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偶遇
那天在商场。
路琛喝完奶茶之后,就借口有事,先行离开了。
大概,也因为那天后来再没什么异样。
辛静那个惊人的——“路琛一定是对你有意思”的理论,也好悬没再提及。
而且后来有天,辛静又来补习班,找严宁玩。在楼下,等严宁下课时,辛静正好遇上了先下楼来的路琛。
不过,路琛这回表现得,就是完全普通同学的样子。
遇到辛静之后。
路琛也就稍微打个招呼,然后就告辞走了。
严宁听完辛静的描述,也稍微放轻松了些。
她想,好友那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想象,应该,也能就此打住了吧……
在路琛那儿。
自从那次奶茶店事件后,严宁有作深刻反省,每回和路琛在小巷见面,回家的路上,一定会把下次在这里见面的事定好。
以防止再有,路琛在这儿等她,她却爽约的情况。
同时,也衍生出。
严宁若是哪天要和辛静约好去玩,大概的时间、地点,也会跟路琛知会声,以避免再发生,三人在外面,毫无心理准备的迎面遇上。
而大概是礼尚往来的。
路琛也开始跟她说起,他的各种日程安排,比如哪天和谁去打球,什么时候带七斤体检……
所以。
不知不觉间。
严宁忽而有天惊讶发现,她竟已经对路琛的行踪,了如指掌。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仿佛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究竟。
是哪里不对呢?
很奇怪的。
严宁又有点想不出来,又或者说,不太愿意往某一个方向去想……
补习班将在八月末结束。
到那时,距离开学还有一小段时间,归功于补习班的那几回测验,严宁都成绩优异,在获得林心慈的批准同意后,这些天,终于成了严宁的短暂假期。
难得的、名正言顺的假期。
当然要和好友好好去玩!
于是,在获准了用手机的那天晚上。
严宁就立刻一个电话打给辛静,两个女孩子开开心心地规划,每天每个时间段,都要去哪儿。
但在辛静说到,周六晚上,要去一条很热闹的步行街时。
严宁下意识地阻拦,“别去那儿!”
辛静奇怪道:“啊,为什么?宁宁,你上回不也说过,想去那里的夜市逛逛吗?”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那条步行街和体育馆离得很近。
而那个周六晚上。
路琛会在体育馆打篮球赛。
而且,听他本人说,他打完球,常会和队友一起,往旁边步行街夜市逛,散步,吃宵夜。
她要和辛静那天去的话。
说不定。
又会和他撞上。
好友还在等她回话。
严宁很有些心虚,但还是基于不想把和路琛的事越描越黑,以及决心毕业时,会把一切都跟辛静全盘托出。
严宁再再次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把话题引开:
“我想,周六晚上先去看那部恐怖电影,晚上看,比较有氛围感嘛。步行街的话,我们周日晚上再去,怎么样?”
辛静当然毫无异议的同意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在林心慈敲门沉声提醒严宁到时间该睡觉后,严宁才跟辛静道了晚安,挂了电话。
交完手机回来。
严宁仰面躺倒在床上,沉浸在即将出玩的轻松喜悦中。
只是。
一想到步行街,她又不由想到路琛。
思绪在不经意间,转了个弯。
补习班结束,那两人课后约定的一起回家,当然也要画上终点。
一想到这一点。
原本轻飘飘的情绪,好似,忽然,就成了一团沾了水的棉花。
她也不知为什么。
她又有点,高兴不太起来。
严宁思绪飘得很远,却也始终找不到合理的结论……
暑期的末尾。
补习班的结业仪式上。
严宁把各科的优秀学员奖章全都拿了个遍,这标志着,她每一课的最后成绩,在竞争也很是激励的补习班,都名列前茅。
林心慈提前通过和老师联系,获知了这些,对此,还算满意。
那天,最后一次下课回家的路上,路琛也在。
和以往的傍晚不同。
那是一个艳阳天的中午。
空气炙热,
蝉鸣肆虐,严宁背着书包,走到小巷口时,倚着山地车的少年,已然等在那里。
车把手上,挂着透明手提袋,凝结的水珠坠在袋底。
严宁知道。
那是两杯冰镇柠檬茶。
路琛勾手取下袋子,又摊开另一只空闲的手过来,笑,“中午好啊,这位同学。”
于是严宁把书包脱下,递过去。
路琛接过。
两人一手交包,一手接茶,完成了不知究竟在这个巷子里,重复过几次的习惯动作。
虽然是让路琛的车把手,帮忙背包。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然也算是让路琛帮了忙。
再加上,路琛每每都会去买东西来。
所以,以往这个时候,严宁基本都会主动挑起些话题,来稍微缓解下,她这既吃人嘴软,又拿人手短的罪恶感。
可今天。
一见路琛,那点隐隐怅然若失的感觉,又顿时将她包围。
严宁莫名提不起劲来。
她只装作如常般,笑笑,说了声,“谢谢。”
路琛也没多说什么。
一手拿着他那杯饮料,一手推山地车的车把。
车轮声响起。
严宁低头,啜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柠檬茶,正想跟着往前走。
不想。
车子围着她绕了半圈,从她的右手边,换到了左手旁。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步骤。
路琛这么做完,嗓音听起来很满意地道,“走吧。”
严宁点头,假装忙着喝饮料,还沉默着。
但,朝前没走几步。
严宁就慢慢明白过来,路琛跟她换位置的用意——
老旧的小巷,两旁民房院墙低矮,脱离了巷口景观树的荫蔽,正午阳光铺天盖地,擦过院墙,投射下来的阴影,十分有限。
有限到,虽然两人已然靠边走了,但基本只有严宁一人处在阴凉下。
而路琛。
他大半身子都还被阳光曝晒。
在沉默中。
严宁又往靠墙的方向,挪了一些。
山地车车头稍拐。
路琛跟了过来。
严宁悄悄朝地上影子看了一眼。
可惜效果不大。
路琛的胸腔以上部位,还在阳光下。
严宁正想再挪一点时,视野中,那影子的主人,似是察觉她的意图,侧转过头来看她。
“好了,”
路琛开口,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你再往那边靠,墙也该有意见了。”
严宁语塞。
她这是为了谁啊?
想了想后,严宁也终于又开口道,“要不你直接走我前面?”
“这就不用了。”
路琛拒绝得太决绝。
严宁不解,想说这解决办法不是挺好的吗?
她抬眸去看他。
就见路琛也看过来,唇角一勾,“身高所限,我走哪儿都得晒着。”
严宁:……
她转回头,继续看路。
但略一估算距离,他说这话,还真没错。
行吧。
也就她这矮个子,能惬意享受夏日阴凉。
某些太高的人。
活该不能。
又不太想理他了。
路琛:“不过,其实也还有别的办法。”
虽然。
但是。
严宁还是分了个耳朵去听。
“比如,你和我聊聊天,帮我分散下注意力,这样我就不觉热了。”
严宁没犹豫,“好。”
只是虽说下意识答应了,但她今天真的不似往常,脑袋里,一点话题储存量都没有。
还好。
反常的只有她一个。
路琛倒还是一如既往,很轻易地就用前两天发生的小趣事,开了头。
两人边走边聊,并肩往前走。
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得闲无事,漫天聊天时候的状态。
但闲聊没一会儿。
这条路。
就好似比以往更快的,走到了尽头。
真的。
要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刚好上一个话题结束。
严宁敛去各种不知名的情绪,最后一次,把要和辛静去玩的时间地点,也预先告知了路琛。
这回行程有点多。
两人停下。
路琛直接拿了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一条条记下。
“可别让我再碰到你。”
地上有颗小石子。
严宁用鞋尖轻轻碰了下,故作轻松地想给这最后一个话题,画上句点。
正好,路琛的备忘录写完。
他把手机往包里随手一丢,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额前处一挥,“保证完成任务。”
帅气,又随性。
然而还没等严宁对他这句话,有所回应。
“不过——”
路琛眉目一弯,他单手扶住车把,略一俯身,目光正对上她的,又笑:
“回到学校,我可就不能保证,毕竟一中校园太小,偶遇的回数,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即便你一天见到我八次,也不能怪我呐。”
阳光下。
少年笑容太耀眼。
这一刻。
困扰了严宁这些天的那点失落感,忽地烟消云散。
是了。
学校也可能会遇见。
她要是继续去对门学习,更是基本每周必遇,眼前这个“同桌”。
向前走。
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严宁心情豁然开朗地,又轻松起来。
但也控制了下表情,不想让那人看出自己太高兴。
“不怪你。”
她最终却也还是听到自己这么说。
暑期的最后几天,严宁总算毫无心里负担的,和辛静一起,出去好好畅玩了几天。
转眼。
就到高二开学。
按照成绩重新分班之后,严宁进了理科的重点班,高二理(1)班。
班主任是一个很干练的女老师,教的是物理,叫谢英,班上的同学,也有不少,是和严宁同班过认识的。
严宁再次因为数学成绩突出,当了课代表。
而文科班那边,重点班仍旧只有一个,文(1)班,辛静这回稳定发挥,考了进去,路琛当然毫无悬念的也在这个班里。
刚一开学,某天晚上,林心慈又带上严宁去对面拜访,岑奶奶赵爷爷很热络地迎接。
然后,严宁周六下午,在赵老师这里继续学习的事,也又定了下来。
于是,一切就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新学期的伊始,课业还没上那么大的强度。
严宁辛静互相有事没事,去找对方玩的默契还在,而且因为不忙,频次也更高了些。
所以严宁见到路琛的次数,也跟着多了起来。
倒不是她刻意。
而是每回,她来文科班找辛静,两人基本都是趴在走廊栏杆这儿说话。
然后,就不出意外地,总能再顺带看到同一个班的路琛。
有时,是他在教室里,即便在满是同龄人的学校,路琛的身高优势依旧太明显,座位即便更换,也永远是在最后一排。
严宁视线往教室后排一掠,总能见他,要么趴在课桌上睡觉,要么神情不咸不淡地,和围在他身边的男生聊天。
有时,是他正好出教室,眉目冷淡,身高腿长的,单手抄兜,身旁总跟着三两男生,往走廊尽头,水房或者厕所去。
更多的时候。
是好巧不巧地,路琛也在栏杆这儿,放空,间或和人闲聊。
次数多到。
很多次从楼梯上下来,一到走廊,她就总是刚巧和他对上视线。
他眉眼一松。
她基本就能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又见面了。”
甚至有一两回,喊在班里的辛静,都是他代劳。
而且如果不是每每都是他先在,严宁甚至都要反过来怀疑,是不是他刻意……
相遇的回数一多。
有天下午下课,严宁去楼下超市买用完的索引贴,这天太热,超市里来买东西的学生不少。
严宁刚从人员相对没那么密集的文具区出来,一转弯,迎面就看到了不远处,长身而立,一开冰柜门,从里面拎了瓶冷饮出来的,路琛。
路琛显然也看见了她。
因为下一秒。
他轻挑了下眉梢,眸子带笑,大拇指按着瓶颈,摊开其余四指
,抬手,朝她这边示意了下。
严宁几乎顷刻反应过来——
与其说,他在跟她打招呼。
不如说。
他是在提醒她。
这是两人,今天第4次遇到。
她今天去找了辛静两次,中午她去办公室送作业本回来,又在楼梯上,很巧地碰到下楼的路琛,再加上现在,刚好见了四面。
有旁人经过遮挡住了视野。
严宁收回视线,而后,后知后觉地,心脏不轻不重地跳了下。
如果说。
他是以玩乐的心态。
在计数两人相遇的次数。
那她呢?
能这么快地想到这背后的含义。
是不是说。
她对他的存在。
也变得更在意了一点……
那天,以饮品通道人太多为借口,严宁并没有走那条路,而是又换了一条,只是效果甚微,甚至说,不如不换。
因为在超市收银台排队结账的时候,严宁刚到,路琛就带着另两个男生过来,明明有更短的队伍,他不排,偏偏,就站在了她的后边。
严宁:……
她先结完帐,从超市出来。
后面的路琛很快跟上,男生步子大,不一会儿,就又超过她去。
午后骄阳被高大的树影切碎,有习习凉风。
教学楼前。
严宁亲眼目睹着,路琛侧头,跟旁边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人就舍近求远,走了另一边不仅在楼下更远,到楼上,离文科(1)班也远的楼梯。
但也是一条,严宁回班最近的路。
严宁再次:……
前面三人上楼时,速度慢了下来。
严宁正好跟在他们后面。
就这么,又“偶遇”了一路。
严宁到她的楼层时,三人中的一人,也停了下来。
就听路琛,甚至差不多就站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来了句:
“那下次见了。”
严宁第三次:……
总觉得。
这人也是跟她说的。
甚至这见面,也在肉眼可见的将来,说不定还就是今天……
算了。
严宁回到教室,把撕下一张索引贴往错题本上贴,下了结论——
想太多也没用。
不如不想。
顺其自然好了-
高二的开学,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又有一批新生入校。
九月中的社团抢人招募,也即将开始混战。
一中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学生社团,接连两周的最后一堂晚自习,都交由学生自行决定,可以留班上课,也可去社团,讨论准备招募事宜。
广播站里。
当初招严宁入社的柴晴雪学姐,和纪泽学长,升到了高三,最迟这月月底,就要按照学校规定退社,部长和副部长的位置,经过换届选举后,要交给高二。
不过,说是选举,但其实参与竞选的,就只有两人。
在投票之前,柴晴雪还特意来找过严宁一趟,说她觉得严宁工作细致认真,很适合当部长,劝说她也参加。
但严宁现在播音,还是用值日做借口,很担心抽不出来更多时间给部里,还是谢过学姐的好意,并拒绝了。
最终,唯二报名的韩夏阳和庄瑶,成了新一届的部长、副部长。
韩夏阳就是当时和严宁一起,被柴学姐“忽悠”着填表来的男生,戴一个黑框眼镜,人有些木讷,话不多。
庄瑶和他性格正相反,人很活泼、热情,甚至有点咋咋呼呼的。
柴学姐和纪学长,以及其他几位高三生,在充分传授了去年经验后,就很少来了。
招募新人的各项准备流程,在高二这一届的摸索推动下,还算进行顺利。
除了其中一项挺重要的——
部门宣传海报。
毕竟算是招募时候的门面,众人集思广益地,改了一版又一版。
最后一次开完会,在转过周来,就要开始社团招募的档口,装着海报的U盘,忽然被递到了严宁面前。
庄瑶放下U盘,微笑着说:“这回修改,就拜托严宁来吧?”
严宁整理会议记录本的手,一顿,“我?”
第42章 屏障
会议室里。
庄瑶点点头,仍笑着看向严宁:
“是呀,你可是我们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实际改过海报的人了,我觉得这样不好,少一个人参与,就体现不出来我们部门的凝聚力了呀。”
庄瑶语气很是活泼轻快,但话里的意思正相反。
事实是这样,但也不止这样。
因为改海报要用家里的电脑操作,严宁客观上没这个条件。
所以,从一开始,严宁就跟部门其他人言明了,自己没办法承担这项工作,转而把向学校申请经费、和老师联系、到校办跑流程,这些琐碎的事全都包揽了下来,每回部门开会,海报修改提供意见,她认真参与,会议记录,也都是她做的。
故而,从结果看,严宁干的活,比别人只多不少,甚至多了一大截子。
严宁还是照实说了,“抱歉,我用电脑不方便……”
庄瑶却不由分说地,把U盘往严宁手里一塞,丝毫没管严宁已然面露难色。
“哎呀没关系的,你是怕家人不支持吗?你和他们好好说说,他们会理解你的。”
庄瑶说完,又环顾四周,找认同感,“你们说对不对?”
没人说话。
部员之一,秦胜恰好和庄瑶对上视线,隔了一秒,还是不赞同地道,“也不一定非得要严宁改吧?人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庄瑶打断。
庄瑶还是笑着,但语气很有些咄咄逼人:“怎么就不需要?都说了一个部门需要团结一心,才能发展好……”
庄瑶说了一大段,最后转向旁边,“韩部长你说呢?”
会开得太久,众人都累的没力气争辩。
韩夏阳推了下眼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看向严宁。
严宁右眼皮忽地跳了下,一种强烈的、直白的、非常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就听韩夏阳说,“修改也不多,还是你来吧。”
在众人各种目光下,严宁不得不点了头。
而这种不好的预感。
在周日中午。
终于成了现实。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跟她作对一般。
严宁明明已经很小心地,在林心慈已经离家十分钟后,才去开了电脑、关了房门。
竟然会撞上,基本从没忘记过东西的林心慈,忘带车钥匙,折返回来。
严宁听到门口响动,一惊,匆忙去关电脑。
竟也软件卡壳,满屏花花绿绿的海报,错位、扭曲成了一张难以言状的画,正如那时严宁的心情。
这些刚好,都被推门而入的林心慈,一眼看到。
噩梦。
成真。
林心慈愤怒的斥责声响彻耳边:
“这是什么?”
“不是说了多少遍,你现在必须要好好学习!你每天把宝贵的时间,都放在什么上面?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严宁垂头站在电脑旁,想说广播站没有耽误她的时间。
反而是她在繁忙的学习中,一点能够属于自己的,自由的时间……
可这些话。
在林心慈喋喋不休、甚至愈来愈愤怒激动的情绪下,只能深埋在心底。
半晌。
严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说了一句:
“妈妈,对不起。”
一室安静。
关门声、钥匙串哗啦声、高跟鞋踏在楼梯上比往常更重的哒哒声,已然消失了好一会儿。
严宁坐在客厅,手里握住的U盘,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色划痕。
她却像是
不知道痛一般,平静地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下午辅导班上课。
还有不到半小时。
按照以往,现在是她该出门坐车的时间了。
严宁收回视线,却没动作。
麻木的大脑,机械地开始自动运转,梳理当下情况——
妈妈没有细看电脑上的内容,也不关心她这到底是在干嘛,只生气于她这样“耽误了学业”,一番严厉的批评教育后,勒令她就此从这个活动里退出。
参加社团的事没有暴露。
但是,家里的电脑,已经被妈妈设置了密码,她现在完全用不了。
海报还得改。
得找个有电脑的地方。
去网吧?
大概不行,虽然之前听同学聊天,有人去过不要身份证的黑网吧,但具体在哪儿,她根本不清楚。
找文印店?
学校门口那家,周末是不开门的,其他别的地方的,寻找就得花费力气,时间肯定不够。
补习班不能翘课。
不然,妈妈会更生气。
那就只能——
找人帮忙。
妈妈走得急,只锁了电脑,客厅里的手机,还在柜子里,她暂时还是能直接拿来用。
手机开机,解锁。
严宁跪坐在柜子前,径直点开聊天软件,打开置顶的聊天框,指尖戳动键盘,发了一条消息:-
[辛辛,你现在有时间吗?]
而后,退出。
严宁也没多想地,指尖滑动,找到了第二个出现在她脑海中,她此刻能寻求帮助的人选——
那个名称为“L”的聊天对象-
[你有空吗?能帮我个忙吗?]
再然后。
几乎像是等待审判结果一般。
严宁垂眸,盯着聊天框界面,和右上角显示的时间。
一边抱着一线希望,计算最迟从家里出发、打车、以及相对合理的迟到时间。
一边又残酷冷静地在想——
最坏的情况。
无非就是和爸妈坦白,说她偷偷参加了学校的广播站,一周一次播音,浪费了大量学习时间,说她太过放纵自己、分不清轻重、让爸妈失望了。
然后,用退出社团,和未来对她不知会再严苛多少的管制,来换她用电脑,完成这次海报修改的机会……
眼球开始发涩。
略长时间的跪坐,腿部慢慢发麻,失去知觉。
可能过去了两三分钟,又可能更久。
她感觉自己。
像是沉进一块沼泽地
时间带着死神的镰刀逼近。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渐渐、渐渐地,丧失了挣扎逃离的力气,被那一团黑色雾气吞噬——
忽地。
屏幕跳跃闪烁切换到另一界面。
就仿佛有光。
划破那团黑雾。
一串熟悉的、没有备注的号码出现。
严宁即刻反应过来,那是谁。
一接通。
她听到那头,路琛难得有些不稳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你在哪儿?”
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严宁还处在一时茫然中,反应一秒后,她才连忙回,“家。”
“就你一个人吗?”
严宁点头,又开口,“嗯。”
然后,她听到少年又轻喘一口气,嗓音带笑,太有安抚人心的功效:
“等我。”
他笃定地道,“放心,我什么忙都能帮。”
电话挂断。
严宁还是有些茫然地,又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记录不作假。
时间,也还来得及。
难以置信的。
真的。
这太过糟糕的境况,竟还有挽救的余地。
当时当刻。
严宁又仿佛“活”了过来。
她猛然从地上站起,眼前发黑,腿部回血,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也没能阻止她的疾步往前的步伐。
U盘得拿,笔记本上记的修改意见也得带上。
还有,刚才完全忘记了,得和路琛再联系下,问问他在哪儿,找个合适的汇合地点……
严宁刚把东西都拿好,指尖划动,正想回拨电话。
突然。
门口又有脚步声。
严宁一惊。
下意识地防御姿态又起。
她快速把手机往书包口袋里一藏,目光警惕,望向门口的方向。
而下一秒。
敲门声响起,有个熟悉的清冽声音说:
“是我,路琛。”
几乎想也不想的。
严宁跑向门口,按下门把手,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
虽然是初秋的天气,温度凉爽。
少年穿一身橙黑色篮球服,额前黑发潮湿凌乱,有汗水滚落,又来不及擦,他喉头滚动,尽力平复,但根本平复不了的混乱呼吸,急促的气息,连她都好似能感同深受,那种长距离狂奔过后,胸腔呼吸的生疼。
她从没见过。
他这样狼狈的姿态。
即便如此。
他一手撑着门框,肌线漂亮的手臂上,甚至反着微微的光,他脸上带一抹惯常的散漫笑容,看向她:
“我来了。”
因为昨天在对面的聊天。
她当然知道,他今天下午有篮球赛。
发出消息的那一刻,她甚至根本没对他能回复,抱多少希望。
可他还是看到了。
回复了。
然后,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此刻。
少年压下略乱的气息,摊开另一只带着潮热气息的手,往前一递。
他又笑,阳光明媚。
他说:
“我来帮你的忙了。”
就像一道凭空拉起的屏障。
在顷刻间。
就帮她,把所有太可怕的可能,全都隔绝在外。
一个下午。
严宁坐在空旷的教室里,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把她这个人一分为二。
一半,若无其事,在机械地听课,记笔记,甚至站起身来,回答老师的问题。
另一半。
却像一只被困于囚笼太久的飞鸟,即便失去气力,也仍无数次地撞击笼壁,无声叫嚷着,要从这里出去……
就这么。
煎熬到了下课。
严宁是第一个从教室出来的,到楼下,顺利坐上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车子一路畅通,很快到了她平时要下的站。
从车上下来。
距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快二十分钟。
走到那条小巷,完全绰绰有余。
但不知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
严宁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到最后,一转过街角,她干脆跑了起来,用尽全力的,奔向了那条巷子。
终于,到巷口。
严宁缓步停了下来,手扶着胸口,感受着心脏的剧烈震荡。
脊背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她刚稍稍喘匀了气息。
看了眼时间,庆幸自己没有迟到,甚至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许多的同时——
耳边,忽而有破风声。
第43章 三好生
严宁下意识侧头去看——
路琛压着车把,前轮一斜,山地车稳稳停在了她身旁。
他略着俯身,黑色T恤在肩胛骨处,折出尖锐的角度,像鹰隼收拢了翅膀。他很随性地挥了下手,单脚撑地,笑眼看向严宁:
“下午好。”
仿佛只是一场寻常偶遇。
严宁听到自己略发涩的声音,回应,“下午好。”
路琛又笑了下,然后二话不说地,从口袋里,拿出之前严宁给的U盘,还到严宁手里,而后,又拿出手机,解锁,把截屏的成果图,递到严宁眼前看。
“这个海报我做了两版,一版是按照你给我的要求改的,还有一版——”
屏幕上当下展示的海报图片,已然比严宁设想中要好上不少了。
路琛修长手指一划动,一张新的图片随之显现。
“我增加了一点点细节,现学的,可能做得有些粗糙。”
虽然他这么说。
但这张新海报,把之前经过多人多次修改,风格不统一的问题完全修复了,字体改了,背景换了,贴画增加了,根本就是修改了“亿点点”。
严宁几乎空白的脑海中
,只浮现出一个形容词——
绚烂。
她就这么目光定住。
看了那张海报许久。
路琛也不催。
拿着手机,保持同一个姿势,方便严宁在看。
直到屏幕一暗。
手机要自动息屏。
同时,从旁脚步声传来,有路人经过。
严宁匆忙朝墙壁侧身,垂下视线。
路琛也顺势放下拿着手机的手。
大概少男少女,在这里相顾无言的场景,有些显眼。
路过的中年男人,投来好奇的打量眼神。
路琛转头,迎面对上男人的视线,坦荡、又直白地看回去,同时,面不改色地,将山地车往前移了些,用身体挡住身旁人,警惕保护的姿态太明显。
男人有些讪讪。
忙收回目光,快步往前走了。
半晌。
等路人走远。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严宁还垂着头,没有去看旁边的路琛,声音有些发哑,小声发问,又可以说是喃喃自语道。
闻言。
路琛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松散:
“你知道,我小时候在学校里,最想拿的是什么吗?”
出乎意料的跳跃话题,让严宁一怔,脑海下意识去想这题的答案……
猜不到。
于是,她只好压了压鼻头的酸涩,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什么?”
“奖状,三好学生的。”
路琛说得理所当然。
严宁一抿唇,情绪一时断档,抬头去看他,明显,是觉得这个答案不靠谱。
以大看小。
他这样天赋异禀的学霸。
会少奖状拿?
“我说真的啊,”
路琛单举一只手来,像是发誓,又像投降。
“别的学习类奖状虽然我一直有拿,但是三好学生的,学校的老师,总会以我上课听讲不认真,下课特立独行,不积极参加学校活动等等原因,不给我发。”
路琛眼尾微扬,完全不觉得揭自己小时候的短,有什么不好。
“我不服气,有一年甚至还试过,把别的奖状改成三好生的,用涂改液改,用胶条粘,裁剪另一张奖状空白处贴过来,跟搞科学实验一样,写了一整页的计划,接连折腾了好几天,也没能做出来一张像样的。
最后,我太生气,干脆边哭鼻子,边把它们全都扔在了垃圾桶。”
他描述的画面感太强。
严宁忍不住跟着想了想,那个小了好几个型号的,路琛小朋友,严肃认真地坐在桌前,改自己想要的奖状,最后却因为不满意,发脾气扔掉的模样。
就很……
萌。
场景萦绕在脑海。
在严宁还没有意识到的,她唇角稍稍上扬,心情也跟着放轻松了不少。
路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女孩的神情,见状,他也跟着眉眼一松,适时又道:
“所以说——”
严宁侧头去看他。
就见,少年略一俯身,手肘撑在车把上,托腮,抬眸,笑眼望向她:
“你帮我颁个呗,就以资鼓励我,好好践行了,助人为乐、团结友爱,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传统美德了。”
可他愈是这样云淡风轻,用半是玩笑的口吻,轻松盖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一时涌上心头的各种复杂情绪。
就越多越满。
“好,怎么帮你颁?”
隔了几秒,严宁再开口时,眸子里写满了认真。
既然她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当然要报答。
“嗯,这倒也是个问题。”
路琛直起身来,作思考状。
“小学的文具店离得太远,附近又没别的地方好买,而且现在,也不知道还流不流行发这种三好生的奖状了……”
说来说去。
他貌似觉得为难,干脆又道:
“不然这样,我换个要求。”
严宁点点头,继续认真听着。
就见路琛正正神色,颇为郑重地道:
“下回你再有什么要帮忙的事,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你的事,我绝对不怕麻烦。”
而后,他又一笑。
清冽的眉目,堪称温柔。
“毕竟,我得符合人设,不是?”
夕阳斜斜垂下,呼吸间有浅浅的初秋桂花香。
再一次的。
严宁的心脏像是被一万朵柔软的棉花糖包裹。
她重重地,点了头。
然后,听到自己略显干涩的声音道,“好。”
也郑重得。
像是某种誓言-
虽然过程略有曲折。
广播站的新人招募海报,最后实际选用的,是路琛新做那版。
又一周的开始,严宁带着两版海报来到学校,在向学校交定稿打印前,严宁提议,由全部部员举手表决,使用哪一版。
于是,虽然庄瑶再三强调,之前那一版,“才更凝结彰显了大家的心血”,但优劣对比太鲜明,一人反对,其余所有人同意,新海报就地当选。
到新生招募当天。
下午来校时,严宁特意绕道去了高一教学楼下。
远远地,眺望过去,浏览过一排又一排的众多海报后,她还是没多少私心的认为,路琛做的那张最出众。
相对应的,广播站前驻足观望的人,貌似也更多了些。
只是最终到韩夏阳、庄瑶他们那儿交表报名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在学校里,辛静也问起过严宁周末发信息的事。
那个中午,辛静正好午睡,睡醒回复严宁,也只隔了二十分钟,时间正好错过。
周围人多嘴杂。
严宁完全没有说明海报那些事,只找了个别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家里还是低气压。
林心慈虽然没有再直接提过那天的事,只是明里暗里地,在日常教育后,总会再加上一句,对严宁的敲打:
“别把心思再放到别的地方,学习最要紧。”
严宁总是安静地点头。
于是,随后几个月,可以说,是严宁上学以来,身心最疲累的一段时间。
第一次月考,严宁考了全校12名。
林心慈对她没有进前10的事,很不满意,揪出她没有得满分的数学,给她多报了一门名师辅导班。
期中考,严宁全校16名。
林心慈对着成绩单,一项项地给严宁加课又换课,再一次的,即便周末,严宁从早到晚也都有辅导班要上,没有一点自由时间。
在家里待的时间太少,慢慢地,她和林心慈除了学业上的对话,渐渐接近于无。
第二次月考,全校22名。
严宁在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了家里的氛围,会将至冰点。
但实在没想到——
林心慈只是随意扫了眼,那张纸上的数字,就用力将它往桌上一拍,矢口指责道:
“你是不是故意在和我作对?”
严宁一时全然怔住。
这个周末,严向荣来惠泽跟她们团聚,见状,连忙打圆场,“宁宁,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转身,对林心慈低声快速道:
“心慈,你也冷静一点,别太情绪化。”
林心慈面上怒意未消,但还是侧过身去,抓起桌上的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好,我换种说法——
我给你报了这么多班,你为什么成绩一次比一次下滑?是不是又有什么别的活动,分散你的精力了?你说!”
林心慈尽力压制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到最后,又完全成了质问。
“我没有。”
除了广播站以外。
在心里补上这一句后,严宁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内疚,垂着视线,低声说道。
林心慈缓了一口气,“好,我再最后信你一次,下次成绩要是还是退步,我一定去学校找你们各科老师都好好聊聊,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大概是心虚作祟,让严宁觉得林心慈的话,意有所指。
她抿唇,内心开始泛起窘迫难堪。
又听林心慈道,“生物这次考得太一般,我回头再给你
找个新的班。”
挑拣了一圈,林心慈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物理上,又随口:
“我刚认识一个物理名师,下周开始,赵老师那儿也别去了,你在他那里学了那么久,成绩也不算太拔尖……”
“不行!”
严宁猛地抬头,打断林心慈的话。
林心慈皱眉,似是完全没想到女儿会反驳,“你说什么?”
严宁握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我说,不行!赵老师教得很好,我头一回觉得物理学起来没那么难,为什么要给我再换老师?我好不容易有一个熟悉一点的学习地方,还有,还有……”
还有。
那里。
还有个叫路琛的少年……
这些天以来的周六下午,虽然还是因为日程太繁忙,严宁偶尔会把其他作业,带到对门去写。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
她的心态变了。
不再是一门心思地,把所有力气,都用在逼着自己,尽快完成课业。
而是趁着大人不在,她会像之前那样,分了一半的心思,很放松地,去和路琛各种漫天闲聊。
就比方最近,路琛学了个新技能,给她展示——画简笔画。
基于之前在游乐园里的经历可知,画画,可以说是路琛为数不多的短板。
某天,在对面,路琛写完卷子后,大概是没事做,突然从包里掏出了一本《简笔画技巧入门指南》,和一个厚厚的便签本,而后,就开始进步神速。
路琛画完,总拿给严宁看。
一开始,抽象的特质还很鲜明,需要画家本人解释画面,没过两周,就渐渐传神起来,甚至到最后,根本说得上游刃有余。
而他画的主角——
是一只小海豚。
那只小海豚,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它有时在看书,有时在游泳,在徒步,在探险,甚至还有时候,在云朵里飞翔,在星海里遨游……
除此之外,他还会画连环画。
小海豚织毛衣,勤勤恳恳地织到最后,却把毛衣下了锅,原来是面条。
这种颇有路琛本人风格的冷幽默。
她知道,他的意图,是想帮她放松。
的的确确。
和他在一起的这些时光。
成了每周,她最惬意、最无忧的一点点时间。
所以,她不能,也不会,任由它被人夺走。
301室的客厅里。
知道林心慈怒气在积攒。
但严宁却没有让步,第一次,目光倔犟地直视过去。
死一般的沉寂几秒。
林心慈气急,突然拍了下桌子,吼道:“严宁!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心慈!!”
严向荣在一旁沉默许久,此刻厉声开口,压过了林心慈要说的话。
林心慈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终于还是把那些太过尖锐伤人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严向荣起身,走到了呈对峙状态的妻子和女儿中间,将两人隔开,看向严宁。
严宁抿唇,仍是一脸坚持、绝不退让地回望过去。
像是一个拼尽全力守护最后一点领土的斗士。
严向荣开口,温声道:
“物理老师的事,等你下次成绩出来,我们再讨论,好吗?”
领土护住了。
严宁的肩膀塌陷下去,又恢复了往日听话温吞的模样。
“我知道了。”她说。
于是。
成绩进步,就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年底很快过去。
转眼间,到一月中旬,一中期末考试的时候。
考试第一天,一大早,严宁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刚一睁眼,林心慈催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赖着床不起?今天不是要考试,是想迟到吗?!”
严宁连忙从床上坐起,一转头,看到闹钟时间——
真的是晚了。
她竟然没听到闹钟响。
严宁抓紧起床,洗漱穿衣,到早餐桌前,看着一桌子清粥小菜、油条包子,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昨晚复习,为了让自己不犯困,严宁把卧室的窗户开得大了些,穿着单薄的睡衣,在书桌前一直坐到了凌晨。
最后一页笔记看完,到床上,她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窗户一直开着。
现在。
严宁很有些头昏脑胀,想,她大概是感冒了。
吃了药,会犯困。
担心影响考试时候的状态。
再加上,不想再被林心慈责怪,严宁只说了句,“时间不早了,我带在路上吃吧。”
保鲜袋装了两个包子。
但,严宁头还是疼,又实在没胃口,所以到开考前,她也一直没吃,只向同桌要了两颗奶糖带走,以预防万一在考场上低血糖。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
严宁低着头,忽略掉所有不适,全身心专注在写题上,答题还算顺畅。
一直到作文写完。
她才稍稍活动了下手腕,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严宁又低头,开始认真检查答题卡。
只是精神没有那么紧绷之后,可能因为没吃早饭,她的胃,明显开始难受起来。
不适感,渐渐加剧。
严宁喝了几口热水,强撑着,检查完两遍答案。然后,才举手,向监考老师示意,要提前交卷。
老师看到,点头,往这边走。
严宁收拾好了东西,正想起身,离开考场。
不想。
她刚一站起来。
就又忽地眼前一黑,跌回在座位上,头顶仿佛千斤重,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下一秒。
额头磕在桌角的剧烈疼痛,又迫使她短暂清醒。
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额头流下。
严宁勉强抬起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周围响起一阵同学、老师的惊呼:
“啊啊!你在流血啊!!”
“你有没有事?!”
手上的触感,滑腻,温凉。
严宁低头,看到她一手鲜红。
和桌上那颗,被鲜血微微染红的,翘起的螺丝钉。
第44章 晕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考场里,两位监考的女老师都焦急地围了过来。
混沌和疼痛共存。
严宁刚刚接了不知谁递过来的纸巾,把手上和脸上的血擦了擦,又用一张新的叠起来,按在自己额头的伤口处。
她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还好。”
但严宁这种情况,肯定起码需要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可又毕竟还在考试。
老师们简短地商量了一下,一个人送严宁去校医院,另一个人留下监考。
严宁就这么被人搀扶着,带出了考场。
出了门,深冬的寒风一吹。
严宁瑟缩了下脖子,只感觉到,太阳穴发胀,头又疼又困,空荡荡的胃里酸液翻涌,有些反胃作呕。
真的是。
糟透了。
唯一庆幸的,是这一场考试没受影响地熬过去了。但她也不知道,下午开考前,能不能恢复状态……
严宁脑海充斥着乱糟糟的担心,又强撑着身体,一边下楼,一边低声回答,旁边女老师的关切提问。
到一楼。
楼前还有最后几级台阶。
严宁脚底已然虚浮,身体的反应好似也更迟钝了些,她稍微意识到了,但想想距离校医院不算太远的距离,她咬了下牙,告诉自己,要坚持住。
一级,又一级。
在即将完成下楼大业的最后一步。
严宁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就再一次地,眼前一晃,视野变黑,顿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所谓的坚持,成了泡影。
她听到旁边老师的惊呼,感受到对方用力拽住她的右臂,但也难以挽回她往地上摔的倾向——
在那一刻。
严宁混沌的大脑,有些自暴自弃地在想。
就这样吧。
无非是再糟一点。
再多几个伤口罢了……
可是——
天旋地转后,严宁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到。
眼前的黑暗,如同星点般地渐渐消去。
重见光明的那一瞬。
严宁竟看到了一双太过熟悉的墨眸,只是和往常不同,此刻,那双眼眸里淡然不再,而是写满了焦急担心。
他好似开口,跟她说
了些什么。
可耳边的声音并不真切。
意识还是有些混沌的。
她几乎。
要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长,又好像很短。
她看着拉着她的少年只松开了一只手,旋即,他往前稍走了一点,蹲下身去。
紧接着,腾空感,一点颠簸感,接踵而至。
所有感官太真实。
她后知后觉地在想——她是被人背了起来。
耳畔传来少年略显喑哑的声音。
他说:
“没关系,睡吧。”
于是,即便双脚离地,严宁却还是久违地感到了一种踏实、安心的感觉。
又在想。
还有。
这人,真的,是路琛。
她想说一声好,但却好似没能出口。
昏昏沉沉地,终于放心睡了过去。
严宁之后的记忆,就好像褪色的电影胶片,更有些模糊难辨。
在校医院。
一通检查,校医又问了不少问题。
严宁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模糊听到,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对周围人说:
“低血糖”、“发烧”、“伤口有些难处理”。
王主任的那一嗓子:
“晕倒的学生是哪个班的?!找班主任、通知家长了吗?!”
和班主任谢英,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谢英应该也对她说了些话。
好像是,“现在感觉怎么样?”
“别担心,我已经和你爸妈通过话,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潜意识里。
对于爸妈要来学校这件事,严宁是相当抵触的。
她好像下意识开口拒绝,说不要让她爸妈来。但不知是谢英没听到,还是她言语不清,又或者,即便她说清了,也被人当成了是发烧的胡话,总之,谢英没回答什么,就径直离开了病房。
严宁又焦急地重复了一遍,也无济于事。
她在失落间,得到的唯一的安慰。
是有人。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她紧紧抓着那人校服外套的手。
是了。
把她送到校医院后。
路琛也没离开。
严宁脑海中,有唯二清晰的画面——
一是,少年将她轻轻放到病床上,而后退至一旁,给校医让地方,他气息微喘,额前一点薄汗,碎发凌乱地搭在眉眼处,却来不及整理,仍满眼担忧地看向她。
他这般狼狈。
又一次地,因她而起。
她很有些内疚,开口说了句,“抱歉。”
路琛听到了。
他走上前来,似是抬手,帮她拢了下贴在脸颊上的发丝。
眉目温柔,低声道:
“不用抱歉,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好像迷迷糊糊地点头答应了什么。
再然后,好像又过了一会儿。
冰凉的棉签,刚一贴到她的额头上,刺骨的痛意旋即传来,她害怕、想躲,胡乱地抓紧了什么。
再一睁开眼。
第二次地,她清晰地看到那个被她抓住衣角的,熟悉的人。
严宁太没安全感,意识混沌中,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所想:
“你别走……”
路琛就这么任由她抓着,甚至更往前了一点,不让她的胳膊悬空,更方便她抓握。
距离顷刻拉得更近。
“嗯,我不走。”
他轻声,认真地,对她道,“我会一直在。”
再一次地,严宁被那人安抚住,安心地,昏睡过去-
严宁是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鼻息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严宁脑袋还木着,花了半分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她手上扎着输液针,额头上包了一块纱布,身体的不适感减轻不少,额头微微发胀,但也不算疼,只是胃里还空空如也,有些难受。
窗帘拉着。
夕阳泼了捧暖橘色的余晖在上面,已经到傍晚。
严宁又花大概半分钟,反应过来了,自己到这里的来龙去脉。
记忆还停留在,路琛最后那句——
“我会一直在。”
严宁猛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才发现没有别人在。
她悄悄呼出一口气。
心里的感觉却有点复杂,庆幸有,但有些莫名、又难以忽略的是,好像,大概,还有那么一点点的……
失落?
这时,门外忽而隐隐传来脚步声,和一些压抑的交谈声。
声音都在靠近。
严宁很快分辨出来,是林心慈和严向荣。
严宁却又一时不免诧异。
因为,其实,这么多年,虽然日常生活难免有摩擦,但严宁从没有见过爸爸妈妈他们,真的有红脸吵架的时候。
可现在。
即便声音被压着,也能叫人听出,门外那两个人明显都语气不善。
林心慈厉声:“我当然是想她过得好!”
严向荣反驳:“我明白,但你现在的实际做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许是注意到不自觉拔高的音量,两人都停了下来。
脚步也停在了病房门外。
隔了几秒。
林心慈才低声,继续道:“还有,学校那边说……”
严宁一敏锐地听到“学校”两个字。
不自觉地,就有些紧张起来。
爸妈肯定去过学校了。
她不知道,他们会跟班主任谢英聊过什么。
她也不清楚,她一直尽力隐瞒的,参加学校广播站的事,会不会已经暴露。
还有,路琛。
他被她拽住了衣角,还答应她,要陪着她,不管主观、还是被迫,他好像都不太容易离开。
那在校医院,爸妈也见过他了吗?
他们会不会怀疑、误会他什么……
担心的事,有太多。
门外大人的声音,却渐渐变得听不清。
严宁一时想得心烦意乱,又感觉口干舌燥起来。
一转头,看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放了个热水壶,模样款式,都和家里那个别无二致,桌角还有崭新的一袋一次性纸杯。
严宁大半天没喝水了,此刻真的很想,先喝一口水,压压惊再说。
只是床头柜虽然在右侧,但她右手还打着点滴不方便,只能略显艰难地侧过身去,拆袋子,拿杯子,然后再伸手去拿水壶。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秒。
大概是因为严宁此刻没力气,刚拿起的水壶比预想中重了不少,她左手不稳,想要用力时,偏偏又扯动了在扎针的右手,顿时吃痛,手一滑——
“砰”地一声重响。
水壶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宁宁!!!”
病房门忽地敞开。
林心慈和严向荣同时焦急地冲了进来。
然后,和病床上自觉做错事的严宁,面面相觑。
气氛有点难名。
严宁喉头滚动了下,解释,“我只是,想喝水来着。”
闻言,严向荣即刻安慰道,“没事就好。”
林心慈没说话,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走过来,把掉在地上的水壶捡起。
因为是垂直摔下去的,水壶底部着地,没有坏,林心慈抽了两张纸,擦了下,然后就倒了半杯水,递给严宁。
严宁忙接过,正想喝的时候,听到林心慈平淡地说了句,“小心烫。”
严宁又点头,“好。”
水是温热的,严宁一口气全都喝完了。
林心慈还拎着水壶,又问她,“还要吗?”
严宁摇摇头。
这下水也喝了,心情也平复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严宁干脆直接把今早在考场上意外晕倒的事,坦白拿来说了:
“我今天,是因为
昨晚熬夜复习,窗户开得太大,有点着凉,再加上今早起晚了没胃口,所以没吃早饭,才会这样的。爸爸妈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钟。
严向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向来只要涉及学习方面,就更尤为严格的林心慈,此刻,却垂下目光,好似隐隐压抑着什么。
严宁不由,更担心了一点。
关于学校的事,她只好选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话题,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我没事了,要是学校允许补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去的……”
“不用去了。”
林心慈忽地开口。
没等严宁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林心慈抬头,深深、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虽然已是半个大人模样。
但林心慈还是看到了,当年,也是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发着高烧,看妈妈难过,都会忍着难受,告诉她,自己没关系。
现在。
又何尝不是这样?
女儿都伤得那么重了。
竟然还是在看她的眼色、考虑她的想法……
脑海里闪过太多许久前的画面。
林心慈长长地叹息一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气力,她瘫坐在病床边,又同时,极其细致地避免了碰到严宁输液的手。
而后,轻轻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那般,拥抱女儿入怀。
严宁愣了下。
就听到妈妈的声音,轻声道:
“妈妈以后,不会再让你这样受伤了。”
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被妈妈这样拥抱过。
人在生病脆弱的时候。
大概也会跟着容易情绪化。
严宁感觉自己鼻头酸涩,但对面,还有个看着这边的爸爸,她又不太好意思哭,只能忍着。
就在这时——
“咕”地一声。
严宁空了许久的肚子,终于发出不满的抗议。
林心慈松开了严宁,起身,侧着脸,用手快速抹了一下脸颊,声音喑哑着:
“饿了吧,我去食堂,给你买些吃的。”
言罢,林心慈朝着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即便一闪而过。
林心慈泛红的眼眶,眼角的泪,还是在一瞬间,像一颗子弹一般,击中了严宁,让她完全,动弹不得、反应不能。
记忆中。
从小到大。
严宁也一次也没有见过,妈妈哭泣落泪的模样。
严向荣一直在一旁安静守护着,见状,看向严宁,“你再稍等一小会儿,我和妈妈很快回来。”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严宁以为自己还没回过神。
可眼泪。
就在那一瞬,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一颗颗落下。
像是某种,压抑太久,积攒太满。
又终于,开闸泄洪的宣泄。
第45章 发带
因为这次的期末考试涉及到重新分班,故而是有补考的,时间就在寒假的第一周末。
但。
严宁没有参加——
补考的那天,她正坐在开往远方的动车上,旁边有林心慈和严向荣陪着。
在那之前的一天,因为额头上的伤口缝了针,严宁被爸妈带着,回医院拆了线。
到底还是有些怕疼。
严宁紧紧地闭着眼,手被妈妈安抚性的握着,在经历了一阵尚在忍受范围内的刺痛、拉扯感后。
就听医生说:
“好了,小姑娘伤口恢复的很不错,24小时内避免沾水,注意清洁,之后万一有红肿渗液,及时就医就好了。”
林心慈和严向荣又和医生沟通了几句。
而严宁都不用转头,就和对面,墙上镜子中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也不得不注意到。
那一道大约3厘米的伤疤,横亘在她右眼上方的额头处。
发红的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甚至……有些丑陋。
在听到医生回答的那句,“会不会留疤,主要还是看后续愈合,还有个人体质”后。
严宁的心,多少有点沉。
又有几个人会喜欢,在脸上多一道明显的伤疤呢?
但严宁没说出这些失落。
一出诊室的门,严宁甚至刻意表现出了些轻快,跟爸妈说着拆线没有她想象中的疼。
因为,她又怎么没看到,父母方才在诊室里发沉的面色?
如果疤痕注定会有,她就花时间,慢慢适应接受就好了,她也不想让他们再多担心了。
医院地下停车场。
上了车,车子却没立刻发动,坐在主副驾的严向荣和林心慈,对视一眼,而后,回头,看向后排刚系上安全带,正对着窗外发呆的严宁。
“宁宁,”严向荣叫了她一声。
严宁闻言,又打起精神,转头看过去,“嗯?”
“是这样的,我和你妈妈了解过了,方城有一家专门治疗疤痕的专科医院,在国内是顶尖的,而且疤痕越早介入,治疗效果约好,我们想明天就带你去,不过这样,明天学校的补考,你就没办法去了,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严向荣刚说完,林心慈就快速地、恳切地补上了句: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会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的。”
严宁一时间怔住了。
而车上开着空调,带着暖意的风,渐渐包裹住严宁的周身。
她不由想起了这些天——
那天她因为晕倒到医院之后,虽然医生说大概率就是由于发烧、和低血糖,但爸妈担心她是身体出了别的问题,给她做了多项检查,确认各项指标都正常后,才带她出院。
而后,回家。
回的是材料所家属院。
林心慈把服装店打理交给店员,严向荣跟材料所请了年假,两人久违地都长时间在家,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说要让她住院这些天,因为没胃口,清瘦下来的身形,快快补回来。
而且。
家里有WiFi。
手机给了她,笔记本电脑放了一台没有密码的在她屋里,客厅里的电视更是随便她看,她听到这些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而那时,林心慈在厨房看鱼汤的火候,严向荣只是笑笑,“怕你养病无聊。”
还有。
班主任谢英打电话来,说补考事宜时,是林心慈接的。
她不在现场。
转述的时候,时间临近,再加上身体早就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她觉得是时候把课本带过来,开始复习。
但令人惊讶的。
林心慈却又说了句,“等你身体好再说,现在不用考虑这些。”
……
透过这一切的一切。
严宁慢慢发觉。
这一回。
爸爸妈妈仿佛都在不断地告诉她——
她本人。
比学习更重要。
严宁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汪暖洋洋的春水,鼻头忍不住泛酸,心情太过复杂,但其中更多的,是释然,是轻松。
隔了好几秒。
严宁压住了涩意,说,“我想,去方城。”
爸妈竟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好!”
“我现在就订票!”
好像。
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方城看过医生,经过治疗,严宁额头上的伤疤已经淡了些。
医生预期说,等一个月后,疤痕完全形成,再进行几期激光治疗,后续可以达到肉眼基本看不到的效果。
回到宛城。
一家三口还是住家属院。
临近年底,材料所忙,严向荣又回去继续上班,林心慈的店,还主要让店员在管,她偶尔会过去看看。
没人提过,让严宁像往常假期那样,日常学习、上辅导班的事。
反倒是严宁自己坐不住了。
回家第二天,吃过晚饭,趁着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严宁主动开口问了句,“我有寒假作业吗?”
离过年没几天了,辅导班大多快要结课,再去报班不现实,也没必要。
而且,严宁现在每天基本无所事事。
手机,
她只不时用来和辛静聊聊天,电脑,她不爱玩游戏什么的,根本没开过机,电视上的综艺、电影电视剧,连续看了这么多天,她的兴趣也慢慢消耗殆尽。
与此同时。
学业一直荒废着。
严宁心里就像,压了一块,每天都在增加重量的石头。
总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
“有是有,你们班主任托同学送来的。”
林心慈把电视音量关了静音,扭头看她,“不过,你真的确定自己恢复了好了,能开始耗费精力学习了吗?”
严宁忙点点头,“我真的好了。”
林心慈看到女儿的眼神中没有假意,才松口:“那好,我明天回去惠泽,把课本和作业给你拿过来。”
严向荣也嘱咐,“学习的时候,劳逸结合,千万不要太累。”
严宁刚说了好。
竟听到林心慈又忽地加了句,“学累了,可以和你的好朋友辛静约定下,出去逛逛街,转换下心情。”
严宁愣了下,旋即再次重重点点头:“好!”
辛静想找她出去玩,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下,提前得到了准许,当然更是好事一件。
于是,接下来几天,严宁制定好了每天的学习计划,按时完成,并保证了充足的休息时间。同时,还和辛静约着出去玩了两趟。
时间慢慢往后走。
严宁越来越觉得,这个寒假,真是最近几年,她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假期。
从医院开了药回来,接连使用,她额头上的疤痕也渐渐更淡了些。
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也算是一种塞翁失马。
只是,马上到一月底。
有一件相当重要,但也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放在一边的事,现在也不得不拿来说——
那就是。
路琛要过生日了。
这些天,严宁其实一直没有联系过路琛。
虽然她有了实时可用的通讯设备,但是那条早就在心里编辑好的,报平安的信息,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发出去。
原因无他——
因为。
现在。
她只要一想到路琛。
那天在校医院,她拽住他衣角,不让他走的画面,就会不自觉地跟着浮现出来。
当时的她正在生病,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一想来,严宁只觉得脚趾抓地,甚至还有会那么一些些脸红耳赤。
那天,考场外。
不过是在路上偶遇。
路琛都好心把她送到校医院了,她竟然就拉了人家衣角,赖着不让他走???
那周围,可是有各种老师在,甚至还有个教导主任啊!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这一切的……
不过,严宁也不太担心。
毕竟照她对路琛的了解,他肯定解释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就是了。
还有,后来听爸妈的口风,他们那天去学校,大概率是没有见到路琛的。
他又是什么时候离开?或者怎么避开他们的呢?
……
随着日期越临近路琛生日。
严宁发觉,她每天,不自觉去想这些事的时间,也就越久。
其实,严宁也是有想过,跟路琛这样解释一下,那天,她是有些烧迷糊了,不是有意拉着他,不让走的。
但又细品了品这句话的含义——
不就是说。
她在无意识下。
才说出让他别走的话。
这跟说她无意中暴露了本心,又有什么区别?
她又尝试换了些版本。
但这话,好像怎么解释都不太对。
严宁思来又想去,时间越拖越久,才终于在路琛生日前三天拍了板,决定——
以不变应万变。
后发制人。
等下一次见面,先看看路琛对那天事情的评价,他要不提……
那她就也不说了。
而她对他的,各种感激、抱歉、愧疚等等复杂的感情……
就当一切都在礼物里。
不言而喻了!
大半夜,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严宁想通这一点后,熬出黑眼圈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她握拳点头,觉得这个方法十分可行。
于是,隔天,严宁挑了个吉时——
下午三点。
爸妈都不在家。
以防止,她第一次在家光明正大给男生朋友发消息,又突然被家人喊名字,而太过心虚不自然的情况。
严宁打开和“L”的对话框,还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了一些。
Ningning:-[Hi~]
Ningning:-[想问问你,1月31号有空吗?我有礼物想送给你。]
毕竟这个日期敏感,遮掩也没什么必要,严宁就把自己的意图直说了。
而礼物,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发带。
是上回和辛静一起出去玩,两人在商场门口分别后,严宁又折返回去,在一家运动装备店里买的。
发完消息,严宁握着手机,心情颇有些紧张地,等了没几秒。
手机震动,一条新的回复跳到屏幕上:
L:-[好,什么时候?]
他没提别的事。
严宁大松一口气。
而且听路琛的意思,他生日那天貌似没什么安排,她快速捋了一遍之前想好的诸多计划,从里面选了一个,最适合当下情况的。
Ningning:-[下午五点半怎么样?地点的话,就定在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公园石凳哪里?]
L:-[ok]
L:-[到时见。]
Ningning:-[嗯嗯。]
担心说多错多,严宁没再继续挑起什么闲聊的话题,好在对面的路琛也没再发什么,对话到此结束。
但她的心里,还是犹如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安心不少。
1月31日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