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棒打鸳鸯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霍云祺哼着小曲,手握昨日晚于街中淘得的玩意儿,悠悠然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
一声浑厚的声音自不远处入耳,令霍云祺下意识将东西向后边藏了藏,转过头,霍老将军正摆着一副探究的神情。
“爹。”霍云祺咧开嘴露出讨好的笑:“今日起的早,四处转转。”
可霍立是何许人也,他自是不相信眼前这小子的胡言乱语,想着后者这几日做的好事,不屑地冷哼一声:“旁边的东西露出来了。”
其口中之物便是霍云祺自上回马球会上博得的青玉,后在两人逐渐紧密的关系中,就将此物当作两人的半个“情物”。
不仅如此,他连夜自行打磨并穿孔并贴身佩戴,又恐旁人多想以此坏了周岚清的名声,且怕放于外头磕破了,一直放于衣服里层,就连周岚清自己本身也并不知晓。
经霍立一说,霍云祺还以为是青玉显露出来了,连忙往身侧望去,一时间没有顾及到手中原本隐藏的小玩意儿。
待反应过来,就看到霍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由得心下一紧,又不敢多言。
“你到底要去哪?”见霍云祺死赖着脸不开口,有些情绪上来:“是要去宫里?”
接触到自己小子有些惊诧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这几日收到的风言风语果真不错,霍立不由得火大,立马下达命令:“不准去!”
“什么?”霍云祺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转为愤慨:“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准去!给我呆在府里!”
“我不,”霍云祺就差梗着脖子大喊:“凭什么不准我去?”
“闭嘴!你要喊得整个京城的人都听到吗!”
就在此时,江如月从练兵场上下来,一入府就看到这两父子闹得不可开交的场景,上前拉住霍云祺不知死活的叫嚣,转而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见霍云祺不回答,便知道大抵是谁惹的祸事了,于是便悄悄拉了他一把,示意其认错,她知道面对霍立,脾气上来了谁来都不好使。
“不用拉他!”霍立立马抓包两人的小动作,毫不留情地揭短:“这孽子,日日爬未出阁姑娘的墙头,外面的流言都快把我的老脸给丢尽了!”
闻言江如月皱起眉头,下意识对其口中霍云祺这有些轻浮的行为大为不满,但转念一想,后者不可能会是这样的人,于是又出言询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霍云祺则有些气恼,一股脑就迸发出惊人的言论:“我与公主自小一同长大,我倾心于她,又有什么错?皇上都没说什么,您又管外头人什么言语?”
此言一出,江如月有些意外地看着
身旁人,瞬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或许是知道霍云祺与周岚清之间的感情不一般,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已经亲密到这个境地。
随后有些发愣地看着霍立的巴掌就要降临,想起其手上力度之大,下意识就阻拦维护道:“父亲且慢!我也有错!要打就一起打吧!”
又想到自己日日泡在练兵场,以至于不知这些纷纷扰扰,说道底,她作为长姐也有失职之处。
但这没头没尾的话一下子就镇住在场两个男人,霍立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又有什么错?”
方才本就是江如月急中生智冒出的话,此时面对霍立的问题自己也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只得胡乱道:“我未能见云祺的行为,实在是我的过错。”
“阿姊!”可怜的霍大人面对江如月的大义之举颇为感动,他从未觉得江如月有哪一刻如今一般伟大。
真不愧是他的好大姐,平日没白挨打。
但严厉的霍老将军不会顾及此时姐弟的温情,他气的牙痒痒,又因为不舍得骂闺女,转而对霍云祺怒斥。
“你情钟于她,她情种于你么?不知于所知而日扰之,匪唯荡子之行,亦近乎狂且!这点道理你不懂么?你个孽子!”
霍云祺皱皱眉,下意识反驳。
“她定钟情于我!”
霍立一下子戳破他的嘴硬。
“她同你说了?”
这回霍云祺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只得恨恨地丢下一句:“我知父亲必不信,现在我就去往宫中验证她的情谊,以此证我们是两心相悦的!”
见霍云祺愤然离开的背影,江如月一边跟上气的直哼哼的霍立,一边斟酌着开口道:“父亲,您也太不要生气了,万一两人真是两情相悦”
不料霍立微微眯起眼睛,直言道:“我见过公主几次,那丫头远远不似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不是将心思寄于情爱的人。”
说道此处,又不得想起霍云祺那死要面子的模样,有不由得叹气:“这孽子!”
叹息声微微拨动画面,即可看到长宁宫里正是繁花盛开,精致亭台阁楼掩映在碧树之间,在绿叶交错中,周岚清的身影似有似无的往里头走去。
“母后。”
周岚清一进门就见皇后慵懒地坐于亭中,她手中指尖的动作将针线于绣盘上穿梭,而阳光散落在绣盘之中,好让闪亮的颜色为女人的容貌增添色彩。
听到来人的声音,女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专心的在做自己的事情。
在场的众人皆不敢言语,周岚清将眼神投掷立于一旁的静秋姑姑,只见后者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便规规矩矩的站在跟前。
这一站,硬生生站了大半个时辰。
似是终于绣好了,皇后将手中的绣盘交给一旁的宫女,抬起头来看着周岚清,语气不冷不热:“你来了。”
“是。”周岚清还是不敢坐,只是悄悄的观察着皇后的脸色。
终于,皇后松了口气:“站着做什么?从前你可没那么生疏。”说罢,还对一旁的静秋姑姑说道:“你也真是的,怎么让公主凭空那么站着。”
周岚清虽已然知晓皇后今日为何发怒,但面子上总是不敢多表露出旁的什么,只是一如既往道:“母后,不怪静秋姑姑,是我自己许久未走动,想是站站也好。”
皇后面色微缓:“你近日倒是鲜少来本宫这里了,”一双美眸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儿:“都在做些什么?”
周岚清挂着淡淡的笑,不着痕迹地将眼神闪开,又稳稳地落在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春意正浓,宫中花事渐盛,我常在宫中赏花,又看看书。”
说完,将茶杯放置手中,正欲喝下,就听眼前人说道:“只有如此?”
茶水还是没有入了周岚清的嘴里,她不免有些奇怪的问道:“母后颜色不豫,似有忧思,女儿实在是不知何故,愿闻其详,也好为您解忧。”
眼见一向乖顺的女儿如今却变得顽劣,皇后不经怒从心起:“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你当真以为你父皇不知道你的小动作?”
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你还是收敛些罢!前朝的事,怎么可能是女子可以插手的!万一坏了你皇兄的”
说到一半皇后似是也知自己的话有不妥之处,有些悻悻地止住了。
即便如此,周岚清面上还是神情淡淡,她放下手上的动作,虽是仍没有抬头,却坐直了些,整个人都显得端正了不少:
“女儿还是不能了解母后的意思,是我近几日未来拜见母后的原因么?”
言至此,她微微昂起头,看向皇后:“前几日,父皇刚来女儿的宫中共品香茗,余事皆无且亦无提及他事。是母后多心了。”
“纵使儿臣有做什么其他的事情,皆为母后皇兄与阿澈所计,断不能有任何差池;他人之言,亦不能撼女儿之决心分毫。还请母后宽心,女儿自有主张。”
语气温和,字里行间表面是解释和劝慰,实则颇有埋怨似的暗讽,皇后面子上自是挂不住,又找不到旁的话来反驳,且一股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只得说道:
“好,此事我不再多言,现在尚有一事须与你细说。你与霍家小子是否过于从亲密了些?”
见少女没有回话,皇后自是要说下去的:“平日里你同那些,也就罢了,但与霍家小子还是离得远些!且不说旁的,你父皇若是知道你们之间那些心思,是断不会同意的!”
周岚清再好的耐心也被今日自己母后的唠叨消磨殆尽了,有些疲惫回答道:“不若是自小一块的表亲,难道连这样都不允许吗?那我还能同谁讲话呢?”
“母后也是为你好!”皇后气急:“若是你不愿,何人能与你这般亲密?”
“男女之情,本就宜强弱相当,弱不可过弱,强不可过强。”
“若两者皆强,则必有一方需为另一方退让,乃能长久。若两者皆怯,则必有一方需主动,方能圆满。”
“那孩子自回宫以来本宫便见过几回,长年混迹于战场之间,年少成名,性烈如火,你就甘愿为其收敛自己的性子?”
周岚清不愿再听皇后这些唠唠叨叨,索性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女儿今日已有些疲累,改日再来拜见母后。”
“莺儿!”皇后在坐上大喊,却没能使少女再回头。
第42章 真情假意
一回到明善宫,周岚清就被告知霍云祺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路上她耳边不断回荡着皇后的一番言论,以至于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原地站了一刻,才将情绪尽数收敛了起来。
桃春方才也在长宁宫中,自然将主子与皇后的话悉数听了进去,看她面色稍缓,以为是因为霍大人来了高兴,一直忐忑的心情也随之安定了不少。
园内,霍云祺逗弄着今日拜访的白玉儿,自己常来,也算是同这狸奴有所交集,现与其玩耍,才令他不在等候期间愈加烦闷。
一见到少女,他便皱眉道:“殿下今日有何烦郁之事?”
一旁的桃春微微瞠目,怀疑霍云祺是将眼睛长在了主子的身上,才知道周岚清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又能够立马得知她的心情。
周岚清面上那完美的表情一僵:“霍大人多心了,我日日在这宫中,能有什么烦心事?”
霍云祺原本就因为与自己老爹争执一事而生心中不安,今日又见周岚清这般冷淡疏离的态度,心中不安更甚,嘟囔道:“你与我如此相熟,何必玩你瞒我猜游嬉?”
话音刚落,一双玉手将茶杯放置跟前,抽离时更是似有似无地蹭过对方。
如此举动,霍云祺自然感受得清楚,耳尖爬上浅浅的红,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一
双清澈的眼睛直愣愣地瞧着眼前的少女。
如此纯情,实在是秀色可餐。
周岚清心中也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乐趣,调侃道:“霍大人今日这般早来我这?是又有什么好玩的事?或是那戚大人发现了什么?”
少女悄然转移话题,而面前人竟也不知不觉被她这幅亲昵的姿态转移了注意。
“若是说上什么好玩的事”
霍云祺思索一番,忽而想起什么,随即绘声绘色地描述道:“那只得是近日,忽有自称文忠之辈者崛起,声势浩大,以指点江山为能事,致使朝野上下皆为之动摇。”
“不仅是我等臣子需俯首听命,陛下亦特设一部门,名曰‘文忠阁’,以此应对其对旁人的影响。此辈人等,来势汹汹,令人莫测高深,实乃朝中一大异象。”
“竟有此事。”
周岚清颇为新奇:“当真如此厉害?”
却不料霍云祺摇摇头,面上却有些复杂:“他人评价,我自是不得而知。私以为,此辈人等之所以能有此等本领,固然赖其确有真才实学,然更在于其能洞察圣意,契合陛下之心思,且能顺应时势,满足当世之所需。”
周岚清静静地听着眼前人的分析,眼底闪烁着丝丝亮光:“朝廷百官众多,岂无处理政事之能人?何以令此辈文忠之徒独领风骚,擅权干政,使众人皆无所适从?”
霍云祺闻言却有些怅然:“有士人秉政,虽承天子之意,却不以国家昌盛为念;有士人怀忠诚之心,欲为国家和民众谋福祉,却因不善逢迎而壮志难酬。”
“前者虽有能力,却缺乏道德之约束;后者虽有高尚品德,然其综合之才能或有不足。此等境况,方使那些自命风雅、擅长文笔之辈得以得志于朝。”
大概是受霍云祺失意的牵动,又或是对于如今大燕局势自己也感同身受,周岚清不免也觉心头涩然,便用旁的话引开,以此宽慰他。
“人言女子不宜干政,何故今日霍大人竟与女子论此朝廷之事?岂不怕他人非议?”
霍云祺闻言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对此言抱有疑惑。若此言不虚,为何我的阿姊能披甲执戈,为国征战沙场?”
“再者,你我之间本为同气连枝,何以此言相激?”
忽如其来的一句肉麻的话,打得周岚清一个措手不及,有些羞恼道:“谁同你同气连枝”
霍云祺虽面上嘿嘿两声笑,但其实心中依旧很不踏实,今日来原本就是想要个名分,刚才却三两下就被对方所瓦解。
但话既说道了这里,何尝不是一个试探她心意的好机会?
深藏于里衣的青玉似有所感的隔着衣服刮过他的大腿侧,霍云祺也找到了开口的理由:“殿下,不知道你可还记得上回马球上那枚玉?”
周岚清微微一顿,有些奇怪:“那枚宝玉?霍大人该不会专程前来讨要吧?”
霍云祺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侧外衣掀开,还不等周岚清发言制止,便从里衣掏出一枚精致的玉佩来。
“哪里的话。”
说着,他将青玉奉为珍宝似的地呈现在周岚清的眼前。
“自上回同殿下交换了宝玉,我跟个师傅多学了些手艺,将这枚青玉做了成玉佩,故而特地来问问殿下需不需要也将那枚玉打磨一番?”
周岚清立马知道了霍云祺的用意,她看到那枚充满考究的玉佩,忽然萌生了些别样的情绪。先是看了一眼霍云祺期待的眼神,然后在这期待的眼神下说了一句:“那枚宝玉,现在并不在此处。”
她刚刚说出这句话时,内心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的意味,不自觉抿了抿唇。
“什么?”霍云祺也没预料到这个回答,回过神问道:“是被偷窃?”
周岚清眨了两下眼:“赠与他人矣。”
霍云祺此时心中还抱有几分期望,于是又不死心地问:“莫不是那人强要去的?”
可面前人却不愿意多加隐瞒,周岚清在他那恳切的眼中微微挪开了些目光:“不是的。”
“什么”霍云祺先是一怔,而后气极,眼前不经浮现父亲颇为戏虐的眼神,以及江如月并不相信的态度,心中不安在此刻转为了极大的委屈:“殿下为何将玉赠予他人?”
周岚清总不能说就是为了人家才下场打的马球吧,眼看对方生气了,她立即找补:“我宫中还有许多更为精美的,桃春,你去找来给霍大人”
虽然此刻他已然十分愤懑,但还是仍待桃春等宫女去尽,方以尽量平和语气问道:“殿下可知互赠玉之意?”
“霍大人,”周岚清有些无奈:“且不说其他,当时你难道已然预料到我会下场?再说,你的宝玉不已在我下场前已出示么?”
霍云祺眉头皱得更深:“这不相同!然殿下的青玉,实乃后于我所出。如今你我心意相通,更应该是作为情物才是,如今一看,难道此中寓意,不是我所说了那般么?”
许是眼前人的眼神太过直接和炙热,周岚清如今不仅移开了眼睛,就连脸都微微侧过了点。
可这小小的举动更是坐实霍云祺心中所想,急得他向面前少女旁边走了一步,好让躲开的脸重现于其面前,见少女不答,他连眼眶都爬上了些红:“殿下?”
周岚清如今的心情也算不上平静,染上的烦躁也令她有些语气不耐:“我以为大人应明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然而今日的情状,大人又何必再多问呢?”
但话刚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语气有些生硬,立马放软企图安慰:“再说,如今这般难道不好么?”
“可我是真心!”霍云祺努力不去管她的退却,反倒上前一步,与周岚清拉近距离:“自回京之日起,你我共度的每一刻,皆以真心相待,无时或已。”
周岚清皱着眉,她没有想到霍云祺早已是陷得如此深,对于自己来说,现在不过是“心有戚戚,尚未成属”的状态。
但作为当事人,她自然是不能够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把内心的触动和不安转化为了烦躁和无措,竟下意识逃避道:“我与你尚未抵达你所期望的境地。”
此言一出,震惊,失望,诸如此类的心情一股脑涌上霍云祺的胸腔,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殿下所言皆是心中所想?”
周岚清虽没有回答,可神色已然没有平日那般温和,之后更是阖上了眼,将眸中的那些情谊遮盖了清楚,更令其浑身透露着明显的疏远之意。
见其如此,霍云祺心中也清楚了几分,颇为受伤:“是我不知轻重,才于此期间多有叨扰。”
说罢,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岚清,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待桃春归来之时,只看见主子面色不愉,似怀揣心事,闷闷地坐在原处望着不知何处发呆。
“殿下”
听闻这声略带担忧的轻唤,周岚清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思绪,一转头便看见桃春手上呈着几枚透亮上乘的宝玉。
“拿下去罢。”
周岚清神色淡淡,但桃春明显能感受到主子情绪有些低落,便料想到大抵是同方才那位霍大人生了气,立马温言软语道:“殿下,奴婢听说太子归京之际,陛下辄临平乐宫。”
“平乐宫?”似是想到什么,少女眼中波光流转:“淑嫔?”
从前她还对有些事感到不解,如今一想倒是都串起来了。
只不过眼下周岚清对此没有什么打算,毕竟自己母后还摆在那,淑嫔想必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更况且她那桀骜不驯的二哥就要回来了,之后一阵子应该
有自己忙的。
第43章 暗流涌动
殿中光线穿过精致的窗棂,洒落静寂于案上,营造庄重且幽深气韵。御笔倚砚侧,淡淡墨香萦绕。周遭陈设古朴典雅,却在细枝末节尽显皇室特有贵气。
周靖刚刚往里头走,就迎面与谢礼书打了个照面。
“太子殿下。”谢礼书只是浅浅打了个照面。
对面的周靖则是以端正礼数回之:“尚书大人。”
擦肩而过时,他不动声色用余光扫过了谢礼书,后者并没有发觉,面色不是很好,只是行色匆匆地往外走。
宫殿之内御案之中,皇帝正坐于其上。
周靖趋前,俯首作揖:“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批改奏折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头也不抬:“你来了。”
过了片刻,待手中执笔动作停下,方缓缓开口:“想必你也听闻,南方今又不宁矣。”
周靖依旧将姿态放得极低,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回复了一句:“是。”
皇帝接着道:“你于此事有何看法?”
“儿臣观此事,深感其理。世间之事皆有因果,非偶然也。当明辨是非,审慎处置,以安民心,维护社稷。”
皇帝挑眉,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眼神透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与复杂。
此时站于自己面前的是自己最喜爱的孩子,可这个孩子仿佛与自己时刻保持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然他贵为天子,虽有情感困扰,却难以轻易示人,如今也只能微微表露些不满:“我今日召你来,并非想要听你的空言大话,而是要你提出切实可行之解决方案。”
至此,周靖又是恭恭敬敬地姿态一番,而后才谨慎地开口:“儿臣以为当速遣英才武将,径往彼处,以决疑难,定安危。彼武将须有勇有谋,能临危不惧,善于应变,方可胜任此行。如此,则大事可定,天下可安。”
皇帝并无表态,反之问道:“你认为谁去合适?”
忽而周靖脑子里闪过霍云祺活蹦乱跳的模样,停顿一刻,言道:“儿臣听闻近年来有文武双全之武状元出,且于善水战之敌素有研究。”
“夏英?”
“是。”
皇帝明显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当荐霍家那小子。”
周靖浮现些谦和的神色:“儿臣认为于特定之事,必寻擅长之人以任之,其效果或更佳。儿臣虽然未曾与其共事,但夏英为父皇所亲选,必不谬矣。”
“你小子。”皇帝终于露出些笑容:“何时学得那些老滑头一套了?”说罢立起身来,走至御案之前:“那就以你之言,让夏英去罢。”
又好似想起什么,皇帝又忽然道:“端王不是还在封地?”
周靖面色有些柔和:“月前已启程返京,说是近几日就到了。”
皇帝不经咂舌于周澈回来的速度,悠悠吐槽:“速度还挺快。贤王虽近,尚需数日方至,而他离得最远,却与贤王同归。可见其同莺儿习马之术,已有显著之进益矣。”
周靖面上也挂着温和的笑意:“大抵是久未见父皇,故亟欲归来拜见您。”
皇帝没有回答,而是话头一转,忽而言道:“你与端王今皆已成人,于皇后也不必日日拜见,当以国事为重。”
“是。”周靖将头埋下去。
皇帝扫了一眼他:“我闻你宫中聘得一位颇为博学的宾客,既已至此,便当虚心向学,勤勉不辍。身为太子,岂能无学无术,当以求知若渴之心,共襄学问。”
此言中所谓的“宾客”便是塞在周靖的宫里的杨甫。
周靖自然知道这话中的意思,看来是那位与皇帝通过气了:“是。”
从殿内退出来,周靖行至门外停下脚步,一旁的海顺公公见状以为太子爷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刚要迎上去,可奇怪的是周靖下一刻便抬脚走了。
归至东宫,周靖连寝宫也没有回,而是直至一处别院。别院外头伺候着是一个书童,见了来人立马迎上来。
“先生可是在休息了?”
“请殿下稍等,让我前去向先生通报。”
“不必了,”周靖身子微微前倾,甚是诚恳道:“既先生歇息,我在外等候即可。”
书童正欲坚持,毕竟自己先生有令,若是周靖前来找他需直接通报。
正考虑该如何有合适的措辞来与眼前人交涉之时,院门“吱呀”一声,一名青俊男子探出头来打招呼,正是上回同周靖饮茶的人,也是皇帝口中的杨甫:“殿下来了呀。”
周靖依旧态度谦和:“叨扰先生了。”
画面一转,两人已于里屋入座,周靖率先开口道:“今日父皇就南方民患之事,使我举荐贤能的人才来办理这件事。”
杨甫将刚泡好的茶放于周靖跟前:“不知殿下推举哪位人才呢?”
周靖拿起茶杯:“先生以为呢?”
杨甫笑着道:“应是夏英。”
周靖将茶杯放下,目光灼灼:“先生之才,实乃非凡。”
“殿下过誉了。只是殿下为此事尽心,却不能保证此事尽力,实乃可惜。”
“还请先生明示。”
“若欲事成,非一人之力可为也。况今世之纷扰,朝廷之间多团队共谋,更需他人相助。”
周靖俊眉微皱,面上有些不悦:“先生此言是想让我与多人共谋?”
结党营私,乃宫中大禁,多个人虽可能有利于自己,但其中弊端同样不可小觑。
“为求国家昌盛,寻觅志同道合之人共行善举,并非为禁忌;然若为私利而与虎狼之徒为伍,则实堪唾弃。”
杨甫退去方才随意的模样,言辞恳切:“光明磊落,方显英雄本色;隐匿苟且,岂是君子所为?臣只愿殿下行事光明正大,而非潜藏于阴暗,与世浮沉!”
“你说的对。”周靖片刻之后才回复道,自知将对方错认作阴暗之辈,面上带了点抱歉:“是我目光短浅,错认了先生。”
杨甫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位青年人终于向自己打开了心扉,也不经有些高兴:“能得殿下赏识,是臣的荣幸。”
但眼下他又不得不将现实告知于周靖:“殿下慧眼识人,但朝中还有甚者并不会如此认同。”
周靖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他向皇帝推荐夏英的原因:
除却看重此人实为人才之外,也如他的父亲一样,于朝中独善其身,向来公正分明,只可惜因自己武将身份屡遭文臣排挤。
恰好近来凭空出现的文忠阁便有这通病,此集团宛若雨后春笋,却又并不倒戈偏向于任何一方,好似是预想一家独大。
而丞相早就有意推举夏英主战,自己在此做个顺水人情,也是庄不错的买卖。
这时杨甫出声问道:“只是不知为何皇上竟能容许文忠阁一派的肆意滋生。”
按理说应该不会有这种现象的。
起初周靖也颇为奇怪,自己的父皇生性多疑,且自丞相一脉势力增长以来,应该是不允许再旁的新生冒头。
但当他想到了一个人,心下竟也了然,毕竟只有那位,才能促使如今这个场面的产生。
————
自恭王出宫不久后,周梁清便有原来的居所搬至幽兰院去了。
由于比先前的院子大许多,且精心娇养的花卉树木已然是根入地底,要想要移开也需要一番讲究。
获准了之后,身边又指派了许多新的人手。
相比起原来那略显偏僻的地界,如今的幽兰院离明善宫便近多了,周岚清闲来无事,便想着来这里转转。
一踏进幽兰院,就瞧见几个宫女和太监里里外外来回忙活,唯独不见周梁清的人影。
在指挥着旁人的翠碧见了来人,连忙停下手里动作,与在场的一众上前跪下行礼。
周岚清又四处看了一通:“妹妹怎么不在此处?”
翠碧连忙回道:“回殿下,我们殿下正于里处。”
兴许是有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周梁清便迎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宫女,从身上的服饰能够看得出这孩子还是个三等
宫女。
她从前总是翠碧与其形影不离,而今换了却换了新人在身旁伺候,这不经挑起了周岚清兴趣:“我看妹妹这院中人似与往昔无异,然现在一看,确实有数张新面孔。”
可周梁清却好似毫不避讳一旁的翠碧似的,竟当众介绍起着并不起眼的宫女:“此宫女虽是看着年幼,却行事缜密,一丝不苟。”
周岚清这才将眼睛放在这个小宫女身上,只见其即使受了主子夸奖,也无任何骄傲的神色。
瞧着这样子,似乎并不会因可能受到他人的嫉妒,而显得惶恐不安,反倒是安静地立在原处。
扫了几眼,周岚清便收回目光,说出了今日的来意:“今日我来你这里,是想取前日你所带来的茶叶,以解心中之烦躁。再有阿澈即将归至京城,我还需预备以待之。”
周梁清点点头:“当是如此,”朝不远处的翠碧示意,看后者立即往储藏处去取后,又道:“姐姐进来一叙否?”
看着周围仍是一副尚未完全的模样,周岚清便谢绝:“罢了,待你整理好了,我再来也不迟。”
翠碧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拿来了茶叶。待桃春接过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双双告辞了。
出了门,周岚清行至半路与桃春闲聊:“我这妹妹向来是念旧的人,怎的忽然冒出个不知名的宫女,竟能顶了翠碧。”
其实桃春也有些奇怪,听闻便答:“奴婢瞧着这院之中,也大多是翠碧在主持,毕竟六殿下如今的院子是大了许多,大抵是欲栽培些勤于任事的人才,平日里也方便些。”
“嗯”周岚清也没否认,但方才自己如此打量,那小宫女竟也能面不改色,不知为何处选出来的,竟也有些魄力。
而主仆二人口中所论的小宫女,确实为不简单的人物。
待两人走后,周梁清朝她吩咐:“你且随我来一趟。”
关上门窗,她对面前人道:“你方才的表现过于冷静,以你的身份而言稍嫌不合,今后行事因更加谨慎才是。”
那宫女立即点头:“奴婢清楚了。”
说罢,将一直放在怀里的书信取出,交予周梁清。
后者接过之后,又吩咐道:“今后你跟在我身边,就唤作夏然。”
夏然领命,立在一旁,直至周梁清看完了书信后,接过其提笔写下回信,便匆匆出去传送。
今仍为早朝时刻,金銮殿中照常营业。
魏源正瞧着大殿上众人唇枪舌战的辉煌场面,开启自己的日常观察。
只见一直以来都不轻易出面的丞相大人今日也难得插上几嘴,就连太傅也不得不呈上几嗓子,两头却不是彼此针锋相对,而是将矛头一致指向近日来十分猖狂的队伍:文忠阁。
倒不是前两位的口才有何参差,是因每每处于要紧关头之时,坐于最高处的那位便冷不丁地冒出些偏袒的话,令众人像是哑巴吃了黄连,真是有苦难言。
而站在文忠阁中间的人物,是一位三十过半的男子,俨然一副铁骨铮铮的做派,但魏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此人名为徐俞初,名字取得甚是好听,模样甚是周正,与文忠阁一词相配,也恰好与皇帝另起旗帜的意图相符合。
如此想来,这位徐俞初大人是不是也是皇帝专门打造起来的人呢?
魏大人正坐山观虎斗,悠悠然地猜测着皇帝的心思时,徐俞初却冷不丁地从浩浩荡荡地人群中直直地将目光投至自己的身上。
许是没想到对方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原本眼中的锋芒来不及收起,瞬间落入了对方的眼里。
奇怪的是,徐俞初倒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和表情,撇开眼神,好似方才不过是无意的看望。
可在场终归是有人瞧见的,更何况此人正处于纷争之处,一举一动定会令人多加揣测。
陈有成看着对方把心思打到魏源身上,心里暗道不好:以往其尚处于四下无援的境地,便可以掩埋去他的才能和作用,但若是令他寻得出路,那将不是一个可把握的住的对手。
且不说太傅,周靖也立即知道徐俞初打的是什么主意,便索性将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放在丞相的身上。
在旁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谢礼书作为向来不参与朝中大事的清流人物,也悄悄的将身体微微地侧进了徐俞初的所站之处。
这一切的一切,魏源心知肚明。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注意,所有人的言语和动作,都将成为他完成自己抱负的垫脚石。
恍若就在此刻,陈有成的视角里,魏源瞬间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第44章 寺中插曲
前往大相寺的小路,皇室的马车若隐若现。
坐于其中的周岚清耐不住寂寞,便唤桃春将轿窗微微开出些许,好让自己汲取些外边的风光。
微风徐来,携花香及泥香之清芬,令人神舒气爽。遥望彼处,青山如墨染,云雾缭绕其间,宛若泼墨山水之画卷。小溪潺潺,水声悦耳,为此静谧之旅增添盎然生机。
她颇为懒散地瞧着,思绪不由回到不久前的长宁宫中。
“你想去大相寺?”皇后微微挑眉:“本宫可记得你从前是不大爱去礼佛的。”
周岚清笑笑:“阿澈远在他乡,女儿心里时刻总是忧虑。眼下也唯有向神明祈愿,惟愿其平安无恙,好解心中忧愁。”
听到她提起,皇后心中难免被牵动情绪,也就松了口:“去吧,也难为你有心了。”
轿子一停,周岚清也随之回过神来,搭上桃春的手,将眼睛一抬,映入眼帘的都是些眼熟的和尚,正恭恭敬敬的立在外头等候。
众人行礼过后,立在中间的住持立即上前道:“殿下,里已有为您准备好的雅间。”
周岚清点点头,转而问道:“今日来人多否?”
“除却一些诚心的施主,并无旁人。”
周岚清应了一声:“若诚心诚意以求佛祖之庇佑,则无需强求于人。佛度众生,岂可因我之突至,而令他人离去?”
自己突然而至,身边也只是带了几个知心衬意的人,为的就是不引起旁人注意。
主持先是“阿弥陀佛”了一声,接着应承道:“殿下如此仁慈,佛祖必定会庇佑您的。”
周岚清也紧随其后地跟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后就往里走去。
步行数十步,事先准备好的雅间显现于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即为身着便服的宋青,大抵是平日里见面不是在黑夜就是在慎刑司,以至于现今在这别致的环境里,衬着他那张极为青俊的脸尤为好看。
周岚清不经调侃道:“宋大人近来不见,气色是好了不少。”
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宋青微微顿了一瞬,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谬赞了。”
“忽约我,是有要事相商?”
“是。”宋青依旧是那副端正的模样,开门见山道:“近日观之,文忠阁有意拉拢魏源。”
对此周岚清并不着急回答,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人骨节分明的手温壶温杯过后,进行下茶和注水,最后再是浮茶和分茶。
顺着那双手将视线往上爬去,日影透过雕花之窗,洒于华毯之上,同时光彩映照于宋青身上,斑驳陆离。
室内茶香袅袅,与沉香之气相和,营造出一份静谧且雅致的意境。瓷茶器精致无比,置于矮几之上,热茶于杯中轻漾,香气四溢,诱人至极。
宋青不是没有注意到女子略带直白且不同于以往的眼神,却没有多加言语,只是将手上的动作又缓慢了些许。
半响,周岚清才悠悠地说道:“那依你来看,魏源会承其意而入文忠阁么?”
“说不准。”
宋青说得模棱两可,虽说魏源暂且与太子为伍,但眼下形式如此纷乱,若说投身于文忠阁,倒也并不会与原来的计划相冲突。
“魏源不可入文忠阁。”
周岚清则是直白明了:“今我等实难
揣测圣意,而父皇今极重文忠阁,是有意与丞相之衅。”
“纵使魏源入阁有益于摧垮丞相之党羽,然若我等一味纵容,任其坐大,恐将成第二个丞相之党。此于皇兄登基后之治理大为不利。”
宋青眼里闪着丝丝亮光,他深知周岚清的谋略,却时常会被她的远见所折服。
不待自己多言,对方又道:“若是此时另魏源投身于丞相麾下,想必是为我们两面都插下暗棋,日后也有魏源之把柄握于手中。”
宋青其实也有此意,于是问道:“可如何能使魏源心甘情愿地投入丞相之下呢?”
周岚清笑笑:“只需让他们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她不用将话说满,宋青自领会其意思:“使满朝皆知,文忠阁意属魏源之事,以昭明其心志,示其诚意?”
端起桌上的清茶小抿一口,周岚清顿感身心舒畅:“还当使丞相知之,满朝文武皆洞悉,文忠阁欲结纳魏源之图谋。”
若非如此,丞相那老狐狸又怎会上钩?
末了,周岚清又嘱咐:“与皇兄谋时,宜用阿澈之名。”
宋青自然明了。两个坏心眼的人今日的阴谋论到此打住,便生出些闲情雅致来。
但就在两人谈天了几句,忽而在窗台处传来几声响,使他们皆警惕起来,宋青与周岚清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往后头隐去。
周岚清此时的脸上满是谨慎和肃然,行至窗边,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抬起了手。
打开窗,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立在窗口,且此人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觉悟,不偏不倚,不躲不闪地立在原地,那笔直的身姿差点闪了自己的眼。
“原来是霍大人。”
周岚清盯了霍云祺一会,在发现其没有任何悔改和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得又道:“有何要事么?”
只见霍云祺目光灼灼,似有压制着的不满:“殿下同何人于此?”
周岚清闻言微微一愣,且不说自己同上回与其一别后便再也没有往来,如今一见竟凭空生出这些没道理的管束之语来。
想至此,她也有些冷了脸:“霍大人是听了多久的墙角?可是听到了多少?”
看着心上人冷漠的脸和冷漠的语气,联系之前两人相处的种种场景,霍云祺只觉得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心里不由得生痛,却立马软声道:“我并不是有意,只是偶然路过”
或许是想到这个房间里还存在着陌生的男子,他心中的酸涩和怒气更甚,但开口又用着充满委屈的口吻:“殿下,我们许久未见了,能请您出来一下,我们见一面好么?”
像是怕对方拒绝,紧接着提出要求:“在前边的亭中好么?我在那处等您。”
周岚清关上窗,脑子里还映衬着霍云祺好似落荒而逃的身影。
一抬头,便看见宋青正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许是发现周岚清也看着自己,他立马撇开目光,变成以往那副疏离的模样。
“既无要事,我便先行离开了,只怕那人知道了些什么。”周岚清不自觉地带上些解释,不知道是为的宋青,还是为的自己。
就在她目光移开的那瞬间,宋青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恢复原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殿下小心。”
半晌,周岚清一踏入亭子,便人用被一股力量拥入怀里,两人都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对方的耳边荡漾。
停顿片刻,她微微挣脱,一抬眼就望着眼前男子目光沉沉,眼眶还稍稍有些泛红。
踌躇过后,周岚清还是开口:“你何时在那处的?”
听言霍云祺虽然脸色不愈,但是也没有隐瞒:“自你进了房间,我就一直在外。”
周岚清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反倒是霍云祺有些耐不住问道:“既然我都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呢?”
周岚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什么?”
“殿下要对我如何呢?”
周岚清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生气:“你想要我对你如何?”
“若殿下想要对我出手,”霍云祺不知何时已经拉上周岚清的手,放至嘴边,口中吐出的文字轻轻划过其手心,使得少女心中痒痒的:“我都甘之如饴。”
周岚清向来受不来这样的撩拨,恼羞成怒将手抽回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别再胡闹。”
“我没有胡闹。”霍云祺的话让她偏过的头放正来:“若是殿下想做的事,我也可以为你做到。”
“可是能不能别再见那个男人?”
叹了一口气,周岚清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深深的看着霍云祺,像是要通过其那双眼睛看见他内心的想法,随即又解释道:“我与其共谋,志在同道,所求为一。”
“那你呢?你所图何物?”
是权势地位?是荣华富贵?是名流千史?
“自然是殿下。”
霍云祺语气诚恳,目光真挚。
周岚清却只感觉有些承受不及,索性撇开目光,且带上一声叹气:“这并非儿戏,望霍大人慎重。”
霍云祺连忙说道:“我自然是想好”
但周岚清已先一步向后退去,这回她望着眼前这个青年人时,已不是含羞带怯的少女,神色宛若另一个人:“霍大人,我同你明说,此事非小打小闹,稍有差池,仕途乃至性命皆危。行事前当深思熟虑,非率尔操觚。”
说至此,她也将心中的顾虑倾倒而出:
“我信今日你对我有情,然明日乎,后日乎?情爱消逝,不过是一瞬之间。届时,我等共谋之事亦必受牵累,我不愿令盟友因此事而陷入困境。”
情是情,业为业,两者必然不可混为一谈。倘若将情爱凌驾于万物之上,不免为其所悲哀。
作为在事业上奋斗的周岚清,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将个人的感情带入自己所筹谋的事情上来,即便是眼前的霍云祺也不行。
霍云祺静静地听着,眼底闪烁的光不减反增,他先是看了一会眼前的少女,好似是第一回认识她似的,又像是发现了一个世间少有的珍宝。
但随即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急不得,于是只得退一步:“实在是我过于鲁莽了,此事还请让我回去好好思量。”
言语之间少了几分随意,不过此番真挚倒是打动了周岚清,瞧着眼前这人倒是顺眼不少,之前环绕在两人之间的小摩擦在这时竟也顺势而解了。
不过,周岚清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若是霍大人心属别处,本宫定是不会心慈手软。”
还不等霍云祺说什么,外头忽而传来桃春报信的声音:“主子,来了好多香客。”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不免都有些奇怪,在这偏僻的亭子何处来香客?
但周岚清为避人耳目,只得匆匆同眼前人告别。
可霍大人好不容易见着一面,自是不舍得放其轻易离开,眼疾手快将周岚清轻轻拉近自己的怀里,后者则是嗔怒道:“做什么呢,有人过来了。”
霍云祺将头埋在少女的肩头,又开始了以往惯用的撒娇伎俩:“可是臣以后不能常常见殿下,心中实在是不舍,该怎么呢?”
独属于身后男子身上的清香传来,惹得周岚清脸上一红,霍云祺动作极为轻柔,令她微微一动便挣脱开来。
少女往外头走去,起初还一言不发,末了才停滞脚步,留下一句染着羞恼的话:“以后会有人去请大人的。”
就在霍云祺盯着少女逃也似的离开的方向傻笑之时,不远处正有一个面色阴沉的人正遥遥望着此处,想必是将方才那一幕都收尽眼底。
只是武将出身的霍云祺又怎会不知?
但是他就是高兴,甚至于走之前还挑衅地看了偷窥者方向一眼——
作者有话说:霍:吓死了差点被偷家了…
宋:谁偷谁还不一定哈
第45章 顿起纷争
时间一晃而过,自周澈归京已经有三日了。
在这短短的三日,他一改往日张扬做派,始终不声不响。
身为其胞姐的周岚清总感觉有何处不对劲,这也使得她不得不细细打量眼前的弟弟:其比从前消瘦了不少,且眉宇之间少了从前的柔和多情,取而代之却是几分不同寻常的锋利。
“是遇上了什么事?”周岚清还是忍不住询问。
面对姐姐的担忧,周澈没有像从前那般打着哈哈敷衍了事,而是有些正色:“不瞒阿姊所言,正有两件事。”
在少女的目光下,他开口道:“魏源一事,后有阻
扰者。”
周岚清好似是想到什么:“是皇兄同你”
周澈微微一点头,后者便不再过问:“既是如此,想来已是有应对之法了。”
“我于途中结识一青年,才识过人,便收作门生。”周澈细细品着清茶,忍不住从中插了句:“这茶不错,何处所得?”
“是六妹妹听闻你归京,特地派人送来的。”
“怎不见其来?”
“正是没的空隙,下回再说罢。你那门生是何故?”
话题拉回来,周澈接着道:“吏部权尚书之妹,今年亦是好年华。”
言至此,周岚清心中立马清明了些许,不自觉带上些不怀好意道:“你那门生,若只有才识,却也讨不得人家姑娘的欢心。”
周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那是自然。”
“你可是只说了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呢?”
只见周澈面色霎时凝重不少:“不知阿姊是否还记得,我曾多次提及南方之地骚乱之象?”
待眼前人点头,他那俊眉又不由得皱起:“倭寇肆掠,狼烟四起,田野荒芜,庐舍化为灰烬。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老弱妇孺,饥寒交迫,泣血呼天,可谓哀鸿遍野,所到之处,民不聊生。”
虽听其言,周岚清心中却并无过多波澜,自己于书中已经看到过太多这样的描绘。因此对于眼前有些激愤的弟弟,即使是面上开解,但并不能产生过多的共情。
周澈何尝看不出来。
看着眼前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的胞姐,他顿感心中悲凉,自己从前是如此,且天下权贵皆是如此。
他咬咬牙:“我尚未归京之时,便已经听闻圣上有派遣夏英之意,可这几日却是在朝中时时相见。”
见弟弟如此执着,周岚清忽生出有些不好的预感,正欲说什么加以抑制其躁动的心,却听他说道:“莫不是朝中有人做梗,欲弃大燕子民于不顾?”
周岚清转而环视了一周,声音不由沉了些许:“是文忠阁。”
“一群竖子。”周澈冷笑:“打着大名声,行尽小人事。”
周岚清不否认,她早就想骂了,只是周澈没回来,她找不到人说:“那你想怎么做?”
“去找父皇。”周澈一脸坚毅,一扫从前吊儿郎当。
“你?”周岚清有些惊异,感情这小子老早憋着个坏的。
她神色未定,看着眼前铁骨铮铮好男儿:“你去找父皇做什么?找他说,要夏英南下?”
“对!”好男儿自信满满,眼里却满是狡黠:“更何况现在还缺一把烈火,干柴方能烧起来,难道不是么?”
周岚清却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只是有些坏心眼儿地瞧着眼前雷公作响的天空:“只希望你不必待雨落下即可得偿所愿。”
周澈高深莫测道:“这雨,既是水,以没碍事者之图谋;亦是火,已促成我等所谋之大业。”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被赶出来的周澈此时正于大殿之外,青石阶上苔藓湿滑,然而他膝跪地,竟似不觉凉意侵体。
但他此时目如炬火,直视前方,似能穿透重重雨幕,遥瞻那苍茫之苍生。
另一头的周岚清收到消息之后,携着云逸就闯东宫去了:一进宫门,她立刻扮成六神无主的模样,招呼没打几声就往里面哭诉,宛若一个救弟心切且未经世事的公主。
一入里屋,她第一眼先是看到周靖,而后便是端坐在茶桌旁,神色有些奇怪的杨甫。
于是瞬时收敛了些心神,很快反应过来明白此人便是皇帝派来的第二只眼睛,紧接着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将周澈现如今的处境画蛇添足对着周靖乱说一通。
至于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不是带云逸过来了嘛。
“皇兄,快去救救阿澈呀!”
于是收到消息的周靖安抚着周岚清,下一秒便要冲去事发现场,还是杨甫阻拦道:“殿下且慢,此事还需细细思索一番。”
周靖闻言回头道:“我最是了解他,他做事,总是事前打定了主意。况此事本便是我来提议,我前去,还请先生放心。”
看着周靖离去,周岚清也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余光扫了一眼杨甫,对于他,周岚清至始至终都是一副没将此人放在心上的模样,急匆匆随周靖而去。
只留下杨甫瞧着两兄妹一唱一和似的跑开,对于这个第一次匆匆一见的永乐公主,倒也没放在心上,只是粗略地评价了一句:“毛毛躁躁。”
好在周澈事前就将消息放出,好引得那些真正心寄予百姓,又或是忙于战队的大臣们有机会前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于周澈的身边,相信其中不乏有人怀揣着名留青史的私心,但要知道,走出这一步已然是难能可贵。
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天下众生所想,是每个君子心中最为统一的向往。
最后来到周澈身边的君子是戚长安,他同在场赶来的大人一样没有打伞,却并无丝毫的落魄与不堪,整个人显得落落大方,他选择除周澈最靠前的位置跪下。
面对他的,是高台之上缓步而出的谢礼书。
周澈有所感知地往后望去,与戚长安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又将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个自诩大燕品行最为高尚的文臣,眼中尽是明晃晃的不屑。
大雨瓢盆,谢礼书看不见下面人眼神,但是他瞧见的是自己最为得意的门生,此时正站在他的对面。
跪在一个被誉为大燕名声狼藉的王爷身后。
一时间,失望,愤怒,不解尽数涌上心头。他立了不一会,便往里处进去。
此时来了一位另众人意想不到的角色:只见周靖打着一把伞朝远处赶来,而后者第一时间便瞧见他来,脸上淡然的神色便消散了几分。
周靖快步来到他身边,落在周澈身上的眼神有些心疼。后者则道:“你怎么来了?”
周靖很上道,扫视了周围人一眼,放大了声音:“自是为百姓而来。”
身后一群大臣皆看到太子来了,皆要行礼。后者却是扫视了在场的各位一眼,竟也将伞扔至一旁,于周澈身旁跪下。
一旁的海顺公公哎呦了一声,连忙进去通报。众大臣相互交换着眼神,最后将眼睛盯在大雨连绵中那对兄弟的背影。
殿中皇帝听闻海顺的汇报,转而将眼睛移至一旁恭恭敬敬立在不远处的徐俞初:“徐爱卿如今意下如何?”
徐俞初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周澈讥讽的那句:“莫不是徐大人同那帮倭寇共谋,欲害大燕?”
此时听到皇帝发问,他依旧面不改色:“殿下圣明,臣亦可理解端王殿下之急切。可臣非有意阻夏将军南征之行,可陛下可曾记前年倭寇之患?”
“昔时朝廷调兵遣将,拨发粮草银两,然地方官吏贪墨成风,致使损失惨重。故臣思之,宜使地方深明此训,勿再蹈覆辙。况南境倭寇,本不足虑,而近时北朝亦虎视眈眈,吾等宜再作筹谋,以备不虞。”
言辞恳切,字里行间皆是真挚流露。
皇帝久久未言,殿内无人敢抬头,也就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片刻之后,皇帝又问道:“晏礼,你以为呢?”
不同于徐俞初恳切,谢书礼面上皆是淡然:“
臣与徐大人同其见。”
皇帝又不说话了,殿中如死一般寂静无声。
半晌,声音传来:“传太子,端王进来。”
不一会儿,皇帝看着两个儿子湿漉漉立在自己跟前,首先对周澈训斥道:“朕看你出外多日,性情愈显偏激鲁莽了。”
周澈向来不走温顺尔雅的路子,他跪在那处直愣愣道:“父皇素日明睿非常,儿臣实不忍见父皇受利己之徒所欺!”
皇帝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却也没有多言,转而问道:“太子,你来凑什么热闹?”
周靖也同样是跪着,但举止投足之间倒是多了几分沉稳:“父皇,儿臣今日来,非有怨言于各位,反觉诸公行事颇为妥当。”
“儿臣之所惑,实乃前次遣将发兵,以镇南方倭寇,所遣将士与所拨银两日益增多,然倭寇之势竟也随之更为气盛,不知其中缘由何在?贤王不在,儿臣代为管理户部,眼见国库银两流失严重,实非吉兆啊!”
徐俞初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太子的背影,从前只当此人是沉默寡言的愚忠之辈,今日还是头一回与其交锋,竟听其能说出这番言论。
谢礼书对待倒是周靖一向是温和的,此时也只当他为小打小闹:“太子殿下之虑甚周详。南倭之人,习水性者甚众。吾军猝未及防,亦属常理。今已遣谙此道之专家前往协理,至于银两之使,待税收之期至,自可迎刃而解。”
周靖一来是习惯老是跟这人过不去,二来也是觉得谢礼书的言论是愈发荒谬绝伦,于是开口冷哼讽刺道:
“看来谢大人不仅精通礼法,还深耕兵书呢~只是您可保证这所谓的神人可保住如今已是危难的百姓么?”
本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旁的周靖用眼神制止,有些不甘地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几人争论不休之时,外头又进来人道:“禀殿下,魏源魏大人求见。”
“魏源?”近来的风声给皇帝的印象,使他下意识认为魏源正向文忠阁靠拢,就以为其是徐俞初喊的帮手,不由提起几分兴趣:“让他进来。”
第46章 尘埃落定
殿外,众人注视下,魏源撑着伞独自立于雨中。
大伙皆认为其为文忠阁传唤来的助手,有的是不屑,更有些夹杂着的是嫉恨。
但这一切,他都习以为常。
看了一眼这跪拜在此的队伍,自己又何尝不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忽而望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使他不由得一愣,脚步也不自知似的悄然停在其身旁。
戚长安感受到打在身上的雨滴消失,缓缓睁开眼睛,却不往上看,只是目视前方:“敢问魏大人,敢否移席以奉尊驾?”
“不必。”魏源看着这个后生:“若我没记错,殿中站着的可是你的恩师。”
“于天下苍生之前,无我之私。”语气一如既往,如初见一般坚定。
“即便那是你的恩师?”
“是。”
闻言魏源眼中微起波澜,却没有再言语,只是看着眼前阶梯,并不高,可又好像无止尽。
此时传话的公公正喊着自己的名字,魏源一瞬间又感觉自己处于万众瞩目之地。
紧接着戚长安头上的伞撤去,雨水重新落在他的身上,只是留下魏源淡淡的一句话:“戚长安,你很不错。”
待其望去,印象中一直弯着腰且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小心谨慎的身影,此时蜕变成自己未见过魏源前对他的印象:身姿挺拔,宛如一棵矗立在风雨中的青松,既坚韧中颇有气度。
在皇帝的视线里,来人步履匆匆,腰杆却挺得笔直。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十年以前,魏源也是时常以此姿态直谏。
立在一旁的谢礼书用余光打量着来人,于他而言,此人向来是不讨喜的,但胜在识趣,人也算得上正直。
徐俞初自认为是自己近来的努力打动了魏源,从而使得他在这关键时刻为自己送温暖来了,对其也和颜悦色起来。
行礼之后,魏源一开口先是一番赞美之词:“皇上为决天下大事之主,亦乃守江山社稷,庇佑黎民百姓之君。臣等身为辅佐,当尽心竭力以助陛下,而非轻率左右之。”
徐俞初还没反应过来呢,谢礼书立马便觉得不对劲,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又听到魏源发言:
“臣恳请陛下,夏将军南下之事,宜速不宜迟,实不宜再延缓矣!”
一瞬间,殿内气氛瞬间紧张,徐俞初彻底明白自己被眼前这个向来懦弱的人戏弄了。心里忽地生出几分恼怒,却只得强压下去,低下头掩下眼里即将喷发的怒火。
皇帝也有些意外,随即一想,倒也与魏源这人对的上号,于是耐着性子问道:“何出此言?”
“陛下忧民之心,天下皆知,而百姓者,国之本也。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南境遭倭寇之困,受害最深者,唯百姓矣。若欲惩地方官吏,办法是有很多的,何必以累民为策?此自古所忌也!”
谢礼书打量着皇帝微微松动神色,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徐俞初则出言反驳道:“魏大人此言差矣!此间并非无所作为,朝中已遣军队往南方以助救援,岂会之百姓于危殆之境地?”
魏源头也不抬,出言却一针见血:“那为何南方乱境频频传入朝中?”
“这”徐俞初少见地被问住,谢礼书此时恰到好处地问道:“前年亦是如此告急,安知真伪乎?”
魏源皱起眉,看向谢礼书,出言嘲讽:“若不是待倭寇打进谢大人府中,您才肯相信此事为真么?”
“你!”谢礼书气急。
还没完,魏源从腰间解下一个卷轴,看着模样想必是颇为规模宏大:“陛下,请允臣献上此画。”
皇帝神色不明:“允。”
只见两个太监从中间往两旁拉开,足足走了三步有余,方才使得这副画的全貌呈现于众人眼中。
那是一幅何等惨烈的场景?
画上天昏地暗,狂风怒号,倭寇如狼似虎,乘船破浪而来。沿岸村庄,瞬间化为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百姓惊恐不安,扶老携幼,仓皇逃窜。
皇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景象:“此画何处来的?”
魏源跪在画前:“臣不敢隐瞒,此画乃是臣进宫时路遇丞相,是其交予臣的。”
皇帝眼里波光流转:“丞相为何不亲自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