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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神父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得失。

他指了指手中的银罐:“我还要去收集一些……‘蚀水’样本。你跟我一起,不要乱跑,完事后我带你去大教堂。”

“是,神父大人。”温音乖巧地应道,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温音安静地跟在希尔神父身后,来到一片更加破败的街区。

这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低语声也越发清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墙壁上那些蠕动的阴影也愈发明显,只是在希尔神父看过来的时候,又迅速消散。

希尔神父显得更加警惕,他手中的银罐符文闪烁得愈发急促,散发出一种令那些阴影厌恶退避的冰冷气息。

终于,他在一处墙角停下。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积聚着一些看起来与普通雨水无异的液体,但仔细看去,水中似乎有极细微的灰黑色丝状物在缓慢扭动。

“站远些,别让‘蚀水’沾到。”

希尔神父低声警告,语气严肃。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银罐的盖子,用一个银质的长柄勺,极其谨慎地将墙角那点液体舀起,快速倒入银罐中。

液体落入罐内的瞬间,罐身猛地一震,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同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人牙酸的“嘶嘶”声,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剧烈灼烧。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焚香和焦糊味的怪异气息弥漫开来。

几秒后,光芒减弱,罐子恢复了平静。

温音恰到好处地露出畏惧又好奇的表情,小声问:“神父大人……这就是‘圣水’吗?它……在净化那些不好的东西?”

希尔神父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能观察到这一点有些意外。

他盖上罐子,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式的平淡,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不,孩子,这银罐里没有任何东西,刚刚的动静,只不过是银罐上的符文,暂时对‘蚀水’形成了压制。”

“‘圣水’,是圣子大人恩赐的光辉融入纯净之水后形成的圣物,能驱散迷雾,治愈伤痛,庇护信徒。”

“但圣水太过珍贵,”他掂了掂手中的罐子,“我现在取一些‘蚀水’回去研究,说不定能找到其他对抗灰雾里‘暗蚀’的方法,从而为圣子做一些贡献。”

温音心中了然。

光与暗,在这个世界以如此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对抗并存在着。

收集过程又重复了几次。

希尔神父显得全神贯注,不时记录着什么。

温音则完美扮演着一个安静顺从,略带胆怯的助手角色。

终于,银罐似乎装满了,希尔神父松了口气。

“好了,我们回大教堂。”

返程的路似乎顺畅了许多。

越靠近城市中心,街道越宽阔整洁,雾气也越发稀薄,远处那冰冷白光的压迫感则越来越强。

行人的穿着也渐渐体面,但脸上的麻木与虔诚却如出一辙。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一条通往大教堂广场的宽阔主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了更加宏大庄严的吟诵声,以及一种整齐划一,沉重而肃穆的脚步声。

道路两旁的行人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深深低下头,双手做出那个复杂的手势。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吟诵与脚步声。

希尔神父脸色一变,立刻拉着温音退到路边,迅速跪了下来,并用眼神严厉示意温音照做。

“是圣子大人的巡游队伍,”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紧张,

“垂首!绝对不要抬头直视!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温音依言跪下,将头深深埋下,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她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冰冷的“存在感”正从道路尽头缓缓靠近。

首先映入她低垂视野的,是一双双穿着纯白镶金边靴子的脚,步伐如同精密机械,绝对一致。

应该是圣殿的精英守卫。

紧接着,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光芒洒了下来,驱散了周围所有的阴影和雾气,甚至让她感到皮肤有一种被微弱电流拂过的刺痛感。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焚香味浓郁到了极致。

吟诵声如同实质般压迫着耳膜,庄严肃穆,却听不出丝毫人类的情感。

然后,她看到了……

一双赤足。

完美得如同白玉雕琢,纤尘不染,轻轻踏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

每一步落下与地面接触的瞬间,脚下都会荡开一圈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光晕,如同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净化着一切“不洁”。

即使温音低着头,也能用眼角余光感受到那几乎令人无法呼吸的圣洁与……非人的威压。

巡游的队伍正从她面前经过。

那股冰冷而纯粹的“光”的力量笼罩了她。

她能感觉到,队伍中心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感觉无法形容,温音只觉得自己被某种至高无上,且没有温度的东西“扫描”而过。

让她从灵魂深处泛起一丝寒意的同时,却又奇异地被那光芒吸引,产生一种想要靠近、想要臣服的错觉。

[宿主,检测到超高浓度诡异能量源近距离接触。] 028的提示音前所未有的急促。

队伍缓缓前行,那完美的赤足和浩瀚的威压逐渐远去。

直到光芒减弱,吟诵声也渐渐远去,跪伏在地上的人们才敢小心翼翼地陆续抬起头,脸上充满了被恩泽的激动与狂热。

希尔神父也长长舒了口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看向温音的眼神复杂了一瞬。

刚才圣子大人似乎……微妙地停顿了。

只因为面前这个弱不经风的少女。

他深深地看了温音一眼,语气恢复如常。

“走吧,算你运气好,刚来就蒙受了圣恩。记住刚才的感觉,这对你通过唱诗班的信仰审核有好处。”

温音缓缓站起身,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是轻声应道。

“是,神父大人。我会牢记的。”

第67章 圣赎之城(二) 窥探

刻满浮雕的沉重大门缓缓打开,希尔神父示意温音跟上,率先踏了进去。

门内的世界,与外界的破败灰暗形成了极致对比。

高耸的穹顶绘满了壁画,描绘着圣子降临赐福的景象。

无数燃烧着冰冷白色火焰的蜡烛组成了巨大的枝形灯架,将整个空间照耀得一片光明。

地面光可鉴人。

没有阴影,没有灰尘,一切都秩序井然,冰冷而肃穆。

希尔神父也变得格外沉默和谨慎,他示意温音紧跟在他身后,不要东张西望。

[宿主,这里的诡异能量浓度,仅次于圣殿。]

028的提示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要小心。]

温音低垂着眉眼,只流露出适度的敬畏与拘谨,像一个真正初次踏入圣地,惶恐不安的流浪少女。

他们穿过几条回荡着空灵圣歌的回廊,来到一扇相对较小的侧门前。门上有唱诗班的小徽记,是一架金色的竖琴缠绕着白光。

希尔神父对门口一位穿着修女袍的中年女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修女便扫视着朝温音看了过来。

视线从她粗糙的麻布裙看到她沾着些许泥点的鞋子,最后停留在她虽然慌乱却异常干净清丽的脸庞上。

“跟我来。初筛很简单,唱一段《圣歌》第三节,让执事听一下。至于信仰审核……”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音一眼。

“圣光自会分辨真伪。”

她推开侧门,里面是一个小厅。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执事正坐在风琴旁,翻看着乐谱。

厅内还有另外几个等待的女孩,衣着明显比温音好上不少,她们看到温音的寒酸样子,纷纷投来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修女指了指温音,对老执事道:“希尔神父推荐来的,先试试音。”

老执事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目光看向温音,没什么表情:“《圣歌》第三节,开始吧。”

没有伴奏,没有预热。所有的压力瞬间集中到了温音身上。

希尔神父在一旁略显紧张。

修女抱着手臂静静观望着,其他女孩则或多或少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温音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为了调整发声。

她缓缓垂下眼睫,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百灵鸟。

然后,她张开了口。

是清亮、柔软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空灵感。

起初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很快那声音便稳定下来。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调上,每一个词都清晰而饱含情感。

那是一种对光明的无限向往、对救赎的卑微祈求,完美契合了圣歌的要求。

但在这份“完美”之下,似乎又隐藏着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像其他修女那样只是麻木的虔诚或狂热的赞颂。

而是在那纯净的底色里,注入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鲜活的生命力与……诱惑。

像冰冷圣殿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带着露珠的白花,不自知地吸引着所有渴望“生机”的存在。

老执事翻着乐谱的手停住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修女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眉头依旧皱着,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希尔神父暗暗松了口气,甚至露出一丝得意。

而其他的女孩,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变成了惊讶和隐隐的嫉妒。

温音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余音在小厅里袅袅散去。

她立刻又变回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不安地绞着手指,偷偷抬眼看向老执事,仿佛在等待审判。

寂静。

几秒后,老执事轻轻咳嗽了一声,合上了乐谱。

“……音色纯净,乐感……尚可。”

他试图保持语调的平淡,但那细微的停顿暴露了他的评价绝非“尚可”那么简单。

“洛兰修女,你看?”

被叫做洛兰的修女走上前,盯着温音突然发问,带着一种审问的意味。

“你,很渴望圣光的庇护?”

温音抬起眼,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和“虔诚”。

“是的,修女大人!”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我在外面……没有光……只有雾和恐惧……我渴望光明!我愿意奉献一切侍奉圣光!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温音的表演无懈可击,将对“安全”的渴望、对“神权”的敬畏、以及改变命运的迫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洛兰修女看了她良久,眼中的审视终于稍稍减退。

或许是她没发现任何“不洁”,又或许是温音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嗓音说服了她。

“…还算虔诚。”

洛兰修女最终开口,“你去侧殿临时宿舍,换身衣服。明天开始,跟着新募一起学习教规和基础圣乐。一个月后观察期,若不达标,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是,谢谢您!”温音立刻躬身行礼,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感激。

希尔神父也露出了笑容:“那就好好学习吧。”-

侧殿的临时宿舍远不如主殿那般宏伟奢华,更像是一片冰冷肃穆的营房。

长长的石砌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冰冷焚香气,混合着石头的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希尔神父将温音交给一位年长修女后便离开了。

年长修女递给温音一套粗糙但干净的灰色见习修女袍、一条薄毯和一个硬邦邦的枕头。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快速交代着规矩:

“入夜后不得随意离开房间。听到任何声响,勿看,勿听,勿问。清晨钟响三遍后方可出门。每日祈祷、劳作、唱诗时间不得延误。谨记,圣光注视着你的一切。”

说完,她便像完成程序一样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空旷的走廊里。

温音推开分配给她的那扇门。

房间极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粗木凳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木架。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上方一个镶嵌在墙壁里、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水晶石。

那光芒与圣子的光辉同源,同样冰冷,仅仅能照亮房间一角。

更多的阴影堆积在墙角和高高的天花板角落,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又被那微光勉强压制着。

她在光芒下换上了那身灰色修女袍,粗糙的布料磨得皮肤有些不适。

温音将换下的旧衣服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坐在了硬邦邦的床沿。

[028,有什么发现吗?]她在心中默念。

028的童音响起:[有的,我发现大教堂里的诡异能量,在越亮的地方越集中。]

[譬如刚刚主殿的诡异能量就比这里多,而这里……]028顿了顿,[头顶那个发光水晶石周围的诡异能量,就比床底阴影里的多。]

温音闻言,抬头朝门上方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水晶石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向墙角的阴影堆积处。

[与圣光同源的水晶石……]温音柔软的声线幽幽响起,[好像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圣子’。]

028开口补充:[还有刚才在大街上‘圣子’经过时,我检测到的诡异能量值……达到了顶峰。]

[不出意外,他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诡异源头了吧。]

温音若有所思地盯着水晶石散发的微光看了许久,又想起了街上那些群众们接受圣光洗礼后,莫名散发的冰冷僵硬感。

[若光明本身成了异化的源头,那所谓的洗礼与庇护……]

温音声音低缓了些许。

[这次的任务,似乎有些难了。]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倏地传来了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是教堂守卫在巡逻。]028解释道。

温音只听见脚步声经过她紧闭的房门,没有丝毫停留又逐渐远去。

[028,能探测到附近的人员活动规律吗?] 她在心中询问。

[可以。现在的时段为自由活动与晚膳时间,人员大多在住所与膳堂。宿主可进行简单的探索,避开禁区就可以。]

028迅速回答,并在温音的视觉界面上投射出一个简单的局部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安全区域。

温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灰色的修女袍,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又一个迷茫不安,可能想熟悉环境的新人。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廊空旷而安静,冰冷的白石墙壁延伸向远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同样的水晶石灯。

将一切都笼罩在那种毫无生气的白光下。

偶尔有穿着同样灰袍的修女低头匆匆走过,都没有对温音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温音按照028的指引,路过了祈祷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烛火冰冷燃烧。

路过了洗漱间,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水流声,却听不到任何人语。

最后,她来到了一个较小的膳堂。

膳堂内排列着长长的木桌和条凳,此刻正有十几名修女沉默地坐在那里用餐。

食物很简单,一块看不出原料的黑面包,一小碗清澈见底几乎看不到油花的汤,还有一小杯清水。

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温音默默地去领取了自己的一份,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包硬得硌牙,带着一股陈腐的麦麸味;汤水寡淡冰凉,只有一丝咸味;清水倒是正常的。

温音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膳堂。

她注意到,越是靠近膳堂中央悬挂的那盏较大水晶石灯的修女,她们的姿态就显得越是僵硬。

而坐在边缘光线稍暗处的几个,虽然同样沉默,但偶尔眼神流转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

[圣光的存在……]温音在心中默念,[似乎会压制个体思维与情感。]

[的确……]028确认一圈,[那宿主需注意控制暴露在强光下的时间。]

温音快速而无声地用完了这顿毫无滋味可言的晚膳,随后将餐具放回指定地点,像其他修女一样低着头,循着原路返回房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窗户的房间也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通过028的内部计时,温音知道外界的天色应该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虽然室内永远只有那不变的微弱白光,但一种更深沉的夜晚的氛围,却透过石墙弥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温音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巡逻的脚步声。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仿佛有东西沿着墙壁缝隙蠕动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似乎在墙壁的另一侧,又似乎天花板之上。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规律性。

让温音立刻想起了白天那个老人的警告:夜晚,“它们”就活跃了。

并且她注意到,每当那蠕动声变得稍微清晰时,门上方水晶石的光芒就会相应地闪烁一下,仿佛在加大输出进行对抗。

028在后台刷刷刷收集着数据:[根据能量模式分析,这种现象每晚都会发生,不用太过担心。]

028的安抚并未能完全驱散那萦绕在空气中的诡异感。

温音和衣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拉过那薄得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暖意的毯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她需要休息,以保持清醒的头脑应对明天。

在那种无处不在的微弱蠕动声和白光笼罩下,入睡变得异常困难,精神始终处于一种浅层的警惕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被疲惫拖入一片混沌的迷糊之中。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一股冰冷凉意倏地包围了她。

那不是环境温度的变化,而是从她的四肢百骸深处渗出的凉意。

温音想要睁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铅,根本无法掀开。

她想要移动手指,身体却像不再是自己的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地陷在床板里,连最简单的翻身都做不到。

就像,鬼压床了那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门上方水晶石那令人厌恶的冰冷微光,墙角阴影里似乎加剧了的蠕动声,甚至远处巡逻守卫那规律到刻板的脚步声。

但她的身体,却彻底背叛了她,成了一具被无形枷锁钉在原地的冰冷躯壳。

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被注视感,如同冰水般泼洒而下,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也不是任何生物的目光。

那是一种……纯粹的光的扫描,冰冷,精准,毫无感情。

它似乎穿透了薄薄的毯子,穿透了粗糙的修女袍,直接落在了她的皮肤上,甚至试图钻入她的骨骼,探察她灵魂最深处隐藏的一切。

在这非人的注视下,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胸腔被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让每一次微弱起伏都艰难无比。

[028……?]

温音在意识深处艰难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仿佛她与系统的连接,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和注视所切断干扰。

然后,那“注视”开始变得更加集中。

最初是扫描全身,随后缓缓上移,最终,牢牢锁定了她的脸庞。

尤其是……她的嘴唇。

刚才歌唱时,流淌出那“蕴含生机与诱惑”之声的源泉。

那冰冷的注视在此处流连徘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欲。

仿佛有一个没有形体的存在,正凑得极近,专注地“观察”着这件能发出吸引它声音的“器物”。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是几秒,也可能长达数个小时。

温音全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那股将她冻结的冰冷和沉重的压迫感。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无论是恐惧、愤怒,还是反击的欲望。

即使是在这看似无人、被侵犯的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冷刺骨的注视感,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缓缓消退。

身体的麻痹感也随之一点点抽离,指尖重新传来了微弱的刺痛感,仿佛血液再次开始流动。

最终,那感觉完全消失了。

房间里似乎恢复了“正常”。

只有水晶石的微光、隐约的蠕动声、以及墙外时不时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温音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空气,背后惊起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粗糙的袍子。

房间里空无一人。

门紧闭着。

水晶石的光芒稳定而冰冷。

一切仿佛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身体残留的冰冷麻痹感,和那仿佛被彻底看透,甚至被“标记”过的恐怖感觉,还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神经末梢。

她缓缓坐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散发着微光的水晶石上。

那不是梦。

是“他”。

是那个高踞圣殿之上、非人的存在。

在她入睡之后,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降临”了。

第68章 圣赎之城(三) 遴选

[宿主?]

见温音忽然从睡梦中醒来,028有些担忧道。

[是做噩梦了吗?]

温音的心一沉。

[看来你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

[异常波动?] 028的声音带上一丝疑惑,[并未检测到。除了……]

它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数据。

[除了门上方这颗水晶石,大概半个小时前,有一次非常短暂但剧烈的峰值波动,亮度提升,但只持续了约两秒,就恢复正常了。]

[根据从这个世界数据库调取的信息显示,这种偶尔的波动有时会发生在夜间,通常解释为‘圣光潮汐’,是为了应对夜间较强的‘暗蚀’活动,属于正常现象。]

[宿主,刚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温音盯着那散发微弱光芒的水晶石又看了几秒,唇色在冷色调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惨白。

她后背还带着潮湿而黏糊的汗意,只简短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随后在028的惊呼中又躺了回去。

[今夜,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温音拉好毯子,侧过身,背对着那枚水晶石。

[028,天亮了叫我。]-

钟声一连三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驱散了夜晚残留的最后一丝寂静,也正式宣告了圣殿一日之始。

温音几乎在钟声第一响时就睁开了眼睛。

没过几分钟,走廊上便传来了有人走过的动静。

温音也迅速起身整理了一番,开门时脸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懵懂与紧张。

她跟随其他同样刚被招募的见习修女们,沉默地洗漱,沉默地前往膳堂用早餐,再沉默地列队前往唱诗班的训练室。

训练室比她的房间宽敞许多,但依旧高耸而冰冷。

正前方的墙壁上,还悬挂着一幅占据了大半个墙面的巨大壁画——《圣子降世》。

这幅画无疑是整个厅堂的绝对焦点,其存在感甚至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光源。

画面的主体,是圣子。

他悬浮于画面的中心,身姿舒展,周身散发着无比强烈的白光。

那光芒被画家以巧妙的技巧渲染,看起来就像真的从画中溢出般,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视觉感受。

与这庞大力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外貌。

那并非成熟威严的男性神祇形象,而更接近于一位少年,甚至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一种凝固在最美年华初绽时的姿态。

他拥有着一张精致到近乎脆弱的容颜,和尚未完全脱去少年的青涩感。

皮肤被描绘得如同无瑕的白瓷,浅金色的长发柔和垂落,映衬着那张过分年轻、过分完美的脸。

再往下,是纤细而单薄,被包裹在宽大圣袍之中的身体。

他眉眼微垂,凝视着画面下方深暗扭曲的大地,那是代表着被“灰雾”笼罩和折磨的苦难世界。

焦黑的土地开裂,无数面容模糊,身形佝偻的凡人跪伏在地,向上伸着手臂,脸上交织着极致的痛苦与狂热的祈求。

而圣子,这位光芒万丈的少年神祇,正将驱散苦难的光芒无私照耀在他们身上。

仔细看去,那些被光芒彻底笼罩的信徒,他们的身体边缘似乎也开始变得微微透明、发光,甚至有些模糊。

似乎正在被那源自少年的“圣光”同化分解,即将融入那一片冰冷的光辉之中。

温音有些不适地收回了目光,却瞧见同时进来的那批少女们,皆是用一种极度敬畏,恍惚痴迷的眼神看着那副画。

她们望着画面中心那光芒万丈的少年形貌,脸上泛起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呼吸也变得轻微而急促。

似乎多看一秒都是莫大的恩赐,又害怕自己的目光会玷污了那份圣洁。

“那就是圣子殿下……”有人用气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比传说中……还要……”

话语至此中断。

因为训练室侧方的另一扇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位身着更为庄重修女袍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她面容严肃,线条硬朗,正是负责新人基础训练的洛兰修女。

刚才还弥漫着些许激动和窃窃私语的训练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洛兰修女的目光在每一个女孩头顶掠过,最后在那幅巨大的《圣子降世》壁画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变得更加深沉,还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虔诚。

“看来,你们还有闲暇欣赏圣迹?”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或许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太过宽松了。”

女孩们噤若寒蝉,身体绷得更紧。

洛兰修女缓步走到训练室前方,转身面向众人,她的身影在壁画散发的冰冷光芒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具有压迫感。

“跪下。”她命令道,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女孩们慌忙依言跪下,温音也随同跪了下来,冰冷的凉意隔着单薄的衣料持续传来。

“今日的第一课,亦是你们永生都需要铭记的一课。”

洛兰修女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与冷酷。

“便是认清你们的身份,以及你们得以侍奉的无上荣光之源。”

她微微侧身,指向身后的壁画,尤其是画面中心那位光芒万丈的少年圣子。

“你们所见的,并非一幅画,而是圣子殿下伟力的微小显化,是让你们这般卑微存在得以窥见神恩一角的媒介!”

她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但你们要记住,媒介终究是媒介!真正的恩泽来自圣子殿下本身,而非这冰冷的墙壁与颜料!”

“你们方才那近乎亵渎的窃窃私语和目光,是对圣子殿下恩典的浪费!”

“你们存在于此,并非因为你们有何特殊,”她的目光扫向每一个跪着的女孩,“全因圣子殿下的恩典!”

她刻意使用了带着古老腔调的语言,强调着这恩典的神圣与距离感。

“任何不纯的念头,都是对这份恩典的玷污,必须被彻底净化!”

“现在,”她的声音稍微放缓,但依旧冰冷,“跟我复诵《净心誓词》。每一个字,都需用你们的灵魂去铭记。”

洛兰修女开始用那种空洞而肃穆的语调领读,女孩们赶紧跟着念诵,声音参差不齐,带着紧张和敬畏:

“吾等渺小,如尘如埃……”

“蒙受圣恩,得近光辉……”

“弃绝自我,涤净心扉……”

“唯光永存,唯颂相随……”

古老的词句在所有人头顶回荡,与壁画上那少年圣子空洞悲悯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温音跪在人群中,嘴唇翕动,眼眸低垂-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就在洛兰修女宣布短暂休息,女孩们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时,一名身着银边白袍,身份明显更高的神殿执事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普通修女。

洛兰修女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执事大人。”

执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房间里一群紧张又带着些许好奇的见习修女,用一种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宣布:

“圣子大人感知到唱诗班注入了新的血液。为鼓舞信众,彰显恩泽,大人将于午后亲临圣咏厅,聆听新晋者的歌颂,并遴选合意者,赐予‘近前颂唱’的殊荣。”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所有见习修女心中掀起了巨浪。

虽然无人敢喧哗,但骤然亮起的眼神,泄露了所有人内心的激动与渴望。

被圣子亲自遴选,近前颂唱,这是何等的荣耀!

意味着更靠近圣光,意味着更直接的庇护,甚至意味着……未来可能的地位提升!

唯有温音,心头一惊。

圣子……亲自遴选?

她立刻想起了昨夜那冰冷的注视,那流连于她唇间的,非人的探究欲。

洛兰修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听到了?这是无上的恩典!立刻整理仪容,平息心绪!以最虔诚纯净的状态,准备迎接圣颜!”

“若有丝毫怠慢或失仪,后果绝非你们所能承受!”

休息取消了。

所有的女孩都被催促着重新整理衣着,脸上交织着紧张和兴奋。

温音低下头,混在人群中,快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态。

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与其他人一样的,对遴选的敬畏与渴望-

难捱的午间终于时分过去。

温音一行人被带领着,穿过数条守卫更加森严的回廊,终于抵达了“圣咏厅”。

这里并非对外开放的主殿,而是一个相对较小却更为精致的厅堂。

穹顶略低,墙壁上镶嵌着更多更明亮的水晶石,中央还有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白玉石平台。

她们被要求站在厅堂一侧,排列整齐,垂首静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空气中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厅堂另一侧的大门无声滑开。

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涌入。

所有的见习修女,连同带领她们的洛兰修女和那位执事,全都瞬间深深地低下头,躬下身去,不敢直视。

温音同样如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只能用尽全力压制。

眼角的余光,再次看到了那双完美无瑕的赤足。

他并未乘坐步辇,而是缓缓步行而入。

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光芒自然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充满了整个圣咏厅,将每一个角落都照耀得无比洁净。

圣子走过她们面前,跟随在他身后的,还有数名气息深沉的银边白袍护卫。

圣子缓缓在玉石台面上落座,姿态优雅,仿佛他坐下的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无形的光之王座。

他并未说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一旁随同的主教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圣子大人慈悲,愿聆听新声。开始吧,孩子们,献上你们最虔诚的颂歌。”

洛兰修女立刻示意,女孩们按照排练了无数次的位置站好。

风琴师,正是昨日那位老执事深吸一口气,随即开始了演奏。

前奏响起。

女孩们开口吟唱,是她们上午练习了无数遍的《光明赞歌》。

她们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敬畏而微微颤抖,但在圣光笼罩下,这种颤抖反而更增添了一种虔诚的意味。

歌声在厅内回荡,空灵而纯净,充满了对圣光的赞美与臣服。

圣子静静地坐在白玉座椅上,笼罩在光芒之中,看不清具体神情。

只能感觉到那浩瀚的威压平稳地弥漫着,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只是在进行某种例行的“检视”。

一首颂歌完毕。

女孩们停下,紧张地垂手站立。

主教看向圣子。

圣子没有任何表示,光芒依旧平稳。

主教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第二首颂歌开始。

这一次,女孩们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声音也更加稳定,融合得更好。

温音混在其中,精确地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和情感输出,让自己的声音完美地融入集体的和声中,既不冒尖,也不拖后腿。

第二首结束。

圣子依旧沉默。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女孩们开始感到不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洛兰修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主教准备示意演唱第三首时,圣子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他笼罩在光芒中的脸庞,似乎……转向了见习修女们的方向。

虽然没有具体的目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注意力”落在了她们身上。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指向了人群中的某个方向。

所有的光芒,似乎都随着他这一指,微微汇聚了过去。

被指着的女孩,正是温音身旁的一位。

那女孩猛地一颤,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和恐惧淹没,几乎站立不稳。

一名护卫立刻上前,将那女孩引出了队列,带到了前方。

遴选开始了。

圣子的手指再次移动,又点出了两人。

每一次点选,都让剩余的女孩更加紧张。

温音始终低垂着头,屏息凝神,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降到最低。

若昨夜窥视她的人真是圣子,那今日无论她表现得如何,都会被“选”中。

果不其然,那根手指在点选出第四人后,并未放下。

而是在空中微微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最终,缓慢而准确地指向了她。

冰冷而浩瀚的威压瞬间聚焦。

温音感觉到自己仿佛再次被浸泡在了冰水里,连思维都快要被冻结。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像其他被选中的女孩一样,微微颤抖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然后深深地低下头,用一种混合着极致敬畏、惶恐与感激的语调,轻声道:

“感……感谢圣子大人恩典……”

她的声音控制得极好,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却又维持着清晰的吐字。

圣子没有回应。

那聚焦在她身上的冰冷注视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移向了别处。

最终,他一共选出了八人。

主教上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欣慰笑容。

“无上的荣光!圣子大人竟亲自遴选你们随侍左右!这是你们虔信与纯净的证明!”

随侍左右?! 不只是近前颂唱?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殊荣”更加震撼,让所有被选中的女孩,包括温音,都愣住了。

随即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狂喜……

进入圣殿核心,那是无数信徒终其一生都不敢奢望的梦想,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庇护和地位。

也意味着,彻底置身于那冰冷光芒的最中心,再无丝毫回避的可能。

温音脸上维持着与其他人一样,被巨大恩典砸中的晕眩与感激。

主教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刻起,你们便不再是见习修女。放下俗世的一切牵绊,随圣子大人回归圣殿,奉献你们的一切,包括你们的声音与灵魂,永世侍奉光耀!”

他的话音落下,圣子已然从那白玉座椅上缓缓起身。

浩瀚的威压再次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看这些被选中的少女一眼,仿佛这只是收取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他迈动那双完美的赤足,周身笼罩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辉,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两名银边白袍的护卫立刻上前,用一种不容抗拒却冰冷无声的姿态,示意温音等八人跟上。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告别,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温音和其他七名少女,就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下意识地迈开脚步,低着头,跟在那耀眼而冰冷的背影之后,走出了圣咏厅。

洛兰修女和其余未被选中的女孩深深跪伏在地,连抬头目送的勇气都没有。

走廊里的守卫见到圣子及其队伍,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跪倒一旁。

温音走在队伍中,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砖逐渐变得更加精致。

周围墙壁上的浮雕越发繁复神圣,空气中那种冰冷的焚香气味也越发浓郁。

她们穿过的每一道门扉都更加厚重而华丽,其上闪烁的符文也越来越多。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几乎容不下任何一丝阴影的存在。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光”雕琢而成,冰冷、完美,却也毫无生机。

她们正在深入圣殿的核心。

最终,队伍在一扇由整块发光白玉雕琢而成的宏伟大门前停下。

门扉上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能量纹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圣子的身影毫无阻碍地融入门中,消失不见。

为首的护卫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八名少女:

“在此等候。稍后会有内殿执事引导你们。记住,从此刻起,你们已身处圣域,谨言慎行,你们的每一丝念头,都沐浴在圣光之下。”

说完,他便如同雕像般站立一旁,不再言语。

八名少女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温音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这颤抖半是伪装,却有一半也是真实。

她成功了,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直接进入了诡异力量最浓郁的核心。

但她也彻底置身于那至高无上、非人存在的眼皮底下。

周围纯粹而冰冷的光明仿佛有千万斤重,压得她灵魂都在颤栗。

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那种无所不在,毫无情感的审视感。

[028……] 温音在心中呼唤了一声。

然而,意识深处一片沉寂。

没有立刻响起那道熟悉的童音。

只有一种仿佛信号被强烈干扰的“滋啦”声,微弱地从她耳边滑过。

她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断断续续、极其卡顿的声音才艰难地挤了进来:

[…宿…滋…强…干扰…源…]

[…圣…光…力场…过强…隔断…通讯…滋…]

[…数据…链…接…极…不…稳定…]

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并且充满了杂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巨大能量才勉强送达。

[尝试…降低…存在感…]

[能量…屏蔽…模式…启…滋…]

随着最后几个字被杂音吞没。

028也彻底没了声响。

第69章 圣赎之城(四) 涤净之礼

温音垂眸站在门前,纯粹而强烈的光芒几乎要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大门终于开启,一位身着银白长袍的内殿执事缓步走出。

她面容看起来相当年轻,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空洞的温柔。

“孩子们,欢迎踏入内殿,沐浴至高无上的恩泽。”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不像洛兰修女那样的严厉。

“尘世旅途劳顿,需先涤净风尘,方能安住光耀之居。请随我来。”

她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动作流畅而优雅。

少女们如梦初醒,紧张又敬畏地低着头。

温音跟随其中排成一列,踏入了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温音都恍惚了一瞬。

一条宽阔回廊连接着远处的殿堂,回廊两侧并非墙壁,而是由纯粹的光凝结成的、如梦似幻的雕花栅栏。

栅栏之外,并非天空或大地,而是无尽翻涌,却又异常温顺的乳白色光云。

空气清冷,带着一种雪后初霁般的纯净气息。

周围安静得可怕,整个回廊只有她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谁也不敢说话,只跟着执事向前。

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长廊,最终,她们停在一扇由暖白色玉石砌成的拱门前。

门内正有湿润温热的气息氤氲而出。

“新来的孩子们,”执事开口的声音温柔而缥缈,“圣殿不容一丝尘俗的沾染。”

“在进入内殿之前,需先行涤净之礼,洗去你们来的路上所沾染的最后一缕凡尘与晦暗。”

说完率先踏了进去。

极其宽敞的厅堂,地面和墙壁皆由光滑温润的乳白色玉石铺就,穹顶高阔,弥漫着朦胧而温暖的水汽。

厅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汤池。

池水呈现出一种泛着淡淡乳白光晕的色泽,仿佛有融化了的光辉在其中流淌。

池水边缘自然地与玉石地面融合,蒸腾起缕缕带着清香的白雾,让整个空间显得如梦似幻。

“此乃净光泉,”女执事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池水受圣光祝福,能涤净身心,抚平忧惧。褪去你们的衣物,让圣泉拥抱你们,自此身心皆焕然一新。”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少女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羞涩的红晕。

尽管同为女性,但在如此陌生而神圣的环境下赤裸身体,依旧让人感到不安与窘迫。

然而,内殿的规矩无人敢违背。

她们低着头,手指微颤着,开始解开身上那套灰扑扑的修女衣袍。

粗糙的灰布滑落,露出下面年轻却或多或少带着些生活痕迹的身体。

温音站在队伍最末,池中氤氲的水汽沿着玉石台阶蔓延而上,没过了她还未褪去的衣袍下摆。

执事疑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温音垂下眼眸,立即将手搭上了灰袍粗糙的衣结。

在执事的注视下,那身象征凡尘的灰色长袍自肩头缓缓滑落,露出了一身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肤。

在氤氲的圣洁光晕与水汽中,几乎泛着一种柔和的微光。

修长的四肢与肩颈精致的线条,如同神祇最完美的造物,与这圣洁的殿堂奇异的融合,却又因那份超越常人的完美,而显得格外突兀。

就连那目光温和到空洞的女执事,在看到她的身体时,似乎也极其短暂地惊诧了一瞬。

贴身衣物也随之褪下,微凉的空气接触隐蔽处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音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女执事静静站立一旁,目光平和地扫过女孩们,如同检视一批即将被送入圣坛的洁白祭品,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去吧,浸入泉中,直至身心感到通透轻盈为止。”她开口道。

少女们这才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玉阶步入巨大的汤池。

水温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人,一种奇异的柔滑感包裹住身体,仿佛真的被某种有生命的光流轻轻拥抱着。

池水并不深,坐下后刚好能没过肩膀。

进入池中后,少女们脸上的羞涩和紧张渐渐被一种舒缓和平静所取代。

那水流似乎真具有某种安抚人的力量,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

她们放松下来,依言将整个身体,包括头发,都缓缓浸入泛着微光的水中。

温音也沉入水中。

水流温柔地漫过她的头顶,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水流自身的汩汩微响和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鼓中放大。

透过晃动泛着光晕的水面,能看到穹顶扭曲朦胧的光影,以及池边女执事静止不动的裙摆。

温音再次尝试呼唤了一声028,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而此时包裹着周身的池水,虽然温暖柔滑到能让人放松一切,温音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生命般的流动感。

让温音心脏骤缩,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

女执事的目光再次朝温音的方向看了过来。

温音不得不刻意做出一种沉浸享受的姿态,面颊轻而缓地浮出水面,微微仰靠在池边,如同周围其他少女一样,接纳着圣泉的洗涤。

就在她努力忽视水流带来的异样触感时,一道更为明显的感觉,突兀地从脚踝处传来。

像是一缕特别滑腻温暖的水流,有意无意地缠绕了上来。

它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蜿蜒缠绕,如同某种由水流构成的柔软触须,抚过她的小腿曲线。

温音猛地屏住了呼吸。

池面水汽氤氲,她没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而周围其他少女都闭着眼,一脸安详,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但那触感却真实得可怕。

它继续向上,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欲,抚过她的膝盖,大腿……

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并非因为水温,而是源于一种被未知存在细细打量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它打量着她赤裸的身体,如同鉴赏一件新奇的器物,缓慢而细致,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观察。

温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强迫自己维持着放松浸泡的姿态,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不敢有丝毫变化。

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在这圣光弥漫的核心之地,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视作不洁或亵渎。

那水流触须般继续游走。

滑过腰际,掠过脊背,甚至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前停留了片刻。

直到有女孩从池水中起身,带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它也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融入了那片泛着圣洁光晕的池水之中,再无痕迹。

温音继续待了好几秒,才装作自然捋了捋耳畔的黑发。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四周。

女执事依旧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其他少女也陆续从水中起身,脸上带着被净化后的安宁与淡淡的红晕,开始接过女执事递来的白色长袍穿上。

那袍子质地柔软,贴在刚刚沐浴过的皮肤上,异常舒适。

没有人注意到温音短暂的僵硬,她沉默地走出水池,接过衣袍,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柔软的布料隔绝了空气,却无法驱散那仿佛烙印在皮肤上的冰冷触感。

涤净之礼结束了。

她们穿着统一的洁白袍服,神情中的不安已被沐浴后的宁静驱散了不少,更多了几分对内在环境的敬畏与顺应。

“很好。”执事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微笑,“现在,请随我去往你们的居所。”

她们再次行走在那梦幻的回廊中。

最终,执事将她们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

“此处便是你们的居所。两人一间,门上有号牌,已为你们分派妥当。”

女执事停下脚步,“内殿并无繁重劳作,你们的首要任务是适应此地的光辉,涤净心神,准备日后更亲近的侍奉。”

她交代完毕,微微颔首,便优雅地转身离去。

温音的号牌是“七”。

与她同住的,是先前在圣咏厅站在她身旁,第一个被圣子指中的那个女孩艾莉亚。

对方率先推开了编号为“七”的房门。

门内的空间比外界见习修女的房间宽敞许多,陈设却意外地简洁雅致。

地面铺着柔软的银色绒毯,两侧各放置着一张床铺,铺着厚厚软垫,看上去舒适异常。

房间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屋顶和墙壁本身,它们散发出均匀、柔和、毫不刺眼却足够明亮的光芒,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温柔地照亮。

整个房间处处透着舒适、洁净、安宁,以及一种被精心呵护的意味,像是一个温暖的光之巢穴。

艾莉亚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里,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柔软的床榻,眼中满是惊叹与感恩。

“经过泉水的净化,再来到这样的地方……圣子大人实在太仁慈了……”

温音也附和着点头,脸上适当地流露出惊叹与感激。

沐浴更衣,褪去旧尘,换上新颜,然后被安置在舒适完美的环境中。

这一切流程顺畅而自然,却也更像是一种……

无声的驯化。

第70章 圣赎之城(五) 再唱一次

圣殿的第二夜,在房间内持续而稳定的光源照耀下安然度过。

柔和的光线让温音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直到有钟声响起,她才意识到天又亮了。

温音坐起身,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床铺。

艾莉亚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坐在床沿梳理着她那头淡金色的长发。

她动作缓慢又平稳,听到温音的动静,她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

“早安,温音。”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昨日那份初入内殿的激动与细微的颤抖,变得平稳起来,甚至…有些空洞。

温音的心微微一沉。

她回以问候,仔细观察着艾莉亚。

具体说不上哪里不对,艾莉亚依旧礼貌,动作依旧优雅,但就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被抽走了一丝活气。

少了那份属于少女怯生生的灵动,变得像是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光洁,却缺乏内在的温度。

更让温音警惕的是,她发现自己醒来时,内心竟也一片奇异的宁和。

原本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对探索真相的迫切,竟然明显淡化了……

她就像被泡在温水里,身心不由自主地放松,甚至觉得留在这里,沐浴圣光,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这种想法刚一冒头,温音后背倏地一凉。

不对。这绝不是她正常的心理状态。

温音立即联想到女执事所说的“涤净身心”,还有从进入圣殿后所见到的所有人。

从执事到圣殿护卫队,他们那如出一辙的平和、空洞、缺乏鲜明情绪波动的状态,就像……

就像被某种力量格式化了情感,变成了只保留基本功能和虔诚信仰的……工具人。

[028?]

温音再次呼唤了一声,意识里依旧只有一片沉寂。

系统与她的链接依旧被严重干扰。

但幸运的是,道具兑换功能温音还能使用。

她毫不犹豫,立刻用积分兑换了一个名为[心灵守御]的一次性道具。

效果是短时间内大幅增强精神抗性,抵御外界精神同化和情绪干扰。

道具生效的瞬间,一股清凉感倏地抚过她的意识深处,刚才那种被温水浸泡般的宁和感,不见了。

属于她的真实情绪瞬间占据高地。

警惕、焦虑、以及强烈的探索欲。

温音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反差而微微眩晕了一下。

好险。

若是再晚几天,甚至几个小时,她是不是也会像艾莉亚一样,在毫无知觉中变得平静顺从,最终彻底失去自我?

温音很快收敛了情绪,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依旧保持着那份被“净化”后的平静表象,如同艾莉亚一样,安静地起床梳洗,整理床铺。

接下来的日子,温音每天都会悄悄使用道具,用来抵抗内殿光辉那无孔不入的柔和侵蚀。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逐渐被净化的少女,目光一天天变得更加平静和空洞,行动越发规范和虔诚。

而她身边的少女们,变化则真实而明显。

尤其是她的室友艾莉亚身上,那种无欲无求的人机感越来越重。

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模式化,眼神里的光采逐渐被一种温和的空白所取代。

她不再对周遭环境表现出好奇,只是严格遵循着内殿的作息和安排,像一颗被无形线缆牵引着的棋子。

直到某天清晨。

温音醒来,看到艾莉亚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间中央,等待着晨钟响起。

她身姿挺拔,表情是一种彻底无波的平静,眼神空洞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虔诚。

昨天还残留的最后一丝属于“艾莉亚”这个个体的痕迹,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恰在此时,女执事推门进来巡视。

她看到艾莉亚的状态,那张总是带着空洞温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情。

“很好,艾莉亚。”

女执事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赞许。

“你已涤净凡扰,心神澄澈,真正融入了内殿的光辉。圣子殿下会为你的虔诚感到欣慰。”

艾莉亚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一切荣光归于圣子。”

温音低垂着眼睑,掩饰住眼底深处的寒意-

又过了几日,当包括艾莉亚在内的三名少女彻底变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虔诚人偶时,女执事带来了消息:

“圣子大人今日召见你们前去吟唱。这是无上的恩荣,务必谨言慎行,展现你们涤净后的虔诚。”

温音随同其他七名少女,跟随着女执事,第一次走向比居所区域更加深入的核心地带。

路上的光芒愈发强烈精纯,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光的实体,每一步都像踏在粘稠的光液之中。

回廊两侧开始出现由光凝结成的天使雕像,它们低垂着眼睑,手持各种乐器或武器,无声地拱卫着深处。

最终,她们踏入了一座光芒更为炽盛纯粹的殿堂。

这里没有屋顶,上方是旋转流淌,如同极光般绚烂的光带。

大厅中央矗立着透明的水晶柱,在头顶绚烂的光芒照耀下,散发着磅礴而冰冷的能量。

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一种低沉而神圣的嗡鸣,让人只想彻底臣服在圣殿之下。

温音迅速扫过同行的少女。

一周时间,八个人中,包括艾莉亚在内,已经有三人彻底变成了那种空洞虔诚的模样,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另外四人,包括温音自己,则还在缓慢“转化”中。

她们静立等候,如同渺小的微尘,等待着那至高存在的降临。

无尽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骤然降临。

圣子到了。

他依旧笼罩在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中,赤足无声地踏过光可鉴人的地面。

这一次,他并未直接走向主位,而是缓缓从静立的少女们面前走过。

那冰冷非人的感知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在经过那三名已被完全同化的少女时,光芒没有任何停顿。

在经过另外四名似乎仍在“转化”中的少女时,光芒微微流转,似乎在进行评估。

当那注视落到温音身上时。

停顿了。

那浩瀚的威压在她身上停留了明显更长的时间,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尽管看不清光芒下的面容,但温音清晰地感觉到,那注视中带上了一丝……审视和…疑惑。

甚至,一声极轻极轻,近乎幻觉的轻哼声,直接响在了她的耳畔。

……?

他似乎……在困惑。

温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身体的静止和表情的空洞虔诚,甚至连瞳孔都不敢有丝毫焦距变化。

那注视终于移开,圣子走向大厅中央那簇最大的水晶,缓缓落座。

随行的主教示意吟唱开始。

少女们开口,唱起那练习了无数遍的、赞美圣光的歌谣。

那三名被同化的少女,歌声异常响亮,充满了炽热而纯粹的虔诚,她们的灵魂似乎都燃烧在了这歌声里,成为了纯粹的音符。

而温音和其他几人,则努力模仿着那种状态,让自己的歌声融入其中。

一曲终了。

圣光依旧笼罩全场,圣子静坐于光芒之中。

然后,他抬起了手。

修长完美的手指,越过了那三名歌声最虔诚的少女,越过了其他几人,精准地指向了温音。

空灵而温和的音色在光辉中回荡,不容置疑。

“你,留下。”

“侍奉左右。”

女执事眼中没有任何对圣子决策的疑惑,只对温音道。

“无上的恩典。圣子大人亲选你近身侍奉,还不快谢恩。”

其他少女,包括那三名已被同化的,都向温音投来了目光。

那目光里有残留的羡慕,有空洞的祝贺,也有尚未完全泯灭的嫉妒。

温音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上前一步,深深地低下头,用尽可能模仿艾莉亚那种空洞虔诚的语调,艰难地开口:

“……感恩……圣子大人……恩典。”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她被单独留下了。

在场其他人无声退离,宏大殿堂内顷刻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

方才众多人员存在时尚不觉得,此刻只剩下她与那光芒万丈的存在,温音才真切地感受到何为“渺小如尘”。

无处不在的圣光仿佛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渗透进她的每一次呼吸,冰冷而纯粹。

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那里倒映着上方流转的绚烂光带,也模糊地映照出前方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源。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声音响起了。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她的意识深处。

那声音听不出年龄,听不出性别,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空灵而冰冷的平静。

“抬头。”

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温音的心脏倏地颤动了一下。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慢慢地抬起头来。

视线先是落在对方那完美无瑕的赤足上,然后是绣着繁复金纹的洁白圣袍下摆,再往上……

光芒依旧强烈,但似乎在他刻意控制下,稍稍收敛了那份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变得柔和了一些,足以让她看清被光芒笼罩的容颜。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

极其年轻,甚至带着一种未完全长开,略显纤细的轮廓。

皮肤是毫无血色的冷白,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找不到一丝瑕疵。

浅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映衬着那张过份俊美的面容。

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纯净无垢的圣洁之美。

他的眉眼尤其引人注目。

眼睫是淡淡的金色,纤长而密,微微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而当他抬眼看向她时,温音对上了一双……无法形容的眼睛。

瞳孔是极浅的淡金色,其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威严,甚至没有刚才那声表达疑惑的轻哼所该对应的情绪。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浩瀚而平静的、非人的空无。

就像两颗镶嵌在完美面容上会发光的宝石,映照着外界的一切,却折射不出丝毫内心的波澜。

这张脸,圣洁而温和。

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还带着一种神性的悲悯感。

但在这极致完美的皮囊之下,在那双空洞的淡金色眼眸深处,温音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彻头彻尾,让令人灵魂冻结的非人感。

他看着她,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端详一件材质特殊、略有瑕疵、却因此引起了他一丝微末兴趣的器物。

有声音她脑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你的歌声。与众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和夜晚那冰冷的注视如出一辙。

“再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