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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归 姥朕子 24660 字 4个月前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心中除去担忧之外,不知为何闪过一丝畅快,仿佛告慰着皇帝对她时时刻刻的打压和试探。

但最终周岚清还是选择跪下来,她想要听听皇帝此刻嘴里的话。

“落儿到朕身边来落儿”

又是这个名字,周岚清从侧边看着皇帝,避免自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好让他专心说话。

可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叫“落儿”的人,周岚清用温柔地声音问道:“父皇,落儿是谁呀?”

可皇帝好似听不见似的,依旧断断续续地念着那个名字,整个人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

对于眼前的景象,周岚清想到了些什么,又道:“太虚,落儿是谁?”

果真,皇帝听到像是受到某种催眠一般,整个人忽然精神起来:“落儿落儿是沈落书。”

周岚清见到有成效,立即用方才的口吻又问道:“沈落书是谁?你同她是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皇帝坐着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蒲团上,周岚清心下一惊,及时闭嘴。

可皇帝却仿佛看不见她似的,紧接着抬起头来,好似这迷迷蒙蒙的前边有什么人在看着他,紧接着失神开口道:“我错了我不该娶淑锦我当时并不知道”

闻言周岚清双眼不由睁大,只因为皇帝口中所言的“淑锦”,正是已故的敬妃。

多年以来,何人不知皇帝对于敬妃的情谊?如今自己竟然听其道出了后悔二字。

周岚清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再问下去了。

不光是她不能保证皇帝醒来之后是否还记得此时说过的话,就是那深宫秘史,自己也并不想知道。

就在她有些仓皇地站起身来,转过身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之时,身下的裙摆忽然被拽住了。

她以为皇帝已然清醒,心中暗道不好之时,身后的人忽然说道:“我到底要怎么

做,你才会原谅我?落书?”

还没等周岚清松口气,皇帝口中忽然道:“能不能别再叫那个名字我不喜欢”

周岚清不敢再多说话了,挺着背不敢转身,只求皇帝能把她认错,发完疯之后放过她。

“谢书礼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可不可以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

话音刚落,周岚清脑海之中忽然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开,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整个人更是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她也不能回头。

只是不断思索这三个名字:谢书礼,沈落书,沈淑锦。

这算什么?

一直等到裙摆一松,周岚清才微微侧目,所幸皇帝已然消颓地闭上眼,不知道是昏了还是没有。

没有一丝犹豫,周岚清立即离开此地。

步伐越来越快,一直到殿外的角落才停下脚步,此时她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只有自己大口喘气和剧烈心跳的声音。

半晌,她抬起眼睛,方才一直不在现场的老道,如今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其面色如常,好似明白周岚清此刻的心情。

“是你”周岚清上前,她头一回如此失态,上手将老道的衣领拧起:“是你故意让我知道为什么?”

老道也不恼,而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我忆及殿下前番垂询,问及所志欲成之事。”

周岚清不上他的套,看着老道的目光同语气一样冷冽:“是你背后之人?他是谁?”

果真,话才说完,她就感觉到眼前人显然一愣,却听到他说道:“殿下诚乃睿智之极,则所问之人究竟是谁,此时还重要么?”

感觉到眼前少女手上动作一松,老道不再开口。周岚清则是盯着他,出言嘲讽道:“道法讲究顺其自然,道长如今屡次介入我的事情,难道就不怕破坏天道么!”

“我所涉之事,皆是殿下应历之途,只是由我代行天道之序罢了。”

周岚清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那藏于暗处的人,前几日已然与我通信。”

又道:“适才本宫步入殿内,未见道长之影,自知不便单独拜见父皇,遂退而候于此。恳请道长现下与本宫同往,再入殿内,共谒父皇圣颜。”

如今,也只能借这老道的面子,好让自己脱离知晓这惊天秘密的身份了。

老道笑眯眯:“自然。”

待两人再进殿中时,皇帝已然恢复了神志,而海顺公公也在殿中,恰好为自己方才不在场的做了假证。

一切都刚刚好,仿佛那番景象是周岚清做的一场梦。

再度退出太虚殿,周岚清只感觉身心疲惫。她躺在自己的床时不时翻来翻去,只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门外的秋竹等到主子醒了,才将东西呈上来。

周岚清拿过信一打开,认出了宋青的字迹,其上便是表明一切顺利,徐俞初果真动了心思,她下意识想到了文忠阁,进而想到了谢书礼。

眼前仿佛再现了今日所见,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封信,一瞬间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那未曾露面之人的精心策划,还是那老道的有意为之。

事情发展至此,周岚清好似陷入了一条单行轨道,若自己不往前行走,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她都将被踢出局。

———

谢书礼回到府中之时,隐隐感觉到不大对劲。

行至里屋之中,才关上门,一回头,一把尖刀横在自己的脖颈,随之便是一抹倩影出现在自己眼底。对方带着面纱,装束简单干练,令谢书礼分不清来者是谁。

带着面纱的秋竹并不客气:“谢大人,许久不见啊。”

谢书礼面色并不是很好看,也不多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子,对其的身份猜到七七八八。

秋竹全然不见平日里的俏皮娇俏,整个人带着些许肃杀之气。发现眼前的男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不由得有些许不满,将手上的东西又往前靠了几分:“谢大人不是一直好奇我家主子的身份么?今晚清雅茶楼,恭候大人。”

说罢,秋竹懒得等待谢书礼的回复,收回尖刀,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人影,独留谢书礼留于原地有些怅然。

夜幕降临,清雅茶楼。

谢书礼如约而至,一进门就有个小二打扮的人物上前来,只见他不动声色将其打量了一番,随即立刻道:“贵人,三楼雅间,请~”

谢书礼点点头,顺便将四周都扫了一眼,却发现都只是些散客,台上的说书先生也没有什么异处,收回目光,便跟上那小二的脚步。

行至三楼,门口又有一人在等候,此次倒是个女子,丫鬟打扮,看见人来,勾起唇角,向小二示意。后者忙不迭得点着头,对身后的谢书礼道:“贵人,前边便是了。”

谢书礼顺着其示意的方向看去,那丫头便道:“大人,里边请。”

那声音入耳,谢书礼便认出其便是在府中拿刀抵着自己那女子。不过此时倒是一副好脸色,仿佛白日的事情不是她做的一般。

推开房门,谢书礼身后的门又立即被外头的人关上。而眼前却四下无人,只得往前拐弯,片刻,一名女子的背影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周岚清闻声微微侧目,最后缓缓装过身来,看着眼前有些惊诧的男人,稍稍勾起唇角:“老师,别来无恙。”

说起来,周岚清是儿时是有一段时间在谢书礼身边学习道德伦理,因此让其唤他一声老师,倒也不为过。

“竟然是你”

谢书礼看着眼前的少女,自回来之后并不是没有见过她,可对方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与如今面前的周岚清散发出来的气势简直是判若两人。若不是她还叫了自己一声老师,他还愿意把少女当做另一个人。

谢书礼的表现是周岚清的意料之中,但今日她并不是来叙旧的,开门见山道:“老师,我素以您为启蒙之灯,敬若上宾,甚至费劲心机将您从林大人那里挖出来。然如今您所做种种,颇令我疑昔日之举,是否确为明智之择。”

闻言,谢书礼的面上便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道:“殿下,朝政之事,您本就不便参与,还望慎言。”

“慎言?”周岚清感觉有些好笑,她缓步上前,却步步紧逼:“那时父皇将我安排与您身边学习之时,您大抵就意识到父皇想做什么了吧?”

眼前男人依旧如记忆之中那般君子模样,只不过两鬓些许斑白。周岚清又道:“昔时余日,我备受父皇之抑压与试探,犹若弈局之棋子,精心培育以待用。”

“然您明知一切,却缄口不言,未尝以不宜涉政之辞相诫。”

“敢问老师当时,何以默然?”

周岚清字字珠玑,谢书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有些怅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最终,谢书礼微微叹了口气:“殿下要我做什么?”

“离开文忠阁。”

五个大字,少女说的干干脆脆。可听此言的男人却干脆不得,他神色不明,站在阴影处甚至显得有些阴沉。

他知道周岚清是认真的,于是盯着她道:“为何?”

“我倒想问问老师为何入阁。”周岚清的脸色同样不好:“此阁之设,于大燕之害已非浅鲜。您岂未闻,世人非但痛骂徐俞初,且对您也”

谢书礼叹了一口气,俨然还将少女当做孩子一般:“殿下,你不知”

“我岂会不知?”周岚清目光犀利:“您从前不肯于皇兄麾下,不若是因祖父的存在,您出不了头?”

“徐俞初是不是许您文忠阁之首,以此来迷惑您?”

许是言语太过直白,又或是真相本就是如此,谢书礼有些站不住脚,更是有些难堪:“殿下慎言!”

周岚清言辞恳切,毕竟于眼前之人,终归是有些知遇之恩:“还请老师明辨徐俞初的真面孔!他不过是想以您为遮掩,行天下大乱之事!”

对于谢书礼,她并不想行违背师生之德,可若是不使他及时脱离文忠阁,后期清算之时,谢书礼便难以脱身。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想以此事得罪皇帝。

“还望您听我一言,赶紧离开文忠阁罢!”

谢书礼只感觉自己的所有都被人扒了个干干净净,他极力忍着心中的怒气,保持着体面:“殿下还有事否?若无,我尚有事务未理,先行告辞了。”

眼看面前的人油盐不进,周岚清心中闪过几分挣扎,就在谢书

礼转身欲离开之时,终于从口中说出一句:“您如此作为,敬妃娘娘想必是不愿的。”

仅此一言,将谢书礼心中所有的情绪都浇灭了,他回过身看着周岚清,眼中带着些不安:“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既然说出来了,周岚清也索性撕开脸面了:“老师,您尚比敬妃娘娘大几岁,大抵是为其兄长,对么?”

谢书礼虽依旧保持着镇定,可手已然不受控制地扶着身前的椅背。周岚清原只是猜测,但看其的动作,便知道自己已然猜中。

“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周岚清其实也很是紧张,不知道是不是眼前男人儿时经常打她手板的缘故,只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您是沈落书,对不对?”

她看见谢书礼的脸色瞬间煞白,就知道自己又猜中了,可是接下来的话她不敢再多说,只是转而道:“老师,我并非有意冒犯,方才所言之事,我也并无向旁人提及。”

谢书礼语气有些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我”话到嘴边,周岚清瞬间拐了一个圈:“跟在敬妃宫里尚有一名老宫女,我于无意间知道的。”

或许是怕谢书礼胡思乱想,她又道:“我已然处理了此人,且再无人知晓此事,老师还请放心。”

立着的人怔愣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只是面色消颓,同才进来时的神态截然不同。

周岚清难以不带愧疚,她知道谢书礼待她很好,也知道他曾经为自己规劝过父皇,而自己在他身边更是学到了许多。

正因为如此,周岚清才要保他,即便这过程会伤害到他。

她并没有坐下,只是将一封信推至他的面前:“此信为徐俞初所列罪证,待实质证据到手之后,还请老师呈于父皇。”

“文忠阁阁主早该换人,若是事成,便是老师做主。”

说罢,自知不便多留,周岚清向眼前人行了礼之后,就先行离去。只是临近门前之时,却听见谢书礼突然道:“为何是我?”

周岚清微微侧头,斟酌之后道:“我想,父皇更愿意是您。”

谢书礼霎时瞳孔微震,心中不由得震惊于周岚清的细腻:她不仅明白自己同那人的纠葛,更是明白了那人对自己的纵容。

待望去,少女的身影已然不见——

作者有话说:周岚清:sos

谢老师:sos

皇帝老儿:嘿嘿

第66章 一念即断

周岚清一回到宫中,就见桃春立即迎上来,语气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急切:“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她边解下披风,边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长宁宫来报,说是皇后娘娘病了,”桃春接着主子的披风:“而端王殿下今日一下朝便去了太虚殿,可人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方才让人去打听了,像是情况不太好。”

这一桩桩的事情,听得周岚清不由得皱起眉头,片刻之后,她对桃春道:“如今可有端王在里边的消息了?”

桃春摇摇头:“不曾有具体的。”

周岚清犹豫了一瞬,但那也只是一瞬:“去长宁宫。”

长宁宫内。

静秋姑姑将药碗轻轻的放置于一旁的桌子,上前对着床上的女人道:“娘娘,公主殿下来了。”

皇后缓缓睁开眼,随后在静秋的帮助下才坐直身来。又过了一会儿,视线中有个身着华服的少女不紧不慢地往这头走来。

周岚清接过静秋姑姑的药碗,待围着的宫人退下后,才坐在皇后的床边:“母后怎么病的这样重?”

虽是关怀的言语,可语气平淡,早已不似从前那般热切。

皇后许是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冷漠,不由得抬起眼睛看向周岚清,发现其竟自己没注意到时候不知不觉间变了许多,可到底哪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周岚清则似没有感受到女人目光,耐心地一勺一勺将药喂给她,不发一言。

这种微妙的气氛在碗底的药汤见空之时结束。少女将手中的碗放置一边,重新坐下之后,皇后的手便握上她的手。

周岚清先是一愣,随即拉起一抹淡笑:“母后这是怎么了?还有何处不舒服么?”

看着少女维持着虚假的体面,听着其充满疏离的关切,心中渐渐有些说不清的酸涩,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只是想到许久未与你如此静坐。”

“若是母后需要,儿臣会时时来拜见。”

皇后的手不知怎的拉的更紧了些,忽然道:“其实这么多年,本宫一直知道,知道你的不容易。”

周岚清眸色微动,看着皇后的目光中不自觉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本宫也明白你故意受罚,只求掩人耳目,不欲拖累于太傅和本宫。”

周岚清没有回答,而是选择静静地听她说。

对于眼前这个母亲,她始终有着若即若离的依赖感,总是渴望得到真正的关爱,可是很少能够感受。

沉默,是许久的沉默。直到皇后握着她的手终于松了松。

此时床上的女人像是生病了的树,坐在她身边的少女则为其身上已经枯萎了的叶子。

树终究放弃了叶子,可后者却摇摇欲垂,一直不肯坠下。

“阿澈如今正在太虚殿。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周岚清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是她的生身母亲,可当自己试图从其脸上找出些答案,看了许久,却还是无济于事。

“阿澈与父皇说不准是谈政事,我去做什么?”

皇后避开她的眼睛,望着一旁的桌,又从桌上找周岚清才放置才来的药碗:“是什么政事,你我不都知道么?”

“阿澈到底是你的亲弟弟,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管”

周岚清眼底最后的温度随这三两句话而消失殆尽,她叹出一口气:“难道母后就认为,我的处境好过旁人么?如今叫我去太虚殿,不过就是以我换端王,是不是?”

皇后像是被戳中了内心的看法,随即抽回了握着少女的手,不再言语,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面前的人。

看着眼前的一幕,周岚清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的心能偏成这般?若周澈也是女子,皇后也会如此吗?

所以即便明知自己如今已然在帝王身边苟延残喘,还要不惜一切让自己陷得更近一些是吗?

话在周岚清的嘴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咽进了肚子里。她已经过了还能撒娇讨好的年纪了。

半晌,周岚清不再给眼前人一个眼神,也没有开口多说,微微行了礼,转身便离开了。

一直守在殿外的静秋见人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免得有些讶异,才要上前,却窥见了少女冷峻的脸色,便也瞬间止住了脚步,只是神色忧然地看着其离开的背影。

桃春看见主子出来,脸色并不太好看,便知道其又在里头不愉快了,连忙上前起轿,待其坐稳之后,斟酌一番才开口问道:“殿下,咱们这是去太虚殿么?”

“不去。”

周岚清最后看了一眼长宁宫,难掩心中失望,她对桃春说道:“回明善宫。”

若是换作平时,她就算心中有多少怨言,也不会在此刻打道回府,而是直接往太虚殿去了。

至于周岚清为何如此放心,是因为她知道周澈为何会去太虚殿。

前日皇兄已然上镇远侯府提亲,便是已有插手北朝征讨的信号。因此就

算周澈百般不愿,但也得自请上门提及北朝事宜。

她还知道周澈至今未归的原因:正是前往道观之时,自己同其商议,使其于父皇跟前大闹,自请北疆征讨。

周澈对兵书一窍不通,怎可能能够胜任此事?

到时候皇帝就算是修仙修得脑子都坏了,也知道此事的荒谬。可眼下够资格的江如月已然快定亲,又不可及时补缺,如今只得陷入两难的境地。

之所以来长宁宫,不过是怀揣着对皇后的最后一丝幻想罢了。眼下憧憬已灭,她不由得耻笑自己的无能,竟还这三番五次地试探,想从中找到些什么。

周澈的行事向来大张旗鼓,自然也惊扰了近来一直寂静无声的周治。

闻其举动,仔细一思量便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周城过几日又要回到潼州去了,故而近来往周治的府中也走得更勤了些。

“四哥如此举动,不就是为人铺路么。”

许是说出了周治的心中所想,使得后者也搭上周城的思路:“是霍家那小子?”

周城脑海里浮现起霍云祺的模样:“若是前些年,倒也算是个名声响亮的人物。”可如今倒是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和自己那三皇姐掰扯上关系了。

周治看了一眼周城,却没有开口。

周城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直言调侃道:“这江将军就要嫁与太子为太子妃了,那霍家那小子莫不是也要同三姐”

话还没说完,周治便出言打断道:“不会。”

霍家那小子不过是性子跳脱些,使得周岚清一时兴起也情有可原。且不说如今无权无势,光是看着就是个不安稳的,若是谈及婚嫁,定是不可能之事。

周城有些纳闷对方的坚定,但看着周治的面色不如开始那般自然,便也不再多说。

至于北疆征讨之事,他们定是不会多加插手,毕竟如今的北方的局势岌岌可危,说道底,也应该换个可靠的人前去平定才是。

既然如今周澈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又何乐而不为呢?

第67章 撕破脸面

一觉睡醒,周岚清就知道外边的天色已悄然发生变化。

先是周澈至今早才被遣回,并被皇帝禁止上朝,想来后者不仅没有同意,还受了一肚子的气。

再是因为这番大动静,今日上朝之时,已有许多声音站出来,矛头直指征讨北朝的事情。

事情获得了初步的成果,接下来周岚清只需要安心的等待事情的发酵即可。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朝提及此事的人比前一日多了不少,皇帝只当做是耳旁风,草草听了几句便不在理会。

然而就在第三日,上奏的人不减反增,对皇帝的不耐则采用了漠视的态度。造成大臣们自说自话,皇帝充耳不闻的景象。

时间来到第四日,不仅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块叽叽喳喳,而且已经初步达成了一致,霍云祺的名字也被人重新提起。

可皇帝依旧是不闻不问,有时候甚至不来早朝了,整日蜗居在太虚殿内求清净。

可惜,一封封奏折不断呈上来,光是远远地看上一眼,都知道里边的内容无非就是说烂了嘴的事情。且更为令人烦躁,那便是不知为何皇城之外已然逐渐冒出些流言蜚语,使得民间人心惶惶

就在今日,皇帝终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只见他面色不愉,一副思虑过重的样子,反倒是有了几分求仙问道之前的样子。

大臣们以为皇帝已然悔悟,大殿内一下子七嘴八舌,谁都想来插一嘴,都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仿佛已然化身为拯救大燕于水火的功臣。

皇帝不胜其烦,懒懒地看着眼前这熙熙攘攘的场面,却一直不加以表态。目光扫过近日来频繁被提及的霍云祺,只见这小子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不生事也不惹事,状似一切都同他无关,皇帝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忽然立于人群之前有一言论发出,瞬间使得周遭的声音都少了些许。只见徐俞初缓缓往前去,开口便是惊天言论:“启奏陛下,微臣窃以为,当今大燕,国势安稳之要非在于频更将帅,亦非随意遣使奔波。”

皇帝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在这段时间以来听过最喜欢的话,他将目光重新投放在殿中央人身上:“卿以为呢?”

徐俞初仿佛看不见周围人逐渐转为厌恶的眼神,也听不见那些按耐不住的咒骂,无比虔诚道:“和亲。”

明善宫内,正在研读书籍的周岚清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霍云祺,有些惊奇:“和亲?”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可自己还没将其罪证上交,说白了,现如今自己可是还没跟徐俞初在明面上有太多的交集。他又怎么会想到这招数呢?

难道真的只是为人使然么?

霍云祺看着眼前默默思索的周岚清,忽而补充道:“那徐贼虽提到和亲,但却没有指明为谁去。”

这倒是提醒了周岚清,她抬起头来,眸中开始浮现忧虑:“若非是我,那便是我那两个皇妹。”

周云清向来在母族的庇护下无忧成长,生点小病恨不得将天都捅破了;周梁清只身一人于后宫之中,身子又这般不好,若是她们到了那北朝

不论是哪个妹妹,她定不会让任何一个去充当这个工具。

想至此,她的手逐渐缩紧,霍云祺心中虽烦闷不堪,可也看出了少女的心事,轻轻地握上对方的手,才使得周岚清回过神,紧接下来又问道:“父皇呢?他有何表态?”

“皇上他”霍云祺顿了顿:“他并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倒是众大臣皆炸开来,使得那徐贼不再开口。”

周岚清听言心却凉了半截,她有些焦躁地站起身来,直至片刻好似拿定了主意,将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人。

而后者接触到她的眼神,瞬间知道其想要做什么,直接站起身来走至其跟前,神色认真,赶在她面前开口:“我有十成的把握,就算战死,我也定是死在北朝人的刀下。”

周岚清微微抓紧霍云祺握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可他隐隐感到不安:“殿下…不可…”

就在此时,门外的桃春敲了敲门,待周岚清走近,方才道:“殿下,皇上遣人来传您前去太虚殿。”

身后的霍云祺自然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心中燥意更深,又听到周岚清的应声,他下意识开口:“殿下!”

周岚清一顿,回过身来就发现了其面色并不太好看。

即便她清楚霍云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可如今却只能留给他个安抚的眼神,后便匆匆出门了。

但这远远不能平复霍云祺的烦躁,在少女离去的屋子里,独坐良久。

太虚殿。

周岚清今日是坐着轿子来,跟随的宫人前后长长排成两列,规格宏大,倒使得守着门前的宫人下意识擦了擦眼睛。

桃春上前来,对着其中一个看守说道:“愣着做什么?快传永乐公主到呀!”

宫人回过神来,立即往里头一个个报信。再等人从里边一个个传出来时,周岚清才从轿子上下来,却没有让旁人再进,只让桃春在外头候着。

片刻,皇帝才看见姗姗来迟的周岚清,只见对方规规矩矩的模样,倒是与传报时摆的架子不同。

不过他也没让人起来,就让对方在这跪着。后者也不吭声,除了问安也没有多余的话。

最后,皇帝的声音才悠悠响起:“平身。”

周岚清站起身来,虽底着头,通身的气势却同平常跳脱扮乖的性子大不相同。皇帝看出了今日她是带着事情来的,开口便道:“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让你来?”

“儿臣不知。”

这时候就连傻子来了都得装傻,更何况是周岚清。

皇帝此时清醒得很,自然听出了对方的刻意,于是直言道:“北朝一事,你怎么看?”

“回禀父皇,朝政之事,儿臣不得参入。”周岚清态度自认诚恳,

却使得座上人冷哼一声:“不得参入?想必你已是参入许多了吧!”

闻言周岚清非但面上没有异色,反而更加坦然,只是嘴又闭上了,看样子并不想为自己辩解。

“朕许你议论此事,且再问你一遍,北朝之事你到底怎么看?”

至此,周岚清深吸一口气:“北疆形势紧迫,应立即换去将领,平定骚乱。”

“你是如何得知北疆形势紧迫?”

“如今局势,大燕已然鲜少人不知。”

“换什么人?”

周岚清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没有丝毫犹豫:“当今承宣使,霍云祺。”

此言一出,回应她的便是片刻的沉默。

不过皇帝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只见其声音已然沾染极大的不满和冷意:“朕听闻,你与霍云祺的关系甚密。”

周岚清却不答此言,而是道:“父皇今日传儿臣,所为便是和亲一事罢。”

皇帝许是没想到少女连表面话都省去了,两簇浓眉瞬间皱起,看样子已然很是不快,但到底还是给出了答案:“你认为可行?”

可行个鬼!周岚清在心中暗暗骂道,脑子更是飞速运转,如今摆在她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装孙子,第二条便是:反!

周岚清本想选择第一条路,但是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台阶,她忽然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只见周岚清抬起头来,直直往向座上的人,眼底尽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您与其问可不可行,倒不如直接问儿臣愿不愿意。”

可这远远还没完,她更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接下来的每一句都精准地踩中皇帝的雷区:“自父皇将儿臣作为工具之时,竟还想到物尽其用,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

“您将我捧得极高,交我辅佐帝王之术,不就是要用我的名声和野心为皇兄坐稳储君之位么?”

“如今唤我前来,莫不是也是因为事情逐渐不再由您全权把控,故而才来打探我的衷心?”

每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黑上一分,最终,他指着周岚清,话中难掩怒气:“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若我不愿,便是弃大燕于不顾,根本不配为大燕公主;若我愿意,借此机会将我逐出大燕,您倒也省心。”

周岚清被面前人压制折磨了许久,也很想看看他气的半死的样子,于是也愈发口无遮拦。

“可是您又怕那些人的嘴,即便如今您已经脱离世俗,不会再在意天下人的眼光。”她甚至不忘记对其进行挖苦仪式,随后又道:“但是您不妨想想,若单是和亲便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何必打了那么多年的仗?”

看着已然迸发着蓬勃怒气的皇帝,周岚清选择最后再填了一把火:“您可不是整日研究求仙之路,不留神坠入魔道了罢!”

果真,皇帝再也不约束自己,大声怒斥:“放肆!你这个祸害!”随后指着周岚清,显然已经是气急:“你给朕滚!”

他也没想到平日里那般乖顺的少女竟然能够说出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言论,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往头上涌,恨不得眼前的人立即消失。

而甚至周岚清连礼数都不想多做,直接扭头离去。身后还时不时伴随着皇帝的臭骂声,不过她选择听不见。

走出大殿,周岚清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多年来的小心翼翼全然抛出。今日的自己宛若一个疯子,疯狂发泄着这么多年的憋屈。

可事到如今,可谓是逼人上梁山,不得不撕破脸了。

第68章 自请和亲

自昨晚之后,朝堂上关于更换将领与和亲停战一事已然逐渐愈演愈烈。徐俞初更是不知道哪里找来一帮人,整日宣动若是公主和亲,便能一切安定的道理。

而皇帝的态度一直令人捉摸不定,使得朝野逐渐动荡,民间同样不得安宁。

期间令众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莫过于周岚清一纸陈词,揽下了和亲事宜。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上彻底翻了天,就连徐俞初也没有想到她的举动,唯有皇帝得知后面色不愉,当场拂袖离去。

周岚清虽身处后宫,可她却明白皇帝在顾虑什么。想把自己送走是一方面,可最重要的莫不过于公主和亲,本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特别是对于一向强势的大燕而言,如此举动无疑是上门求和。

就在此时,桃春从不远处来:“殿下,六殿下来了。”

周岚清放下书,一抬头,一抹淡雅衣裳往自己这头焦急地赶来。

皇帝不仅下旨自己不准走出明善宫,更是暗中加强了对自己周围的看管,好在留了一丝人性,并没有限制后宫之间的走动,这才使得周梁清能够进来。

周岚清才站起身来,少女已然走到自己跟前,紧接着拉起她的手,眼眶中更是隐隐有些泪花,将她通身打量了一番,才说道:“姐姐,你怎的这般憔悴?”

闻言周岚清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摸着是比从前更加瘦了些。终归是不忍让她太过担忧:“许是近来饮食清淡了些”

周梁清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口中说出的话更是有些生气和心疼:“你自请了去和亲,是不是?”

周岚清怔住,虽未言,却何尝不是另一种答复呢?

“你怎的这般傻!”才说了一句,便无法往下说了。周梁清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整个人展现出来的脆弱,是周岚清不曾在她身上看到的,使得她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反应过来之后,周岚清伸手将少女那单薄的肩头往自己身上揽得近一些,拿过帕子,弯着腰轻轻擦拭着她落下的泪珠,嘴上还道:“这有何好哭的?”

周梁清平复了一阵,才用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这本就同你无关,何必趟这趟浑水?”

“国之危亡,怎与我无关?”

周梁清却气急:“这是你去和亲便能够解决的么?北朝狼子野心,何人不知?”

可很快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因她们都明白这所有的决定,只不过是皇帝的一念之间罢了。同样也意识到,如今的那个身处至高位的男人,已经逐渐不再具备一个作为明君的条件。

“本该是我,而不是你。”周梁清忽然道,像是要说出什么来,却被面前人一口打断:“休要再说,此事已定,不要再动了。”

周梁清抿了抿唇:“此事皇后娘娘知道么?”

仅一言,周岚清便想到前几日那拖着病体前来的母后,到底还是亲生的,自始至终并无一句责备,只是苦口婆心规劝她,甚至准许她与霍云祺离开皇城,走的越远越好。

“知不知道,已然不重要了。”周岚清认真地看着周梁清:“和亲一事,商量不得。”

周梁清似乎想到什么:“那霍大人呢?他知道么?”

周岚清闻言一愣,脑海中瞬间涌入霍云祺的身影,她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如今就连回归朝政周澈的面都见不到,更何况是外男呢?

还没等周梁清多说,便有宫人又传,说是五公主来了。

片刻,周云清出现在两人面前,一开始还好好的,可不知为何说着说着便开始落泪,使得周岚清哄完了这个,又要开始哄这那个。

直至最后,只见周云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三姐姐,不若就让我去罢!”

周岚清哭笑不得,但同时心中生出些感动,看着眼前两个妹妹,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只见她弹了一下周云清的脑门:“话本子看多了?这件事可能由着你来?”

“三姐姐”

“好了。”周岚清站起身来赶人:“我有些乏了,你们先回罢。”

临走时,周梁清忽然紧紧抓起周岚清的手,两人从鲜少交集到如今的相知相伴,已然了解对方的性子,她自知劝不了周岚清,可又不甘心。

千言万语,却始终说不出口。

周岚清的眼中映射着少女的脸,随即勾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双

手,像是在告别。

周云清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又泛起些伤感,转过身去偷偷抹泪。自己那素来耀眼的三皇姐,怎的如今却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了?

送走两人之后,周岚清才发现桃春的眼眶同样红肿着,像是才哭过,周岚清轻叹了一口气:“好桃春,莫要忧心了。”

正要多说什么,秋竹却在这时冒出头来,不同于今日来往人皆带的愁容,她的面上甚至有些激动:“主子,主子!”

周岚清一看到她的样子,也被她的情绪微微带动。只见几日未见的秋竹此时手握一个包袱,就让周岚清立即猜到她所拿之物是什么,一直紧绷着心终于放松了些许,立即上前迎接。

秋竹看着主子这幅模样,忽然想到如今她明明已然是自身难保,却还忧心大燕局势动荡,方才几分惊喜瞬间被巨大的悲凉所掩盖。

周岚清心挂在那包袱上,并没有注意到秋竹的变化,立即接过,径直往寝宫之内去了。

屏退众人,且叫桃春和秋竹在外头盯着,周岚清才敢将包袱打开,只见果然是徐俞初自入朝以来全部的罪证,每翻一页,皆是数不尽的赃款和无辜丧命的人。

只是草草看过几页,便停下了翻页的手,面上尽是愤怒。唯一欣慰的是她在佩服孟南笙的勇气的同时,也庆幸自己在最后时刻护下了其周全。

紧接着,她很快将罪证收拾好,和亲一事,皇帝同意是迟早的事情,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算是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筹划谋的一个善终。

打开房门,周岚清将东西塞给秋竹,面色凝重:“今日子时之前,将这个东西放回那个竹筐之中。”

不待眼前人多问,周岚清又叫来一个小太监,正是日日陪自己前去太虚殿的人。周岚清没有多说,转而将另一个包袱塞给他:“小凌子,你是个好人,本宫信你。”

那个叫小凌子的眼睛微微睁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贵人,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却一时间没有出声。

“记住,今晚秋竹一走,你便立即出宫,往谢府去,把他交给谢大人,知道了吗?”

桃春如今已然是走不得,周岚清没有办法再挑出旁人了,唯有这个小太监,跟在自己身边倒也算是个实心眼的:“知道了吗?我同你说的那个小道,一定要往那个小道,知道了吗?”

小凌子回过神来,随即用力的点头。

事情还没完,周岚清看着两人都分别离去,转身对着桃春道:“桃春,你去将我那套年前父皇赐的翟衣拿上来。”

桃春皱眉,隐隐想到什么:“主子,翟衣如今正在皇后娘娘那处。”

“对。”周岚清目光似有含义,拉过桃春,将一封信交给她:“去长宁宫。”

桃春接过信,她明白周岚清想要做什么,才哭过的眼中又不自觉地蓄满泪水,用衣袖随意抹了一下,立即向外离去了。

周岚清看着这空荡荡的院子,忽然想起周梁清问起霍云祺的时候,自己竟在一瞬间闪过了犹豫和悔意。

如此使得她闭了闭眼,待睁开之时,也仅仅剩下了坚定与决绝。

时光飞快,随着北朝回信将至,皇帝的心也越来越偏向徐俞初,周岚清知道是时候该行动了。

桃春含泪为少女穿上翟衣,明善宫内的上上下下皆受着周岚清的恩惠,宫女们微微啜泣,一时间沉闷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宫殿。

梳妆之后,周岚清却一直坐在梳妆台前,好似在等候着什么人。

片刻,秋竹闯入寝宫,看见主子这般,先是惊艳一瞬,随后立即升起阵阵悲意。在她身后匆匆赶来的,便是那日的小凌子,站定了脚,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周岚清听见动静,站起身来,朝着他们走来。秋竹强忍心中情绪,语气有些哽咽:“主子,事情办妥了。”

小凌子伸出手比划,周岚清则是耐心地看着,直至他停下来,少女才勾起一抹唇角:“谢谢你。”

事情终于办完了,周岚清提起裙摆,往外走去。桃春要上前去追,却被周岚清制止,就如那日太虚殿一般,被留在了原地。

————

上朝后,群臣又是围绕着旧话题展开激烈的唇枪舌战,有几个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此来拉拢帝王渐渐偏向无耻徐贼的心。

就在争论声愈演愈烈之时,忽而,一声长长的传唤传入众人的耳内。

随后,身着翟衣的周岚清踏风而来,通身竟有几分传言之中威严庄重的气派,瞬间镇住了乱作一团的场面。

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周岚清立在殿门外。就在她抬起头来时,率先看见便是周澈那一脸的不可置信,而站在他身侧则是周靖好似早已知晓,面露悲怆的神情。

她一脚跨过门槛,只身一人闯入这男人们的名利场。

紧接着,由戚长安带头,先是对眼前的少女低下头表示敬意,往后退去。随后,因争论而聚在一起的朝臣们也默契地让出一条道。

这条道起初很宽,但随着周岚清逐步往里走,却变得越来越窄。

一路上,所见皆是熟悉的面孔。

她走的干脆,直至在霍云祺身边停了一瞬,但随即又往前走去,最后走到兄弟身边,走到天子脚下。

霍云祺紧紧地盯着眼前少女,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又一步步走远,无力和震惊充斥着胸腔。才要上前,却被一旁的霍立拦住了臂膀。

不远处的宋青目光越过人群,眼中人的影子时时因为她往前的步伐显得若隐若现。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烦闷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难以控制。

周岚清没有丝毫犹豫,行了大礼,跪得端正,声音响彻殿堂:“儿臣跪禀父皇圣安,恳请父皇垂怜,赐儿臣以婚姻之礼,使儿臣得以前往北朝,行和亲之大事,以固两国之好,共筑友谊之基,使边陲永宁。”

周治自周岚清入殿以来,眼睛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少女。

看着她面色坚定,跪在自己的身侧请求皇位上的男人赐婚之时,只感觉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尖。

一旁的周澈立即跪在周岚清身边:“请父皇三思!”

周靖也随即跪下,虽不言,态度已然表明。

朝廷上的大臣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周治与丞相一党也跪下求情,纵使平日斗得你死我活,但他们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更何况周岚清是为大燕最尊贵的公主,若真的去和亲,无疑是宣告天下:大燕完了。

徐俞初看着眼前的景象,或是也没有想到周岚清身上竟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即便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她,但眼下已然无法挽回,只得将事情做绝。

更何况昨日回府之时,自己书房内的重要文书竟然凭空消失,好不容易有风声找到遗失的文书,竟然也是扑了个空;再有便是孟南笙那个贱女人此时闹着要和离;谢书礼更是闭门不出,使得和亲一事举步维艰。

种种事件,徐俞初已然无法回头,唯有抓住皇帝,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于是他又开口道:“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还请殿下成全其心。”

一直没有出声的皇帝此时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与带着余光的周岚清形成一明一暗的反差。

他看着眼前一群人乌泱泱地跟在周岚清身后,忽然心中有股不明言状的气愤,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慌张。仿佛在此刻他才忽然真切地

感受到周岚清对于朝野,甚至是整个大燕的影响。

而造成如今的现状,自己竟然是最大的助推者。

他竟然给自己培养了一个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巨大隐患。

“身为大燕公主,为国为民,实为职责所在。”

周澈闻言立即起身:“父皇!”

“朕闻北朝年年来犯我大燕,致使边境不宁,百姓受苦。欲息干戈,以仁治天下,允永乐公主和亲之愿,以结两国之好。”

话音刚落,朝堂之中立即涌现诸多反对之声,周治不顾丞相的阻拦,一改往日稳重,行至周岚清身边跪下:“望父皇三思!”

皇帝看着眼前的周治,面色不愉,却见紧接着他剩下的几个儿子也如他一般,齐齐上前,跪在周岚清的身边:“望父皇三思!”

处于漩涡中心的周岚清恍若对一切都置若未闻。虽是跪着,可在听到皇帝的旨意之后,已然从容地直起身来,带着浓烈讽刺意味的目光径直看向皇位之上的男人。

她终究还是站在了这个人的对立面,即使她不止一次劝过他迷途知返,甚至多次更改计划,只为给这个人反悔的机会。

周岚清余光扫过位于自己身侧的周澈,最后透过周澈将目光放在同样看着自己的周靖。而后者也明白了她眼神的含义,读懂了她的嘱托。

不知怎的,皇帝心中隐隐约约感受到有些不对劲。还不待他说什么,甚至位于她身边的周澈都来不及阻拦,就见周岚清的声音响彻大殿:

“儿臣遵旨!”

身后的霍云祺闻声不由得直起身来,眼中映射着周岚清那决绝的背影,耳边唯有她生生应下圣旨的声音,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转而看向皇帝,就如大胜北朝的那日一般。

只不过此时其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不解,而是充斥着对皇帝的不满和愤怒。

随着周岚清领旨起身,霍云祺也拨开戚长安死命按着他的手,直直地站起身来,往前大步走去。

一时间,周围人的目光逐渐被他所吸引,此时的霍云祺仿佛摆脱了多年以来的死寂沉沉,因前进的步伐而显得熠熠生辉。

可是这条路很快就被拦住了,而拦住他的正是周岚清。

少女此时背对皇帝,却直面着霍云祺。

她的目光也不再加以隐藏,眼眸中的情谊如同潮水一般倾斜而出,好似在做着什么嘱托,但犹豫一瞬,口中也只是匆匆吐出两个字。

“珍重。”

第69章 两情难全

京城一处卖着馄饨的小摊上,一个满是稚气的少年此时正在马不停蹄的忙活着。

自上回同一个好心的老师傅学了手艺,再加上其长得憨厚,却很圆滑,近来的生意也逐渐好起来了,摊子上也逐渐有了些老主顾。

才将最后一碗馄饨汤送到客人桌前,因为是几个熟面孔,便也就顺势坐下来。其中一人喝着汤,嘴上说起了近来发生的事:“哥几个,这京中真是变了天了。”

少年习惯性地接茬:“老爷,这是怎的了?”

“还不是那位,说是要嫁到北朝去了,都传遍了?”

“真不成想,竟然是那位。”有一人唏嘘道:“再怎么说,也不能呀!”

“咱几个暗地里还说上一句,跟这位比起来,上面那位真是老糊涂了。”

“嘘!想掉脑袋么!快喝你的汤!”

少年听了一会,看见有人来,立即上前迎接。可就在此时,几个孩子从四面八方来,嘴上还叫唤着:“永乐公主出宫!永乐公主出宫啦!”

一呼竟有千百人买账,少年看着铺上的老爷们匆匆喝完汤,急忙跟着人潮走了。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从屋内将母亲叫出来看摊子,自己往衣服上随意抹了抹,也跟上人群往前去。

毕竟谁人不好奇,这名满天下的永乐公主出嫁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时,巷陌之间,门户洞开,百姓不谋而合,自发而出,如百川归海,汇聚成潮。街头巷尾,人头攒动,肩摩踵接,熙熙攘攘,连绵不绝,犹如人海翻腾,波澜壮阔。

少年自有一套灵活的身法,七拐八弯便钻到了前头。恰逢此时不远处便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他想这定是自己这辈子遇到过规模最为宏大的行亲。

还不等他再看个清楚,一股大风忽然朝自己吹来。少年揉揉眼,才抬起头来,却发现公主的轿子已然出现在自己跟前。

二者相距咫尺,唯有一官兵所持棍棒相隔。只见那大风不仅将自己的眼睛吹得迷糊,同时也将公主轿子侧边的那纱窗给吹起了些,竟使得少年窥见了马车中女子的模样。

待看清了里面人的容貌,却使得他呆愣在原地,周遭喧嚣仿佛顷刻间销声匿迹,唯余心中震撼难平。

只因为那马车中的人,正是当时在街上塞给自己和母亲银两的少女。

眼泪不自觉落下,整个人瞬间别一股巨大的悲伤所掩埋,他已然不自觉迈开有些发软的腿,不断拨开人群往马车行驶的方向跑去。

直至被赶来的官兵压下,跪伏于地,唯余目送车马远去之影,仰天长啸。

“恭送永乐公主!祈愿公主千岁千千岁,福泽绵长,一世康宁!”

声音响彻云霄,且悲戚切切,逐渐扩散到人群之中,众人皆被其情绪所感染,不知是谁重复了少年的话,以至于此言一圈扩散一圈,直至城中百姓口中皆是此言,直至整个京城中皆响着这句话。

派吉尔作为北朝派遣来迎亲的使臣,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不由得往后面的马车望了一眼。

马车之中,周岚清听着百姓们说的话,面容虽平静如水,但内心已然泛起阵阵波澜。

桃春作为周岚清的贴身宫女,本是被周岚清拦在宫中,但却抵不住在桃春千万遍的恳求,最终才得以同其一起出宫。此时的她面露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只怕周岚清难过。

秋竹身上功夫了得,也不回福庆楼过清闲日子,而是自请陪伴周岚清出宫。

她此时不在马车内,自然看的清外头的景象。直至福庆楼之时,只遥遥一望,妙姑和白公子等一众人皆立在门口等待着她们的到来。

看着周岚清的马车渐渐走远,妙姑才收回发涩的双眼,趁着转身之时草草抹了一把眼角,往外头扯了一嗓子:“福庆楼三日酒水全免,先到先得!”

说罢又潇潇洒洒地往里头走去了,任由着那些客人进来,可一旁的小二分明听见那声音中强忍的酸意。叹了一口气,才回头迎接来宾,却看见白公子立在原处没有离去,虽没有什么表情,可让整个人都显得孤寂和冷淡了些。

镇远侯府,霍云祺已然被关在家中有些时日了,心中更是无比清楚今天便是周岚清出城的日子。

才打开房门,迎面而来便是自己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孔。

“你去何处?”

“只去院里走走。”

说罢往后头一看,江如月正站在不远处,看两人的架势是打算不让自己出门了。

霍立往旁边一让,里边的少年便悠哉悠哉的走出来,自顾自地往院中的椅子一坐:“外面好热闹,是不是有大事发生?”

江如月不言,只是看着霍立的脸色。

霍云祺的心中一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法子逃出生天,正挑了其中一个准备实施之时,却听到此时背对着两人的老将军在此时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回房休息。”

霍云祺还没反应过来,霍立已然悠悠地走了。

见他坐着不动弹,一旁的江如月急忙撞了一下他:“还不快走!”

霍云祺立马回过神来,立马明白两人的意思,心中顿时生出别样的情绪。不过时间紧迫,他也只是感激地看了一眼江如月,话都没来得及说,飞快地往外头奔去。

一出府,一直随着人群往前奔去,霍云祺不仅看不见行亲的队伍,还迎面撞上了他那二舅子周治。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就见周治突然下马,直直往自己这头走来。

“殿下这是?”

对于眼前人,周治素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对此人也是打心眼的排斥,不过此时却还是故作坦然。

“休要多言了,现在追过去尚且来得及。”

霍云祺看着眼前神色不明的周治,只是犹豫了一瞬,立即接过马绳,跨坐上马,往城外奔去。

而周治这么做,并不是单纯好心,只不过还是想借此将周岚清带回来,最后好使霍

家替自己背上黑锅罢了。

看着一人一马远去的影子,不知为何,周治却忽然很希望周岚清不要跟着其回来。

———

周岚清闻得车外喧嚣渐息,心知已离京城渐远,不免生出一丝离愁别绪。但在这不舍之中,又莫名萌生出一股异样的好奇。毕竟她自幼生长于皇城根下,此番远行是生平首次踏足京城之外的世界。

正沉思间,忽闻秋竹于车前轻声细语,掀起车帘一角,轻声禀报:“主子,前方有人拦路。”

此言一出,周岚清瞬时有些紧张起来,不过看着秋竹的神情放松,心中不安又悄然放下,自己这才刚刚出城,怎有人这般大胆,敢拦和亲的队伍?

虽有疑惑与不悦,但面上却未露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句,目光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窥探,却看的不清。

“来的几人?”

“一人。”

周岚清一愣,才想问谁,但看见秋竹那难言的表情,忽然想到什么,不说话了。

一旁的桃春也自然猜到是谁,她看出了主子的顾虑,但更不想周岚清后悔。于是想要再推其一把:“殿下,趁着还没走远,快去见一面罢。”

眼前少女闻言却迟迟没有行动。在宫中之时,周岚清常独坐沉思,揣度他人之情于自己是否混有其他微尘,也恰好都能从各人身上明白自己于他们的用处。

可唯独对于霍云祺,她却摸不出他的用意,久而久之,甚至不想再去揣测他对自己感情的真实性。

这不是自私,只是想要在他们之间留下的是美好的回忆,这就够了。

多情之人,唯以自制胜己,使情感之中不失理智与清明。

周岚清盯着前面的马车遮帘,心中闪过无数想法,也清楚了此时她的身份和处境,已经由不得自己胡来了。

迎接自己的是北朝的使臣,而她代表的是整个大燕的态度,若是下车同其见面,霍云祺也就完蛋了。

而正好马车外的派吉尔也似乎明白了事情并不是很复杂,隔着窗对着里面的少女说道:“尊贵的公主殿下,我们如今是需要就地修整么?”

“秋竹,”周岚清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生涩的音调:“请他让行。”

“主子!”

“去。”

秋竹抿抿唇,明白了周岚清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可才一转身,却又被后边的人叫住,只听到少女像是要把事情做得决绝:“告诉他,若是若是日后寻得好女子,便快些成家。”

“请他不要忘记我。”

周岚清心中默念,但话到嘴边又变成:

“我与他,不必再相念了。”

霍云祺端坐于骏马之上,眼眸中却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不舍。秋竹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回响,一字一句皆是周岚清的嘱托与决意,如同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他的心房,留下一道道细微却深刻的痕迹。

凝视着前方不远的马车,车帘轻垂,遮掩了车内的一切,也似乎隔绝了他们之间曾经紧密相连的世界。

马上少年深知,若依照周岚清的话,这一别,或许便是山高水长,再见无期。

可偏偏他又明白周岚清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局,她甘愿牺牲个人的幸福与自由;就如周岚清明白他甘愿为大燕抛头颅洒热血。

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最终,霍云祺还是让出了一条路,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行驶渐远。

马车内,周岚清静坐其中,目光穿透车帘的缝隙,仿佛能穿越重重阻碍,与少年人的目光交汇。

就当马车与霍云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周岚清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能感受到霍云祺就在身边。不由得轻轻拨开车帘,只可惜面前只有郊野荒凉。

第70章 路遇不平

一行人如此行走数日,周岚清已经稍稍放下些愁绪,心境渐趋宁静,取而代之的是被一路上的景色所吸引。她时不时翻开车帘,又或是趁着桃春等人的不注意往外头悄悄探出身去。

眼前之景,宛若一幅幅流动的画卷,由原先的青山如黛绸,碧水绕村落;直至后来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见眼前场景不断变换,她不由得想起当年晚宴之夜,吉尔青与向自己形容的那般奇妙。当时还觉得其言辞有些夸张,如今一看,却只道其所言太多保守,未能尽述自然之美于万一。

而随行的派吉尔原以为周岚清是举止娴雅,仪态万方,处处循规蹈矩,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的女子。

然而在旅途之中却屡见其悄然掀帘,半露娇颜于外,眸中闪烁的好奇与惊喜,宛如稚子初窥世态,全然不见平日的拘谨。使他愈发觉得少女原来非尽如外表那般刻板。

这日队伍忽然停止,马车颠颠簸簸,连带着在里头睡觉的周岚清也有些不安宁。待车终于停下,她拨开车帘,映入眼帘首先是派吉尔的背影,随后便是一片荒凉景象。

派吉尔见少女出来了,一改往日宽松管束的态度,而是连忙制止道:“公主还请快回车内,先不要出来。”

周岚清皱眉,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派吉尔已用布巾封住了自己的口鼻,不仅如此,队伍中在外的所有人都是这幅模样。

像是意识到什么,她也顾不上说什么了,立即钻回去,从一旁取出几个丝巾分别折叠几层给了桃春和秋竹,最后将自己口鼻包裹住,随后下车。

派吉尔本想制止,但看见周岚清这幅姿态,便也不加以阻拦,而是指着不远处的一边乌压压道:“此处已经离北疆不远了,而前方这群人便是必经之路上的阻拦。”

周岚清方才没有仔细看,如今一见,这些人大多是老弱妇孺,瘦骨嶙峋,奄奄一息,连带着其周围的环境都带着一股死气。

这样的一群人如何能阻拦他们前行?

“是疾病。”

“疾病?”她有些震惊,重新将目光投掷那处:“怎会有如此多人?”

“此病只能是传染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派吉尔一边指挥队伍整理状态,一边习以为常地回复周岚清:“这些人若不是等死,就是到别的地方去祸害其他人。”

闻言周岚清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沉:“你想做什么?”

派吉尔见状一愣,明白周岚清误会了什么,连忙自己澄清:“还请切勿殿下别多想,我们绕道而行便是了。”

周岚清眉头松了松,应答了一声,看着眼前的这番景象,下意识问道:“他们是你们的子民么?”

“不是。”派吉尔扯了扯布巾:“他们不是任何人,哪里收留他们,他们便是哪里的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阵喧闹引起了二人的注意:一个浑身布满灰尘和泥土的孩子死死的抓住队伍其中的一位士兵,而后者见如何甩也甩不开,便拿起身侧的大刀作势威胁。

可那孩子却好像丝毫不怕似的,大声疾呼:“求求各位贵人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们了!”

围在孩子身边的人又如何说得上嘴?眼见甩不开,便要开始动真格。周岚清见此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派吉尔像是早有预料:“殿下,如若被那些人沾染上,怕是得不偿失。”

就在此时,车内的秋竹系好了布巾出来找周岚清,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眉头紧蹙,向身边的少女求情:“殿下,如今尚未弄清楚病因,若是就这般草草处理,万一此病就此传播”

周岚清叹了一口气:“且慢。”

那大汉听到主子出口,连忙将刀重新别回腰间。少女款款走来,人群随之散开,显现出方才死缠着众人不走的始作俑者。

那孩子瞧着少女身上有着同旁人不同的气度,便猜出她是其中身份最为尊贵之人。于是还不等周岚清开口,就听他开口:“求求贵人救救我们吧!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是真的不敢叨扰贵人的兴致!”

边说着,还边磕着头,又因为心情急切而使得十分用力,不仅磕得邦邦响,地上

还隐隐有了丝丝血迹。

“若贵人不高抬贵手,我们所有人熬不了多久了!”

周岚清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她看着泪水挂面的孩子,问道:“你们原先是哪儿的人?为何没有成年男子?”

那孩子见有希望,立即停下举动,用破烂衣袖胡乱在面上乱擦一通,声音还带着哽咽,好在强压下来:“我叫小涂子,我们原先是生活在涂家村的村民,村里叔叔辈的人都被抓走了,说是当兵去了,就在也没回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一旁一个说的上话的斥责道:“你胡说什么?你们既不属于我国之人,怎会充军?”

受到呵斥的小涂子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但看着少女面上并无如以往的人那般厌恶的神色,又壮起胆子道:“骗你作甚?我们村里若是还有叔叔辈的人,我不得好死!”

看着小涂子一副决绝的模样,众人终于都说不出话来了。

非属任何邦国之人,然却遭逢时运,被迫肩负非分之责。

这算什么道理?

周岚清转头看着立在身后的派吉尔:“阁下不是说,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度的人么?”

派吉尔张张口,最后还是没舍得将阻拦字眼吐出口:“殿下,世间之事多半为不公。”

“你们如今是什么情况?”

少女只一言,便暗含欲要插手此事之意。周围人瞬时有些骚动,派吉尔虽觉不妥,但还是没有开口,他也想看看周岚清怎么处理。

小涂子听言瞬间激动起来:“贵人,我们原先活的好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一日隔壁张婶子得了病,没几日就死了。随后陆陆续续又好几人都这样!”

像是想到什么,他忙指着不远处期期艾艾的一群人:“贵人放心,我们都是没病的!只是出来寻食物,但是路上已经饿死好多人了。这病再不医治,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了!”

随后赶到的桃春听闻这些话,虽然有心,但是也知道周岚清不应该插手此事,下意识看向少女:“殿下,此事恐怕有些棘手”

周岚清听完则是先让小涂子在一旁候着,随后召集了所有人往后走去。

而小涂子瘦瘦小小,只见众人离开,却瞧不见远处渐渐围起来的圈里发生了什么,心中也开始惴惴不安。

周岚清被众人簇拥在前边,面色凝重:“想必诸位也听闻那孩子口中之言,亦知不论北朝铁骑,抑或大燕雄师,皆有涂家村男儿之影。”

看着众人各色神态,周岚清继续道:“路途遥远,诸位护送我前往北朝和亲,一来是保两国的安宁,二来也是为了保全家中至亲。”

“可他们呢?非但未蒙国家之荫庇,亦失却家庭之基本护持。颠沛流离,不得安生。”

少女的声音并不温柔,其中甚至还带着无形之中的威压,引人情感共鸣,令人心生敬畏,无有不从。

“更何况,若世人皆过而不问,那这种疾病,这种现象,就会逐渐蔓延至两国之中,届时不论是在场的各位,又或是我,还真的能保证护全身边之人么?”

人心之内皆藏英雄之志,潜而未发。

周岚清一番言辞,犹如春风化雨,激扬众人胸中豪情,使那股潜藏之力勃然而兴。目光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然追随着少女,最初的犹疑与动摇,至此也已化作坚定不移之志,不可动摇。

派吉尔站在前头,自然听得最为清楚,摸了一把头发,第一个举手捧场:“殿下所言极是,我派吉尔听从殿下派遣。”

半晌,小涂子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此时终于归为平静,下意识踮起脚开始观望,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情况。

忽然人群瞬时散开,小涂子看见周岚清从人群中向自己走来,面上并不是刚才一般让人看不出心思。只见其站在自己跟前,说了一句话,而恰恰是这句话,恰似一股和风,吹走自己多日以来的恐惧和不安。

随着小涂子喜极而泣,向远处等待的众人狂奔之后,原本行向北朝的队伍往终于另一个方向拐去,经过几方辗转,终于到了一处地方。

队伍所有的人几乎全副武装,周岚清更是在桃春的严密检查之后才下了车。

抬眼望去,举目所及,皆是一片萧瑟风霜之景,村舍错落,皆以干草碎石筑成,烈日之下,恐有火灾之虞。

随亲的队伍都有配备几位医师,经过诊断,方知涂家村中病重之妇孺,实乃因食物不周所致,又因为缺乏及时的治疗才会如此。

“若真的只是食物,又怎会传播如此广泛?”

医师刚开始也有些不解,但随后问一旁的村人道:“你们平日用水都是在何方?”

那村人虽年老,却口齿也还伶俐:“回大人,全村的人用水皆是村头的一口井。”

“那就是了。”医师找到病因,向周岚清几人回复:“殿下,此病并非瘟疫,只是水中存有病因,若是日后不再使用便可解决了。”

此言一出,使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眼下还有一事未解决,小涂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来,问医师道:“贵人,我阿娘的病该如何解救呢?”

一旁有村民下意识阻拦,生怕小涂子说错话,可后者却立即摆脱束缚,连忙跪在周岚清跟前:“贵人,您行行好,同我说说该如何解救我阿娘吧!我阿爹早不见人了,我阿姊前日也病死了,若是阿娘也死了,那我就真一个人了!”

周岚清看向医师,后者得到旨意,斟酌片刻才道:“殿下,臣曾在书上阅及此病解法,可所需之材,应不在此处可得。”

派吉尔见事情有些难缠,便上前劝导:“殿下,若不使我们前去寻找,您在此等候便可。”

周岚清问周围人:“你们这可有集镇?”

“有几个,不过是分开两个方位,且各个集镇也不一定能全都找全要的材料呢!”

沉默片刻,周岚清拿定了主意,转头看向派吉尔:“我们各自带人前去集镇搜寻,提高效率,救人之余,也好抓紧赶路。”

派吉尔先是看着眼前的少女,又看看身后面露期待的村民。

“行。”

随后一群人兵分三路,派吉尔带人去往南边;周岚清则是带上几人往通北朝路上的集镇去;剩余的人则是以桃春为负责,留下来管理行装。

正当周岚清跨上马准备走之时,一旁的小涂子却跟上来:“贵人,你带上我吧!我腿快,认得路!”

秋竹见状有些好笑:“你这小孩,两条腿的怎的追上四条腿的?”

周岚清看了看小涂子,随即唤来一旁的大汉:“你带上这孩子,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