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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风停 桑觅 20689 字 3个月前

“唉,造孽啊,刘医生可是儿科最好的医生了, 前段时间才帮我家小孙子做了手术。”

曲随风脑子里立刻闪出两个字:医闹。

随着滚轮声音渐小, 走廊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过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更何况这里的人刚刚才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

她抬眼偷偷打量崔承硕的脸色,只见他耷拉着眼皮,神色平静, 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气氛莫名变得沉闷,他不说话, 曲随风也不知道说什么, 索性闭上嘴, 专心走路。

路过儿科门诊时, 曲随风朝里看了眼, 办公室内被弄得一团乱, 地上还有一滩没处理完的血迹。

还有几个警察在处理后续事宜。

在急诊骨科看病的人很多, 曲随风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 坐在她旁边的两个中年大叔也在讨论这件事。

“是那个医生把人家孩子给治死了, 人家长都疯了。”

“怎么可能会治死呢,什么情况?”

“好像说是小孩儿本来是普通的肚子疼,医生非说是肿瘤,要动手术,结果把人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害死了。”

“唉,现在的医生,唯利是图,心都黑着呢,有几个真的把病人当回事儿的,一切向钱看呦。”

崔承硕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右手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听到这些话,很不屑地嗤笑了声。

那两个大叔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曲随风拿出手机打游戏。她玩之前问过崔承硕,但他情绪不对,不想玩。

曲随风也挺理解的。

任哪一个医学生听了这些侮辱职业尊严的话都高兴不起来,更何况他亲眼见到了那个可以称得上是他前辈的人被砍后的惨状。

这人没有跳起来开骂已经不错了。

他现在肯定在默默地重塑自己的价值观。

曲随风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于是闭麦,安静地打自己的游戏。

第三把游戏结束,她抬眼看了下门口墙壁上的小屏幕,到她前一个了,她收起手机,乖乖地等着。

几分钟后,聊天的其中一个大叔推门出来,脸上容光焕发,关门前还在对里面的医生说谢谢。

见此情景,曲随风也很想模仿崔承硕那股劲头不屑地冷笑,但她气势弱,杀伤力不足。

这时广播叫到了她的名字,崔承硕站起来扶着她进去。

医生简单检查了下,然后开了检查单,让她先去拍个片子。

这一通折腾下来,曲随风觉得脚踝更疼了。

幸运的是没有骨折,软组织挫伤,不是很严重,医生开了点儿外敷的药,让她回去买个护踝带上。

“回去还要注意冰敷,保险起见,3-4周后回来复查,期间最好不要长时间用左脚。”

谢过医生,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回学校的路上,曲随风思考着接下来一个月该怎么过。

崔承硕也全程沉默,撑着下巴看风景。

到了宿舍楼下,分别前,他叫住曲随风。

“怎么了?”

“咳!”崔承硕轻咳一声,像是下了一个重大决定般开口,“我想了想,你自己在宿舍不行,你来我家住几天吧,你受伤也有我的责任,我得负责。”

“!!”曲随风眼睛一点点瞪大。

“你可别多想啊,我也知道这样确实不合适。”他解释:“当然,如果你能找个可以回来照顾你的人也行。”

“……”

就是因为找不到,她才苦恼。

她路上也是在愁这件事。

林涵去了三亚,姚辞也和家人去了国外,没人能来。

宿舍楼里没有电梯,而且她们宿舍都是上床下桌的规格,单论哪一样都够要她命的。

但是去他家……

更不行。

“我一个人住,家里除了我就剩两只猫,我爸妈平时也很少过来。”崔承硕也懂她的困扰,耐着性子解释,试图瓦解她的心理防线,“而且你总不能一直吃泡面吧,没有营养,你没听医生说的话吗,你可是伤号,饮食上面要多注意。”

“……”

这人有读心术吗?

她在车上真的有想过囤两箱泡面,这样她就不用每天为了吃饭爬上爬下。

“我家次卧挺大的,有独立卫浴,你考虑考虑呗。”他还在循循善诱。

曲随风认真分析了一下利弊,最终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她的左脚现在完全不能走路,身边有个人当然是最好的。

“那我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

曲随风掰着手指头,颇为认真地说:“第一,公共场合不许穿着暴露;第二,不许让除咱俩以外的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第三,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保证不会对我做出禽兽的事情,上面要有你的签名和手印。”

“……我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管你的。”

……

曲随风在宿管阿姨的陪同下回宿舍收拾东西。

她从书桌下面拉出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接着又从衣柜里拿出几套衣服和内衣裤,规规矩矩放进去。

收完衣服,她接着收护肤品,瓶瓶罐罐装进化妆包,塞在衣服里。

收生活用品的时候,她特意往行李箱里放了几包卫生巾。

她手忙脚乱整理的时候,宿管阿姨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小姑娘,你男朋友可真疼你,这要不是我拦着,他就冲上来了。”

曲随风手一抖,差点儿把化妆包摔在地上。

“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那、那你们这是……”

宿管阿姨错愕了一瞬,随即立刻换上八卦的表情。

“……”如果这时候她实话实说,肯定加深误会,秉着简洁快速解决问题的原则,她小小地撒了个善意的谎言:“他是我哥。”

她以为这么说阿姨就能打消八卦的念头,但她显然低估了阿姨。

“可是你们长得不像啊,”阿姨把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们是重组家庭吧?”

“……”

呵呵。

早知道她宁愿四肢着地爬上来也坚决不让阿姨送她上来。

曲随风脑子飞速转动,同时加快收拾行李的速度,“…他是我表哥,远房的那种,他妈妈是我妈妈表哥的妹妹的大学室友的男朋友的女朋友的叔叔家的表姐的堂姐的表妹。”

阿姨被绕晕了,顺着她的话接了句:“呦,那确实够远的了。”

“是呢是呢。”

她把电脑和复习用的书放在最上面,一切搞定,拉好拉链。

终于能摆脱宿管阿姨了。

***

崔承硕家在市中心,一栋在曲随风看来非常、非常、非常高级的公寓里。

出租车从那家她经常去的商场前经过,继续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停在了公寓大门前。

曲随风从这路过过好几次,没成想有一天自己有幸能住进去。

崔承硕一只手提着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扶着她,像个笨重的企鹅一样左摇右摆地刷卡进门。

当然,只是曲随风这么觉得。

进入电梯,崔承硕按了25层的按钮。

“这么高?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比如,遇到火灾啊,地震什么的跑不出去。”

“……”崔承硕瞥她一眼,“情况严重的话住一楼也跑不了。”

电梯到了25层,两人停止话题。

房子是一梯一户的,电梯门正对着大门,入户厅很宽敞,但没做设计,只放了两盆绿植,显得空荡荡的。

崔承硕按密码,曲随风随意打量四周。

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墙壁,连幅画都没有。

真是够简约的。

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

崔承硕顺手打开灯,只一眼,她就被屋里的豪华程度震住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打起了退堂鼓,“那个、学长,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

“怎么了?想跑?”崔承硕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意:“曲随风,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

“……”

这个,拐卖人口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

曲随风后背发凉,有种进狼窝的感觉。

崔承硕伸手过去扶她,“死心吧,既然来了呢,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

“我家里有点儿乱,你别介意啊。”

曲随风瞥了眼仿佛没人住过的屋子,干笑两声。

在门口换拖鞋,崔承硕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女士毛绒拖鞋,边拆包装边说:“这是我妈买的,你先凑合穿一下。”

那双鞋子一看就不是超市里那种19.9买一赠一的拖鞋,上面有品牌的logo,林涵有一件同牌子的连衣裙,售价3万5。

曲随风看见柜子里有双已经拆封的,“我穿那个就好。”

“那是保洁阿姨的,她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

这房子看着起码得有两百多平,整体装修风格是偏暖调的极简主义,装饰品不多,显得空旷,站在客厅说话都能听到回声。

诡异的是,大白天的,客厅里的窗帘都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阳光都没有。

曲随风心里打鼓,脑子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想的都是看过的那些杀人分尸的画面。

这也不能怪她,谁家好人大白天拉窗帘的?他不会是看那些解剖尸体的视频看得心理变态了吧?

这么一想,把她带回家的行为,表面上看是优秀青年发扬助人为乐的优良传统,实际上却是把她骗到自己的私人领地,然后“咔嚓”一刀,用她来练习技术的变态行为。

“……”

她成功把自己吓到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崔承硕径直把她带到了次卧。

这间屋子的窗帘倒是没拉上,房内阳光充足,不用开灯也能看清里面的布局。

清一色的暖调风格,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窗边是飘窗设计,正中央放着一张双人矮床,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了。

曲随风很喜欢这种风格。

“这房子是你自己设计的吗?”她问崔承硕。

“不是,”崔承硕说,“是我妈设计的,她很喜欢这种风格。”

第27章 同居

安顿好曲随风, 崔承硕去商场买生活物资。

他很少回来住,冰箱都是空的。

他正在生活用品区挑选商品时,手机响了, 钟驰来电。

他接起,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喂,老崔, ”电话那边杂声很大, 钟驰说话只能扯着嗓子喊, “今天系花过生日, 你真不来?”

“不去。”说着,他把选好的那包商品放进购物车里,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啧,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可能是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了, 杂声消失,说话声音也降了下去,“人家可是为了你才特意办的聚会,你不来合适吗?”

“跟我有关系吗?”语气平淡。

钟驰就是趁机打趣他两句, 也没想着他真能来,于是转移了话题, 说起正事, “林祁去三亚和家人团聚了, 我一个人在宿舍无聊。”

“所以, ”崔承硕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在他开口前说道:“你可以去网吧包夜, 或者去扫大街, 为社会多做点儿贡献。”

“我操——”钟驰要炸毛。

崔承硕打断他, 欠儿了吧唧道:“兄弟, 不用客气,为你排忧解难是我该做的。”

“……”

“哦,对了。”他想起个事儿,“最近我不回学校了,我饭卡里还有一千块钱,你用了吧。”

“好嘞,”钟驰瞬间被哄好了,“不过,你不是不爱住家里吗?有事儿啊?”

“嗯,有事儿。”崔承硕应道,随即又加了一句:“所以这段时间你别来烦我。”

“…你大爷的。”

……

崔承硕回来的时候,曲随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腿上,正襟危坐。

电视上播放的还是他走之前随意找的动画片。

名侦探柯南。

此时正好演到案件真相大白,凶手跪地忏悔的一幕。

曲随风看得津津有味,听他推门进来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你回来了”,甚至连头都没抬。

不过崔承硕心里还是因为她的话而激起了一层涟漪。

往厨房走的路上,他勾了勾唇角。

从宠物店出来就一直黏在他脚边的两只猫从进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空气中陌生的味道,好奇地凑过去。

曲随风察觉到衣角被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扯了下。

自从被蛇蹭过以后,她这方面神经就变得相当敏锐,当即挪动屁股往相反方向躲去。同时低眼想要看个究竟,下一秒便和两双懵懂无辜的眼睛六目相撞。

对方歪着脑袋看她。

那一瞬间,崔承硕说过的话回响在她耳边——

“家里除了我只有两只猫。”

那时候她全部心思都放在要不要去他家住这个问题上面,直接把这句话忽略了。

不过也不重要。

不是蛇就好。

她绷紧的那根神经骤然放松,旋即又暗暗嘲笑自己敏感多疑,这么高档的公寓,哪儿来的蛇?

似乎察觉到她心情的转变,那只银渐层再度凑到她身边,对着她猛嗅。

它走路不便,一跛一跛的,曲随风朝它的四肢看了眼,发现它右后腿断了一节。而从始至终蹲坐在原处的那只姿态高傲的布偶猫则是瞎了一只眼睛。

两只都是品种名贵却身有残疾的猫。

曲随风伸手把银渐层抱进怀里,身体又挪回原位。

银渐层舒服地“喵”了一声,趴在她怀里眯起了眼睛。

曲随风没养过宠物,但她听说过小动物的性格和人是一样的,也会生气和吃醋,所以她觉得不应该厚此薄彼,想去摸摸那只布偶猫,手伸出去了,谁知对方不领情,躲开她手的同时转过身体,用屁股对着她。

就。

真挺傲娇的。

这方面和它主人简直一模一样。

崔承硕把买来的东西都收好,然后拿着给曲随风买的护踝来到客厅,瞥一眼窝在她怀里睡觉的猫,忍了半天到底是没有把它拎起来。

“把这个带上。”他把护踝递给曲随风。

“哦,谢谢学长。”曲随风乖乖地接过来。

“哎,我说——”崔承硕坐在沙发另一端,“你跟我就只会说谢谢吗?”

他刚坐下,那只对曲随风相当高冷的布偶就钻进他怀里,懒洋洋地撒娇。

舔猫。

曲随风在心里骂了句,面上不动声色地回答崔承硕的话:“也不是啊,我也说了别的。”

“嗯?”

“比如,麻烦你了学长。”

“……”

崔承硕被噎了下,看她费劲吧啦地戴护踝,把怀里的猫推开,起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来吧,你别把脚伤搞得更严重了。”

曲随风抿了抿唇,无法反驳。

崔承硕的手温热干燥,触到脚面时曲随风心里一激,下意识要把脚收回来,崔承硕早有准备,一把扣住她的小腿,语气低沉带着点埋怨地说:“动的时候慢一点儿,小心又磕着。”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柔,手里捧着的仿佛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曲随风盯着他柔软的发顶,心里突突得跳着,局促地抱起银渐层,舔舔唇,没说话。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诡异了。

直觉告诉她要立刻远离这个人,但身体却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就像被点了穴道,完全动不了。

她开始思考这时候把江岁岁叫回来合不合适。

时间在这一刻过得格外漫长。

明明全程只用了几分钟,她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戴完护踝,崔承硕朝她伸手,“吃饭去了。”

曲随风不好意思看他,低垂着眼,挽住他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晚饭是在饭馆打包的,崔承硕给她买了一碗粥配一小份炖排骨,刚刚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把盖子打开了,这会儿温度正好。

曲随风坐下低头安静地吃饭。

她的思绪逐渐镇定了下来,转念一想到,未来几天两人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肢体接触肯定避免不了,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儿矫情。

她偷瞄了眼对面的人,不小心被对方抓到。

“有话要说?”崔承硕问。

“没。”

“那就好好吃饭,别瞎看。”

“……哦。”

***

吃完饭回到房间,曲随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

和。

不算陌生的躁动。

曲随风第二次想把那个要去城北森林公园的自己拉出来揍一顿。

惆怅了一小会儿,她拿手机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副拐杖。

睡觉前,她从化妆包里拿出瓶防狼喷雾,和崔承硕写的保证书一起放在床头。

当天晚上,她睡得极不安稳,总是刚睡着就做噩梦,断断续续的,被惊醒好几次,导致第二天精神萎靡,什么都干不下去。

崔承硕看她吃个饭都快要睡着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

吃完早饭,她正要回房间补觉,门铃响了。

崔承硕去开门。

来的是快递小哥,来送她买的拐杖。

“这么快就到了。”她还以为要到下午才能送来。

崔承硕拆了包装,拿出来,先替她试了试坚固度,随后递给她,“看看要不要调一下高度。”

曲随风把拐杖夹在腋下,试着走了几步,很合适,没有感觉不舒服。

“挺好的,不用调了。”

崔承硕点点头,把地上被拆烂的包装盒叠吧叠吧拿走了。

曲随风不知道他要把那堆垃圾拿到哪儿去,也没问,她太困了,只想赶快回床上躺着。

银渐层一直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猫都跛着脚,画面莫名和谐。

昨天崔承硕跟她说过两只猫的名字,银渐层叫芝麻,布偶叫汤圆,两只都是他收养的流浪猫。

曲随风打开门,芝麻率先窜了进去。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她,只要见到她就黏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汤圆跟它截然相反,任曲随风怎么讨好,就是不爱搭理她,每次都拿屁股对着她。

接下来几天,曲随风很少出房间,整天窝在房间看书背单词。崔承硕也很少来打扰她,两人在一个屋檐下,互不打扰,各干各的事情,只有吃饭的时候聊一会儿天。

曲随风把在森林公园拍的照片提交到杂志社的系统以后,就和杂志社请了假。

她的脚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好,等她脚伤好以后还要去修相机。

短时间之内没办法再出去采风。

那天她照旧在房间里背单词,芝麻蜷缩在她身旁睡觉,崔承硕来敲门叫她出去吃晚饭。

曲随风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这几天他俩吃饭的时间都很固定,崔承硕六点下楼去买,六点半回来她就坐在餐桌旁等着。

莫名其妙的默契。

今天大概是她背单词背得太投入,不知不觉都七点半了。就是不知道崔承硕是什么情况,竟然也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了。

曲随风拄着拐杖出门,迎面撞见崔承硕走过来。

他身上围了一条围裙,碎花图案的,应该是保洁阿姨的,穿在他身上相当违和。

“学长,你这是?”

曲随风一时之间蒙住了,下一刻看向他手上的盘子。

懂了。

秀厨艺呢。

“怎么了?”崔承硕问。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肯定是这个原因吧,不然干嘛突然整这么一出?

“是你生日吗?”她兀自猜测着。

崔承硕看她一眼,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

你这是抽哪门子的疯?

她及时住嘴,换了个说法:“你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儿了吗?”

“就非得有原因吗?”崔承硕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那我吃外卖吃腻了算不算理由?”

“……”

两人走到餐厅,曲随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着崔承硕忙前忙后。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盘菜放到餐桌上,“尝尝。”

这人似乎对自己的厨艺相当满意,说话时的神采带着炫耀一般。

不过从表面上看,他做的菜色泽确实不错,闻着味道也是那么回事儿。

曲随风在他殷切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吹了吹,缓缓地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崔承硕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紧张得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滑动。

下一秒,就见曲随风表情扭曲,张嘴把那口肉吐在了自己的碗里,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狂喝水。

崔承硕受到打击,脸色变了变。

曲随风喝完水,嘴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并没有完全消散。

她忍着想吐的欲望,仰头看他,“学长,你做排骨之前是不是没有焯血水?”

崔承硕脸上的表情转为疑惑,“还有这个步骤吗?”

“……”

曲随风无语了一小会儿,张嘴刚说了个“你”字,就听门铃响了。

第28章 大明星和法医

两人对视一眼, 分别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

曲随风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双手去够靠在餐桌另一边的拐杖。崔承硕绕过餐桌,勾住她的拐杖, 然后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快速冲向次卧。

一直没人过去开门,铃声变得急促, 与此同时, 崔承硕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两种声音交错, 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崔承硕的眉头皱起, 眼底染上烦躁。

进了次卧,他把曲随风放下,一句话没说, 反身回客厅时目光轻飘飘略过持续震动的手机, 没有理会,径直去开门。

曲随风关上房门,想了想,伸手落了锁。

不管会不会被发现, 只要她不开门,别人就绝对不会知道屋里的人是她。

……

崔承硕打开门, 两道铃声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些即将要骂出口的话被他硬生生忍了回去。

秦月贞摘下墨镜, 打量他身上的围裙, 打趣道:“我似乎来的时间很巧。”

崔承硕回过神, 往旁边让了让, 顺便摘掉围裙。

秦月贞进了门, 打开鞋柜要拿拖鞋, 发现自己准备的那双拖鞋被人动过了, 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来换上,然后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紧闭的窗帘。

“你怎么总把房间搞得这么沉闷?”

崔承硕没接这话,跟在她后面坐到沙发上,“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吗?”秦月贞偏头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承硕揉了揉揉眉心,无奈说道。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你不来看我,我只能来找你了。”秦月贞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我后天要去巴黎找你爸,可能要到春节才回来,走之前我想来看看你。”

“嗯,一路顺风。”崔承硕的态度很平静。

“我们母子之间,一定要这样吗?”秦月贞轻声问。

崔承硕垂下眼,对这话不置可否。

客厅再度陷入安静。

良久,秦月贞叹了口气,说:“我和你爸确实亏欠你。”

“刚有你的时候,我因为害怕影响事业,每天都很恐慌,所以拼命地工作,由此忽略了你,是我们的责任。”

崔承硕依旧没说话。

“承硕,我想过弥补你的。”

听到这话,他抬起眼,看向秦月贞,语调平淡:“所以,您所谓的弥补,就是带着我去参加各种宴会,然后像推销商品一样把我介绍给您那些圈里的朋友?”

秦月贞哽住,小声解释:“我是为了你好。”

“妈,”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崔承硕闭了闭眼,张开眼后目光坚定了许多,“您和我爸不欠我什么,我甚至很感谢你们生了我。”

“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你们可以随意操控我的人生。”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我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

“你们不能逼我。”

……

秦月贞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可以不强迫你去接受你不喜欢的东西,但是对于你要去做法医这件事,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说不定,你喜欢的女孩子也会介意。”

***

房子的隔音做得非常好,曲随风在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听到。

所以。

也不知道自己和偶像擦肩而过。

她戴着耳机练习听力,没有刻意关注时间,自然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外面的人走没走。

直到她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九点半了。

她试探着给崔承硕发了条信息:【你吃饭了吗?】

崔承硕:【?】

曲随风:【我本来想问你我可以出去了吗,又怕你手机放在茶几上被别人看到。】

思来想去,觉得这么问保险一点儿。

崔承硕:【……】

崔承硕:【可以出来了。】

曲随风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走出房间。

崔承硕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背后是一片苍茫的星空。

曲随风愣了愣,来这住了快两个星期了,客厅的窗帘一直拉着,估计是崔承硕的生活习惯,所以她虽然好奇,但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她还以为,可能到她走的时候都见不到客厅的阳光。

原本要在沙发坐下的曲随风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欣赏外面的夜景。

她房间的窗户和客厅是相反的方向,对着公寓后面的小公园,到了晚上黑漆漆的,没有风景可以看。

而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津河,前边也没有遮挡物,视野开阔,河对岸各种高楼大厦闪烁的灯光一览无余。

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才看到落地窗拐角的地方放着一架钢琴。

看了一会儿风景,曲随风撑地的那条腿有点儿酸,只能坐回到沙发休息。

崔承硕还在看手机,看着一点儿想吃饭的意思都没有。

曲随风察觉到了异常,没说话,也没问他要吃什么,兀自拿起手机点外卖。

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承硕突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曲随风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他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两人四目相对,崔承硕目光幽幽,几秒以后,他率先别开眼,“你饿了吧,我下楼去买饭。”

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定了外卖。”曲随风拦住他,“刚才看你不想说话,就没问你,不过我是按照你平时的口味点的。”

“噢,”崔承硕点了点头,“那我去把厨房收拾下。”

曲随风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感到费解。

这人怎么忽然情绪低落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外卖送到。

崔承硕长指勾着包装袋,放到客厅的茶几上。

正撑着拐杖艰难起身的曲随风:“?”

“看个电影吧。”他说。

“哦。”

崔承硕把旁边的垫子拽过来,扶着她坐在茶几前边,然后又拿了另一个软垫铺在她受伤的脚下。做完这一切,崔承硕去挑选影片,曲随风则拆外卖包装。

他家电视挺大的,占了半个墙壁,关上灯看,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崔承硕选了个国外的黑色喜剧片,放下遥控器,在曲随风身边坐下。

借着电视屏幕发出来的光,他看见曲随风从其中一个包装袋里拿出两瓶啤酒。

崔承硕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曲随风:“怎么了?”

崔承硕看着啤酒:“这什么意思?”

曲随风:“我这不是觉得天气太热了吗,想喝瓶啤酒消消暑。”

“消暑?你不是前两天还找我要了床被子说空调开得太冷了吗?”

“……”

她手指无意识地扣易拉罐的拉环,崔承硕从她手里抢过去,放在他那边的地上。

“你最近有点儿飘啊。”他说,“而且,你就对我这么放心?不怕我趁你醉了对你做点儿什么?”

曲随风小声辩解:“我酒量没那么差。”

不至于一瓶啤酒就醉。

崔承硕:“哦,可是我沾酒就倒。”

曲随风:“?”

他瞥一眼曲随风受伤的脚:“你能送我回房间吗?”

曲随风:“…也没让你喝。”

“好赖话听不懂?”他的表情还算和缓,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是想去医院再多住一个月吗?”

曲随风理亏,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饭吃到一半,电影里的主角开始弹奏钢琴,曲随风随口问了句:“学长,你也会弹钢琴吗?”

“不会。”

“骗人。”

明明大前天她背单词的时候还听见他弹来着,不过当时她以为是电视里放的,就没在意。

“知道还问?”他口气挺冲。

“……”

这人怎么开始无差别攻击了呢?

总被他语言攻击,曲随风脾气也上来了,回怼:“那我不是没想到你居然懂这么高雅的艺术吗?”

“所以,”崔承硕冷笑,“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低俗的人?”

他的长相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不笑的时候,有种看不起人的倨傲感,可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眼睛眯起,似笑非笑的,总让人感觉头皮发麻,似乎下一秒就要被他大卸八块。

说实话,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曲随风的嚣张气焰立刻偃旗息鼓。

她怂了。

她可不想用自己的生命安全去考验他的人性。

“我其实是想说,”她给自己找补,“你还挺厉害的。”

崔承硕哼笑。

“要感谢我的父母。”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为了把我送进他们那个圈子,小时候没少给我请才艺老师。”

曲随风惊讶地看向他。

这一句话暴露的信息太多——

从语气上来看,他和父母的关系似乎不太好;

从内容上看,他的父母确实想让他进娱乐圈,为此特意从小培养他的才艺,但他自己显然是拒绝的。

他们大概是因为这个分歧闹得不愉快。

结合他今晚情绪前后起伏的情况来看,刚才来的应该是他父母。

他们可能又吵了一架,所以才导致他心情急转直下。

崔承硕:“你什么眼神?”

“没什么,”曲随风收回视线,低头扒饭,“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个。”

上次首映礼的事情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过他的父母,虽然她从林涵那里得知了秦月贞是他妈妈,但他本人不说,她就也不提。

两人都在刻意回避这件心知肚明的事。

确实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没什么不能说的。”

崔承硕没有了食欲,索性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边,汤圆舔了舔他的手,被他抱进怀里。

他抬眼,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自嘲:“我的父母,想让我按照他们的意愿活着,我不同意,因此引发了严重的家庭矛盾。”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究竟做了怎样的抗争。

电影还在继续,主角在轻快的背景音乐下嘶吼、挣扎。

曲随风在这样的氛围里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说什么话合适,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又觉得这是人家的家事,她没有立场表达自己的观点。

所以她只能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想学法医啊?”

这个问题她一直都很好奇。

法医这个职业带着某种禁忌的色彩,一般选择这个行业的人都具有极为强烈的理想主义和坚定的信仰。她不是讽刺崔承硕,结合他的家世与才能来看,他能选择的方向有很多,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困难的一条路。

这可能也是他父母无法理解的地方吧。

一个是聚光灯下、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的大明星,另一个是扎根黑暗中、泯于人海默默无闻、常年与尸体为伴的法医。

一般人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崔承硕转动脖子,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幽幽地吐出几个字:“就是觉得,死人比活人更听话。”

“……”

第29章 我舍不得生她气

转眼八月来临, 摄影比赛的结果出来了。

曲随风排第12名。

电话里,萧奕的语气略显遗憾:“其实你交上去的作品还可以,这排名低了。”

“没关系。”

她第一次参加市级的比赛, 而且选择的方向是不擅长的人物像,能得到这个名次已经出乎她自己的预估了,“我还挺满意的。”

她这个平和的心态让对面的萧奕愣了愣, 随即笑道:“你倒是蛮想得开的。”

“还好。”她说。

只是经历过非常糟糕的事情了, 相比之下, 这件事显得无足轻重。

“总要给别人留条活路不是吗?”她打趣道。

“小朋友不要随便说大话。”萧奕也笑。

这个话题就此过去。

他又提起她的脚伤, “你的脚现在怎么样了,能正常走路了吗,我回学校看看你去?”

“不用, ”她拒绝, “我在同学家住着呢,没在学校。”

“哦,那行吧。你好好养着吧,等你回来师兄带你出去吃顿好的补补。”

曲随风笑着道谢。

挂断电话, 她在落地窗边又看了会儿风景。

自从那晚窗帘被拉开以后就没有再拉上,她出不去, 只能每天在窗边晒晒太阳、看看风景。

等腿开始发麻, 她才不情不愿转身。

她现在可以不依靠拐杖走路了, 但是运动得适量, 不能站太久。

崔承硕躺在沙发上看他那本《法医档案》, 一个人占了大半个沙发, 曲随风只能绕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她看了崔承硕好几次, 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崔承硕好像有点儿不耐烦, 出声催促,“不要吞吞吐吐的。”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书上,没有移开过,也不知道怎么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的。

曲随风下意识捏紧手机,盯着他,脑子里思考要是这个时候让他陪她下楼散步会不会惹他不高兴。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崔承硕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先她一步开了口:“不就是要跟你师兄出去吃饭吗?”

思绪被打断,曲随风愣愣地看着他:“哈?”

“你想让我送你过去,”崔承硕把书放在茶几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曲随风:“…你偷听我打电话。”

但是只听了一半。

“麻烦你讲点儿道理,”他变相地承认了曲随风的控诉,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是你们讲电话的声音太大,吵到我了。”

曲随风跟他认识这么久,已经总结了一套心得,对付这种不讲理的人,就只能比他更无赖,“那没有办法,这里是公共场合,我有权利在这里接电话,如果你觉得吵,下次可以提前回避。”

“我为什么要回避,这是我家。”

“你说得对,”曲随风点头,学他理直气壮的姿态,“不过是你请我过来住的,所以麻烦你忍一下。”

“……”

崔承硕无言地看了她几秒,“啧”了一声,“我忽然又想起个事儿。”

曲随风眨眨眼。

“我妈说,首映礼那天你带着别人一块儿去的。”

这是说不过她,打算翻旧账了。

果然。

就听他继续说:“她还说了,你带的是个男人。哎,不会就是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兄吧?”

他越说越不高兴,到后来开始阴阳怪气。

但曲随风的关注点歪到了另一边,“你妈记得我?”

“能不记得吗,你以为那两张票是白来的吗?行啊,曲随风,拿着我的花献给别的佛,你算盘打得可真响。”

“…我问过你要不要去的。”曲随风用事实说话,“你可别不认,我现在还有咱俩的聊天记录呢。你不去,票总不能浪费吧?”

崔承硕觉得脑袋疼,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往主卧走。

“学长,”曲随风不明所以,“你干嘛去?”

崔承硕转头,面无表情,“不是要去跟你那个师兄吃饭?我换衣服送你过去。”

后半句话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

眼见这个事情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一发不可收拾,曲随风连忙制止:“我就是想出去转转,没要去吃饭。”

说完,她觉得这么说也不太对,立刻改口:“我们本来也没说今天要去吃饭,你听错了。”

……

崔承硕回卧室换衣服,曲随风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法医档案》,翻开封面,第一页上有一行用楷体印刷的英文小字:

Fear death, redeem the soul. May my life be as brilliant as fireworks, shining like the sun, to dispel all the darkness and grievances remaining in the world for you.

翻译成中文的大概意思就是——

敬畏死亡,救赎灵魂,愿我的生命如烟花般绚烂,如太阳般耀眼,能为你驱散残留于世间的所有黑暗与怨念。

***

两人沿着津河走了一段路,然后坐在岸边的台阶上休息。

下来前耽误了些时间,这会儿差不多接近日落时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热浪,连带风都是热的。

曲随风望着快接近地平线的夕阳,内心一片平静。

沉默了几分钟,她偏头,看向崔承硕的侧脸,说:“学长,我预约了下周二去复查,如果情况好的话我就回学校了。”

崔承硕坐在她下一级台阶上,闻言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下。

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

曲随风想感谢一下他这段时间的照顾,转念一想,这话不适合现在说出来,便忍了回去。

晚饭是在附近的商场解决的,吃完饭,曲随风想去书店逛一逛,被崔承硕以“你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为理由拒绝。

晚上洗完澡,曲随风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随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送给男性朋友的礼物。

这段时间两人的花销基本都是崔承硕出的,她给他转的钱也没收,思来想去她打算买个贵点儿的礼物送他。

可是她看了半天,页面上推荐的东西都不太像普通朋友能送的。

比如,首页推荐上居然有用内裤折成的玫瑰花束。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曲随风看得面红耳赤。

她不死心,继续往下翻,边翻边吐槽。

隔壁的主卧里,崔承硕刚关上灯准备睡觉,就接到了钟驰的电话。

他躺到床上,闭着眼接听。

“喂,老崔。”这次钟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愁苦,“你睡了吗?”

崔承硕在想白天发生的事,敷衍地回了句:“没有。”

钟驰问:“那我明天能不能去你家找你?”

“你有事儿?”

“有,”钟驰似抱怨似哭诉,“我碰上了件大事,快烦死我了,你让我上你家待两天吧,我现在非常需要人陪着。”

崔承硕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钟驰的声音带着颤音,听起来极为恐慌,他不免担心,站起来就要去换衣服,“出什么事儿了?”

那边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承硕急了,低吼:“说话!”

“就,就是我,我看上个姑娘。”钟驰扭扭捏捏地说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崔承硕开衣柜的手一顿,下一秒狠狠甩上。

“嘭”的一声,电话那端的钟驰也听见了,他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问道:“老崔,怎么了?”

没等他说完,话筒里传来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嘟”声。

钟驰:“……”

所以这人到底怎么了?

莫名其妙的。

崔承硕站在衣柜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好不容易把那股闷气压下去,他拿着手机给曲随风发消息:【睡了吗?】

曲随风秒回:【还没,有事吗?】

崔承硕:【吃不吃夜宵?】

曲随风:【都快十二点了,不吃了。】

崔承硕把打好的字删掉,改成另一句:【哦,那行吧。】

被钟驰这么一折腾,他的困意彻底消失,活动了下脖子,他拿着手机走出卧室,先是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了根雪糕,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之后径直走去客厅。

汤圆也被他吵醒了,晃悠着身子跟在他身后。

自从曲随风来了以后,芝麻就叛变了,以前黏他粘得最厉害,现在看见他就直接无视。

崔承硕坐在沙发上,汤圆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

崔承硕低头,“哎,你说,芝麻是不是还记得她?”

汤圆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这个白眼猫,”他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捏起它的小脑袋瓜,“明明也吃过她的火腿肠,结果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

“喵~”

汤圆张嘴,轻轻咬住他的手指。

崔承硕上半身向后靠,另一只手帮它顺毛。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良久过后,响起一阵低语——

“你生她的气了吗?因为她没有认出你。”

“喵~”

“可是我舍不得生她气怎么办?”

“喵~”

崔承硕不高兴了,手指拖着它的下巴,将它的脑袋抬了起来,“你就会喵喵喵,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平时喂你那么多小鱼干都白喂了,要你有什么用?”

汤圆眨了眨那只圆溜溜的眼睛,继续:“喵~”

“……”

崔承硕觉得自己像个大傻逼,他居然大晚上不睡觉,和只猫在这儿谈心,有病吧?

他把汤圆扔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

路过次卧门口时,停顿了几秒,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第30章 咱俩睡一张床

虽然崔承硕明确说过不让他过来, 但钟驰并没有把他的拒绝当回事儿。

转过天下午,在没有提前告知崔承硕的情况下,他搞了个突然袭击。怕被打, 他进小区前在外面的小摊位上买了个滚圆的西瓜。

等待崔承硕开门的间隙,他还扯出一个自认为十分狗腿子的笑容。

然而,对方连个进门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按了半天门铃, 崔承硕也没出来开门。

钟驰把行李包和西瓜往地上一放, 蹲在门口给崔承硕打电话。

铃声响过两遍后, 对方接起, 依旧是懒洋洋的声线,吐字拖着一点长音,“喂?”

钟驰对他这个状态十分熟悉, “老崔, 这才几点你就睡了?”

他是个急性子,没耐心等着对方回复,继续说道:“醒了就快点来开门,我在门口呢。”

然后, 挂断。

崔承硕还没有完全清醒,大脑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他愣愣地盯着手机, 回想刚刚是不是在做梦。

只不过时间有点久, 久到钟驰忍不住又打来一个电话:“我说你干嘛呢?起个床起到非洲去了?一个大老爷们儿磨磨唧唧的, 快点儿昂, 别让爸爸打第三次电话。”

又挂了。

这下崔承硕是彻底清醒了。

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翻身起床去敲曲随风房间的门。

“怎么了, 学长?”

曲随风正在房间看电影, 芝麻窝在床上, 眼睛随着曲随风移到门口,淡淡地看了眼崔承硕,随后又扭了回去,再次闭上眼。

“……”

妈的,他今晚就断了它的猫粮和小鱼干。

“钟驰来了,”他对曲随风说,“你把门锁好,我想办法把他赶走。”

“哦,好。”曲随风应道。

崔承硕办事她倒是没有可担心的,虽说这人经常嘴上不饶人,但实际做起事来还是非常靠谱的。

这边交代好,崔承硕去开门。

钟驰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了,正准备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身后的门猝不及防地开了,他身体顺势向后仰,屁股坐在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

他抬眼,正对上崔承硕面无表情的脸。

他张嘴刚要开骂,突然被人揪着后领提了起来。

“哎哎哎,松开我,快松开。”被扼住命运脖颈的钟驰剧烈挣扎。

崔承硕把他拖到屋里,“嘭”的一声关上门。

“操!我行李还在外面!”

……

承硕冷着脸看钟驰西瓜放在客厅,然后提着行李包迈步往次卧走。他快步过去,一伸手,又把钟驰的后领揪住了。

“干嘛去?”

“我操!你有病吧,快撒开我,我要闹了啊。”

“你才有病吧,”崔承硕连拖带拽把他拉回客厅,按在沙发上,“不是不让你过来吗?耳朵瞎了?听不懂人话?”

钟驰翘起二郎腿,跟他嬉皮笑脸,“干嘛呀干嘛呀,你怎么忽然这么不待见我?”

他眼珠一转,笑得贱兮兮的,“这屋里不会藏着什么秘密吧?”

崔承硕抱臂坐在另一边,闻言冷笑,“我不待见你还需要理由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

“行吧,”钟驰破罐破摔,躺到沙发上,头枕在行李包上,像个大爷似的指挥他,“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今天都不走了,你去把次卧给我收拾收拾。”

崔承硕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给曲随风发消息告诉她这件事:【事情有点棘手。】

曲随风:【赶不走吗?】

他:【嗯。】

曲随风:【那怎么办,我要跳窗跑吗?】

崔承硕略一挑眉,神情愉悦:【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儿?】

曲随风:【?】

他:【这里是25楼,你跳窗直接就变成肉馅了。】

曲随风发来一个呕吐的表情包,【那怎么办?】

他:【别担心,交给我。】

曲随风:【好。】

……

半天没听到崔承硕说话,也没见他动,钟驰偷偷往他那边瞟了眼,见他盯着手机,脸上表情荡漾,心里因为被忽视而升腾起一股怒火。

他“噌”地一下坐起来,怒气冲冲地凑过去,想看看跟他抢人的是何方神圣,结果一个字都没看见就被崔承硕推开了。

“你你你——”他像被渣男伤害了似的,指着崔承硕,“你还不赶紧给我去收拾房间,我还用上次那床黑色的被子。”

崔承硕反问:“你不是要跟我睡?”

钟驰:“?”

崔承硕:“今晚你跟我睡主卧。”

钟驰:“???”

崔承硕朝他挑眉,“咱俩睡一张床。”

钟驰:“!!!”

***

钟驰强烈要求下,崔承硕和他去大排档吃烧烤。他惦记着家里的曲随风,吃饭的时候总显得心不在焉。

“喂!”钟驰敲了敲桌子,不满地抱怨:“你思春呢,能不能尊重点儿别人?”

崔承硕回神,不自在地轻声咳了咳,“你刚说什么?”

钟驰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被崔承硕不耐烦地打断,“看什么看,你不是说你看上个姑娘吗?然后呢?”

说起这个,钟驰跟变脸似的突然变得伤感起来。

他抄起一瓶啤酒,撬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

“唉,”他长叹一声,“这件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一会儿给曲随风买点什么吃呢?

“那姑娘比咱小两岁,大一学妹。”

“挺好的啊,好好对人家。”

买份鸡汤小馄饨吧,烧烤太油腻了,吃了对她的脚伤不好。

“长得也好看,就是性格属于野蛮女友那一挂的。”

“那也好,正好治你这渣男。”

要不要再买点儿别的啊,一份小馄饨能吃饱吗?可是这个傻逼在这儿,他该怎么给她送回去啊?

“唉,可是她心里有人。”

“那——嗯?”

崔承硕及时止住话头,撩起眼皮去看他。

钟驰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自说自话,“她好像挺喜欢那个男的,可是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啊,她就不能忘了他?看看别人不行吗?”

说着,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也喝了。

“你还在乎这个?”崔承硕边问,边开了瓶酒给他递过去,“你以前不是一直自诩情圣,认为没有你得不到的女人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你不懂,暗恋一个人就是会让人自卑的。”

钟驰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呦,你还玩上暗恋了?”

崔承硕觉得新鲜,打开手机的拍照功能,对准钟驰,把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拍下发在宿舍群里,并且特意艾特了林祁:【咱儿子说他暗恋一姑娘,这事儿你怎么看?】

钟驰放在桌上的手机也跟着响了两声,他拿起查看,正巧林祁回过来一条消息:【这姑娘杀人越货了?老天爷要这么惩罚她。】

他急了,直接语音回复:【孙子,不许你们说她坏话,不然我跟你们急。】

林祁:【操!你认真的啊?】

钟驰梗着脖子吼,“我他妈当然是认真的。”

消息发出去后,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真喜欢她。”

然后,又灌了大半瓶啤酒。

“这话你每次谈女朋友都说一遍,”崔承硕语气凉凉地嘲讽,“没有十次也得有八次了吧?”

钟驰不吭声,只一个劲儿地灌酒。

到底是自己的兄弟,崔承硕也不能一直打击他,于是换了说辞劝他:“喜欢就去追,别像个林妹妹似的多愁善感行吗?”

“她心里有人。”钟驰委屈巴巴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崔承硕十分看不上他这副怂了吧唧的孬样,神态倨傲地问他:“那个人比你帅吗?”

“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

“比你有才华吗?”

“没有!”毫不犹豫。

“比你有钱吗?”

钟驰想了想,有些迟疑,“应该也没有。”

“那你怕个屁!”崔承硕不耐烦地骂道,“和一个样样不如你的男人比,你他妈还畏手畏脚的,说出去都丢我和林祁的脸。”

钟驰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被说服了。

“老崔,我觉得你说得对,畏手畏脚不是我的性格,老子要崛起,要向我的爱情勇敢前进。”

他越想越亢奋,简直把崔承硕那段话当成了座右铭。他一激动,又开了瓶啤酒,跟崔承硕碰了下,一仰头,干了。

饭局结束,钟驰脚底下散落了一片空酒瓶。他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崔承硕揉了揉脖子,很是敷衍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没动静。

崔承硕起身,先去付了账,然后拖老板帮忙留意一下睡着的醉鬼,他去隔壁街买小馄饨。

回到家差不多十二点半,把钟驰往主卧的折叠床上一扔,崔承硕提着给曲随风买的晚饭敲响了次卧的门。

曲随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家里仅有的几包零食也被她吃光了,崔承硕开门回来的时候,她正准备给他发消息让他不要买晚饭了,她要采取睡觉的方式来抵抗饥饿。

幸好消息没发出去。

因为小馄饨是真的香。

果然饥饿还是要用美食来抵抗才对。

崔承硕还买了两份冰汤圆。

两个人没敢去餐厅,飘窗那儿有个小桌子,是崔承硕为了方便曲随风学习放的,这会儿正好用上了。

一份小馄饨下肚,曲随风心满意足,她不经意往崔承硕那边瞟了眼,这么半天他那份小汤圆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曲随风问:“不好吃吗?”

“?”

崔承硕抬眼看她,见她目光落在自己眼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还行。”他回答。

“哦,”曲随风随口应道,“看你吃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不好吃呢。”

崔承硕低头,掩饰性地说道:“因为有点儿冰。”

“……”

曲随风尝了口自己的。

还好啊,也不冰啊。

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她转移了话题:“钟学长打算在这里住几天啊?”

“不知道,他没说。”

“那——”

她本来想说,等白天让他想个借口把钟驰支开,她好趁机离开这里,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她余光看见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

她眼皮狠狠一跳,想提醒崔承硕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房门被推开,随即耳边响起一道惊呼声——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