然嗤笑了声,抱胸看着她,微微挑眉,眼神不明:“喜欢谁就去追啊,能追到手算你本事,找我干嘛?”

“因为你总在干扰我们。”

“干扰?”林软星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不是你,裴响哥早就跟我谈上了。”

林软星更想笑了。

她状若不经意地打量了赵玉兰一眼,看见她凌乱的发丝,还有因出汗而变得愈发黝黑滚烫的脸颊,却用一股毅然决然的眼神看着她,心里不觉有些烦躁。

她当然不屑跟她争。

毕竟这种人她见多了,目光短浅,眼里只有她和情敌吧。

只不过她提到裴响,尤其是听见她亲昵地称呼裴响“哥”的时候,林软星就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哥哥哥的,人家有让她称呼自己为哥吗。

就擅作主张。

林软星轻抬起下巴,看着面前无知且愚笨的女孩,冷淡道:“妹妹,你要搞清楚,我和裴响可是先认识的。我们从小时候就在一起玩了,十几年的交情,你说我在干扰你们?”

赵玉兰似乎被她这句话给怼住了,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动了动嘴皮子,忽然沉声点头:“对,我知道你们认识很久了。”

但紧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犀利:“可是你不是要回城里吗?”

林软星被她这句话给震了下。

握着狗绳的手悄悄收紧。

见她没吱声,赵玉兰气焰顿时嚣张起来。

像是抓住了林软星的软肋,她叉着腰,正声道:“你反正也是要回城里的,估计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吧?我觉得像你这样的,长得这么漂亮,家里又有钱的人,在城里应该很多男的追你的,你也不缺男人。”

“裴响哥他从小就过得不好,家里没人,又是个残疾,本来就不好找对象。”

“我没有瞧不起裴响哥,也不是看不起他,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尤其是天天被你欺负。我知道你肯定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你……”

似乎是觉得语气不对,赵玉兰顿了顿,换了个词继续说:

“再说了,就算要结婚,你以后肯定也要找个门当户的人嫁了,对吧?”

“我知道你从前就瞧不起裴响哥,我也知道他配不上你。我们这里的人没上过学,没什么文化,这辈子也只能赚点小钱。不像你,你见过大世面,肯定看不上裴响哥的,他也给不了你幸福。”

“我听过你们的故事,裴响哥就是觉得欠你们林家的恩情,所以一直在忍受你的折磨。”

“他就是人太善良了,所以对你没脾气。”

“裴响哥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他现在还没找过对象。”

“我不敢说我有多好,但是比起你,我觉得我和裴响哥才是最配的。”

“我们家有田有地有果园,虽然不能赚大钱,至少以后吃喝不愁。裴响哥这么勤劳能干的人,他要是来我们赵家,绝对能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现在好一百倍。”

她自以为是的,滔滔不绝,讲了许多话。

但林软星却罕见地没打断她。

她静静听着,直到赵玉兰说出最后一句:“我以后会好好对他,争取早点给他生个胖娃娃。”

林软星才忍不住皱起眉头。

“所以?”

“所以退出吧,你不配。”

林软星用那种略带嘲讽又凉薄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笑。

“我不配,难道你就配?”

43

林软星回到家的时候,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和赵玉兰的对话,闹得不愉快,还是不响后来到处乱跑, 导致她走得太远, 回去的路感觉变得比平时更远。

反正她今晚压根不想回去。

不响跟在她脚边,嘴巴发出咕咕的声音,但它也感知到主人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只是时不时看她几眼, 不敢多吱声。

看它饥肠辘辘的样子,林软星才终于牵着绳带它往回走。

院子的门敞开着,寂静无声。

林软星回家的时候,就看见厨房亮着灯, 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冒出, 里面传来外婆的说话声。

她刚想着是不是邻居又来找外婆了, 就看见厨房门前站着的裴响。

他静静站着门边,扶着门框,没有往厨房里去。

背上都是汗渍,头发上还沾着碎木屑,微微低着头看着外婆。

他的影子被拉长到客厅里, 背着身, 看不清表情。

林软星抬起的脚忽然就放下了。

她在离他影子还有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像是不敢踩到那个影子似的,忽然就停住了。

她牵着不响站在了院子里,听见里面外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有些模糊:“你和兰兰的事, 考虑的怎么样了?”

裴响摇了摇头, 不说话。

外婆就继续道:“我听邻家婆说,你们最近没什么来往, 也不跟人家讲话的,搞得人家现在小姑娘心里头没底,就让我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我本来不该跟你讲这些话的,哎,但是你也到了年纪,兰兰确实人不错,她跟你也蛮般配的。你这模样长得好,但是你知道在鹅岭村,哎……就怕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哟。”

裴响忽然打断:“我,不喜欢,兰兰。”

外婆的沉默了片刻,开始换了个语气说道:“你也别怪我多事,有时候啊,你也该多想想。”

“星星她啊,吃不得苦的性格,从小就在城里被她爸给惯坏了。你也知道她这个人,平时怎么对待你的,你就知道她脾气有多不好……”

“我,不怕。”

外婆声音顿时一噎,声音难得严肃了些:“难怪邻家婆说,你都被星星迷了魂,眼里根本见不得第二个女人。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她跟你是没结果的哇。”

裴响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微微抬着头,不卑不亢,似乎比之前更为固执。

“我,会努力,对星星,好。”

一段冗长的碎碎念后,又陷入沉默。

外婆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他不说话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又忧愁,眉头拧紧。

从来没有这么令她烦心的事。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有些道理你也该明白,别装作不懂。星星她在城里住惯了,她也看不上我们这种落后的村里人。她就跟她爸一样,都是势利眼的人。”

“说点现实的,她一个整天住城里的人,哪里看得上穷小子?她见过的富家子弟不知道有多少,要家世有家世,要文化有文化,你说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年轻现在还不懂,到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她和林青峰都没回来过这里,舍本忘祖的人,你觉得她能愿意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外婆长长叹气,又说道:“没这个命,享不了他们的福,就别想那么多。”

“你要是不喜欢兰兰,或者换个,镇上还有别的年轻姑娘,你要是有看上的,也可以跟我说,我找人给你说媒。”

林软星最听不得这种话。

尤其是听见外婆说起父亲的名字,她莫名就十分恼火。

里面忽然没声了,整个厨房只剩下柴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

林软星刚想走进去,忽然看见那道影子歪了歪,猛然矮了下去,喉咙里炸开一道呜咽声,沉沉又沙哑:“求,求您了。”

外婆立马慌了神,蹒跚着站起身,要去扶他。

他却怎么都不肯起来。

“求,求……星星,给我,我……我,努力……”他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抽泣着,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他近乎哀求的声音,喉咙里仿佛每个字都在震动,口齿模糊,“我……会,努力……”

他哽咽到已经连话都说不清了。

外婆站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肩膀,又气又急。

气的是他怎么这么固执,跟牛似的犟脾气。

急的是他怎么都扶不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有人能这样随便下跪的,而且还是因为这种事下跪。

那道影子弯曲着,背脊那么明显的凸起,像一座小山包,随着每次抽泣而颤抖,仿佛每次恸哭,都牵动着她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疼痛。

林软星心中五味杂陈,心情莫名更难受了。

但是外婆说错了。

她和她爸是不同的人,她和裴响才是一样的。

外婆根本就不懂。

可林软星默默盯着那道影子。

她在想,如果此刻她走进去的话,该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她义无反顾地表示反驳吗,可是外婆不懂,她自己也不懂,她甚至没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

忽然间,她变得如此胆怯。

刚刚和赵玉兰对峙的高傲,在此刻瞬间崩塌。

她究竟怎么了?

她还是她吗?

她原来如此胆小。

她原来也有做不到的事。

林软星抓着狗绳的手使劲攥紧,攥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可她始终没能往前走一步。

过了许久许久,那道影子始终没变化。

外婆终于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哎,随便你们吧,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好了,你先起来吧。”

这道影子才终于踉踉跄跄站起来。

像丢了魂似的,比刚才还歪斜。

林软星站在门外,始终没听到第二道声音。

隔了很久,直到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林软星就知道裴响应该在帮外婆炒菜。

他的影子被淹没在灯光里,看不见了。

外婆坐在一旁看着,不时地叹气,似乎人瞬间老了几岁。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念叨着,念叨着,忽然又讲起了裴响的往事。

“响响啊,天生命不好。小时候没爹没娘,长大了又没个伴儿,以后可怎么办哟。他听不见,学也没上过,说话也不利索,除了种地也没别的本事……你说他造了什么孽哟。”

“老天爷啊,快可怜可怜他吧,别让他再受苦了。”

裴响背着身,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林软星将这些话,一字不漏收进耳里-

天气持续的晴朗着。

艳阳高照的时候,太阳晒在院子里,晒得地面都滚烫,连树木都发出灼烧的清新香气。

不响一会儿趴在院里晒太阳,一会儿又溜到后院逗鸡逗鸭,快活的奔跑着。

裴响依然早早出门,一整天不见人影。

林软星则拿着手机在院里听歌。

林软星摇晃着摇椅,闭目养神。

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伴着音乐节奏,意外好听。

最近村里说的最多的事,就是有关修路的消息。

大家都非常关注这个,于是消息忽然变得灵通起来,每天都更新路况信息,今天哪条路通了,明天哪条小道可以抄捷径去城里。

这些天里,她再也没听见有关裴响和赵玉兰的传言。

村里忽然间将他们分离开了般,没人再拼凑他们之间的故事,也没人再提及林软星。反倒是有不少人开始频繁上门,给裴响推荐别的姑娘。

“林家婆,你看我家这个小姑娘怎么样?年龄正合适。”

“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村肯定是比别的村好哇。”

但外婆总是不停地推辞,说让裴响自己考虑,现在还年轻,不着急。

后来上门的人就少了,倒是外婆经常外出。

外婆最近的腿脚好多了。

好些天没出门,她也终于闲不住,撑着拐杖去村里散步,找邻居唠嗑,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回家的时候,偶尔会带些瓜子和糖,还有些果脯肉干回来。

她都将这些装在手帕里,放在口袋。

林软星不吃,就放在桌上留给裴响吃。

但裴响显然也不爱吃小零食,堆在桌上的果盘里,纹丝未动。

裴响晚上回来的时候,会笑吟吟地将钱递给林软星,然后陪着她聊天,偶尔还会讲讲白天干活遇到的趣事。

玻璃罐里的钱攒的越来越多,但她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或者说焦虑什么。

可每次看到他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她就觉得自己心情更加沉重。

沉重到想要逃离-

林软星收到短信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原本从未联系她的父亲,忽然给她发消息说:“明天回来吧,我去接你。”

然后底下列了长长一段的路线表,还有车牌号。

林软星觉得有些怪异。

平时的父亲并不会这样和她说话,更不会给她准备乘车线路,只会让她自己找路回来,尤其是这条乘车路线并不是回家的路线。

而且离约定的日期还有半个月,他怎么忽然变卦了?

难道他终于良心发现,他那可怜的女儿被丢在落后山村里,现在开始想要她回去了?

林软星冷笑一声:“怎么不是回家的路?”

“这是去岩池市的乘车路线,我到时候在车站接你。”

林软星的手指顿时停在键盘上方。

这次的消息是秒回的,比平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但偏偏是这样的对话,让她倍感不适。

林软星仔细想了想,岩池市似乎的确有个亲戚。

林伯父家好像在那儿。

一想到平时从不联系亲戚的父亲,忽然间让她去林伯父家,想必他也终于走投无路,只能被迫求人了吧。

呵呵,真是活该。

林软星对他丝毫没有同情,更加不屑地问:“那个女人呢,也跟着一起?”

“不会,她来不了。”

林软星看着这句话,不明白什么意思。

“什么叫来不了?”

可这次,对方的回复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等了片刻,没收到回复,林软星反而开始咄咄逼人起来,追问道:“什么意思,你们离婚了?还是林伯父不让她进门?”

还是没有回复。

林软星索性也不追问了。

她知道父亲的性子,只要问了不说,那就肯定是不想再搭理她,毕竟平时他都这样做的。

不过通过他这简短的一句话,林软星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因为父亲不管去哪里,他都会带着那个女人,连这次回乡也只是让林软星独自回家,自己却带着那个女人躲在不知什么地方的地方。

可这次他不带她了呢。

林软星莫名有些心情爽快。

她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点开那个女人的朋友圈时,发现什么都没更新。

连她此时发消息问她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也不回复。

于是林软星猜想,要么父亲有了新欢,那个女人已经失去宠爱,要么就是她也被牵扯进那件事里,没好结果。

来不了就来不了吧,反正她正好不用见到她人。

免得到时候刚见面,她就要跟她打起来。

想起上次她扇了那个女人一耳光,就被她记恨了很久,甚至偷偷在她早餐里下泻药的事,林软星就气得浑身发抖。

偏偏她还假装不知道,说肯定是保姆的错,就把保姆给开除了。

要不是这次被迫回乡,让她没有机会报复她,不然她早揪着她的头发打一顿了。

她发誓,这次回去,一定要让她也尝尝苦头的。

想到这里,林软星又是一阵冷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迅速打字:

“那正好,来不了就来不了吧,免得到时候被我打了,又哭唧唧跑去你面前说我欺负她,说我坏话。”

“我可告诉你,我这辈子不可能接纳她,让她早点去死吧,赶紧带着她那个狗屁儿子滚出我们林家。”

“哦,对了,你不如再找个新欢,比你年轻二十岁那种。你不是喜欢这种类型吗?我看你也身强体壮的,说不定还能再给你生个儿子呢。”

对话框是熟悉的沉默。

林软星收不到新信息,也不再多说,说了一堆诅咒她的话后,心情愉悦地关掉了手机。

她继续听歌,想着那个女人的好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44

离开在即, 如此突然。

之前觉得无比漫长的时间,在此时也转瞬即逝。

林软星都没察觉,自己当初觉得一秒都呆不下去的地方, 她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快三个月。

而且她甚至还有一丝留恋, 舍不得走。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林软星看着压在箱子底部,那些未曾拆封的化妆品, 那台未曾拿出来的笔记本电脑, 以及那几套漂亮的小裙子,忽然间觉得城里的生活变得如此陌生。

繁忙的车辆,灯红酒绿的不夜城,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 好像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

她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却又习惯了没有这些事物的日子。

她安静又烦躁的度过了近三个月。

直到快要离开的时候, 她才感觉到,这个地方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明明当初无比想逃离的地方,却又让她舍不得离开。

外婆那边并没有收到消息。

要走的事,只有林软星一个人知道。

她没打算跟外婆说,准备明天走的时候再告诉她。

反正她也巴不得自己快点离开, 免得再烦她。

但是面对裴响时, 林软星几次想开口,但在他明亮的眼睛注视下,最后都变成了无所谓的摇头:“没什么。”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 泛着汗珠的鼻尖, 以及那一身因干活而染上脏污的衣服, 她于心不忍。

分别的日子总是痛苦的。

就像她此时看着箱子一点点堆积满,心情也愈发沉重。

只是, 这一切裴响都不知道-

在村里度过的最后一个黄昏。

林软星带着不响去散步,脚步也难得放慢了些,她也更加有耐心地等着裴响回来。

今晚就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了,她想多跟他说说话。

什么话都好。

因为明早,他去干活的时候,而她已经坐上了返城的大巴车。

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甚至有一种预感。

好像这次离开,他们就再也难见面。

虽说交通如此发达的现代,两个人明明可以随意往来,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很方便。

可总会有东西会变化的。

感情也是,关系也是,连记忆也是。

她很清楚的知道。

有些话,如果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会回归自己的城市生活,将这里的一切渐渐淡忘。

而裴响呢,也许他也会渐渐接受她离开的事实,然后慢慢将她忘记,在这个村里找个人结婚生子。

两人渐行渐远。

这也许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如外婆所愿。

可是,她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就像早就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却还是被现实刺伤,心脏隐隐抽痛。

她也不想。

可又能怎么办。

夕阳照在她面庞上,风吹过,将她额前的刘海吹向两旁,露出白皙的脸蛋。

林软星穿着第一次来时那条漂亮的鹅黄色小裙子,再次走在狭窄的田埂上,不响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乖巧懂事。

村里人早就习惯了她的穿着。

曾经笑话她打扮过于艳丽的村民,现在见到她,也只是轻轻瞟一眼,又继续弯腰锄地。

连那些坐在田埂旁无所事事的小孩,见到她也不敢多看,只当没看见。

家长早跟他们说过了。

村里惹谁都别惹林软星,她很泼辣的,别惹火上身。

无人打扰,林软星乐得清闲自在。

只是她的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像往常那般轻松惬意。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怎么都搬不走。

她在想,等会儿见到裴响该说什么呢。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可是时间却不够她完整讲完。

他想听什么话呢?

她其实可以编的。

离别在即,即使有些话是美丽的谎言也无所谓吧。

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村口的位置。

不响熟练地找了个地方蹲坐下,开始眼巴巴看着路口的位置。

从几天前开始,它就跟着主人往这边来。

每次到这里,她都要多站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它已经非常聪明地学会了提前等待,跟着她一起望着那空虚的路口。

夕阳垂垂落在山腰,绛色的黄昏笼罩着整个山村。

薄薄的雾气弥漫在周围,带着一股浓郁的稻草香和泥土香,晚风吹拂而过,扫去白日的燥热。

林软星如愿看见,裴响扶着那辆破自行车走远处走来。

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而裴响更是眼尖地看见她站在路口,惊讶中带着狂喜,脚步加快。

他汗涔涔的,脸上灰扑扑蒙着灰。

林软星贴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你,你怎么,来了。”

他有些激动,看出林软星是特意在等他的,双唇颤抖得讲话都不利索。

“就是闲着无聊啊,随便走走,刚好就走到村口了,看着时间差不多,就等你一会儿试试,没想到还真等到你了。”林软星随意道,但明明一句话能解释的事,她硬是说了很长。

她果然不太擅长撒谎。

裴响却没察觉她的话多,只是用纸巾擦了擦汗,与她保持着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沾到她身上。

林软星倒是不介意。

她像是和平常一样,牵着他的手,问他今天累不累。

裴响笑着摇头,即使满头汗渍也笑得如此坦诚,好像完全不感觉辛苦。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结算的工钱,皱巴巴的塞给林软星。

“星星,钱。”

林软星看着他那双红肿的手,目光一滞,没有接他的钱,而是皱着眉抓过他的手掌仔细检查,问道:“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裴响原本想缩回去的,但还是被她看见了掌心裂开的一道口子。

他支支吾吾:“工具,割,伤了。”

锯木厂里都是些机械设备,很锋利。

平时干活的工人都会戴着手套,但裴响没舍得买皮手套,只能徒手操作,一不留神就被铁锯划伤了。

林软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急急忙忙将口袋里的纸巾都掏出来,垫在他的掌心。

虽然那道口子没在流血,已经结痂,但深可见血肉的裂痕还是看得人胆战心惊。

“别,别担心。”裴响还在笑,似乎并不把这当回事。

“这怎么不担心啊,都流血了。”林软星有些生气,她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检查完了,又检查他身体,撩起衣服看他身上有没有落下伤痕。

要不是此时两人站在路口,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检查他全身,甚至扒下他裤子检查一遍,免得他又遮遮掩掩。

裴响倒是非常配合,一动不动任她折腾,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直到没有瞧见别的伤口,她才松了口气。

“你能不能别去干那个木匠活了?那有什么好的,又累又危险,距离还远。”林软星颇为担忧地说,有些任性的想发脾气来着,但是看着他那双乖巧认真的眼睛,又生不起气来,“你可别再受伤了。”

裴响还是摇头,还在傻笑,笑得她想打人。

“我,下次,注意。”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林软星叹气,她本想多说几句的,但又不想让两人的气氛变得尴尬。

她忍着心中的担忧,烦恼的皱着眉头。

裴响估计看出她不高兴,就立马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回答:“星星,别,不高兴。我不会,再,受伤。”

林软星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看着他真诚的表情,闷声挤出个“嗯”的音节。

见状,他连忙将手里的钱再次塞她手里,眼巴巴的看着她,像是在讨她欢心。

林软星看着他手里的纸币,犹豫了几秒,还是默默将钱收进了口袋里,裴响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应该也是她最后一次替他保管钱。

下次再也没机会了。

两人并肩行走在小路上。

不响走在前方,自由自在的,脚步轻快,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林软星看着前方,忽然出声:“以后多给不响喂些肉吃吧,它好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最近食量有点大。”

裴响点了点头,似乎同意她的说法。

“嗯……雨天的时候,能不能多来照顾一下外婆?她的腿脚不好,你可以住客房的,别在你家住,会得风湿的。”

裴响又点了点头,像是在刻意记下她的话。

林软星还想说什么的,但又觉得说太多容易让他察觉到异常,就又闭上了嘴。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该先说什么。

心里沉甸甸的。

两人都没说话。

但林软星却觉得,即使他们这样漫步在小路上,是如此温馨且浪漫。

浪漫到她希望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路毕竟是有尽头的,两人已经不知不觉散步到了院门前。

在踏进院子的之前,林软星忽然脚步一顿,仰头问他:“对了,你知道怎么骂人吗?”

裴响摇了摇头。

“来,我教你。”

“傻——逼。”

“知道傻逼什么意思吗?”

裴响又摇了摇头。

“傻逼就是,骂人的,你可以用来骂,嗯……”林软星耐心给他解释,“就是你讨厌的人。”

裴响听了,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她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懂,就说:“来,你跟着我的嘴型说一遍,傻——逼。”

他摇了摇头。

林软星以为他没学会,就继续张着嘴,结果他又摇了摇头:“我,不骂,星星。”

林软星一顿。

原本还想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骂他,迟早用得上的,却被他皎洁纯粹的目光给看得发愣,一股羞愧感瞬间漫上心头。

或许她不该教他这些的。

他明明是如此纯粹的人啊。

林软星忽然不说话了。

裴响看着她低下头去,沉默地看了半晌。

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覆盖在林软星头顶,将她整个身躯笼盖住。

他忽然低声喊她名字。

“星星。”

“嗯?”

“你,为什么,说这些?”

林软星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无比明亮,目光灼灼,隐约还带着几缕犀利的微光。

他像是再次窥探她的内心,想要看清她的想法。

那一瞬,林软星忽然有些慌乱。

她连忙撇开眼,不去看他,但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没,没什么啊。就是想起来了,想跟你说的……”

似乎看出了她的慌乱,裴响微微皱起眉头,离她近了几步。

那双犀利深邃的眼睛逐步逼近,近在咫尺。

林软星节节后退。

她盯着眼前幽深的视线,乱了阵脚,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不会发现了吧?

他一向很敏锐的。

但越是慌张,林软星头脑也越混乱,如一团乱麻。

情急之下,她忽然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身子那么炙热,但他的唇那么凉。

微热的唇齿交缠着,勾引着他回应自己,也让她心中的火苗蠢蠢欲动。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大胆地站在院门口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无惧风险。

也许是明天即将离开,她忽然间有了放纵的勇气吧。

可这个吻,却让她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跳得快。

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般,尤其在他灼热的视线凝视下,她的脸颊滚烫,像火山喷发,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要迸发岩浆。

林软星正想点到为止,却被裴响反客为主,大掌抚上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她挣脱不得,只能被他引导着,循序渐进。

裴响的吻技愈发熟练。

他好像熟知她每一寸弱点,而他却专攻她微薄的软肋,一次次触碰她的危险边缘,挑逗,勾引,纠缠。

她的脸很红,也很热。

像一颗成熟的红石榴。

如果此时有面镜子,她一定能看见自己眼神迷离的样子。

更能看见裴响那张清冷的脸,难得出现贪婪如野兽般的炙热情欲,混乱狰狞,甚至比她还过分。

感觉快到尽头了,林软星急急忙忙刹车。

她轻轻咬了他一口,裴响吃痛,松懈下来,她就连忙挣脱桎梏逃出来。

松开他后,林软星深吸了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虽然脸上依然泛着可疑红晕。

她鼓起勇气,表情无比认真地对他说:“你不是我的狗,也不是我的玩具,你是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说来也奇怪。

这几日都连续晴朗的天气,忽然在早上下起了暴雨。

大雨倾盆而下,将白日里干燥的路面打湿,青石板路瞬间变得滑溜溜的,像一面光滑的镜子。

雨雾带着潮湿的气息,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天色阴沉沉的,周围也灰蒙蒙一片,朦朦胧胧看不清楚远方,将村落又笼罩在静谧中。

林软星撑着伞,拎着行李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

好像每次一下雨,整个村子又变得安静,一个声音都没有,连虫鸣犬吠都没了。

最早一辆大巴车在凌晨五点。

林软星在桌上给外婆留了纸条,只写了四个字:“我回去了。”

她知道外婆应该看得懂。

也明白她的意思。

镇上的路早就通了,大巴车也难得提前开始运行,线路回归正常。

只不过林软星一直没等到父亲来接她的日子。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村里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用手机照明,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往公交站去。

今天他也得去镇上。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带伞。

不过很快,林软星就晃了晃脑袋。

她想,他又不是六岁儿童,当然知道下雨天要带伞,她在替他愁什么呢。

公交站台离村口不远。

林软星站在路牌旁边时,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大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她记得,上次她想从这里出逃的时候,这里的树还没那么茂盛。

那天也是个暴雨天,而她还迷了路。

她又想起那日她跌倒在灌木丛中,裴响那急急忙忙赶来的身影。他撑着一柄黑伞,那双慌乱无比的眼睛陡然浮现在眼前,那么清晰。

如果不是他,那一日她便死了。

真正的死了。

“叭——”大巴车的鸣笛声响起,中断了她的思绪。

林软星回神,拖着行李上车。

大巴车准时到达。

车上已经坐着两人,看起来都是想往城里去的村民,扁担和麻袋放在地上,手里拿着的雨伞还在滴水。

林软星找了个偏后的座位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景色还和当初来时一样,绿得发黑。

闪过的每一处树影,都像快门照在她脸上,波浪起伏。

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他买一部新手机。

甚至连微信都没加上。

也许,这样其实才好吧。

遗憾才是最好的结果,不然她会更加舍不得,趁早断了念想-

裴响六点才出门。

今天下雨了,为了不迟到,他得提前去镇上干活。

他一手撑着那柄黑伞,另一手扶着自行车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只有车轱辘在路面发出微响。

但不知为何,裴响总觉得心绪不宁,有些不安。

也许是天气原因,也许是昨晚没睡好,整夜都在回想着林软星昨天的那个吻,以及她说过的话,激动得根本睡不着觉。

又或者是想到今天他准备给林软星一个惊喜,告诉她,今天结束后,他终于攒够买新手机的钱了。

等他买了手机,就向林软星要微信,这样他们就能每时每刻联系。

只要她想他了,就可以随便打电话发短信。

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好受多了。

脚步愈发轻快。

来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阵风刚好刮过,夹杂着清凉的雨丝,吹向他的脸颊,冰凉又湿冷。

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恬淡又清浅。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

忽然间心里头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怅然若失。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预感似的,裴响莫名回头看了眼。

但村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刮过,吹动着两旁的杂草往一边倒,将水雾弥漫的空气吹散开,露出原本的道路。

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45

林软星到达岩池市长途车站的时候, 已经接近傍晚。

一路上匆忙赶车,连饭都没来得及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只能临时在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个面包, 就着矿泉水填饱肚子。

林软星看着周围陡然热闹起来的城市,扑面而来的繁华撞进眼里,车辆喇叭声充斥着耳膜。

一瞬间, 有种与之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慢吞吞咀嚼着嘴里的面包。

也不知道是饿极了, 还是因为许久没吃过甜食,忽然间,连这样极其普通的面包,她都觉得好吃的不得了。

手机上显示时间为六点二十分。

那边还是没回消息, 不管她发几遍“我到了”, 还是没反应, 只有一句:“你站在那别乱走,我马上就到。”

这语气也不像父亲的语气,比他更温柔些。

但林软星却没怎么在意,因为她现在思绪很乱,也很茫然,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像蒲公英。

轻飘飘一吹就走了。

林软星拖着行李站着人潮中。

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莫名又发起呆来。

她在想,此时此刻,裴响在干嘛呢。

他会不会喜欢吃面包, 会不会喜欢吃甜食, 见到人多的地方又是什么反应, 他——

叮的一声,思绪蓦然中断。

脑海中像是有根警戒线, 在她触碰上去的那一刹,电流穿过身体,将她隔离在墙之外。

林软星心一跳,猛然收回了胡乱畅想的思绪。

她知道,如果继续放任想下去,她怕自己后悔,更怕狠不下心。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哪怕,有那么些许的遗憾,却能不留痕迹地道别。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

车站外人很多,声音很嘈杂,还有不少黑车司机在拉客。

雨天阴沉沉的,乌云蔽日,车站内的白炽灯照得地板光亮皎洁,黑白交织,留下斑斑带鞋印的水渍。

也许是林软星站的位置太偏,并没有人来打扰她。

她就这么茫然地等待着,攥着手机,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箱子其实并不沉。

东西就那么丁点,但她总觉得手臂沉甸甸的,没有拎起来的力气。

于是她只能将行李箱靠在脚边,自己则贴着墙站着,任由光滑的大理石壁侵入背脊,透着股阴凉。

手机嗡的一声震动。

她拿起来看了眼新消息:“亲爱的用户,欢迎您来到美丽的岩池市,在这里,您可以感受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优美的自然风光,祝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

林软星亮起的眼睛又瞬间黯淡。

她的手颓然放了下去。

她在期待什么呢。

她是不可能收到他的消息的啊。

叮咚一声,随着广播声响起,车站里涌出大批的人,他们行色匆匆,拖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赶下一趟车。

林软星觉得太拥挤,准备去马路对面找个地方等。

她撑起伞,拉着行李箱站在十字路口。

红绿灯在雨雾中闪烁着耀眼的灯光,斑驳的数字在不停地变化。

只是在这一瞬,林软星忽然冥冥中有一种感觉。

好像她只要从这个路口过去,她就会彻底与裴响断离。

她轻轻回头瞥了眼。

茫茫人海中,乌泱泱的人群将出站口堵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什么也看不见-

“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锯木厂的老板看着面前低着头,正捂着伤口的裴响,面容担忧地拧起眉头。

他的手上被电锯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淋淋的,十分骇人。

而他却茫然地拿着药水和绷带处理伤口,像感觉不到疼痛般,脸色苍白又无神。

今天已经是裴响第三次割到手了。

平时他也没这么犯错的,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频频走神。

要知道,面对危险器材最忌讳分神,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险。

而他今天差点连手都没了。

老板见他不在状态,只能叹气道:“你今天先别做了,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下吧。”

裴响却忽然急着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被老板了然打断:“别担心,今天的工钱照付。”

裴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也没再执着,拿着到手的工钱歉然离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今天无论如何都集中不了精神,总觉得心慌意乱,惴惴不安。

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这种不安的感觉持续到他离开水云镇。

他骑着车匆忙回家,明明今天提前许多时间,却还是觉得太慢,骑车速度也比平时快好几倍。

车轱辘在泥泞的路上驶出道道痕迹,扬起的水花泼在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连伞都没撑,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火急火燎的。

他想现在立马赶到鹅岭村。

想要见到林软星。

不知为何,今天分外想她。

想要将她拥入怀里,想要听她又羞又恼地骂他:“你烦不烦?”

还想要亲口告诉她,他可以买新手机了。

可明明是如此激动的心情。

为什么此时却这么令人不安呢。

裴响赶到外婆家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风刮得窗户都嘎吱嘎吱乱晃。

他被雨淋湿了全身,却仿若不觉般,推开大院的门。

厨房还是亮着幽幽灯光,只是比平时更安静。

连不响都难得安静地蹲在屋檐下,看见他来了,急速地跑过去,不停地冲他汪汪叫。

扒着他的裤脚,发出呜咽的声音。

裴响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看见它那双眼睛,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甚至来不及安抚不响,就急匆匆走进去。

却见客厅里十分安静,那把老旧的摇椅上放着把蒲扇,却不见林软星的身影。

电视也没打开,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无人问津,只有厨房里缭绕的烟雾漫出来,飘荡在上空,将整个客厅笼盖。

他惶然地冲上楼,却见人去楼空。

林软星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放在地上的行李箱也消失不见。

身形仿佛被重重敲打,陡然间一顿。

耳边响起钟声的嗡鸣,让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听见动静,外婆从厨房走出来,仰头喊了句:“响响回来了?”

她没看见人影,于是只好扶着扶梯,准备上去看看。

这时,却听见楼上传来响声。

只见裴响慢吞吞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如此缓慢又沉重。

他的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前,面色无比苍白阴冷,双唇薄如蝉翼。

他茫然睁眼,眼神惊慌又无措。

跟丢了魂似的。

他哑着声问:“她,不见,了?”

声音抖的不像样。

外婆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一摆手叹道:“她走了,回去了。”

“去,去……哪了?”他努力将声线抚平,却怎么都挨不过抽痛的情绪,心脏猛烈地敲打着胸腔,连身体都开始颤抖,脸上苍白愈发明显。

外婆没说话。

她指了指桌上的字条,又叹了口气。

餐桌上摆着几道凉菜,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罐,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裴响疯了似的冲过去。

拿起桌上的字条,看见上面的文字后,表情瞬间凝结。

嘀嗒,嘀嗒。

时钟的声音响起,他像雕塑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两眼死死盯着字条,头顶的灯泡将他的影子晃在地上,颤巍巍的,摇摇欲坠。

陡然间,他的眼睛里弥漫起一层雾气,阴冷潮湿,晦暗不清。

他将字条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

而后,他从地上捞起雨伞,抱着玻璃罐,跌跌撞撞要出门,却被外婆拦住。

她急声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哟!”

“我,我。”他仿佛快要喘不过气来,回头看向外婆,眼睛睁得老大,声音绝望又执着,“我,要去,找她。”-

这是裴响第一次出远门。

他赶上了最后一班大巴车,在雾霭将垂的夜色里,浑身湿透地坐在最后一排,雨伞颓然放在角落,他抱着怀里的玻璃罐,看着车窗外的景象。

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更是像坠入雾里,霭霭看不清神情。

外婆给他说,林软星应该回城里了。

而这辆大巴车的终点就在温城。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不知道她的住址,只有一个手机号码。

那张纸条还放在口袋里,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背面是外婆用笔抄下来的号码,他甚至不用背,只一眼就已经刻入脑海里。

她再次像以前那样消失。

可这次她却不辞而别。

那些模糊的记忆开始从黑暗深处浮现。

他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坐上了她父亲的黑色轿车。

那时,她是欢欣雀跃地离开的,脸上带着笑靥。

而他,默默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小轿车离开。

却始终没敢跟她说一声再见。

那时,她是如此明媚耀眼。

他不敢。

这个遗憾如同陈年伤疤,此时揭开却依然令人疼痛。

而今,他再次鼓起勇气,却没来得及要她号码,她就再次骤然消失,毫无征兆地,连声再见也不肯说。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的。

她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就把他抛弃的。

她……

裴响的手越抓越紧。

紧到连手上的绷带都染得通红,手背上的青筋腾腾鼓起,一根根盘虬在薄白的肌肤上,狰狞突兀。

那种令人绝望的偏执使他失去了理智。

他双眼通红地望着玻璃窗,伴着雨水,沉沉陷入夜色里。

温城的天气也跟鹅岭村一样。

潮湿,阴冷,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整个街道笼罩在水雾中,车辆行驶缓慢,雨刮器在不停地摇晃着,人□□织在街道上,熙熙攘攘。

他到处找寻她的身影。

从车站,到商场,游乐园,学校……每一处人多的地方,他都仔细找过。

但都像大海捞针,茫然无所获。

他像是疯了般,抓着每个相似的身影进行辨认,却频频遭到别人白眼,甚至还有不客气的人将他一把推开,骂骂咧咧,看见他那双染红的手,又纷纷咒骂:“疯子。”

他颓然跌倒在地,连那把黑伞都掉在地上。

大雨淋湿了他整个身体,他却固执地认为,每个相似的背影都像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下着暴雨的夜晚,行人步伐匆匆,没有人在意他落寞的身影。

裴响撑着那把黑色破伞,抱着玻璃罐站在超市门口,反复拨打着那个号码。

他新买的电话卡和手机,却始终拨不通这个号码。

也许是雨天信号不好。

也许是她的手机没电了。

他安慰自己,固执地在键盘上摁下那串数字。

像陷入死循环般,机械地重复着。

一遍又一遍。

他原本可以赶得上的。

如果他早点察觉她昨日的温柔就是道别的话,如果他早点询问她离开的时间的话,如果他今天没有去镇上干活的话。

是不是就能及时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了?

他开始懊悔。

懊悔自己昨日没有过分敏感,懊悔他没有攒够钱买手机,懊悔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攥紧了拳头。

像曾经的希望就在眼前。

可却忽然消失了。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愿意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她到底在哪里呢。

他要找到她,一定要。

街口的红绿灯在面前闪烁着,数字一点点变化。

他眼里的光也随着数字的明灭,黯淡下去,绝望的颜色在眼底堆积,眉毛因痛苦而拧作一团,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指也开始发颤,连喉咙里都挤出残破的呜咽声。

他弓着背,抱着玻璃罐,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重复摁着。

他像是陷入魔怔般,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星星,星星……”

双眼红通通的,充盈着血丝,与夜色分明。

46

来接她的并不是父亲。

也不是熟悉的车牌号。

当那辆黑色长轿车停在她面前时, 车里的男人撑着伞朝她走过来。

那个长相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此时正面带怜爱地看着她,眼神怜悯又悲戚。

他的发梢有些许花白, 面容严肃, 手上戴着一枚金色戒指。

他看上去比父亲更为年迈,但也更加精神,尤其是那双温慈的眼睛看向她时, 让林软星莫名感到一丝温暖, 像极了归途迷路的鸟儿找到巢穴的安心。

“林伯父。”林软星礼貌地喊了声,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

林青源朝她微微点头:“上车吧。”

瞥了眼林软星的行李箱,顺手替她关上车门。

司机殷勤地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车辆迅速行驶在道路上, 暴雨天无人, 一路上畅通无阻。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摇摆,车内的挂坠跟着晃动,淡淡的熏香弥散在周围,带着一股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粘腻, 乏闷。

车厢内很安静, 林软星没说话,他也没多说什么。

但就是这样安静的空气里,她却莫名感到一丝压抑, 阴沉沉如天边低垂的乌云。

林软星觉得胸腔有些发闷, 摁下车窗。

冷空气窜进来的一刹那, 她猛然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从喉咙穿过胸腔, 冻得她头皮发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像是上岸的游鱼,努力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旁边的林青源忽然扫了眼她膝盖上放着的手机,蓦地出声:“你最好还是把手机卡丢了。”

林软星握着手机的手一顿,抬眼望向他。

他却难得微微凝神,淡定解释:“怕你那个后妈找你麻烦。”

明明是一句极其正常的话。

林软星却忽然觉得这话很是违和,像是触碰到某个危险的开关,猛然间让她的情绪变得敏感起来。

于是她出声质问:“林青峰是不是出事了?”

她不喜欢叫他爸爸。

向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可这一刻,她却觉得这个称呼离她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像有什么危险的讯息即将来临,她不由得坐正了身子,望向林青源的眼里闪烁着紧张。

林青源凝视了她几秒,没说话。

然后沉默着,将一部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递给她。

这部手机林软星再熟悉不过。

她看过无数次,也亲眼见过它被林青峰握在手里,和别人通话的样子。

只是此时的它,镜面裂开一道长长的痕迹,四角蜷曲着碎玻璃,只能勉强从屏幕上看见她之前发的聊天记录。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他在几天前出车祸了,没能抢救回来……”

林青源没再看她,似乎觉得连解释都难以解释清楚,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能继续开口。

林软星愣住了。

一双漂亮的眼睛逐渐睁大,充满着难以置信,眸光在胆怯地摇晃着,连带着声线也跟着颤抖:“这是,真的吗?”

林青源再次点了点头。

林软星才惊觉,天塌了-

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这一个礼拜。

林软星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像活在梦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双亡。

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些许怜悯,同情,还有好奇,似乎在想,她接下来会怎么样。

但林软星却又并不觉得特别悲伤,原本想象中会有的难过情绪,在天亮醒来后又变得坦然,好像很久前就已经做好这个准备般,她显得额外平静。

她跟随着林伯父处理后事。

得知父亲将所有的遗产都交给了她,并未给那个女人留一分钱的时候。

她心中只轻轻笑了声:看来他还没彻底糊涂。

算他有良心,至少知道自己才是她亲女儿。

算他聪明。

那个女人得知自己分不到一点羹后,歇斯底里地在律师面前哭闹,说着自己都怀上了,怎么可能一分钱得不到,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硬要律师再把父亲生前的遗书再看一遍。

结果翻来覆去看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这才愤恨离去。

她离开时狠狠剜了林软星一眼。

那眼神,从前林软星也见过。

只是林软星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根本没回应。

有林伯父在场,女人不敢大吵大闹,但那狠辣的眼神显然告诉林软星,她还会回来继续纠缠她。

于是那张手机卡如愿被林软星丢进了垃圾桶。

葬礼安排在星期天,也是个暴雨天,来的人却分外的多。

林软星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却只觉得嫌恶与厌烦,里面有她熟识的面孔,也有不认识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来看热闹的,悄悄注视着她,想从她脸上窥探出她情绪的裂痕。

她穿着得体,打扮严谨,在葬礼上正襟危坐。

没有透露出一丝瑕疵,平静沉着,且面无表情。

于是有人窃窃私语:

“她真冷血,她爸都死了也不掉眼泪,是不是亲生女儿啊?”

“有可能是私生女。”

“私生女也能继承家产?”

“不知道啊,反正他没给那个小老婆分钱,都留给她了。”

他们八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里,林软星都听见了。

她还是没什么反应。

她木讷地坐着。

像一尊雕像。

她双眼默默盯着摆放在中央的黑白肖像,看着林青峰那张略显衰老的脸庞,忽然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情。

也头一次原谅了他。

想必,这些年,他也过得不怎么样。

既然他已经受够了痛苦,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答案,虽然对她来说有些残忍,不过他向来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早就明白的,早就料到的,没什么好意外的。

车祸发生的那个夜晚,林青峰正驱车赶往曲荷寺。

这是温城郊区唯一的一所寺庙。

人至中年,多少有些迷信。

林青峰原本不信佛的,但流年不顺后,他开始频繁找大师算命,算吉凶,算日子,连家里都供着一顶佛像。

他像只无头苍蝇,迷惘地撞在佛像上,然后摔死了。

那天的雨太大,路太滑,他的车速太快,车轮打滑,撞在了护栏上。

护栏外的河流涨水严重,他和车子坠下去后,很快就沉入河底不见踪影。

她知道,以林青峰的性格,他断然不会轻易放弃。

可警方说,那天他喝了酒,是酒驾。

连遗嘱也是三个月前立下的,连带着将她托付给林青源的事,以及后期家产继承的事,他都已经默默安排好,只是这一切都没透露半点讯息给她,甚至连那个女人也不知道。

她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逼至绝境的他,也会如此脆弱地选择逃避。

于是那些愤恨,那些抱怨,那些如诅咒般恶毒的心情,陡然间全都消失了。

其实就算她不原谅也无所谓。

人已经死了,即使她现在再做什么事,也都是多余的,都没用了。

林伯父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回去了。”

林软星才回过神来,不再看向那张相片。

她搬进了林伯父家。

林青源虽然是林青峰的兄长,但多年来和她们家的联系并不多,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十分浅淡。

甚至于许多年来,两家人距离仅隔着一个市,却从不往来。

林伯父早年丧偶。

一双儿女都出国留学去了,唯有他固执地留守在岩池市经营家业。

只不过他与林青峰不同,他一向正经,没有风流韵事,对情情爱爱也不感兴趣,寡淡的像个出家人。

偌大的别墅,仅住着林青源和林软星两人,外加几位保姆。

林软星始终对他保持着尊敬的态度,关系不冷不淡。

倒是林青源,对她颇为慈爱。

也许是年事已高,儿女又不在身旁,他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培养林软星身上。

他给她换了一所新学校。

岩池市最好的私立大学,课程丰富且选课自由,老师礼貌且友好,连周围的伙伴都是家教甚严的千金少爷。

她置身其中,像只错入的花蝴蝶,茫然无措。

可随遇而安的性格,却又让她迅速融入其中,变得备受欢迎。

她也没有再和之前的那些朋友联系。

她就像忽然在他们眼前消失般,进入了新的世界,那些以往的记忆也逐渐被淡忘。

连带着裴响这个名字,也被尘封起来。

林青峰给她报了她喜欢的舞蹈班。

找了知名的声乐老师教她唱歌和钢琴。

他没有设置门禁,也没有对林软星多加管束,她可以在家抽烟喝酒,连出入都是自由的,对她也几乎有求必应。

她只要每天去学校上课,周末回家休息,再根据安排的日程学琴跳舞,日子过得比之前还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