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冷气球 翡尼 27803 字 4个月前

她开始有模有样地学习怎么经营家业,开始跟随林伯父到处周游谈生意,偶尔还要独自一人去公司处理事务。

她变得更加沉稳冷静,也越来越得到林青源的欣赏。

那些漂亮的花裙子,都被藏在衣柜里。

她换上了干净利落的长裙,开始佩戴名贵的首饰,开始学习别人怎样优雅举杯,礼貌微笑。

林软星总觉得,生活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没有了林青峰的刻意无视,也没有那个讨人厌的女人纠缠,现在的生活显然安定且温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可这样日复一日中,她却倍感麻木。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岩池市和温城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里的暴雨天短促又剧烈,倾盆而下后,又迅速迎来暴晒的晴天,烈焰炙烤着整个城市,高楼里的玻璃窗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反差极大。完全不像温城里的雨天,淅淅沥沥,软绵绵持续到半个月后。

林软星抱着那小小的古铜色罐子坐在后座。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问她:“小姐,需要开窗吗?”

林软星摇了摇头。

虽然最近岩池市的温度高了不少,已经快步入夏天的模样,她却并不觉得热。

尤其是捧着手里的盒子,她倍感阴凉。

父亲的遗体火化后残留成这小小一盒。

她亲自去殡仪馆取的。

临走前看见门口有家人围抱在一起,哭得涕泗横流,伤心欲绝。年轻的夫妻用纸巾揉搓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手里牵着的儿子面色茫然,却也被狠狠掐红了胳膊,跟着哇哇乱哭。

她只觉得纳闷。

连哭也要伪装吗。

她想起来,自林青峰死去的那一刻,她至今还没为他流一滴眼泪。

她哭不出来,只觉得压抑沉重。

也不知道林青峰知道后,是什么心情,估计也不觉得惊讶吧。

毕竟他从前就不让她哭,现在连装也装不出来了。

她只想冷笑一声。

他信的因果报应,最后还是反噬到了他身上。

回到家的时候,保姆亲自给她端上了玫瑰花茶。

加了蜂蜜和牛奶,沁着馥郁的芳香,如丝绒般滑过咽喉。

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管她喝什么都感觉没味。

连她喜欢的玫瑰花茶,也寡淡的像白开水。

保姆接过她只喝了几口的茶,低声叮嘱:“林先生在书房等你。”

林软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叫她,不过还是乖乖换了鞋,连手上的罐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匆匆赶到了书房。

推开门进去,林软星低声喊了句:“林伯父。”

一张成绩单轻飘飘地落在她脚下。

他的声音很是严厉:“你最近有没有认真学习?”

平日里慈爱的面庞,陡然间变得严肃,他皱着眉,表情阴沉,那张脸瞬间与林青峰重合。

林软星怔忪了几秒。

才知道,林青峰在仔细检查过林软星主修的科目后,勃然大怒,显然极为不满。

他平日都很大度,却对她学习这件事极为苛刻。

“上周四逃课,这周五又逃课,像话吗?”

“如果不是我亲自检查,都不知道你又要挂哪几门课!”

林青源坐在藤椅上,手上的扳戒在黑暗中分外亮眼。

他的语气犀利又不客气,带着几分怒气:“让你去学校是学习去的,整天吊儿郎当像什么样?你是觉得那些钱都是白花的,还想像以前一样混日子?”

林软星从未被如此训斥过。

她知道自己的学习成绩很不理想,好几门科目在挂科边缘,岌岌可危。她也从不上心,经常逃课出去玩,毕竟曾经林青峰对她在学校里混日子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的。

然而被林青源严厉地批评了一顿后,她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眼神茫然且呆滞。

她不懂为什么他会如此执着于自己的学业问题。

她明明只要顺利毕业,继承家业就可以了啊。

为什么她还要被责骂。

见她呆愣着不出声,林青源沉声道:

“你总该为自己考虑。”

“不是为别人。”

林软星依然没动。

忽然间,她不知怎么的,多日来积压的心情让她爆发出一股难以控制的情绪。她像是脱缰的野马,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刁蛮任性,冲破桎梏后,只想疯狂逃离。

她忽然泣不成声。

捧着那个小罐子,站在原地,肩膀随着抽噎而颤抖。

眼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浸透进地毯。

她站在那,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想为自己解释,但偏偏又觉得分外压抑。

难过到只能用哭来解决问题。

明明和裴响道别的时候,她没有流一滴泪。

明明林青峰死的时候,她没哭过一声。

却偏偏在此刻,被他严厉责骂过后,轻而易举就突破了情绪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还是太脆弱。

她就跟林青峰一样,只会选择逃避。

听见她抽泣的声音,林青源波澜不惊的面庞,陡然间出现了一丝裂缝,严肃的面庞也逐渐变得柔和。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间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手抚上她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孩子,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自甘堕落了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该重新生活了。”

47

时间并不能使人淡忘一切。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就像林软星站在后院, 看见花圃里盛开的黄水仙,就莫名想起曾经被她丢弃在垃圾桶里的野花。

那一束带着清晨的露珠,从山野里, 用杂草捆成团的野花。

被她毫不留情地扔掉的野花。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 想念裴响。

想念他笨拙地将水果削皮递给她的样子,想念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想念他炙热的目光, 真诚且热烈地想要将她融化, 那么执着,那么纯粹。

她确实后悔了。

昨夜睡不着的时候,她试图拨打电话给外婆,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按下键盘时, 却忽然发现自己压根没背下那个号码。

离开得过于匆忙, 她仓促地割断与他的联系。

却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记忆骤然回响,荡悠悠将她故意隐藏的画面变得更清晰。

他的眉眼,他苍白的面庞,单薄削瘦的背脊,还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鹅岭村和裴响, 就像远在天边的海市蜃楼, 明明看得见,却碰不着。

她也不敢伸手触碰。

更不敢回去。

如果此刻她能拨通那个电话,她很想告诉他。

其实城里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每天只能看见地铁公交来回穿梭, 夕阳照着车灯和尾气, 把空气都熏得恶臭, 高楼里全都是人,空调的凉气和热浪此起彼伏, 五颜六色的衣服令人炫目,徒增视觉疲劳。

她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喜欢这里。

更确切的说,她不喜欢没有他的地方。

她后悔了。

可是她没有后悔药,也彻底失去了回去的勇气。

要怪就怪那个雨天。

她匆忙离开,甚至没想要说一声道别-

林青峰的骨灰盒放在家中足足三个月。

林软星却迟迟没有将它送回老家。

在某些方面,林家人还是非常守旧的,对于传统这块有莫名的固执,坚信人死后得落叶归根,祭祖还乡,这是林青源不停地催促她将骨灰送回鹅岭村的原因。

也是林青峰的遗愿。

林软星觉得十分可笑。

当初林青峰迫不及待想离开鹅岭村,甚至多年来从不肯踏入那里半步,临死前却在遗愿里特意强调,要将他葬在母亲身边。

不求立墓碑,却只求葬在一块。

可是他不是信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吗。

也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遗嘱的,被埋在母亲身边时,又会是什么心情。明明以他的人品,在婚姻的忠贞面前根本经不起拷问,他这是打算向赎罪,还是在忏悔?

他好像很健忘。

忘了当初自己是多么绝情地离开的。

林青源见她不愿意回去,后来也不再催促她,那盒骨灰始终放在橱柜里没动。

毕竟只有她才有资格这么做-

距离林软星离开鹅岭村,已经过去三个月多。

她最终还是踏上了回乡的路途。

而这次,她却是真正祭祖去的。

八月的岩池市中心,烈阳炙烤着大地,如火炉般炎热。

林软星坐在后座,阴凉的空调从头颅吹到颈脖子里,凉飕飕的,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手里捧着一束黄色康乃馨,另一手捧着古铜色的罐子,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倒退。

她还没整理好情绪,就又要回去面对曾经的一切,面对外婆。

面对,裴响。

她有些害怕。

她更加胆怯。

林青峰的朋友缘好,亲戚缘却是十分浅薄,那日的葬礼连外婆都没来参加,她又怎么好意思回去的。

估计外婆再次看见她,也会嫌弃地皱眉吧。

怪她再次回来。

怪她把林青峰也带回来。

更怪她还得亲手将那盒骨灰葬在母亲墓旁。

林青源没有跟着来。

是林软星固执地坚持要自己去,他才没有陪同一起,只是叮嘱司机老赵要好好照顾林软星,司机忙不迭点头。

林软星觉得他有些担心过度。

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娇气的自己,更何况那边也没那么危险。

她在那都度过了三个月啊。

仅仅三个月。

她却觉得无比漫长。

在岩池市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乏味且枯燥。

可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林青源已经成了她的法定监护人,而且尽心尽责,让林软星都不忍愧对于他的倾心努力。温城的房子也被卖了,那个女人原本想赖着不走,最后还是林青源出手摆平,给了她一笔抚恤金,她才不甘地离开。

原本她还不死心地想找到林青峰的手机,翻出他曾经对她许诺的誓言,说要把房子车子遗产留给她的那些话。

可是她怎么都找不到那部手机,也没了证据。

遗嘱上白纸黑字写着林软星的名字,没有提及女人片字分毫。

后来她也知道自己不占理,没法,只能悻悻而归。

林软星知道,她的那个孩子,肯定不是林青峰的。

不然他一定会给母子俩留一笔钱,不至于一毛不拔。

后来,林软星掏出那部破碎的手机,问林青源:“伯父,那天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吧?”

林青源沉吟着点了点头。

于是林软星将那部手机也扔掉了。

她就知道,以林青峰的语气,他肯定不会这么温柔。

也不会给她列出详细的乘车路线。

他那么自私的一个人。

怎么会如此贴心地替她安排。

可笑的是,当时她竟被这样温柔的细节打动了一秒。

虽然仅有一秒。

林青源也始终告诫她,要忘记过去,重新生活。

但林软星觉得,即使自己身体确实是跟着往前走的,记忆却始终停留在林青源来接她那日。

那一日暴雨的岩池市,以及车站乌泱泱的人群。

她觉得,自己的魂应该是丢在那儿了。

不然为什么总觉得空荡荡的-

鹅岭村的夏季如此燥热。

原本泥泞的道路被晒得干裂,满是砂石,车轮碾过发出哔啵的声响。

每离鹅岭村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悬一点。

那种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回震着耳膜,忐忑又紧张,混乱又迷茫,期待又胆怯,让她情不自禁攥紧了手指。

裙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连眉毛也跟着拧紧。

她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面对裴响。

毕竟先错的是她,心虚的也是她,不辞而别的也是她。

她要怎么安抚他的情绪,怎么解释她的不辞而别,又怎么跟他诉说自己后悔了的事呢?

如果当初她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声再见,也没有像现在这么难。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她肆无忌惮地离开,又再次厚颜无耻地爬过来祈求他原谅。

她狼狈的像一只狗。

他的狗。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掩盖不住想见他的心情。

她只有一个想法,先见面再说。

林软星忽然又觉得。

她好像跟林青峰也是一样的。

当初多么绝情地离开,现在却又如此期待着见面。

她明明害怕见到裴响,害怕看见他受伤的表情,跟害怕再次分离的痛苦。

可纵使如此,在踏上回乡的那一刻,她又满怀期待。

他会不会生她的气?会不会怪她不辞而别?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攒够买手机的钱?

她甚至想着,这次回去,一定要留下自己的新号码,让他以后有空来城里找自己。

或者,她主动回去找他。

想到这里,她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好像平稳了些。

但还是依然忐忑着,蹦跳不安。

短短三个月而已,像当初那样,只是三个月。

可她却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久到连眼前的鹅岭村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绿油油的稻田里秧苗已经长得极高,田里有许多正在忙做的农民,戴着斗笠,拿着镰刀收割稻谷,旁边的筛谷机正被人手动摇晃着,发出刺啦的声响。

当轿车驶入狭窄的村口,再也不能往前时,司机才停下车道:“林小姐,到了。”

林软星慢慢挪下车,站定。

她的视线始终集中在道路正前方,并未看司机一眼。

曲折的青石板路蜿蜒看不见底,一个又一个拐角,将房屋错落开。

她却知道,只要她走到尽头,就能见到她想见的人。

于是她的脚步逐渐加快。

几乎是以疾跑的速度赶过去的。

她的心跳跟着脚步声同时震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上。

司机急匆匆跟在后头,生怕跟丢了。

周围的农民听见车辆的声音,起初还感到惊奇,想不出这破地方为什么还能来陌生车辆。结果看见林软星那张熟悉的脸后,却又纷纷挂起戏谑的笑容。

“哟,城里的大小姐回来了。”

“她怎么又回来了?”

“不会是来找裴响的吧。”

林软星充耳不闻。

她的眼里只有一个目的地,外婆家。

等她终于赶到熟悉的房屋前,她忽然停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神情一滞,刚吸进去的气仿佛在喉咙里凝固,堵住了她的所有言语。

院里罕见地长起了杂草。

那些没有收拾的农具都被随意摆放在一旁,沾满灰尘,连不响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外婆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她破旧的篓子,又在剥豆子。

她像以前那样,安静地坐着,身形佝偻。

她仿佛老了十岁,连眼睛都失去了光彩,变得浑浊不清。

“外婆,裴响呢?”林软星喊了她一声,却先问了裴响在哪。

听见声音,外婆抬头,看见眼前的林软星,表情十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林软星哑然。

她本想说,是因为要带林青峰的骨灰下葬才回来的。

但看她如此惊讶的表情,也许她并不知道林青峰的事,不然林青源不可能不联系她。

她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裴响呢?”

外婆闻声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浑浊的眼珠也失去了光彩。

“走了,都走了。”她喃喃自语。

“什么走了?”林软星的心猛然缩紧。

一瞬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不妙的感觉瞬间蔓延上来,凉意笼罩全身。

“响响啊,走了。”

“跟人走了。”

外婆呢喃着,混沌的眼珠黯然无神,也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听见后半句话,林软星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下。

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

林软星又执着地追问:“他跟谁走了?去哪了?”

两眼死死盯着外婆。

外婆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极其复杂,里面有埋怨,有厌烦,还有无奈,有悔恨。

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冲着林软星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哪里知道哟,响响被人带走了,说是亲生父母良心发现,要带他回自己家。他那个孩子,啥也不懂就跟人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骗子。万一是人贩子,给他拐到山沟沟里做牛做马,该怎么办哟!”

她的声音陡然响亮起来。

苍老的嗓音发出呲呲的呼吸声,沙哑难听。

林软星又想问她,她却胡乱挥舞着手,开始随意说起话来:

“别问我,我不知道。那天他去温城找你,回来后就病了,躺了好几天。后来开始发神经,非说着要去城里。刚好来了一群人,说要把他带城里去,他什么也没想就跟着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那只狗也被带走了,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啊。”

外婆重重拍了下大腿。

她仿佛在理智边缘,精神即将面临崩溃。

林软星却听愣了。

“他,来找过我?”林软星讷讷出声。

还是温城。

可是她明明去的不是温城啊。

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可她也没留下去哪里的线索。

他除了温城又能去哪里找呢?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

林软星站在原地发愣,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情,在此刻达到巅峰。

心脏在一抽一抽的疼。

她终于明白,那天裴响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了。

也终于明白,她是有多么绝情。

就像她当初不辞而别一样,此刻,轮到她面对裴响的不辞而别。

他蓦然消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见面。

原本确定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数。

她大可在这里等待。

他也大可在鹅岭村继续停留。

可时间不会等人。

她和他都在赌,赌一个重逢的契机。

可是明明不用等的啊,明明也不需要分别的啊,明明可以稳定地保持联系,根本不用把关系交给虚无缥缈的运气。

她只要留下地址,他只要留下电话号码。

如此简单,并不复杂。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她和裴响的联系如此浅薄。

浅薄到只要一次短暂的离别,就可能永久消失。

原来,失去是这种感觉。

原来心痛的感觉是如此深刻,如此刻骨铭心。

她当初的所作所为,终于因果轮回遭到报应。

她和林青峰都是活该。

烈日照在院子里,晒得她的皮肤通红,头发也晒得卷翘起来。

林软星却恍若未觉,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忍,阳光灼目到让她睁不开眼。

司机赶到的时候,就看见林软星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也不说话,两人诡异地互相沉默着。于是他主动走上前来,将手里拎着的沉甸甸的礼品递给外婆。

“婆婆,这是送给您的礼物。”司机殷勤地表示礼貌。

可外婆却没接,还在发呆。

她原本是个脑子清醒的人,却不知为何,此刻神思飘离了身体般,陷入了回忆里。

鬓角的发丝凌乱,头上的花白又多了几分,布满褶皱的脸层层叠叠,将那双无光的眼珠藏在褶子里,沁出几缕晶莹的水渍。

见外婆不打算再搭理他们。

林软星没再打扰她,而是抱着罐子,前往山上的墓地。

司机则留下来继续说服外婆。

林青源原本想来的,说是想带外婆去城里的养老院。

虽然他和外婆并不亲近,关系疏远,两人几乎从未见过面,但林青峰的遗嘱里还是请求他,帮忙安排一下外婆的养老问题。

她不知道林青峰为什么忽然良心觉醒。

以他的想法来看,应该只是作为埋葬在母亲墓边的赔偿吧。

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外婆呢。

会接受吗?

她不知道。

反正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不是她该关心的问题,这是林青峰和外婆之间的事,也是林青峰和母亲之间的事。

上一辈的问题不该让她来解决,林青源会替她背负重担。

她这么觉得。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见林青源发来的消息:“到了?你外婆怎么说?”

林软星回复他:“还不知道。”

“到时候把电话给她,我来跟她说吧。”

“嗯。”林软星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林青源又补充道。

林软星顿了顿,又点了点头:“嗯。”

夏日的山野空旷无人。

除了绿树依然倔强地支撑着茂密的枝叶,低矮的灌木丛荆棘丛生,长草被炙烤得蜷曲,花朵也被晒得蔫蔫低垂,知了在树丛里嘶哑鸣叫,聒噪难听。

她不是头一回上山。

之前在鹅岭村的时候,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每次绕到小溪边时,她都会来这边瞧瞧,偷偷看一眼这块隐秘的地方,那个埋葬着她母亲血骨的地方。

母亲的坟前已经杂草丛生,那块灰黑色的墓碑就这么突兀地竖立着。

周围还有许多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墓碑。

有的碑上刻了字,有的没有。

林软星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土。

时间久远,墓碑年久失修,只剩下伶仃的一个“眉”字,可她却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阮心眉。

多好听的名字,她却始终没有机会亲口叫她。

林软星将那个罐子埋在了墓碑前。

她挖了个坑,用土和草将它压在底下,再狠狠跺了几脚。

她心里是有恨的。

她恨这个无情的男人,竟然这么多年,从不来祭拜母亲。

却在死后轻飘飘立下遗嘱,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所有的恨,在两人埋葬在一起后,又缓慢地消失了。

她看着面前简陋的坟墓,忽然又有些羡慕,至少他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母亲没有了遗憾,她最惦记的那个男人,最后还是回到了她身边。

父亲也没了遗憾,他风流多年,最后还是回归原点。

只有她,心中还残留着遗憾。

林软星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也许是天气太干燥,也许是她已经学会克制自己的冲动,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都没能冲出那层禁锢。

她知道,自己得学会成长。

再也不能随意任性,展示脆弱的一面。

林软星站起身,她也不知道此时是什么心情。

只是当她捏着裙角准备离开时,蓦然看见旁边的一处墓碑,墓碑歪斜倾倒着,上边只简单地写了个“裴”字,下半部分全都被杂草和泥土掩埋,她瞬间僵立在原地。

这是裴大爷的坟。

全村只有他一个人姓裴。

他还是去找裴大爷了啊。

明明那个坟已经被山洪冲走,他却还是找到了。

原来那些天里,即使冒着大雨他还要固执地上山去,原来是去找裴大爷的尸体了。

而她,却始终不明白,也从未过问。

甚至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她忽然想起那日,她站在院子里对他说:“哦,你是孤儿。”

他拎着鱼草和镰刀,那么脆弱地裂开一道伤疤,在她面前彰显出的极度的痛苦,她却冷笑着嘲讽,肆无忌惮地割破他的心,让他流更多的血。

那时的他,该有多难受啊。

她从未明白过。

只是如今,她再也没有机会向他道歉,没有机会对他说:“其实,我也没爹妈。”

也再没有机会补充那句:“但是,你还有我。”

因为。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他。

48

听说, 外婆被接到了温城市郊区的一个疗养院里。

她不喜欢那里,每天都嚷嚷着想回家。

离开鹅岭村,就像离了土壤的秧苗, 怎么都无法落地生根。

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精神也愈发不好了。

她偶尔晚上还会梦游,嘴里念叨着:“我家老头子在等我回去哩,要下雨哩, 该收衣服咯。”

被护士拦了回去。

林青源还特意去探望过她, 但她好像已经没了之前的精神气,整个人病恹恹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眼珠浑浊, 完全看不出来她原本精神矍铄的样子。

再后来, 就只听见她病逝的消息。

林软星没赶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只看见她穿着那件蓝花布襟裙,黑底蓝边绣花鞋,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双手合掌盖在胸前,苍老枯瘦。

那是她生前最爱的一条裙子。

风格很古老, 盘口侧边安着圆结纽扣, 很像民国时期流行的装扮。

听说当初她与外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穿着这件绣花裙,温婉美丽, 一见倾心。

只是自外公去世后, 她就再也没穿过这条裙子。

喇叭唢呐声响起时, 那口棺材就被人架着,抬往鹅岭村。

一路上撒了很多白纸, 摇摇晃晃。

外婆死的时候,来了许多亲戚。

只不过那些亲戚,林软星一个都不认识。倒是有跟外婆更为亲近的人,趴在棺材上哭得不省人事,双眼红肿,嘴里喊着外婆的名字。

林软星还是头一回听见她的真名。

听起来有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也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外婆也是个女人,也有过美丽的青春。

只是她从小就与她不熟,更无法了解她的过去。

虽然现在也没机会再了解了。

外婆下葬的方式很传统,为了遵循老一辈的习俗,她的棺木得在林家的祠堂里放上几天。

这几天,都有人时刻守着。

林软星当然不必要留下来。

她就像个看客,与忙忙碌碌的众人格格不入。

林青源就站在她旁边,他只能算个远房亲戚,来与不来都没关系。

不过他还是非常给面子地来了,也送上了他的礼品,像一面坚实的靠山,替她撑起方寸天地,以免她在亲戚面前不至于遭受白眼。

林软星其实是心存感激的。

那是她在林青峰身上永远得不到的关怀。

可看着远去的长队,她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太快太快。

转瞬即逝的半年,在匆匆一别后,变得极其迅速,如昙花一现。

林青源也会老去,尤其是他逐渐显白的鬓角,以及他那双儿女仍在催促他移居国外养老的事。

林软星心想。

林家真是没落了-

她也曾试图找过裴响。

温城地铁三号线上,电子屏幕正播放着医美广告,水光针和抽脂的字样一闪而过,面容精致的模特循循善诱,吸引着年轻女性们投资自己,连广告词都是:美丽永不过时。

林软星已经将这个广告看了无数遍。

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

从地铁站的起点到终点,这条横跨整个城区的地铁线路,被她坐了几十趟。

这半年里,她时不时就来乘坐三号线。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坐在地铁角落的位置,每到一站就下车去看看,溜达一圈再回来。

如此往复,直到最后一站。

也许她是来碰运气的。

也许她只是来感受他的气息的,感受他曾经来过的温城。

她原本不相信命运,更不信林青峰那一套迷信的佛言偈语。

可当她发现无论如何都撞不破这谜题时,又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露水情缘这一说。

短暂又美丽,难忘又遗憾。

她深深懊悔过。

可总是在最后的最后,安慰自己,也许还能再次见面。

她相信的。

她也试图去查黎远道的消息。

只不过一无所获。

黎远道去世的事已经定局,连他的儿女都亲自向媒体证实,他的坟墓就坐落在郊区某墓园里,买的还是最昂贵的风水位,墓碑上也清晰地刻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连裴响的名字,也在此处戛然而止。

无人知晓他曾经资助过的贫困山区少年,连他的儿女也表示没听说过此事。

于是线索再次中断。

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如风吹过。

如烟随行-

“林软星,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陈巧语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将她从走神中拽回来,将手机摆在她面前。

她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只要林软星来到温城,就经常性地发呆。

看玻璃发呆,看风景发呆,连看地板都能发呆。

前几天下了阵雨,今天才突然转晴。

雨水驱走了夏日的炎热,温度变得无比清凉,特别适合出去玩。

她听说林软星经常跑温城玩,她刚好有空,就特意缠着让她带自己一块儿去。

看得出来,她不是很情愿,但也勉强答应。

只是她们来温城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玩到。

就跟着林软星坐着三号地铁线,瞎逛,转得她头都晕了。

林软星看了眼屏幕上的小视频,黑皮腹肌公狗腰,胸肌上还有性感纹身,喉结项链擦边男,完全是陈巧语喜欢的类型。

她耸了耸肩,摇头:“一般吧。”

显然没什么兴趣。

陈巧语倒是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叹,嘴里嘶溜嘶溜地喊着“老公曹氏我”。

看她犯花痴的样子,林软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陈巧语是她新认识的朋友。

性格很直爽,热情活泼,住在同一个小区,离她家很近,也算半个邻居。

两人认识还是因为在路上撞车。

本以为要对方要因为自己刮花了她车面而吵起来的,结果陈巧语摘下墨镜,低头看了眼她,竟喊出了她的名字:“你是林软星?”

林软星有些惊讶。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陌生人叫出名字。

“巧了,我叫陈巧语,跟你是同一个学院的。”

陈巧语伸出手,热情地想要跟她结交朋友,态度认真的完全不像个马路杀手。

后来熟了才知道,她除了记性差,爱犯花痴,倒也没别的毛病。

陈巧语收起手机,不禁叹气:“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觉着我哥那样的,其实挺适合你的,上回他还说对你挺有好感的,可惜你不感兴趣。”

“他?”林软星想了想,摇头,“我不喜欢长得太柔弱的。”

“他身高都快一米九了,哪里柔弱了?!”

“长相柔弱。”

“长相,也不柔弱啊,他就是皮肤比较白……难道你喜欢黑皮?”

“不喜欢。”

“懂了,下回我让他多晒晒太阳。”

“别……”

陈巧语见她满脸拒绝,心中默默叹气。

与林软星认识也快小半年了,她的事她都大概了解过,因为那些林青源也跟她讲过,知道她父亲出车祸去世不久,她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

她想,她应该是在想念父亲吧,不然为什么频频跑来温城。

所以她倒也非常耐心地陪着她闲逛。

陈巧语不喜欢揭别人的伤疤。

于是她想着应该找个别的东西,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沉溺过去。

她拽了拽林软星的胳膊,悄悄凑近说:“对了,我听说温城最近开了一家新的主题咖啡店,里面的服务生都超级帅,超级漂亮,还有女仆男仆,特别养眼,在网上很火的,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林软星依然耷拉着眼皮,摇头:“没有。”

她是真的没兴趣。

她们这个年纪,对恋爱充满着憧憬,对帅哥自然是来者不拒,男友换了一茬又一茬。

陈巧语也不例外。

她对爱情充满渴望,即使上一个渣男出轨被抓包,被她甩了后,她立马又找了下一个,潇洒自在,完全没有任何犹豫。

陈巧语大言不惭地说:“只要分得快,没有悲伤只有爱。”

林软星微微一笑。

不置可否。

林青源最近对她管束更松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怏怏不乐,连舞蹈课和钢琴课都开始由她自行安排,想上再上,不想上就放假休息。

他也不再对她的学业那么苛刻,反而极其支持她去交友聚会玩乐。

列表里的联系人已经换了一茬。

帅哥美女依然多,她不愁没人陪她出去玩,尤其是还有陈巧语主动殷勤地找她。

只要她想的话。

可林软星却忽然怎么都提不起劲。

每天除了上课外,剩下时间都在房间里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总觉得好像缺失了什么,找不回来那种激情。

连那颗心都死了,像死水一般,不管扔进去几个石头都激不起浪花。

陈巧语见林软星总是表情淡淡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道:

“你伯父说,你最近有空的话,可以出去玩玩。我最近发现有个地方很适合避暑,山清水秀,去的人还不多,还可以露营蹦极激流,要不然我俩订个机票去玩几天?”

“嗯……”林软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回应。

“林软星,你也该走出来了。”陈巧语认真劝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失恋了似的。”

闻言,林软星身躯一震。

失恋。

这个词如此熟悉又陌生。

她看上去像失恋了吗?

原来失恋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从来没在别人耳里听见这个词。

尤其是形容她的。

这是她第一次听。

林软星心中却泛起异样的感觉,原本木讷的眼睛逐渐绽放出浅淡的流光,在迷蒙的瞳孔中闪烁,如天光乍现。

她懵懵懂懂地抬头,像是在绝望中抱住了浮木,挣扎着,哀求地看向她,眼睛里泛起一层水汽:“可我又要怎么办呢?”

陈巧语忽然就愣住了。

49

陈巧语是头一回见林软星露出这种表情。

那么脆弱的, 声音那么颤抖。

林软星没告诉她那个人的名字。

但从她的语气来看,似乎是林软星做了错事,从而失去了他。

陈巧语虽然感情经验丰富, 但对于这种因缘际会的东西, 她还不够透彻。她也没有任何经验,只能遗憾地表示:“忘记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个人替代他。”

“可是,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

林软星说, 眼神坚定。

她说的没错,可人总要往前看不是,于是陈巧语质问她:“那你要一直等吗?”

林软星忽然语塞。

万一等不到呢?

万一再也见不着呢?

他会有新生活,会找到新的女朋友, 她也应该往前看, 继续走向未来。

错过就是错过了, 哪有那么多奇迹。

陈巧语又劝说了一堆,最后在林软星讷讷的点头中噤声。

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林软星都听不进去。

她就是个倔强的人-

陈巧语给她推了好几个帅哥。

每个帅哥都根据她之前的描述,冷白皮, 薄肌, 身材管理绝佳,还都是差不多年纪的清纯男大,不少还是家世显赫的公子哥。

林软星忍不住笑了笑:“这些吧, 我列表里有的是, 不用给我推的。”

陈巧语就挑眉哼哼两声:“多个选择多条路, 多个老公多个家。”

还是将一堆的名片硬塞给她。

对于陈巧语的好意,林软星向来是心领了。

但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情绪上头的时候,她又一一扫视那些人的照片,妄图从他们的脸上寻找到裴响的影子。

可是每个人都与他那么不同,连他万分之一都不及。

这个人皮肤白了,但脸型太过硬朗。

这个太嫩,眼神不够犀利。

这个太干净,一看就很蠢。

没有一个人有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像大海那般深邃,又像野兽那般炙热凶残。他的皮肤很白,肌肤很薄,泛着蓝紫色的血管,他的掌心很温暖,带着薄薄的茧子,粗糙又磨人。

他的胸膛是滚烫的,会随着心跳升温,他的背脊突兀削瘦,肩膀却又宽厚平实,令人无比心安。

他听不见,只能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却能一字一句的,将那些情话砸进她心里,荡起涟漪。

明明众生芸芸。

却无人像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赌注,最后她还是输了。

是裴响赢了。

此时,她才是他的狗。

一条眼巴巴盼望着再次见到他的狗,思他若狂的狗。

她甚至开始怀念不响。

想着不响这些天吃得好吗,睡得香吗,还有人给它喂肉骨头吗,它现在长什么样了。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总在深夜时分变得无比清晰。

每一次回想,都让她觉得痛苦不堪。

懊悔,苦恼,烦闷,纠结着每一道血管,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今夜的月色真美。

她仰头看着天空,灯火昏暗的夜空里,璀璨的星子闪烁着明亮的光明,一眨一眨,像极了他的眼睛。

她想,如果能再次见到裴响。

她一定心甘情愿地给他献上链条,让他将自己拴在身边,哪也逃不走。

可上帝是听不见祈祷的。

他捂住了耳朵,塞上了棉花,什么也听不见-

陈巧语跟她说起自己亲哥请客的事时,林软星又开始翻白眼。

“能不能别提他?”

“喂,可是这次他真的难得大方一次好不好。”陈巧语还在说服她,指着手机上的票单给她看,“你看,他特意去温城抢的票,不去可惜了。”

陈巧语对温城那家主题咖啡馆念念不忘。

她是真想去看帅哥的,而带上林软星,也为的是想让她多认识点新人,早日淡忘过去。

只不过那家咖啡馆营业时间有点特别,只在清晨和傍晚开店。

而且因为过于火爆,现在已经开始限制入店门槛了,以抢票制入店,或者办理高级VIP卡才能排队入店。

于是陈巧语拜托她那万能的朋友圈,帮忙抢两张票。

结果她哥好巧不巧,正好抢了三张。

当陈晨主动找上门来时,意思显而易见。

陈巧语当然知道她哥那点心思,没说破,也没在林软星面前说。

作为他的报酬,她决定还是瞒着林软星。

林软星知道陈巧语的好意。

可是她对于社交已经没了兴趣,还不如周末宅家睡觉。

昨晚没睡好,今天一早还是犯困。

要不是陈巧语火急火燎跑来家里找她,估计她能一觉睡到中午。

“林软星,别睡了,都几点了还睡。”

她哥请客是有条件的,必要条件就是带上林软星。

虽然知道林软星对他没意思,但只是一起喝个咖啡,应该不介意吧。

陈巧语打量了林软星一眼。

却见她还缩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就扯着她的被角,将睡眼惺忪的林软星拽了拽:“再不起床,就错过今天咖啡馆营业了啊。”

林软星拗不过她,在半拖半拽之间,最后还是被迫起床。

“哎呀,我去,我去。”不情不愿的。

温城离岩池市并不远。

陈巧语开着车带林软星过去,路上碰上堵车,耽误了好一会儿。

好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们刚好赶到温城市中心,还在咖啡馆门口撞见了同样开车前来的陈晨。

双方碰面,林软星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陈巧语则一脸淡定,扭头假装惊喜地冲陈晨招手:“哥,好巧啊,你怎么也来了。”

林软星也礼貌地打招呼:“陈哥好。”

“你好。”

陈晨比林软星大两岁,个子很高,身材修长。今天像是特意打扮了一番,脱去了平日穿的制服,换上白鞋衬衫长裤,穿着干净利落,隐约还能看见衬衫下清晰的肌肉线条。

与那副昂扬的身材不同的是,他的脸倒显得柔和多了。

他戴着副细框眼镜,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的样子,连喝咖啡的动作都极为斯文。

而坐在他对面的林软星,却显得打扮有些随意。

只简单穿了条青绿色薄纱短裙,踩着双水晶凉高跟,风格清新居家,甚至脸上也只浅浅化了个淡妆。

这也不能怪她。

陈巧语风风火火赶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时间让她仔细打扮。

但林软星也不傻。

在陈巧语十万火急地催促她来时,她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当他们在咖啡馆坐下时,陈巧语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剩下陈晨和她。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岔路口。

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但往来的人却很多,门口附近刚好有绿化带,树木葱郁茂盛,花架上爬满了藤蔓,门口也摆着许多鲜花,五颜六色的,咖啡馆的英文名标牌就放在其中,看起来十分有格调。

咖啡馆里果然如陈巧语所说,每日有不同的主题。

今日的主题恰好是黄昏。

也许是到咖啡馆的时间正好踩在五点整。

当时钟响起时,咖啡馆里播放起了柔和的钢琴曲,恰好是林软星最近新学的那首曲子。

她一边听着,手指也情不自禁跟着在桌面弹奏着,视线逐渐飘离。

陈晨一直默默注视着她,见她手指拨动,出声问:“你听过这首曲子?”

林软星迅速回神:“哦,我刚跟老师学过,这首曲子叫《回响》。”

她当然没敢说,这首曲子和裴响很像。

每次弹起这曲子的时候,就会想起他,寂静中又荡漾着悠扬的回响。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品味不错。”陈晨夸赞道。

林软星客气地抿嘴笑了下,心里只想着快点逃。

她大概猜到了,今天来咖啡馆的事,多半是陈晨的主意,只不过委托陈巧语把她也带来。

但林软星并不想跟他有更多的接触。

他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啊。

而且,跟他坐在一起,总有种莫名的严肃感。

那种说不出的,无法放松的,紧绷着,令人十分不适。

可出于礼貌,林软星还是淡定地微笑着。

眼睛却不住地四处乱扫,试图找寻陈巧语的身影。

然而并没有找到她人。

反倒是听见周围响起女生的议论声:

“哇,那个人长得好帅啊,是新来的吗?”

“不知道诶,感觉是新来的。”

“不过他好高冷啊,刚刚问他能不能拍照,他都不搭理我。”

林软星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咖啡馆有两个分区。

一道玻璃门之隔,两个世界。

一边静谧优雅,无人打扰;另一边则热闹拥挤,满是请求合影的年轻人。

果不其然,陈巧语肆无忌惮地穿梭在人群中。

此时,她正举着手机,整个人娇俏地缩在某位帅气男服务生怀里,笑容灿烂地比耶合影。

只可惜今日并没有陈巧语想看的女仆男仆,不过她还是觉得不枉此行。

毕竟这家店的服务生,确实如传言般,颜值超高。男服务生都个个宽肩窄腰,女服务生则身材窈窕,声音甜美,服务态度极佳,有不少慕名而来拍照的,她也不例外。

“这跟擦边有什么区别。”林软星倒是没什么感觉。

陈巧语满载而归,笑容灿烂:“你知道的,我就好这口。”

“手机上的还不够你看啊。”

“那不一样,线下的能亲手摸腹肌。”陈巧语悄悄说,显然把陈晨搁置在了一边。

坐了那么久,她和陈晨都没说上几句话。

倒是陈巧语一回来,他就再也插不上嘴了。

陈晨有些不满,疯狂向陈巧语暗示。

陈巧语眼角一瞥,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站起身说:“我去给你们点几份甜品。”

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怎么都像个借口。

林软星刚想拉住她的手让她别走,对面的陈晨忽然开口:“林软星,你喜欢喝什么?”

她一愣,尴尬地笑了下:“我都可以,不挑的。”

“哦。”他点了点头,看着菜单问,“拿铁可以吗?”

“可以。”

从未有如此令人尴尬的对话,无聊,生硬,且乏闷。

林软星总算明白为什么讨厌陈晨了。

就算此时,她也在拿他和裴响对比。

如果是裴响的话,他肯定不会问她喜欢什么,而是直接记住她的喜好,再亲手捧给她,眨巴着明亮的眼睛问她:“星星,好不好吃?”

如果是裴响的话,他才不会刻意打扮成这样,像只故意摇尾乞怜的狗。

脸上的礼貌笑容逐渐碎裂。

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冷淡,连好几次他叫她,她都没听见。

恍然回神才问道:“啊?你刚刚说什么?”

陈晨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当然不敢再次问她,幸好她刚刚没听见,不然气氛会变得无比尴尬。

林软星就没再多说什么。

继续撑着下巴听着钢琴曲,发呆,无视对方的存在。

陈晨也发现她的冷淡,渐渐陷入沉默。

直到服务员将咖啡端上来,陈晨才有所动作,将面前的餐巾铺好。

又替林软星整理好餐巾,贴心的像个仆人。

两杯漂浮着漂亮雕花的咖啡被端了上来。

陈晨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林软星下意识也想跟着说,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低沉,沙哑,是那么的令人熟悉。

林软星猛然抬头,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无比明亮澄澈,却又蕴含着浓浓的说不清的情绪,炙热浓郁,泛着丝丝红光,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50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沉静幽深, 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孔死死盯着她,暗涌流动,她竟从中察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怒意。

如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 要将人淹没。

林软星莫名的感到一丝紧张。

这种紧张感迅速淹没了初见时的惊讶与欢喜, 让她情不自禁坐正了身子,把腰杆挺得笔直,连握着羹匙的手也忍不住攥紧。

裴响。

她很想张嘴喊他的名字, 但在看见他那双眼睛后, 却莫名像哑了般。

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冷漠与疏离。

那双清澈眼眸里泛滥着贪恋炙热,以及那种被抛弃后绝望而压抑的愤怒,如细针般扎进她的心。

越是浓烈的情绪, 越是犀利的视线, 却也让她越心虚地想要逃离。

此时此刻, 她甚至没有勇气说声“对不起”。

只能哑着嗓子,惶然无措地瞪着他,整个人僵立在座位上。

陈晨见服务生迟迟不曾放下手中的咖啡,不悦地皱起眉头,忍不住抬起头。

刚想说话, 却蓦然对视上一双犀利的眼眸。

那双眼睛充满着晦暗的颜色, 阴鸷,凶狠,凌厉。

此时, 他也在打量着他, 居高临下,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

敌意。

没错,来自男人的直觉。

他本能地觉得, 面前这个人看他像看仇人般,充满敌视感。

他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涌动的血性,像嗜血的野兽。

陈晨面上的笑容一僵。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望向林软星,抬了抬食指:“你们认识?”

林软星哑然。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该说认识吗?

但面前的人却令她有些陌生。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明明她想象中两人见面的样子,应该是充满欢喜的,他会无比温暖地拥抱她,冲她露出开心满足的笑容,亲昵地喊她“星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冷漠。

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的服务生微微低头,动作优雅地将咖啡平稳地摆放在桌面上,彬彬有礼地说了声:“小姐,您的咖啡。”

他的手指修长,将咖啡杯不动声色地往林软星面前拨了拨。

滚烫的水珠溅在她手背上,灼热,发麻。

像是故意的,又像是在刻意报复她。

他就这么明晃晃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猎物,重新回到虎口。

林软星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闪烁的火焰,带着怒火。

可他的语调却是如此平静。

他的声音什么时候这么好听了。

说话也不结巴了。

虽然还有些沙哑,虽然声音比以往还要冷,虽然……

他像是变了个人。

莫名的,她开始有些胆怯。

她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头顶像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凉意,令她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陈晨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着身形僵硬的林软星,满是疑惑。

“谢谢,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下去了。”陈晨不动声色地赶客。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面前这个服务生光站在这里,就已经让他十分不愉快。

“打扰了。”

“两位请慢用。”

服务生不卑不亢地点头,拿着盘子下去。

随着那道温润的声音远去,笼罩在头顶的阴影倏然消失不见。

林软星仿佛得到释放般,猛地深吸了口气。

呼出的气息随着阴冷的空调淡去,体温也渐渐淡了下来。

此刻,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蔓延至脚底,四肢冰凉,明明是夏日高温天,却比冰窖还要凉。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如此陌生。

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气自己那天的不辞而别,气自己无所谓地抛下他,气自己不去主动找他。

可是她明明很努力找过他啊,他却像空气般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

她很想告诉她,她后悔了,她知道错了。

天知道刚刚见到他时有多么惊喜,心都快要蹦跳出来了,却在撞上他犀利的瞳孔时陡然凝滞。

咚——咚。

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难道,他不想见到自己吗?

难道他变心了吗?

一种急剧的恐慌漫上心头,让林软星不由地攥紧了餐巾,皱巴巴的。

她心脏一跳,仿佛抽搐般的疼了起来。

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陈晨见她脸色苍白,贴心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软星摇了摇头:“没事。”

脸色还是很难看。

一如既往的沉默。

林软星却不知怎么的,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陈晨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已经匆匆离去-

林软星觉得自己胸腔里郁结着一股气。

沉闷,窒息,令她不由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襟,趴在洗手池上大口喘气。

她怎么也没料到,再次相见,竟然是这幅场景。

明明见到裴响应该开心的,明明她应该主动走上去,告诉他这些天她有多么懊悔自己的行为,又有多么想念他,多么自责,多么委屈。

可是,当她看见他那双眼睛时,忽然心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

却罕见的多了冷漠与疏离。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冷淡。

她知道他肯定在生气,她知道都是她的错,他可以直接说的啊,像以前那样,跟在她身后,缠着她,骂她都好。

可为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如此安静沉默。

仅仅半年而已。

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如此陌生。

这半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度过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温城,出现在这家咖啡馆里。

她很想知道,但她又没资格问。

现在算什么啊。

他这样冷淡也情有可原,毕竟之前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把他丢下的,能怪谁呢。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就好像所有的期待都落空,眼下独自留她一人站在这里,等一个奇迹。

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鼻子忽然酸溜溜的,堵得难受。

她忽然觉得,她今天就不该来这里。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收到陈巧语的短信:“你跟我哥多聊会儿,出来玩就要开心嘛,你就把他当工具人使唤就行。今晚我可能得去另一个朋友家玩,我让我哥送你回去,嘻嘻,祝你们玩得愉快。”

林软星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动,打了一行字,最后删删减减,只回了个:“好。”

她才不打算跟陈晨回去,甚至此刻,她只想着逃离。

逃离这家咖啡馆,也逃离那个令她讨厌的陈晨。

她用清水洗了一把脸,深呼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在抬眼瞬间,看见镜中陡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林软星一惊,转过身去,就看见他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在昏暗的洗手间显得更加阴郁苍白。

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清瘦的身躯脆弱地屹立在黑暗中,而那双眼睛正幽幽盯着她看。

瞳孔中摇曳的火花仿佛随时都会迸发,带着恨,藏着爱,混杂着希冀与绝望,既惊喜又愤懑,像滚烫的岩浆流淌过皮肤,烧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疼。

“林软星。”他哑着声喊她。

这是他头一回喊她名字,直呼大名。

他的声音如此温润,又如此沙哑,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低沉的如同大提琴嗡鸣。

林软星的心跳猛然加快。

一种让她无法言喻的感情席卷而过,让她撑着洗手台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那双泛滥着情绪的眼睛,带着无尽的怨愤与爱意,既纷乱又复杂。

瞳孔里倒映着她清丽的面庞,眼神惊慌,而她像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猎物,被庞然的野兽凝视着,无法挣扎,逃脱不了。

像那个暴雨天里,他的眼睛,旁若无人,只盯着她一个。

随着他每靠近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几分。

有几分颤抖,更有几分紧张。

“裴,裴响……”

她的喉咙不由得发紧,结巴起来。

她不自觉地并拢双腿,腰身贴上冰凉的洗手台,冻得她背脊一颤,更卖力地想要往后缩。

可却无路可退,只能被迫迎上他的视线。

“啊……好久不见。”

林软星挤出浅淡的笑容,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被他浓烈的视线注视着,她竟胆怯地想要逃离。

不知名的心虚,不知名的忐忑,心慌意乱。

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睛不住地往他身后扫去。

却不知何时,身后的门早已被他反锁上。

此时,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他和她两人,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洗手台上水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肩上,显得他肩膀是如此宽实,头顶的阴影重重覆盖下来,遮挡住她面前的光线,她才陡然惊觉,他好像又长高了。

以前面对他时,从不会有如此紧张的时刻。

但当他呼吸喷在她脖颈上,那双犀利的眼睛像冰锥般刺过来时,她就莫名的心一紧,收起了胳膊。

她不敢看他。

更不敢面对他。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除了他那低沉急促的呼吸声以外,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压抑的气氛蔓延,她就像一条渴水的鱼,在岸上挣扎着,摆动着尾巴。

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裴响,我们,下次再聊。”她挤出苍白的笑容,软软出声。

在这个时刻,她还是不争气地想逃离,甚至没有一点抵抗的力气。

她现在心情好乱。

她想,也许今天不适合聊天。

下次等两人都平静下来,她再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反正现在已经知道裴响在这家咖啡馆工作,她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他了。

“你想去哪?”他蓦地抓住了她,很用力,修长的手指桎梏着纤纤皓腕,将她的手腕勒得生疼,声音带着一丝难抑的恚恨和沙哑,“是去见那个男人吗?”

他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发泄自己难以抑制的情绪。

连声音都带着潮湿的,伴随着周围的水流声,一点点沁入心扉。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莫名的有点委屈。

她跟陈晨根本就没什么的。

“我不是,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她解释道,“只是单纯喝个咖啡。”

但偏偏说什么都没有底气,连解释也苍白无力,只能别开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炙热,情绪太浓烈,她快被淹没了。

那种拷打她灵魂的犀利视线,让她毫无理由地想躲避。

“林软星。”

他忽然又开始喊她的名字。

林软星不敢抬头看他。

“林软星。”

“你又想就这样把我抛弃吗?”

他的声音沙哑,又变得粗糙如沙砾,一点点划过破碎的喉咙。

此刻,他忽然脸色苍白的如同白纸,身形也脆弱的仿佛要倒下去,声音颤抖不堪。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忽然间看见他手腕上的发绳。

她那条黑色的发绳戴在他的左手上,洗得发白,颜色都黯淡不少,他却依然戴着,没有解下来。

“我没有,我那天不是故意……”

她还是固执地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可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怎么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天离开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为什么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

明明她就是想要放弃,明明她就是想把他抛弃,她是如此自私的人啊。

裴响沉默地看着她。

一言不发。

沉默,寂静。

除了耳边嘀嗒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见她逐渐把头低下去,裴响的耐心忽然到了极限,像是控制不住般,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了怀里。

冰凉的身体触碰贴上他炙热的胸膛,林软星惊地攀住他的脖子,虚虚靠在他怀里,柔弱无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如雷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震颤在她胸前,掷地有声。

他的瞳孔是那么的幽深,明明汹涌着暗流,面容却波澜不惊。

他幽幽盯着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哑着声喊她:“星星。”

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林软星心头一颤,仰头看他。

裴响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另一半的脸却被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泛起皎洁的光晕。

他的眉眼清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深邃迷离,眼尾泛着清冽的波光。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如此复杂,既深情又绝情,既炙热又冷漠,连他的理智都仿佛如一根绷紧的细线,只要再稍微拉伸,就会骤然断裂。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裴响,你,你别这样……我,我害怕。”

林软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连脚尖也忍不住踮起,仰着头想要,迎合他的姿势。

她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也见过他为她发疯的样子。

可此时的他,却是如此陌生。

那刺目的醋意,那痴狂的红眼,那滔天的愤怒,那炙热的爱意,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他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气得只能啊啊乱叫。

相反,他平静地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和那日小巷里从血泊中爬起来的他一样,宛如地狱修罗,宛如深渊恶魔,宛如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不,她的裴响不该这样。

他不是这样的。

她瞪着眼睛看他。

他却忽然抿嘴笑了起来。

跟以往明媚的笑容不一样,他的笑不带任何感情的,阴沉沉,如同暮色垂落的乌云。

明明他在笑,她却只感觉到愤怒。

一股出离的愤怒。

“他,是谁?”

“一个朋友。”

“我,是谁?”

“……”

林软星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裴响算什么呢?

他是她的男朋友吗?

可是他们好像从未确定过关系,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白都没有,只是牵过手接过吻的,普通朋友。

“他,碰过你哪里?”他忽然欺压过来,将她抵在洗手台上,低沉沙哑的嗓子像是蛊惑人心的妖魅,不透光的瞳孔黑漆漆一片,如墨色浸染席卷着一抹危险的气息。

“这里?”他的手指轻轻压上她的嘴唇。

“这里?”他的手覆上她的胸膛。

“还是这里?”他的手顺势放在了她的腰间,还欲往下。

“够了!”林软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抓着自己的手,仰头冲他喊道,“我怎么没找过你?我回到鹅岭村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什么都没留下,你让我怎么找得到你?”

一边喊,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怎么就知道欺负他。

他根本不是她的裴响,她的裴响才不会这样。

她明明找了他很久。

他离开的每一天,她都睡得不踏实,晚上还经常梦见他,偷偷掉眼泪。

而他呢,只知道没理由地质问她,明明她跟陈晨什么都没有,他怎么不听呢。

她的身高只够到他肩膀,气势小了一大截,却依旧仰着头恶狠狠瞪着他,像极了炸毛的猫。

既委屈又愤怒。

他变了,他变得不像他。

她不想继续跟他聊下去了。

她讨厌现在的氛围,讨厌这样咄咄逼人的他,更讨厌面对他时总是没底气的她。

她到底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胆小。

“我要走了。”林软星咬着唇,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从他身边绕开。

她现在情绪上头,脑子很乱,她需要冷静一下。

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区,裴响的胸脯忽然剧烈起伏着,连呼吸的声音都开始急促起来。

咖啡馆特制的黑白色工作制服,穿在他身上是那么贴身,衬得他身形笔直修长,可胸膛却仿佛要炸裂开般,紧绷的肌肉在衬衫下几欲爆发。

一双滚烫有力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扼住她白皙的手腕,勒出一道红痕。

“不许走。”

破碎粗糙的嗓音响起,比任何时候都低哑阴沉。

像猛烈的暴风雨席卷而来,林软星只觉得眼前一眩,而后就被裴响死死压在了洗漱台上,腰身抵在冰凉的大理石台上,她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胸膛,两颗炙热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将酥麻的震颤来回传递在胸腔。

他俯身咬住了她的唇,像一只从笼中挣脱出的野兽,肆意地撕咬着她的唇瓣,啃咬着,发狂似的侵略着每一寸肌肤。

他是如此用力,如此凶猛,桎梏着,占有着,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吞噬。

“你放开我!”林软星双手竭力抵在他胸前,双腿乱蹬,想要将他推开。

她讨厌他这样没有理由的质问,她讨厌他的不信任,她讨厌他刚刚那冷漠的眼神。

他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凭什么。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脾气?

他是不是仗着自己喜欢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刚见面就如此冷漠,她那么渴望见到他,那么思念他,那么强烈地想要跟他诉说一切,告诉他她多么后悔,她这些天过得多么痛苦。

可他为什么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她。

都怪他,她讨厌他。

恨死他了。

“你放开……”心中的委屈积攒得越深,林软星的双脚就更加卖力地踹他,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却像踢到了块坚硬的铜板,纹丝不动,“滚开啊!”

她使劲拍打着他的肩,踹他,他却依然紧紧攥着她的腰,甚至比之前更紧。

那双大手掐着她的腰,掐得那么用力,掐得她连喘气都喘不过来,骨头仿佛都要被掐碎了。她知道他力气很大,却没想到他的力气竟是如此之大,大到她的挣扎只能适得其反。

“不放。”他的声音如同恶魔,低沉沙哑。

因挣扎而撩起的裙摆,露出她白皙的肌肤,上边已经布满指印,左一块,右一块。

旖旎,缱绻,令他的眸色更加深沉晦暗。

“裴响!你是不是有病啊!”林软星又气又恨又委屈,可力气的悬殊让她只能做无谓的挣扎。

她生气地拍打他,推开他,他却固执地继续吻下去。

纠缠间,她的发丝凌乱,他的衣领也被她胡乱扯开,露出结实的胸膛。

白皙,干净,柔软细腻,却又宽厚炙热,佩戴着的领结也被扯开,伶仃挂在肩上,别样的撩人。

她只能看见他零碎的发梢,带着点点水渍,在她眼前晃动。

她发狠,使劲咬他的唇,直到嘴里弥漫起浓烈的咸腥,他才稍稍松口。

却不料,松口的那一刹,粗糙的长舌猛烈地侵袭过来,如入无人之境,将她口腔的空气席卷而空,阴暗,潮湿,晦涩,炙热,滚烫,与她的舌贝死死纠缠。舌尖撩拨着上颚,带来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堵住了她所有的言语。

闷热,窒息。

他吻得实在过于用力,用力到仿佛要将她嘴里的空气吸干。

因缺氧而酥麻的身体颓然地被他桎梏着,身躯扭动间,陡然触碰到他的禁地。

霎时,她不敢乱动了。

她怎么忘了,他是个聋子,听不见的。

不管她怎么喊,他都听不见啊。

像是危险即将来临,她无力地瑟缩着,忽然听见他低声呢喃着:“星星,星星。”

一声又一声,似乎在倾诉着他无边的思念与眷恋。

那么深沉,那么沙哑。

抬眸间,只能看见他赤红的双眼如鬼魅般深沉,眼底泛起的缱绻之色,迷离深邃,又带着不知名的魅惑,将她眼前的光一点点遮挡,黑暗漫延而至。

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细密凶狠的吻落在她的唇齿间,一寸寸,侵略进去。

她被迫勾着他的脖子,呜咽着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

她害怕地哭出声,声嘶力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

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他根本就不打算放过自己啊。

她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他。

凶狠到像是癫狂的野犬,他的身体滚烫炙热,连脖子都跟着红了起来,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泛着清冷的光,却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旖旎。

他的眼尾泛红,声音嘶哑。

他像是在哭,又像是沉浸在幸福中,既愤怒又满足,复杂到她都辨别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面孔。

“林软星。”

“197天,我找了你整整197天。”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每说一个数字,她都要重重沉沦,跟着他一同堕落。

浑身的细胞像被撩拨着,颤抖着,战栗不已。他像是故意的,像要把她从高处拉下神坛,故意刺激她,想让她的表情彻底分崩离析。

不论她怎么挣扎,都只能加剧他的疯狂。

从高空猛然坠落,重重砸下,让她发不出声,只能无力地呜咽着。

如柔弱的藤蔓,只能无力地攀附在树枝上。

“裴响,我讨厌你!”

她喊得声嘶力竭。

抬眸间,她却看见镜中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镜子里的她眼神迷蒙,脸颊绯红,他的双眼通红,神情痴狂,氤氲着黄昏的水汽,如梦似幻,让人分不清现实。

水声嘀嗒,嘀嗒。

一道道喑哑的蝉鸣,在夏天被撞得细碎-

陈晨看了眼手表,距离林软星去洗手间已经过去快半小时,可她还没回来。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不该过多过问女生的事,但他眼见着林软星进去就没出来,不由得有些担心。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刚刚看她脸色就不太好,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但是他一个男士也不方便过去查看,陈巧语又不见踪影,他只能叫来旁边的女服务生询问。

女服务生回来时,却满脸疑惑:“先生,洗手间没有人呀,你是不是记错了?”

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大门敞开着,毫无人影。

除了地上有一滩可疑的水渍外,倒也没看见别的。

陈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明明看见她走过拐角进去的,她就算临时有事,也不会不辞而别吧。

看了眼手机,却也没收到林软星的消息。

这时,他又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服务生,于是沉声打听了一番:“对了,你们这边有没有一个,个子挺高……”

他一顿,又比划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人。

女服务生笑着答道:“先生,如果是刚刚来给你们送餐的,那可能是我们店长。今天二楼的客人少,他说他亲自来送的,你应该见到的是他吧?”

“店长?”陈晨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家店的店长这么年轻,看起来比他岁数还小。

“他应该还没毕业吧?”他又好奇地追问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学的。

提起店长,女服务生颇为自豪地说道:“我们店长是个聋人,他听不见的,自然也没法正常上大学。不过他虽然耳朵听不见,交流却完全无障碍,而且他人可好了,从来不让我们加班。但是他自己却是个工作狂,每次他都辛苦工作到深夜,我们都下班了他还在,所以我们都很敬重他的。”

听她这么一说,陈晨更好奇了。

于是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裴响。”

也许是陈晨英俊的面容和身材,这位女服务生不由得多说了几句,盯着他的眼睛仿佛都在发光。

陈晨总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拿起手机,给林软星打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柔和的钢琴曲,和之前听见的那首曲子一样,悠扬又安静,却始终听不见另一头的回音。

打不通。

陈晨朝拐角那处看了眼,也没看见林软星的身影。

他又静静坐了会儿,给林软星发了好几条消息,也杳无音讯。

于是终于坐不住,准备亲自去找找。

可当他来到洗手间,确实如服务生所说,这里空无一人。

她人呢?

他给陈巧语打电话,陈巧语那边传来嘈杂的笑声,过了片刻才听清他的话:“啊?她人不见了?哦,没事的,她经常一个人来温城玩,不会迷路的……哎呀,哥,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去找她嘛,也有可能你聊天的时候说错话了,惹她不开心就提前走了呢。”

“我好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陈晨思索了几秒拧眉道。

如果硬要说有些冒昧的话,之前他确实想问她“你有男朋友吗”,但是当时林软星走神了,应该是没听见的。

“没事,你就自己玩会儿吧,也许她现在没看手机,等会儿就给你打电话了。”

陈巧语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心上,没说几句也火速挂了。

看得出来她那边玩得正尽兴。

陈晨无奈叹气。

结了账也离开了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