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送上门来的猎物
跑进来的是一个一头姜黄色卷发的少年,衣着朴素,像是某位贵族手下不懂规矩的跑腿仆从。他似乎是闯进来后才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正打算回过头拔腿就跑,便被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警卫擒拿住了。
“来者何人?”法官不悦地问。
“我……我……”那少年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突然使出浑身劲的想要挣脱,却被警卫死死地反扣住手臂,怎么也动弹不得。他的目光忽然游移着飘向了在听众席上等待宣判结果的洛伦佐。
洛伦佐推了推眼镜,定睛一看对方的面孔却被吓了一大跳,脸上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抹惊慌失措。
“他在盯着康达里尼先生……”莉莉斯沿着那人的目光回过头看向洛伦佐,假装不经意点破道。
“怎么会呢……”洛伦佐顿时发现自己突然变成了法庭中的众矢之的,强压下情绪硬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难道是来行刺的?”莉莉斯故意睁大了双眼捂住嘴,摆出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难道是有人想要害康达里尼先生吗?”
“搜他的身!”法官怒斥道。
警卫立刻扒开那人的外套,从口袋里搜出了好几封信件,全部交给书记员呈上给法官。
“帕多瓦大学的教授……康达里尼老夫人……还有……米兰雇佣兵首领……?”
法官一个个识别着信封上的火漆印纹章,看到最后一封时猛地揭开封皮展开信纸,上面全是无法解读的暗语。于是他立刻展开另一封,是在意大利大陆疗养的康达里尼老夫人写给洛伦佐的信。
“这些信是哪里来的?!”
法庭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注视在了那人身上,而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地再次飘向了洛伦佐。忽然他猛地使出全身力气挣开警卫,服下毒药自尽了。
“这件事与我无关。”洛伦佐强装镇定想要为自己解释,“我根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这是陷害!”
“是或不是,我们都只能等调查后再做定论了。”法官严肃地下令道,“洛伦佐康达里尼涉嫌叛国,即刻逮捕,彻查他与帕多瓦叛党之间的联系!”
莉莉斯云淡风轻地看着洛伦佐被铐上枷锁带出法庭,跨过叹息桥被走进刚刚暂押莉莉斯的监狱。叛国罪是威尼斯律法中最严重的罪行之一,花再多的钱也无法保释,看来在被送上绞刑架之前,洛伦佐的最后一段日子都要在监狱中度过了。
如果莉莉斯出面,直接自己把证人提交给法官,难免会被怀疑是针对洛伦佐出庭作证的报复。但如果让证人带着重要证物伪装成误打误撞地闯进来,更加能够钓起委员会继续往下调查的兴趣。洛伦佐与帕多瓦有勾结的留言早已经传开。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也不需要莉莉斯再亲自动手,他从前树下的仇敌自然会替她料理了他。
终于结束了。
恢复自由的莉莉斯走出法庭时已经入夜了,万里无云的天空与浑浊的海面皆是深不见底的黑,仿佛刚刚才踏出一个吃人的漩涡,现在便又重新踏入了另一个风云诡谲的角斗场。但莉莉斯就是在这漩涡的中心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女人。她不害怕,也不后悔。
她会永远留在这里的。即使短暂的离开也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够获得她想要拥有的一切。她想要爱情,想要朋友,但也想要数不清的财富与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权力。只有这个混乱、危险、美丽而充满机遇的地方能够满足她的野心。但是,在进入到下一段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与于尔虞我诈之前,她想要先去让自己旅个游,休息休息。
伊索尔德为了在陌生人面前适当避嫌并没有留在法院门口等她,只是差人带了个话告诉莉莉斯她将会在入夜后再次去拜访她。莉莉斯饿了一天,回到家后首先赶去餐厅连吃了两整块牛排,又开了一瓶上好的红酒独自喝了小半瓶,剩下一半等伊索尔德来了一起喝。
虽然伊索尔德未与她事前商量就代表控方出庭的操作着实吓了她一大跳,但或许这是因为洛伦佐一方早就找到了她,她为了将计就计才会这么做。并且,伊索尔德在事实层面上也确实帮了莉莉斯,她带来的关键证人也成为了扳倒洛伦佐的一枚关键棋子。莉莉斯还是得好好感谢她一番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伊索尔德坐在莉莉斯的对面晃了晃酒杯里鲜血一般红的葡萄酒。
“我要去找海因里希。”莉莉斯笃定地回答道,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我已经吩咐汉娜和伊万卡去为我一早准备好了行李,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出发。”
“这么快?”
“已经十一月中旬了。”莉莉斯将目光移向壁炉里滋滋啦啦燃烧着的火,“从威尼斯到法兰克福有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我想要在圣诞节之前赶到他身边。”
“冬天的阿尔卑斯山路会比任何时候都更难走。”伊索尔德露出担忧的神色,“这样吧,明天我陪着你一起出发,正好对我来说回家也是顺路,但在那之后的路,就需要你一个人去走了……”
“你能来威尼斯帮我这一趟,我已经感激不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你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呀。”
“能够为你做这些事我很开心,不麻烦。”伊索尔德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么我今天就不再打扰你了,谁个好觉,明天见。”
这一次出行莉莉斯参考了上一次的经验,行囊中没有任何华丽的裙子,也没有价值不菲的首饰。她决定全程骑马前往,不乘坐马车,虽然颠簸劳顿,但是可以大大提高行路的速度。于是,为了方便骑马,她换上了简朴的男装,将长发高高束起,也不着任何妆容,只以最朴素的形象示人。
她答应过海因里希会帮他好好照顾要继续暂居威尼斯的威廉,因此她不方便带上他同去。好在汉娜会说流利的德语与意大利语,能够充当翻译的工作,帮助莉莉斯一路上精进德语水平,还能照顾莉莉斯的生活起居。另外,威廉还从哥哥在威尼斯暗地里积累的人脉网络里介绍了几位熟悉阿尔卑斯山路的向导和可靠的侍卫,能够在一路上保护她的安全。
最重要的,是威廉将自己的家纹戒指交给了她,并嘱咐她前往不要直接前往施密德尔主家所居住的城堡,而是应该去一座属于威廉名下的乡间别墅找海因里希。现如今主家的绝大部分财产都已经被赫尔穆特所控制,只有这座专门为没有继承权的弟弟所准备的庄园还是威廉自己的庇护所。所以,根据他们之前商量过的计划,海因里希会在那里停留,为将复仇付诸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莉莉斯原本以为做好了几乎万全的出行攻略,配置好了一应所需用品和同行人员,或许一路上就不会再向上次似的遇到那么多艰难险阻了。而且有着伊索尔德这名森林女巫的陪伴,深山中的狼人也没有胆子来侵扰她们。
可是阿尔卑斯山上寒冷刺骨的暴风雪对莉莉斯而言简直比强盗土匪还要恐怖——她这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放松与旅游,这几乎快要了她的命……
威尼斯气候温和,即使冬天也气温宜人,极少下雪,因此莉莉斯这辈子都从来没有造访过冷到这种程度的地方。即使她裹着厚厚的羊绒毛衣和皮草斗篷,用围巾裹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狂风仍旧肆无忌惮地吹拂过她单薄的身体,她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抬起头看向一片灰
白色的前路。
乌云与暴雪遮住了阳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也分不清自己的方位,只能跟着前面的马屁股漫无目的地向前。天空越来越暗,他们不得不点着灯笼去寻找能够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向导将他们带进了一个专供旅人休憩的山中小木屋,总算有了个能够避风取暖的地方。汉娜开始生火,用烧化的雪水煮豆子汤喝。
莉莉斯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一堆皮草里靠着火堆坐。等她将冻僵的双手捂暖之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从里面掏出航海饼干、被冻得梆硬的奶酪、萨拉米香肠和冰得像冰块似的匕首。她一边像锯木头似地切奶酪,一边盯着火炉里闪烁跳跃的火光神游。
她又想到了她初次离开威尼斯,与海因里希一起旅行的时光。一路上他知道哪里可以租借马匹,知道在旅行中提前为她准备好干粮以外的零食,原来是因为这条路上的种种本是他已经经历过的一切。
当时为了赶上原定于三月的婚期,海因里希从法兰克福出发前往威尼斯时是一月初,也正值凛冽寒冬。不知道他有没有经历过像现在这样的暴风雪?有没有能找到这样的小屋歇脚呢。当他舟车劳顿了整整一个月,即将要到达威尼斯,满怀着期待想见到未婚妻却惨遭劫掠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要是他现在能够在她身边就好了……
从前她和海因里希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他将她当做了杀父仇人,表面乖顺,背后利用,却也还是会在她遇险的时候豁出性命挺身而出。后来解开了误会,他更是对她小心翼翼又百依百顺。虽然她之前告诉他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惹得他很伤心,但是他绝对想不到她会主动去法兰克福找他,主动来告诉他,她愿意带着他一起回到威尼斯去。
不知道他在看见自己来找他的时候会有多开心呢?莉莉斯一想到这些便感觉心中暖暖的。她裹着皮草闭上眼睛,眼前便立刻浮现出海因里希金色的头发、棱角分明的面庞与天蓝色的眼睛。那张脸大多数时候总是面无表情,却会在与她对上视线后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她想看他笑。
莉莉斯赶到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了,再过四日便是平安夜。为了避免引起注意,她让自己的侍卫们先进城中去驿站安顿,自己带着汉娜在郊外向着威廉别墅的方向一路疾驰,希望能够早些见到海因里希。
忽然,莉莉斯看见道路前方立了一块牌子,却并没有围栏将路封住,前方是一片茂密的针叶林。
“上面写了什么?”她问汉娜。
“前面是施密德尔子爵家的私人狩猎围场,闲人勿入,违者后果自负。”
“威廉好像确实说过他的别墅旁边有个什么围场。不管了,既然方向没错,我们就先进去再说。”莉莉斯放松缰绳,示意马儿向前,沿着小路走进树林。
莉莉斯从前只在书本或是海因里希的描述里听过狩猎围场是什么样子,因此感到十分好奇,边走边东张西望地看,竟然真的在不远处的树林丛中发现了一只漂亮的红狐。它明亮鲜艳的毛发在一片雪白中十分显眼,此刻正悠然自得地躺在树根下睡得很熟。
她立刻下令汉娜停下来去把两匹马儿绑在一边的树桩上等她,自己则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准备偷偷靠近那只漂亮的小狐狸。正当她越凑越近,以为自己或许就要得手的时候,一支利箭嗖地从她眼前飞过,快准狠地刺进了狐狸的脖颈。
莉莉斯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支利箭便直冲着她的方向飞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更!
第82章 欲拒还迎的泪水
还没等莉莉斯反应过来,利箭便已然射穿了她的斗篷衣摆,将她整个人钉在身后的树桩上。她慌不择路地低下头转过身打算解开斗篷往树林深处逃跑,却在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中被好几只黑色的猎犬所包围,吓得她跌坐在雪地里。
紧接着,她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用低沉而冰冷的德语对她说:
“再想逃跑,下一支箭会直接射穿你的心脏。”
“那你倒是射啊!”莉莉斯听出了这是海因里希的声音,十分不悦地转过身大声驳斥道。
她抬起头,看见对方正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手里握着一把修长的弯弓。他穿着一套十分低调但质感极好的骑装,没有戴面具。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伊索尔德的药,脸上烧伤的疤痕已经万全愈合消失了,和莉莉斯初次见到他时别无二致,还是一样的好看。
可莉莉斯并没有因为看到了养眼的一张脸便喜笑颜开。她很委屈。她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来找他,一路上还时不时担心着他的安危。结果倒好,他竟在这里悠然自得地打猎!莉莉斯十分不悦地撅着嘴别过头,等待着海因里希像从前一样来安慰她哄她,结果对方却只是长久地沉默。
“……你怎么来了?”过了好久,海因里希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莉莉斯又一次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只有惊讶与冷漠,仿佛根本不愿意见到她似的。
“你不希望我来吗。”莉莉斯不解地问,“我以为你见到我会高兴的。”
海因里希拉住缰绳俯视着倒在雪地里的莉莉斯,紧紧皱着眉头,“这里不欢迎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海因里希!”莉莉斯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蹬着他,“这就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忘恩负义?你应该庆幸还好我足够‘忘恩负义’。否则就凭你曾经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根本就不该这么轻易放过你。我再说一遍,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离开。”
“我那么远从威尼斯过来找你,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吗……?”
“比你当时迎接我的方式友善多了。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走,我就得让人把你送走了。”
“走就走!可恶……你根本就配不上我的一片好心……”莉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海因里希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无法接受这是她曾经信赖依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低下头掩盖心中的痛苦,把刺穿斗篷扎进树干的那根箭用力拔出来,狠狠扔在海因里希面前的雪地上。
这时,她看到有一队人马正沿着海因里希与猎狗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跟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她肤白胜雪,双眼炯炯有神,正策马扬鞭一路快跑到海因里希身边来。
“原来是找到新欢了。”莉莉斯恍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好的,海因里希。是我想多了。是我自作多情。是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一趟自讨没趣。我现在就走,你就当我从来也没有来过。”
“莉莉安娜姐姐!”金发碧眼的女孩终于来到了二人面前,她迅速下马,主动跑上前去把莉莉斯抱在怀里,“我是伊丽莎白施密德尔,你可以叫我伊莱莎。哥哥总是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漂亮,最了不起的女人。你来了真是太好了!他想你想得快疯了!”
“伊莱莎…?”莉莉斯这才察觉到她与海因里希眉眼间的相似,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他的妹妹。
“伊丽莎白。”海因里希严肃地叫住她,“我和她有话要说。你先回避一下。”
“那就先回家再说吧!站在雪地里多冷啊。”伊丽莎白主动握起了莉莉斯的手,似乎对于有客人造访十分兴奋,“姐姐真是太美了……好羡慕哥哥啊,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
“伊丽莎白!”海因里希看见自己的计划完全被打乱,无奈地扶额。
莉莉斯被夸得有些不好
意思,只能尴尬地笑着回应这个分外热情的小女孩。她用余光瞥过仍骑在马上的海因里希,他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
她正打算找个什么借口拒绝伊丽莎白,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她抬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似乎有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的势头。现在带着汉娜即刻离开或许会遭遇危险,难道她真的要在这种情况下跟海因里希他们回去吗…?
“姐姐来和我骑一匹马吧。”伊丽莎白潇洒地骑上她的小马,伸出手正打算拉莉莉斯上自己的马与她同乘,忽然注意到莉莉斯眼角上挂着已经快要结成冰的眼泪。
“怎么了?”她急忙掏出手帕为莉莉斯轻轻拂去泪,“哥哥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什么,只是风雪迷了眼睛,不要紧。”莉莉斯感激地握住伊丽莎白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海因里希,决定在他妹妹面前给他留点面子,“我们回去再说吧。我的女仆牵着我的马在前面等我呢。很高兴认识你呀,伊莱莎。”
于是众人赶在开始飘雪之前回到了别墅中。汉娜为莉莉斯脱下被扎破的斗篷,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房中。伊丽莎白正打算拉着莉莉斯参观一下,便被海因里希冷冷地喝止住了。
“伊丽莎白,任性也要有个限度。我和莉莉安娜有正事要谈,先别缠着她了。”
“好吧。”伊丽莎白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目光却仍旧停留在莉莉斯的脸上移不开眼睛,“那你们先聊,我等你们一起吃晚饭。”
“嗯。”
说着,海因里希不太温柔地握住莉莉斯的手腕,拉着她穿过长廊走向他的卧室,随后恶狠狠地锁上门。
“你回来了那么久都还没动手?”莉莉斯径自坐在沙发上,冷冷地问,“居然还有闲工夫带着妹妹去打猎。”
“赫尔穆特把领地上的事务处理得很好。”海因里希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向窗外逐渐转黑的天空中密如鹅毛的大雪,“父亲从前的手下都以为我已经死了,而那些不愿臣服于新主的家伙也早就被他清理干净,现在整个施密德尔家都在他的掌控中。寡不敌众,如果贸然动手的话,会流很多血。”
“怎么,你不会是又心软了吧。就因为不想看见流血,所以又不打算复仇了吗?”莉莉斯毫不留情地揶揄道,“在威尼斯,我们一般把这种人叫做懦夫。”
“所以我必须要做好缜密的计划,抓住一个最好的时机来施行偷袭,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而不是像某些恶毒的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拉上无辜的人给她想杀的人陪葬。”海因里希礼貌地回敬了她的冷嘲热讽,目光冰冷而严肃,“在时机到来之前,我现在只能等待。我很久没有陪过伊莱莎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不一定还能活着见到她,她也得学会如何保护好自己。”
莉莉斯回想起刚才遇见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总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如此真诚的人了。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她仿佛看见了塔塔的影子。
“你没告诉过她我们要解除婚约的事吗?”莉莉斯问。
“还没有。”海因里希别过脸去,似乎不敢面对她,“说或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想清楚了。”莉莉斯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对吗。”
“这难道不是你对我说的话吗?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说要斩断这一切,这不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现在又跑到这里来找我干什么?为了再给我一点希望,然后再把希望全部碾碎吗?”
莉莉斯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摆正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松手。”海因里希握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她。
“就不松。”
海因里希轻轻拧了一下莉莉斯,她吃疼地尖叫着躲开,难以置信海因里希居然会把她弄疼。她越想越气不过,冲到海因里希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面前这个高大而健壮的金发男人拽住领子提了起来。
“松手!”
“你刚刚是怎么回复我的?就不松。”海因里希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冷冷地轻笑了一声。紧接着,莉莉斯抬腿踹他,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脚踝,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地上倒。海因里希干脆陪着她一起滚到地上,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压在身下。莉莉斯发了疯似地用力扑腾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摁住,一点也动弹不得。
“以前总是跪在你面前让你打我,你不会真以为你打得过我了吧?”
“海因里希……松开……”莉莉斯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角泛出了泪光,“你压到我头发了……呜呜呜……好疼……”
海因里希下意识抬起手避开莉莉斯散落在地面上的长发,去被莉莉斯抓住机会猛地提膝攻击他的小腹。她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就又一次被海因里希死死地摁住了手腕。
“这下没压到你的头发了。闹够了没有?你到底想怎样?”海因里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想怎么样?我那么大老远来找你,想要跟你和好,你就这样对待我……欺负我……”莉莉斯眼见自己反抗不成,干脆自暴自弃地开始大哭,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先是在雪地里威胁我要杀了我,现在还打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没打你,而且是你先动手的。”海因里希看见莉莉斯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你那么恨我,我走就是了……别再欺负我了……我从小到大遇到了那么多人,他们一个个都要害我,现在连你也这样对我……”
“莉莉斯,我没有要欺负你。你别难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海因里希这才发现莉莉斯貌似是真哭了。唉,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呢?她松开手向后退,与她保持距离,“我只是害怕……害怕要是你留在这里,万一我复仇失败了,连你也要受到牵连……莉莉斯,我情愿你恨我,我情愿再也没有办法拥有你,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
还没等他说完,莉莉斯便猛地向他扑倒,骑在了他的腰上,学着他刚刚的样子钳住他的手臂。这次海因里希没有再反抗了,只是任由着她成为上位者。他以为她或许会继续报复,扇他巴掌也好,用力踹他也罢,随她发泄吧。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哭。
可莉莉斯并没有再反击,而是低下头,轻轻覆上了海因里希的唇——她原以为这只会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象征着和解的吻,可她突然感觉到海因里希狠狠地摁住了她的后脑勺狂乱而用力回吻着她,犬齿一次次划过她的唇瓣,几乎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紧接着,世界突然天旋地转,海因里希把她拦腰横抱了起来丢在床上,压在她的身上又一次恶狠狠地吻她。他的舌尖强硬地侵入她的口腔与她纠缠在一起,吻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吻之后,她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她意识到她与海因里希之间有某种愤怒与悲伤之外的情绪被点燃了。
“海因里希,你还爱我吗?”莉莉斯用暧昧的声音轻轻附在他耳边问他。看着海因里希疯狂索取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占上风了,“你如果不爱我了,我明天一早就走,再也不来找你了。”
“我爱你……不许走……不要……我的莉莉斯……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海因里希哭得停不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你不久前不是还在赶我走吗?”莉莉斯恶劣地笑着,抬起手为他拂去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又愉悦又心疼。
“你真的太坏了……”海因里希委屈地低下头埋在莉莉斯的胸口,“我明知道你在玩弄我,我明知道你根本不爱我,我明知道你只是把
我当作一条狗……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你,我还是不忍心看你难过……莉莉斯……我的莉莉斯……我的主人……我好痛苦……帮帮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乖,我会慢慢告诉你以后该怎么办的……但是在此之前,我要你为刚才的言行好好补偿我,我要你哄我开心。我的海因里希,乖狗,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唉我好喜欢看小情侣吵架啊……哈哈哈哈……
明天继续更!
第83章 吃醋的狗
伊丽莎白独自在餐厅里等了好久,才等到哥哥和嫂子姗姗来迟坐在她面前的座位上。
哥哥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凌乱地散在额上,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套,只是脸颊和眼角都有些泛红,仿佛刚刚哭过。
嫂子也松开了原本高高束起的长发,换上了一条漂亮的黑色高领长裙,亲昵地挽住哥哥的手。她看见两人之间全然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你们怎么谈了那么久……我都快饿死了……”伊丽莎白不满地嘟起嘴。
“对不起呀伊莱莎,我好久没见到海因里希,太想他了,就多聊了一会儿。”莉莉斯笑着凑近在伊丽莎白面前,“等你哥哥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带你一起去威尼斯玩好不好?意大利有好多好吃的,绝对不会让你饿着的。”
“太好了!我一直想去意大利。两个哥哥都在威尼斯生活了那么久,我羡慕死了……莉莉姐姐,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你们是不是还没有举办过正式的婚礼?什么时候办婚礼?我好想参加婚礼呀!”
“这个嘛……”海因里希有些尴尬,“之后等我们安排好了会告诉你的。”
“可是莉莉姐姐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吗?未婚夫总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把婚期一拖再拖。如果我是新娘子,我肯定气死了。虽然家里还没有给我指婚,但我真的好期待自己也有穿上华丽婚纱的那天呀……”
“为什么呢?”莉莉斯微微挑眉,给海因里希递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可就算不结婚,不出席婚礼,伊莱莎也可以穿上比婚纱还要华丽漂亮的裙子。”
“但结婚难道不是对女生来说最重要的一天吗?”金发的少女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在努力思考着莉莉斯的话。
“对我来说就不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日子……有很多,比方说克纳罗银行开业的那天;或者是我终于在法庭上胜诉、将敌人扳倒的时刻……总之不一定需要与男人有关。就算永远都不结婚,生活也可以很精彩。”
“莉莉姐姐……你不喜欢我哥哥吗?”伊丽莎白突然十分担忧地皱起眉头,“哥哥他虽然有时候过于严厉,也不怎么体贴,但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当然喜欢他。”莉莉斯露出职业式微笑,握住海因里希的手,凑到他旁边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只是我们女孩子除了与喜欢的人相处以外,还可以有更多,更精彩的生活。海因里希,你说对不对?”
“对。”海因里希用满怀着爱意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恋人,哪怕他仍无法确定莉莉斯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我也喜欢你。”
“哥哥嫂子感情真好。嘻嘻。”伊丽莎白也笑了,“真想和哥哥嫂嫂一直待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想回家。妈妈以为我在朋友家借住,写了好多信催我回去,我才不回去呢。”
“为什么不想回去?”莉莉斯顺着她的话问道。
“我不想看妈妈和叔父一直待在一起,总觉得怪怪的……”
“没事。”海因里希突然十分严肃地打断了她,“很快叔父和妈妈就要出去旅行,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会再看见他们了。”
侍者为三位少爷小姐端上前菜,是用南瓜、卷心菜和胡萝卜打碎后加上奶油煮熟的蔬菜浓汤。海因里希调整了一下表情,贴心地为莉莉斯展开餐布铺在她的腿上,小心翼翼地问她吃不吃得惯,仿佛仆人伺候主人一般谦卑。
伊丽莎白看得有些发懵,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像这样对待任何人。难道这就是莉莉安娜小姐的魔力吗?哥哥曾对她说过,他的妻子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女巫,不仅能够点石成金,还能驯服可怕的猛兽。说到猛兽——
“布里茨在哪里?”伊丽莎白大声招呼身旁的女仆,“莉莉姐姐还没见到过布里茨呢!”
说着,伊丽莎白将食指与大拇指并在一起放在唇上吹响口哨,不一会儿一只毛色顺滑、体态健壮的德国牧羊犬便急匆匆地冲进了餐厅。他十分热情地凑在莉莉斯身边嗅来嗅去,一个劲儿地对她摇尾巴。作为宠物犬的小狗比刚才在雪地里那些作为工作犬的猎狗更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布里茨——你好可爱呀!”莉莉斯兴奋地抚摸着小狗背脊上柔软的毛,凑在他的耳边悄悄对他说,“海因里希是我的狗,你是海因里希的狗,所以以后你也是我的狗,得听我的,不许听他的。”
“你在和他说什么?”海因里希好奇地凑过来揉了揉自家小狗的头。
“不能让你知道的悄悄话。”莉莉斯坏笑着拍开海因里希的手,“等会儿吃完了回去再和你说。”
吃完晚饭后,海因里希安排佣人把布里茨带回狗窝休息,又嘱咐了伊丽莎白几句好好休息,早点睡觉之类的话,随后搂着莉莉斯一起回到属于他们二人的卧室锁上门。
还没等莉莉斯说什么,海因里希便立刻跪在了她面前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神情。尽管他眼睛睁得很大,锋利的眉骨仍在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一层阴影,里面藏着恐怖的占有欲。
“我才是你唯一的狗。”他抓住莉莉斯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不许摸别的狗。”
“打住打住打住。刚刚都已经给你那么多次了……”莉莉斯红着脸叹了口气。自从他们的关系比普通的主仆更进一步之后,海因里希故作顺从的乞求便带上了一层浓浓的欲望色彩。她知道他想要什么,这个贪婪的家伙……
“还想要……主人,太久没见到您了,好想您。”海因里希凑到她的裙摆旁边,眨着眼睛试探道,“主人那么远过来找我,我好开心……”
“现在不行,过一会儿。”莉莉斯强硬地推开他,“先谈正事。”
海因里希只能深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以抱着你说吗?”
“好吧。“莉莉斯无奈地允准道。海因里希立刻站了起来,横抱着她回到刚刚被他们弄得一团乱糟的床铺
里,让她坐上自己的大腿,他则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说吧。”他温柔地笑着,忍不住在莉莉斯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莉莉斯告诉了他自己是如何成功洗脱罪名,最后将洛伦佐顺利送进监狱的故事。当她讲到洛伦佐将“两个海因里希其实是一个人”的真相揭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连海因里希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是怎么知道的?”海因里希认真回想了一下从前自己的行动是否留下过什么蛛丝马迹。难道是富格尔银行的人说漏了嘴?幸好海因里希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们。他心知肚明自己与富格尔家族始终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既然因利而聚,总有一天也会为利而散。正因如此,就算他们知道了真相,也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来反驳莉莉斯。
“我不知道。但是不要紧,话语能让真的变成假的,假的也变成真的。假话只要能让人相信,就变成了真的。”
“你真是太坏了。”海因里希感叹道。
“你不就喜欢这样的我吗?”莉莉斯得意洋洋地拨了拨海因里希的鼻子,“那么你呢?你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我在回来的途中绕道又去了一趟苏黎世,处理了一些富格尔银行有关的事,然后才到法兰克福,所以抵达时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我通过将富格尔家族于疫情期间囤积的武器在意大利市场中倾销,几乎切断了施密德尔家武器供应的销路,并散播出谣言,把销量骤减的锅扣在赫尔穆特营销不利的头上。”
“玩弄舆论,蛊惑人心。”莉莉斯白了他一眼。
“都是跟您学的。”海因里希顺势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但这些都是为了你能够在赫尔穆特死后顺利承袭爵位的准备工作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去杀了他?”
“三天之后的平安夜。”海因里希的语气顿时变得严肃而冷静。
“为什么要挑在这一天?”莉莉斯原本以为他们能一起庆祝圣诞节,略有些小失落。
“赫尔穆特的城堡中会有三分之一的守卫与侍从将在平安夜当晚获得与家人团聚的恩赐,这是爷爷那一代就留下来的规矩,根据伊莱莎提供的情报,赫尔穆特似乎并没打算破例。”
“你把伊莱莎接过来,是为了算计她,从她口中探得情报吗?”
“是为了尽可能保障她的安全,所以我让伊莱莎借口是去朋友家玩了,偷偷住到威廉的别墅里来。”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这次行动,我不希望有太多人流血。”
“你有几个能用的人?”
“五个。有两个是我父亲的旧部,他们假装归顺赫尔穆特,实际上也一直在等待推翻他的时机。还有三个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奴隶中精心挑选的人选。”
“赫尔穆特有几个人?”
“二十个人左右。”
“嘶——”莉莉斯皱起眉头,“其实,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啊?”海因里希笑了。
“比方说伪装成女仆混进城堡,和你里应外合,在他的食物里下毒之类的。”莉莉斯一本正经地说道,“海因里希,你可别小看我。虽然我不擅长打架,但是一次成功的行动肯定少不了打架以外的技能……你曾经帮过我很多次,所以这次我也要来帮助你。但我需要知道你详细的计划,再考虑我能帮到你哪些方面。”
“比起这些,你如果能在一些其他方面帮帮我就好了,比方说以后多陪陪我……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海因里希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就算我回不来了,对你而言也不过是继续当寡妇而已,你早就习惯了。”
“不行。”莉莉斯蹭了蹭海因里希饱满的胸肌,“你必须活着回来。我来这里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威尼斯那边教会的人说,解除婚约这种大事,必须要夫妻双方共同出席宣誓才可以。你如果不活着陪我回去,我就没有办法恢复单身了,你说过要还给我自由的。”
“那等你恢复单身以后,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海因里希略有一些失落。虽然早就知道莉莉斯不愿结婚的决心,但他还是多少抱有过一丝丝幻想,幻想她或许能够改变主意,他们可以举办风风光光的婚礼,让她成为自己的新娘。
“主人与狗的关系呀。你从前自己说的。”莉莉斯抬起手勾住海因里希的领子,摸了摸他脖子上凸起的喉结,“只是在你的弟弟妹妹面前该怎么交代才好呢?”
“你能不能陪我再演一会儿。”海因里希委屈地请求道,“等他们年纪大一点了再告诉他们真相行吗?你看伊莱莎多喜欢你。”
“好吧。我答应你。”
莉莉斯回想起那个活泼的小女孩。尽管她看起来热情而开朗,但那么小的年纪便相继“失去”了父亲和哥哥,母亲还被迫改嫁给了杀父仇人,或许再让她承受哥哥被嫂子“抛弃”的消息实在有些过于残忍。
“这次我过来打算待到来年开春再回去。我答应你,我在法兰克福的这段时间会在你的亲人、朋友与领地子民面前继续扮演你的妻子。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办一场婚礼。但是,等你陪我回到威尼斯以后,你必须履行你的诺言,和我离婚。”
“一言为定。”海因里希释然地笑了,“不过你要在这里待那么久,银行的工作没问题吗?”
“轮不到你来操心。”莉莉斯白了他一眼,“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考察一番法兰克福是否有潜力成为下一家分行的办公室所在地。等你把赫尔穆特的事情全部了结以后我再和你谈这些。说真的,我肯定能帮到你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娇气。”
“好好好,我相信你。”海因里希露出玩味的微笑,托住莉莉斯的腋下将她抱起来,让她骑坐在他的身上,“既然如此,我得好好帮你锻炼锻炼身体,为后续行动做准备才行。你的柔韧性很不错,但是体力与耐力都还有待提升。”
“……”莉莉斯意识到了海因里希打算做什么,顿时羞红了脸。对方的体力有些太好了,仿佛根本不会感到累。她有预感这将会是一场令她精疲力竭的长夜——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下次更新在周三
第84章 命运的悲剧
莉莉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经受了一番过于刺激的欢愉之后,她疲惫地倒在海因里希的怀里,差一点就要睡着了。
卧室里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宽敞的房间烘得很暖和。厚重的窗帘隔绝窗外的寒冷与黑暗,屋子里散发着热红酒中肉桂、苹果与葡萄酒的芬芳。这是圣诞节的味道。
小时候,莉莉斯总是期盼着圣诞节的,因为母亲会省吃俭用为她准备丰盛的晚餐。可是长大以后,她便越来越讨厌这个节日了。她不得不离开学校回到家族中与讨厌的长辈虚与委蛇,令她又恶心又痛苦。
而现在……莉莉斯懒懒地靠在恋人的胸口,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丝质睡裙,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旖旎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海因里希今夜在卧室中向她疯狂索取的方式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但莉莉斯并不介意。她总体而言还是很享受他给她提供的服务。毕竟狗嘛,偶尔暴露出一些动物性也是正常的。如果实在不听话,绑起来再好好惩罚就行。
不过,她好像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会沉溺于爱情而无法自拔了。对于那些不被长辈在意,与姐妹勾心斗角,没有能力逃脱失权处境的可怜女人而言,至少在与男人相处时她们或许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莉莉斯是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顾影自怜的处境中的。她来法兰克福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找海因里希,更不会让生活中仅仅只有爱情。何况海因里希也总有工作要忙,他们不可能无时无刻都贴在一起。
于是白天里,她与汉娜一起打扮成寻常小商贩偷偷潜入进城镇了解市场。新分行的开设将在年后时局稳定时提上日常,与塞西莉娅与埃莱娜的通信也从未断过。新教皇的人选仍旧悬而未决。她的盟友们在亚平宁半岛南方的前线努力,与此同时她也不会放过阿尔卑斯山以北的任何商机。
下午寄完所有信件以后,她再回到威廉的别墅里与伊莱莎和布里茨一起玩,听伊莱莎给她讲故事,也当作是锻炼德语。伊莱莎热情地向她展示领地上的铁匠送给她防身用的匕首,刀柄上雕刻着精致的花
纹。
伊莱莎告诉她,这是镇子里唯一一位女性铁匠为她特意制作的。她是一名寡妇,从前身为铁匠的丈夫身体不好,她便在为他打下手时学会了打铁的技术。
后来,丈夫不幸去世,她承担起了养家的责任来,锻造的武器比男人做的质量还要好。海因里希当时去骑士团接受训练时,身上的盔甲便是出自她手。尽管彼此之间身份悬殊,但是对他们兄弟姐妹而言,她就像是一名亲人般重要。
伊莱莎嚷嚷着过几天一定要拉上莉莉斯一起去拜访她,让她给莉莉斯也做一把漂亮又好用的武器才行。
直到用晚餐时分,海因里希才回到家。或许是因为动手的日子将近,他看起来总是阴沉而忧心忡忡,只有在与她单独共处的时候才会笑。
莉莉斯会和他分享她未来的计划,分享工作的进程,可是,现在摆在她面前最大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便是海因里希的行动。她直到现在都还对此一无所知。
“海因里希……”
她靠在海因里希的臂弯里,手臂环住他的腰,缓缓打了一个哈欠,抬起头向他索吻。金发的少年已经习惯了被未婚妻时不时撩拨一下,于是乖巧地低下头与她交换一个湿漉漉的深吻。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吗?”莉莉斯舔了舔嘴唇边留下的水迹,想起刚才与他做的事,脸颊上微微泛红。
“你如果实在想知道的话,等事情办完之后有机会的话……再慢慢和你说。”海因里希抽出手帕为她擦拭嘴唇。
“你不会是仍旧怀疑我与你的叔父或许有所勾结,因此不打算将真相在我面前全盘托出吧?”莉莉斯故意刺激他,试图再探得一些口风。
“在你眼中我是一个这么蠢的人吗……”海因里希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计划,肯定会自作主张跟着我过去做些什么吧。”
“你始终不相信我能帮到你。”莉莉斯颦眉,“就算你不告诉我你的计划,我也会跟着你过去的。你阻止不了我。”
“莉莉斯,可是这里和威尼斯不一样……”
莉莉斯翻了个白眼,以为海因里希又要不厌其烦地跟她说一些刀剑不长眼之类的大道理,结果他突然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卷丝带缠绕在莉莉斯的手上。
“你要干什么?”莉莉斯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已经被丝带紧紧缠绕固定住了,随即,海因里希将丝带的另一端缠在了床头悬挂床帘的柱子上。她第一反应这或许是某种奇怪的趣味,但很快,她察觉到对方的表情严肃异常。
“最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这里是我的地盘。”他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却仍旧温柔而小心翼翼,“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明天一早,会有人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海因里希?”莉莉斯难以置信地大喊道,“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
“不行。”海因里希用悲伤的目光凝视着她,“抱歉,莉莉斯,我又一次不得不违背你的意愿。”
“你如果现在不放开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莉莉斯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就恨我吧,或许恨我会使你永远记住我……”海因里希温柔地抚摸着莉莉斯的脸颊,目光直勾勾地掠过她脸上的每一处角落,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印在脑海里。
“海因里希?”
“莉莉斯,谢谢你来找我,和你在一起度过的这几个夜晚我感到非常幸福。”海因里希轻轻握住她被自己绑在一起的双手,将脸颊靠在她的手背上,单膝跪在莉莉斯的面前,“你甚至还答应继续在法兰克福扮演我的妻子,我真的好开心……可是,我没办法陪你回威尼斯去离婚了……对不起。”
“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其实,这次行动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活着回来。”
“你说什么…?”
“施密德尔家的城堡坐落在山峰的悬崖峭壁上,地势易守难攻。我虽然能左右得了矿工与铁匠对家主的看法,但城堡里的侍卫全部是他的亲信,实在难以策反。因此,在人手极少的情况下,我如果能够成功潜入并手刃赫尔穆特便已经是万幸。所以,莉莉斯,我……”
还没等他说完,莉莉斯突然抬起腿,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海因里希的腰,目光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对上那双含着泪水的蓝眼睛。
“就算人手不足,你也可以去找雇佣兵,你又不是没钱!还有那些对赫尔穆特已经心生不满的铁匠和工人,你明明可以利用他们……”
“雇佣兵我确实考虑过。但不同的兵团之间关系密切,他们今天为我办事,指不定明天就会为了利益转投我的仇敌,太容易走漏风声出去打草惊蛇。万一赫尔穆特提前知道了我的谋划,我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难保不会演变成一场全面战争。至于铁匠和工人,他们是我的领地上的子民。我身为贵族的责任是保护他们,不是将他们当作为我夺权的工具。我不希望无辜者为我而死……我做不到。”
“是,你做不到狠下心伤害无辜,可是你如果死了,你知道我的心会有多痛吗?”莉莉斯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没用的东西……没了你,我也还会去找新的狗,更乖,更好用,更漂亮,永远离不开我的那种……”
“莉莉斯。”海因里希于心不忍地往着莉莉斯又愤怒又难过的样子,热泪盈眶,“对不起,我做不到像你一样狠心。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下的选择。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上天注定……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你的丈夫。但是我爱你,莉莉斯……”
“滚!滚出去!我根本不需要你的爱!现在就给我消失!”
莉莉斯声嘶力竭地喊道,无法相信海因里希对她说的这一切。她以为她历经磨难,终于即将拥有她想要的一切:成功的事业,相爱的恋人,还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可这些美好的幻想立刻随着突然降临的噩耗化作了泡影。
她这才回想起两天前海因里希赶她走时的场面。如果那个时候她直接就离开了,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愚蠢而冷漠的负心汉,是否心脏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撕裂般绞痛了?
莉莉斯痛苦地在床上蜷成一团,将脸埋在枕头里无助地哭,哭着哭着哭累了便睡了过去。
梦中她回到了威尼斯,回到了那条从红灯区离开时遭遇强盗围堵的小巷。海因里希挡在她的身前,鲜血彻底浸透了他的披风,溅得他满脸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仿佛走进了野兽的狩猎现场。
海因里希缓缓回过头看向他的女主人,目光凶狠而空洞,仿佛猎手发现了另一只尚未杀死的猎物,找到了一条漏网之鱼。他手中紧握的刀刃还在滴血,高大而强壮的身体在她面前投下漆黑的阴影,沾血的金色睫毛下闪着危险的光。
莉莉斯这才意识到他那时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本可以在那时候便杀了她,将她的死嫁祸给那些强盗,为他死去的亲信与受到的屈辱报仇雪恨。可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对她说:
“现在已经安全了,别害怕。”
莉莉斯扑进他的怀里,忽然,天旋地转,她发现自己将海因里希扑在了地上,他的脸上戴着巴尔塔面具,黑色的帽子掉在了一边。莉莉斯毫不客气地摘下他的面具,看见那张布满伤疤与眼泪的
脸。
那时候的他明明已经控制了她的一切,她的银行,她的手下,甚至是她的生命,可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如愿以偿地让莉莉斯“属于自己”之后,感受到的却是莉莉斯被剥夺自由的悲伤与痛苦,并因此倒在她的面前无助地哭。
哪怕他表面上看起来有些阴暗冷酷,有些不好接近;哪怕他早已经为服从她的命令而双手沾满过鲜血,他仍然无法做到去利用无辜民众为自己的复仇偿命。
莉莉斯纵观自己过去的十九年生命,她从前遇到过的男人要么是像毛罗或布鲁诺之流,出生世家后坐享其成,整日挥霍无度,不思进取;要么是像洛伦佐与她事业之路上绝大多数的客户与合作伙伴一般,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心设计,无不是为了从他人身上牟取更多利益,善意中夹杂着利用,赞美里全是谎言。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海因里希一样善良的人。
或许……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像莉莉斯一般狠心的家伙,他在有机会解决掉她这个威胁时根本就不会放过她。如果他像其他男人一样将自我利益摆在最高位,他根本不可能共情莉莉斯作为私生女所受过的欺辱,只会将她当做一个得到后便可以随意使用的资源。
也正因为他不一样,或许也意味着他会成为一个比赫尔穆特更加体恤群众,关怀民生的好领主,能够让人民在他的领土上安居乐业,而不是仅仅将他们当作满足个人权力与欲望的工具。或许他可以成为一个能够让莉莉斯真正安心的伴侣,因为他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下都不愿去伤害她,无私地给予她超越利益得失,没有算计和利用,完全不求任何回报的爱。
他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莉莉斯这辈子无论如何也绝对不会像他这样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地去爱人的。但是能够得到这样的爱……她感觉很开心。
莉莉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很显然是做无用功。该怎么办才好呢?她不可以这样坐以待毙。海因里希需要她的帮助,她知道她该怎么帮他了。可是现在她得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才行。
汉娜想必已经被他控制住,伊莱莎也不可能帮的了她。现在她唯一能够寻求帮助的就只有……布里茨——
作者有话说:小因终于要复仇啦!会有很刺激的事情发生哦!
下次更新在周五,从周五到周三保持日更,共六章一直更到完结哦[加油]
第85章 血色的平安夜
施密德尔子爵的城堡并不是传统用于防御工事的城堡,而是在第一代家主受封爵位后,由一座废弃修道院改建而成的宫殿。它坐落在一座山峰上,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地的水潭。海因里希小时候,父亲便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去那片水域游玩嬉戏——绿色的潭水里藏着可怕的水怪,会将他拖进万丈深渊。
长大后的海因里希才意识到,水怪不过是大人杜撰出来哄孩子的白色谎言。真正可怕的根本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表面上笑容可掬却在背地里捅刀子的血亲。
当父亲从亲弟弟的手中接过毒酒时,怎会想到这是送他离开人世的最后饯别,又怎会料到为他斟酒的并不是一双手,而是恶魔淬毒的利爪?那双手曾经抱过他,曾经握着海因里希的手教他如何执剑杀敌。而现在,海因里希的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隐匿在浸湿的黑色斗篷底下紧紧握着剑柄。
今晚的天空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与星星,树林中更是一片漆黑。山巅上城堡落地窗里映着的暖黄色烛火仿佛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海因里希还记得他临行前的圣诞节,他最后一次和父母一同在城堡中的小教堂里祈祷。
那时大家盼望着他与莉莉安娜的婚礼,笑着,祝福着,拥抱着,沉溺在喜悦里。那时的海因里希以为自己很快便会成为一个负责体贴的丈夫与一名公正而优秀的领主。可莉莉安娜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赫尔穆特的戕害更是夺走了他最后的一线生机。莉莉安娜,如果不是因为莉莉安娜……
他的眼前浮现出他的恋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她一次又一次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曾以为自己能够像所有有钱有权的男人一样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占为己有,强迫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但他做不到。正因为他深爱着她,发自心底尊重她的人格,他才会为她欣喜而高兴,为她难过而伤心,才会没有办法违背她的心愿,哪怕她的心愿是永远不要和他再见面,他也会愿意成全。
毕竟人除了恋爱以外,总也还得有点别的事关心。对莉莉斯来说是她的金融事业,对海因里希而言则是他的复仇目标。杀了赫尔穆特,让母亲不用再委身于人,让弟弟妹妹们不再寄人篱下……至于他自己,在那以后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在复仇的战斗中拼死抵抗,与仇人同归于尽,多么壮烈的死法,简直如同古希腊悲剧中的英雄一般令人唏嘘。在与莉莉斯分开以后,海因里希原以为就这样了结自己的生命似乎也不错。既可以达成目的,又能够最大程度上减少无关人员的伤亡。当了那么久莉莉斯的狗,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在乎名利。爵位、权力和金钱都无法成为他为之奋斗的目标。至于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他原以为对于这样无意义的人生而言,死亡或许是一种最好的结局。直到莉莉斯又一次闯进了他的世界,他终于又一次感到心脏在浑浑噩噩的躯体中狂跳,又一次有了活着的实感。她总是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永远有熊熊燃烧精力和壮志凌云的心。
因此他绝对不会让莉莉斯为了他以身涉险。比起为了他的私人恩怨把大好前途葬送在这里,她应该活下去,回到她热爱的威尼斯去面对更加美好的未来。她不需要他也可以活得很好,能够绰绰有余地应对冲突与威胁,哪怕深陷险境也能绝地反击。她那么优秀,只要她想,也一定会遇到比他更加有能力,更加好看,更加会哄她开心的伴侣……
海因里希想到这里,不禁感到心中一阵酸涩。如果他能够活下来……无论莉莉斯是否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他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像她一样坚定而总是充满斗志的人。哪怕她的一些做事方式或许过于极端,他并不完全认同,但他倾佩她永远不向困难低头的勇气和与命运对抗到底的决心。
他想活下来。为了莉莉斯,更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要莉莉斯为他穿上婚纱,在他的家人与领地上的子民面前扮演他的妻子;他想带她在圣沃普尔吉斯之夜的篝火旁跳舞;他想陪着她一起回威尼斯去,令她从如牢笼般困扰她的婚约中解脱,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至于他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的。这不是一个一朝一夕就能搞清楚的问题。他还很年轻,他还有机会去探寻这个巨大的世界,在追逐与探索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教堂的钟声敲响,打断了海因里希的思绪,将他迅速拉回现实。透过茂密的灌木与透光的玻璃花窗,他看见身着华服的一男一女在仆从的簇拥下跪在了祭坛面前。海因里希回过头,与埋伏在附近的手下们互相递了个眼神,随后,一支利箭从不远处的山头射出,猛地击碎教堂的玻璃花窗,压倒了祭坛上华丽的金属烛台。紧接着又有数支带火的箭划破夜空,教堂瞬间被点燃成一片火海。
海因里希拔出腰间的长剑,气定神闲地跨过窗框走进火中。他的黑色斗篷浸满了水,脸上戴着填充滤芯的鸟嘴面具,仿佛是一只炼狱中爬出来的怪物。他迅速环视
四周,在四散奔逃的牧师与侍者之间找到了他的叔父与母亲,赫尔穆特紧紧她他的手,正想拉着她赶紧逃离。海因里希立即冲上前去,挥剑狠狠劈向他的杀父仇人——可他的母亲却察觉到了他的攻势,从地上捡起一个烛台挡住了他的猛击。
“母亲……”
海因里希立刻收起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母亲为他的杀父仇人挡下了致命一击。哭喊与厮杀的呐喊声和面具一起盖住了他轻声的呢喃。
一年未见,母亲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似乎一点也没老,反而还变年轻了些。海因里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的身份不是他的母亲,而是赫尔穆特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