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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归 姥朕子 20378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寻医之路

自涂家村别,周岚清一行策马扬鞭,驰骋于广袤无垠之沙场,未尝稍息。终于见前方绿意葱茏,丛林若隐若现,犹如瀚海,众人下马,于其中稍事休憩。

一下马来,秋竹就递上随行携带的水壶,周岚清接过喝了一口,转而看向一旁的小涂子,问道:“我们还需走多远的路?”

小涂子被传话,连忙回复道:“贵人,就在前边不远处了。”

闻言一旁的秋竹不经有些新奇:“你一个小孩,如何能如此清楚的路?”

小涂子抬起被晒得黄的有些发黑的脸,此时却尽是真挚的笑容:“从前阿爹还没走时,我曾跟着他去过几回。”

“我腿快,自他走后也偷偷去过几回,只是没在找到他。”

众人回想起来时的路上且不说炎热,就是那时不时的狂风带起的沙子,再看看小涂子这小身板,心中皆有些感慨,便不再多言。

待修整过后上马接着赶路,继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土墙堆砌而成的建筑在周岚清的眼底拔地而起。

在大汉怀里的小涂子探出头来,指着眼前的景象说道:“我们到了!就是那里!”

骏马奔腾数步乃止,一行人终抵集镇之下。周岚清环顾四周,但见城垣之外,才

发现城墙外非但没有任何官兵驻守之影,也无国家旌旗之踪。

身后的几人见少女下马来,也纷纷照做。秋竹环顾此景,虽惯于奔走四方,然未尝见此等异象:城外荒凉萧瑟,一入城门则豁然开朗,市井繁华,人烟阜盛。众人或购物于市,或列肆而贾,熙熙攘攘,络绎不绝。遥望里处,才在后头看见土坯搭起来的商铺,排列井然。

周岚清等人虽然蒙着面,又换上了男子的服饰,却还是与周围灰头土脸的百姓格格不入,反倒是小涂子与其中好似混为一体。

秋竹不由得往两旁的小摊望去,发现这所谓的集镇原来是黑市。于是一把揪住前头的小涂子,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带我们来这里?”

小涂子则是一头雾水,有些委屈:“这方圆百里的集镇都是如此。”

立于两人身边的周岚清看了一眼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于是制止欲要发作的秋竹:“罢了,只要有我们所需之物即可,小涂子,你且在前头带路。”

被叫到的小涂子挣开秋竹的束缚,一阵点头后便自觉地行至前头。

再往里走去,周岚清自觉地落在身上的目光由少变多,而自己周身好似多了一道屏障似的,所到之处原本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开一条道。

直至往里一处商铺中,小涂子忽然发现什么,有些兴奋往周岚清等人处道:“贵人,我们要找的是否为这物?”

此一言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待周岚清走去,看了看物品,在脑海中对比了一番医师的描述,向面前的店家问道:“掌柜的,此物可是为金银花?”

那掌柜原先看小涂子一身穷酸模样,正要进行驱逐,不想其招来的这些人个个气度不凡,一下子立即变了一副嘴脸,笑得谄媚:“是是是,这金银花是小的今日才摆出来的,如今在镇上只有我在卖了。”

秋竹听闻立即问道:“你这些货多少一两?”

“两?”那店家微微一愣,转而道:“贵客,此物珍贵,只用银来计算。”

周岚清即便出身富贵,可也听得出来这店家随意抬价。正要说什么时,一旁的小涂子却一蹦三尺高:“你这老头胡诌什么?当我没来过镇上么?我今日好不容易拉来几位贵客,如今你如此买卖,日后若还有大生意,定是没你的份!”

“嘿!”那店家被一小孩训地耳根子燥红,正要反驳时,抬眼又接触到跟前几人不善的面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终究叹一口气道:“罢了,既是贵客,便宜给你们算了。”

只见周岚清上前一步,连带着侧边的佩剑也随日光闪烁了一瞬,惊得那店家不经有些失色。本以为要发生什么之时,却见眼前人开口:“您是个正经做买卖的,我们初来乍到,自然信得过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其言:“所有金银花都包起来罢,这里头是报酬。”

店家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在此地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好心”的主顾,连连道谢,上前一步欲接过赏钱,却被周岚清拉进了一步距离,在其耳边低声询问了句:“此地可是有人盯梢?”

自刚才起,她隐隐感受到自己周围有许多双眼睛,时时刻刻紧紧的盯着自己,而这注视则包含了不简单的颜色。

那店家一愣,下意识看向周岚清,与在那包裹严实的脸上与那美的惊心动魄的眼睛相对,而其中的冷意和威慑,不由得令他心头一惊。

周岚清见他不言,便先是将手上那沉沉的袋子往店家怀里一塞:“您看看这些可足够?”

店家已连续几日没有收入,这笔钱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劳作,可还没焐热,就感受到周岚清又往她的方向欲将钱袋收回,连忙抓紧,面上挂着不自然的笑:“足够,足够!”

说罢还用余光打量了一周,对周岚清道:“贵客,还请入内取货。”

周岚清转过头看着立在一旁的小涂子:“愣着做什么?快些进来帮忙。”

一进门,店家像是怕着什么似的,头也不敢回,嘴上低声快速将事情快速吐出来:“贵客,这镇上已经被一帮匪徒给霸占许久了,来的人不论是做生意的,又或是买东西的,都避免不了被盯梢的人看上一番。”

周岚清眉头微蹙,明白了自己这帮人大概是入了那匪徒的眼,果真,店家一边快速装着货一边低着头小声说道:“您拿了我的货,还是赶快走吧!”

不多时,满满一袋的金银花便已经装备完毕,周岚清让小涂子接过,道了声谢,立即出门去。

秋竹等人在外候着,许是那些眼神越来越明目张胆,秋竹只感觉此地不宜久留,看见周岚清出来正欲要说些什么,却见后者向她示意不必多言。

周岚清一个跨越便上了马,对着身后的人说了声:“走。”

前边原本前来买卖的人群看几人骑马直向城门口,为避免冲撞纷纷让开一条道来。就在其即将到城门口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响彻了几声人的怪叫,就在秋竹一行人稍作迟疑之时,领头的周岚清大声道:“不必停留,往外跑出去!”

那呼喝之声显然是城中传出的,但城外黄沙漫漫,却无丝毫风起扬尘之状,若非人已在外守候多时,便是时辰尚早,未至其时也。

无论何种情况,众人皆知城内绝非久留之地,否则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一条。

所幸老天垂怜,周岚清冲出城门那刻,等待她的不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浩瀚无际的黄土沙地。可还没来的及松口气,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方才的那怪声,待众人往声响处看去,只见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快速地往这边奔来,势不可挡。

周岚清心下一惊,明白这是匪徒的大部队赶到了。

“快跑!”

身下的马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往前奔走,可身后的怪叫声却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邪笑,令人心中发慌。

如今的局面周岚清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只得不断强压恐惧,对身侧的秋竹说道:“去绿洲!”

若是在这一望无际的疆场上奔走根本无处可藏,眼下只能祈求丛林的茂密且繁杂能掩人耳目,为他们寻得一线生机。

几人一头扎进绿洲之内,周岚清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匪徒也跟了进来,不过速度慢了许多。正要收回眼神,却看到在大汉怀里的小涂子此时睁着大眼,眼里尽是恐惧。

周岚清结合着在宫中所训练的马术技巧,快速横穿在丛林之中。终于,他们将歹徒远远甩在身后,前面已是绿洲的尽头,映入眼帘的还是一片黄沙。

可就在几人前脚踏出绿洲之时,冷不丁从身后冒出一支锋利的木箭,准确无误地将行在最后的马匹射穿,使得马上的人重重摔倒在地。

周岚清闻声往后看去,又一支箭直直往自己射来,她下意识往旁边侧去,方才没有受伤,不过脸上围着的布巾已然被箭擦过而破开,她的脸显露在众人之前。

而绿洲之外,一个个黑影逐渐簇拥上来,挡住了外界的阳光。原来方才甩开匪徒不过是假象,他们自始至终都在其的眼皮子底下。

周岚清自知难逃,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盯着那匪徒头子:“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紧追不放?”

那匪徒头子约莫三十而已的模样,可浑身戾气,看着便是混迹于生死线之辈。听到周岚清这句话,先是一愣,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转而向身侧的小弟们对视几眼,随即一群人发出了难听的怪笑。

“小妮子,尽问这些好玩的话,爷爷们辛苦追你们至此,不为人财,难不成为了保你们一路平安?”

周岚清面若冰霜,眉头紧锁,像是听出什么:“你们是大燕的人?”

那领头的听言止住了笑,缓缓转过脸,犹如野狼盯着猎物一般看着少女,不屑道:“是又如何?”

“爷爷我不仅是大燕人,还是常年的守备军!若不是这打不完的仗,老子何苦至此做绿林好汉?”

一旁的秋竹早已挡在周岚清身前,看着这乌压压的人马,再看看他们几个人,若是硬拼,定是死路一条。于是试图缓和关系道:“阁下勿怪,既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一道人,大燕我们呆不住,方才出来讨讨生活,还请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罢!”

说着,还将全身的钱财都解下来,翻下马来轻轻放在地上,面上挂着笑:“还请您开开恩,放我们走罢!”

那领头的这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放你们走不过一句话的事。不过”只见他

的目光贪婪,紧紧盯着周岚清:“老子自娘胎出来,就没见过这么俏丽的小妮子,她留下,其他人可以走!”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人面色巨变,秋竹见事情谈不拢,一个闪身上了马。那领头看明了架势,立即火冒三丈,从一侧拿起箭鞘,也不多话,直接往这边射出一箭。

秋竹徒手抓住直射而来的草箭,眼中显露肃杀之意,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周岚清低声道:“殿下,我们为您杀出一条路,您抓准时机跑!”

可眼下情况,谁又说得准呢?周岚清往前走了一步:“能杀出一条再说罢!”

第72章 绝境救援

随着那领头发出的一声信号,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那群人立即奔涌而上,他们皆是此地盘踞多年的恶霸,人数众多,且对地手持利刃,面露凶光。

与周岚清并肩者皆是精锐之师,训练有素,闻令即合,犹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

秋竹两手皆持有利剑,双手握剑,所到之处,来犯者纷纷落马。而周岚清因早时与福庆楼学了些防身的招数,虽对付不得这些壮汉,却也能勉强抵挡。

起初,双方尚能势均力敌,剑影交错间,火花四溅。然而匪徒们狡猾异常,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变换阵处偷袭,时而借助复杂地势包抄夹击,致使一群人渐渐落入下风。

周岚清费劲地将身后的匪徒击退,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人身上无一例外都挂了彩。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目光又落在被他们保护在其中的小涂子,此时的他正满含泪水,可又怕使他们分心而不敢发出声音。

回过头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和马占据了周岚清的眼眶。一向认为事事皆可把握于手的她,此时直面生死之事,竟有些不知所措。

才过去片刻,几人虽无人倒下,却已经逐渐站不稳当,特别是前面一直奋战的士兵,留下的血逐渐弥漫至脚下。可眼前的匪徒像是杀不尽似的,一波又一波向他们涌来。

周岚清也逐渐体力不支,虽尚能抵挡前来的进攻,但每次击退一人,身体都有些摇晃。她心中忽然有些不甘:“难道真的绝于此了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看着眼前犹如困兽挣扎的几人,不经畅快不已。他本就是小农户出身,又在军中饱受欺负,每当看这些身份不凡的人在自己面前苟延残喘的模样,就莫名有了巨大的满足感。

随着时间流去,周岚清身后的人已经因无力抵抗而瘫倒,就连秋竹此时也不得不用一把剑抵着地面,以此来保存最后的体力。

眼见几人大势已去,那领头也没了耗下去的心思,直接抬起一直握着的箭柄,不过三两动作,就令一旁的秋竹大惊失色,可无奈自己已无力他顾。周岚清心有所感,回眸之际,但见一草箭疾驰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周岚清面前扑来。

“小涂子!”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小涂子,周岚清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之色,继而抬手想要查看其伤势,可另一手已然僵持,动作颇为艰难。

那领头自然也是看见这幅景象,不禁口吐秽语,紧接着又从一旁马背上拿出草箭,看样子是想再来一发。

可就在他转过身,一把极为锋利的剑直面飞来,还不待其反应过来,那剑已然横过自己的腰身,顷刻间一命呜呼。

事态急转直下,以至于混战中的匪徒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群龙无首,混乱不堪。随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匪徒皆向秋竹所在之处蜂拥而去。而此时的秋竹手中已然只剩下一把剑,面对敌潮汹涌,紧皱眉头,脚步却没有移开半分。

其他人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纷纷站起来,周岚清因方才得到了休息的时间而恢复了些体力,将小涂子轻轻放在一旁之后,踉跄而起,手中剑光再起,奋力挥斩。

不知过去多久,周岚清感觉周围的声音变了又变,其中的纷繁复杂,与周遭匪徒的粗犷喧嚣大相径庭。不光是周岚清,在场的将士们也都听出了不对,秋竹像是意识到什么,拭去面上血污,松了一口气。

待周岚清抬头望去,只见乌云蔽日之中,忽现一线光明,如裂帛般撕开阴霾。马背上的少年夹杂着黄土和明亮,直撞入少女的眼眸深处。

此情此景,恍若隔世。

就好像一瞬间拉回了几年前,自己躲在皇宫侧门之旁,与千百里外的少年遥相对望的那一刻。

霍云祺目光触及少女血染红裳,心弦骤裂,未曾有过的惧意涌上心头。他在往后不止一刻庆幸自己此次的直觉,认定了这片绿洲之中心上人正等着自己前来救援。

大燕铁骑如洪峰骤至,战局霎时逆转,敌溃如潮。

周岚清见此,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于前边同样疲累的秋竹一起,将小涂子移开了战场中心。

那匪徒头子的草箭极为锋利,使得瘦小的孩子心口处已经硬生生被射穿了一个血窟窿。周岚清强忍泪水,撕下大片衣袖,快速为其包扎,可小涂子的血还是止不住的留。

秋竹看着躺在怀里的小涂子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声音有些哽咽:“小涂子,你可是还有什么事?”

小涂子周身痛楚,微动则觉筋骨欲裂,苦不堪言。他咬紧牙关,强自忍耐,颤抖着手,缓缓掀开外裳:半边身躯已被鲜血浸透,色泽深红,触目惊心。而另一侧,一袋金银花静置于其上,完好无损,芬芳依旧,相较之下更显清雅脱俗。

许是看见保护的东西完好无损,小涂子终于露出了笑容:“贵人恳请恳请您将此带回村里,”话至一半,他感觉意识正在渐渐消散,就连眼前周岚清的面容也愈发模糊:“带到阿娘身边带到阿娘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又越来越迫切,直至最后,像是拼尽了全力,撑着最后一口气:“你是好人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一个时辰之前活蹦乱跳的孩子,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彻底没气息。周岚清心绪恍惚,陷入呆愣。于她对面的秋竹见状,急声呼唤数遍,方将她游离的神思拉回现实。二人目光交汇,眼底皆是难以言喻的哀痛与复杂。

周遭喧嚣渐息,霍云祺领兵归来,却不似私下那般同周岚清亲近,转而以臣子之礼,率众将士跪拜于地,声音沉稳而庄重:“臣霍云祺,救驾来迟,恳请殿下宽宏大量,从轻责罚。”

在场人见此架势,皆有些心惊。霍家铁骑,素以忠君著称,不敬天地,唯君命是从。

而此刻只有周岚清知道,自己所谋之事已然成了大半。

少女转过身来,方才面上的悲伤已然一扫而空,整个人夹杂着血水和汗水,神色间几分麻木,几分决绝,令人难以窥其真意。只见她上前一步,单手将霍云祺扶起,直视对方的眼中不杂其他情绪:“请将军护送本宫至北疆,以防今日场景复现。”

临走时,周岚清在途中与小涂子同乘一匹马的大汉身边停下,还不等后者有何举动,就见她微微显露些许情绪:“将那孩子的尸首带回涂家村。”

在这场意外中,只死了一个孩子。

周岚清本想自己骑一匹马,却被霍云祺她以身负重伤为由哄骗上了同一匹马。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周围人却好似见怪不怪,再加上本人却是有些身心俱疲,也就不做挣扎了。

周岚清还没从方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整个

人有些凝重,霍云祺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将护着她的手紧了紧。周岚清则注意到他的小举动,抬起受伤的手轻轻攀上少年的臂膀:“生气了?”

霍云祺本还想说什么来嘴硬,可一低头就看见了少女那几处伤口,没好气的说道:“殿下算的厉害,我佩服都来不及,怎敢生气?”

闻言周岚清反倒有些高兴:“父皇退位了?”

她果然一心系着朝中那些事情,霍云祺虽有些气恼,但还是耐着性子回复:“圣上自你离京之后,愈发沉迷修炼之事,如今朝中由太子与贤王把持。”

一听到还有周治的份,周岚清不经眉头紧锁,正想说些什么,一抬眸就见霍云祺此时的脸黑得可怕,于是将话憋回心中,转而好言好语哄劝道:“当时之所以不见你,是因为知道你我会有这一面。”

见少年的脸色稍有缓和,她又往其怀里靠了靠:“正是心中有你,才为你我之事筹谋,莫要生气了。”

对于周岚清而言,霍云祺有一个良好的品质,那就是听得进去话。

果不其然,后者听完其所言之后,虽不作答,却明显感觉到气氛缓和了许多,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归至涂家村,派吉尔已在此等候,初见大队人马声势浩荡而来,误以为外敌侵扰,即刻戒备森严。待对方在自己面前停下,他才看清这是出城时在京城外遇到的那个人。而周岚清此时正在他的怀中,狼狈不堪。

桃春自周岚清离村后,因心系其安危而坐立难安。闻其归来之讯,拨开交叠的人群,一下子就看到战损版的秋竹和周岚清,差点没吓晕过去,稳住心神后,连忙上前搭把手,将两人移至搭建起来的休息处。

医师迅速赶来,细心为伤者处理伤口,包扎妥当。此时,霍云祺与派吉尔在外等待,待医师宣告无碍,加之周岚清的许可,二人方得入内探望。

周岚清一改平日的和气,矛头直指才刚坐下的派吉尔:“本宫有一事需问阁下,是否本宫前往北朝和亲,两国便能停止交战?”

派吉尔虽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老实回复:“这是自然。”

“那为何如今本宫已即将步入北朝境地,近日你国却大举进犯大燕?”

“什么?”派吉尔一头雾水,下意识否认:“这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霍云祺目光紧盯对面的人:“若不是如此,我又为何能率兵马前来援疆?”

“这”派吉尔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我收到的旨意便是护送殿下至我国,也是看着两国停止交战的旨意颁布的呀!”

见其这幅样子也不像作假,周岚清与霍云祺对视一眼,随后周岚清发言:“目前只剩最后一站,亦是两国交战之地。真实与否,还请阁下与我们一同去探究罢!”

派吉尔看着眼前两人严肃的神态,即便心有冤屈,此时也不敢不从,只得答应下来。

一切交代完毕,周岚清接过桃春准备些许盘缠,独自来到村内的一间草屋面前,一入内,一个带着病容的农妇迎了上来,周岚清一眼就瞧见她双眼红肿,放缓了声音:“大姐,你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殿下,谢谢殿下”农妇知道面前的女子身份尊贵,按理说,是自己穷极一生都不可能见上一面,于是强挂上些笑容,随即便要下跪行礼。

“大姐,”周岚清赶在她跪下之前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莫要行此大礼了。”

农妇受宠若惊,一时间站也不是,跪也不是,于原地有些手无足措。

周岚清与她于一旁坐下,将手中物品放置于桌上:“小涂子之事,是我的过错,于此我如何补偿皆不为过。”

农妇两只手藏在桌下,手指不断搅动,听到周岚清提起此事,她眼里又立即续满泪水,只得不断睁大眨眼,好使得其憋回去。

周岚清见其这副模样,心中涩然:“明日起,你们就是大燕人了,同我们一块去燕城罢,我会将你们都安排在那里,以后不必再四处奔波了。”

农妇闻言,再也忍受不住,站起身来一跪:“殿下大恩,俺们真的没办法回报!”

周岚清也连忙起身止住她要磕头的举动,又同她说了好些话,才回到营中休息。

第73章 亲入敌营

燕城。

都指挥使曹孟津望着眼前北朝大军,紧皱眉头。一旁的副官脸色同样不佳:“大人,这北朝人时不时打两下,却在最后关头停止,到底意欲何为?”

曹孟津不语,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守卫匆匆来报:“大人,永乐公主已到。”

闻言曹孟津一愣,与副官相视一眼,随后又问:“只有公主殿下?”

那守卫好似还想起什么:“还有霍大人。”

待几人匆匆赶至,就见一行人正于城墙脚下,立于最前处的是周岚清,其身边便是半月前朝廷派来支援的霍云祺。可单单只有这零零散散的一群人,信中所说的大批援军在此刻没有丝毫踪影。

曹孟津即便远在边疆,但不过是前月才调过来的,对周岚清于朝中的威望他自然心知肚明,也不敢怠慢,连忙毕恭毕敬地朝两位行礼。

自周岚清接旨和亲之时,两国便已休战,各退至国家的边界点,大燕的边界便是燕城。

从她入城的那一刻就开始观察周围的景象,却发现城内百姓并无受到过多的影响;方才派人前去打听,与其说北朝的军队仍在攻打大燕,倒不如说是时不时的骚扰。

对此周岚清也不同曹孟津客气,一开口便是:“请大人带本宫前往城墙之上。”

此言一出,曹孟津下意识就想反驳,毕竟以周岚清的身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于是看了一眼一旁的霍云祺,只见后者点了点头,方才立即道:“请殿下虽臣前来。”

登城往下看去,风携黄土沙尘,微微模糊了视野边际。眸光穿透迷蒙,但见广袤之下,是亮甲如林的北朝铁骑,其阵列森严,于漫漫黄尘中显露峥嵘。

往远处望去,一处处营寨已初具规模。炊烟袅袅升起,一派战地生活景象,静默中蕴藏着战云密布的紧张与肃杀。

周岚清神色不明,像是在思考什么。霍云祺则是侧头问曹孟津:“这番景象是从何时起的?”

“下官来之前,听闻是烧杀抢掠,燕城前后早已被攻略;可行至半途,却得知他们已然退至城外,且作战方式和态度更是转了一番。”

周岚清静静听着,忽然发言:“难道他们不知道本宫会经过此地么?”

“以臣之见,他们好似”曹孟津话至一半,思索一瞬,想了个措辞:“要悔婚。”

“悔婚?”忽而从一边冒出个人,曹孟津定眼一瞧,只觉得此人长得不似大燕人,心中顿时有些警戒。又见那人神色决绝:“不可能,此事本就是两国之间重重商讨过后定下的,绝不可能胡来。”

“这”曹孟津听出了这人虽说着大燕的语言,可其中却夹杂着浓厚的北朝口音,一下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将目光投掷对面二人身上。

周岚清自然也是听到派吉尔的话,微微侧目,嘴角勾起淡淡不善的弧度:“既然阁下如此笃定,不若让我们来做一个验证。”

派吉尔看着眼前周岚清,心中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片刻,燕城门微微

开启,从里出来一个身着北朝服饰模样的人,驾着马直直往对面北朝的军营里头奔去。

派吉尔不免有些紧张,只因那人正是自己带出来的弟弟。周岚清的目光顺着其紧紧攀附着城墙的手,逐渐移至对方因担心而渗出些许细汗的额角,张张口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止住了。

霍云祺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对面的一切,派出传信的人在众目癸癸之下进入营内,犹如好似一颗石子落入水中起了微澜,旋即归于平寂。

约半晌之后,对面敌营内忽起纷扰,起初本只是几处动作,随后渐大,最后连带着整个军营纷纷上马往燕城处奔来。马蹄声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见此情景,曹孟津立即传令所有将领涌至城墙之后,两军之间俨然有些剑拔弩张,恍若一场大战即将上演。

周岚清只感觉侧腰似有人触及,由此看去,之间霍云祺目视前方,口中语气却无比认真:“殿下,你先去后方。”

或许是怕周岚清多想,又补充道:“京城调出来的兵于城后,若燕城守不住,还请您引兵入城。”

周岚清却没有挪开脚步:“那处秋竹在,不必担忧。”

“殿下”

“你要信我。”

战事打响之前,自己便已然匆匆回避,如此作为,日后怎堪当大任?

前方的军队已然愈发接近,待近城前约莫几百米处才忽然停下。此举使得城内人都有些奇怪,领头那人更是直接摘下头盔,其真容显露于众人之前。

“在下阿塞尔,前来邀请公主殿下入营一叙。”

周岚清盯着城下的男人,几年不见,他同从前已然不同,褪去那时的尚存的青涩,却更加英俊。

阿塞尔也同样看着城墙之上的少女,心中对他这个未婚妻愈发满意。

只可惜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十分碍眼。

许是怕周岚清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霍云祺不顾众人聚集的目光,语气有些不安:“殿下,不能下去。”

周岚清先是给了其一个宽慰的目光,随后转过头,对阿塞尔问道:“过不了几日,本宫便已到北朝之中,如今太子却做出如此举动,所为何意?”

却见阿塞尔沉默了一瞬,随后说道:“公主,你们大燕所做之事,一两句话是无法道明的,还请入营一谈罢!”

许是怕周岚清不答应,又补充了一句:“踏入城内,不过片刻之事,若是公主入营详谈,可以考虑退兵。”

霍云祺看着周岚清的表情,越发没底,正想开口,却听到她道:“好。”

她的声音极大,使得霍云祺心头一跳,伸手就握住周岚清的手腕:“不许去。”

可少女望向他的目光中全是坚定:“若以我一人,换所有安宁,这是我之所想,亦是我之所愿。”

为首的几名将领,包含曹孟津在内皆看着周岚清,能从这小小的女子口中说出此言,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定是假的。

周岚清心知对不住霍云祺,但人前不好显露,只得语气软了软:“还请霍大人为我备马。”

城墙之下,除去前方拉门的士兵,身后的将士已然被发散到各个地方去了。霍云祺闷闷地为周岚清整理行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少女说了许多软话,却一直没有效果。

“我会回来的,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这句话好似触碰到霍云祺的神经线,只见他猛然抬头,眼中竟有几分痛色:“殿下总说这句话,可我从未怀疑你的判断。”一边说,一边将少女的手逐渐握紧:“明明让我率兵与之一战,未尝不得胜利。”

他一个大男人,总是躲在心上人后面,这像话么?

回想起阿塞尔那挑衅般的眼神,霍云祺心中更加不得劲。

周岚清有些愣神,可眼前的大门已然开始有些响动,不得不将她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不过也只是一瞬,少女的眼睛就回归霍云祺的脸上:“若因无端之战祸而频繁造成伤亡,我不愿意,我也不许你愿意。”

“我们作为统帅,在任何时候都要以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

大门开启那一瞬间,周岚清见对方依旧闷闷不乐,便踮起脚尖,以唇轻点少年颊畔。事情发生得突然,令霍云祺一时怔立当场。回过神之后,周岚清已翩然跃上马鞍,对他莞尔一笑。

“等我。”

曹孟津一见霍云祺来,立即发出关心:“霍大人你这是怎的了?怎么脸这般红?”

闻言霍云祺跟踩到蛇一般打了个激灵,随后略带慌忙地扯开话题:“殿下到了哪里?”

曹孟津也来不及多想,思绪被拉回:“已经同北朝太子会面,他们的营中皆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应该也不敢乱来。”

霍云祺望去,只见周岚清正与阿塞尔面对面说这些什么,方才升起的阵阵羞涩瞬间消失殆尽,转而为些许烦躁。

出了城门至今,阿塞尔的眼睛一直放在周岚清的身上,直至其到自己的跟前。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各自经历的事情使他们无法再从前一般对彼此铲开心扉,更别说如今分别各处于不同的阵营。

阿塞尔面上又挂起第一次相见时的面具:“许久未见,殿下的骑术已然十分精湛。”

周岚清并没有心情接他的茬,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直面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探究:“太子殿下若是要叙旧,本宫不加以奉陪;若是有正事,还请带路罢。”

阿塞尔并不在意周岚清的态度,不过也没有多话,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北朝的士兵见此情景纷纷让出一条道路,周岚清那不见丝毫惧意的模样,倒令他们原本看笑话的心思消散了不少。

一下马来,周岚清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放肆,像是在观赏猎物,其中内含的不善和戏谑,到底让她有些紧张。

阿塞尔行至其前边,此时也翻下马来。一转头就看见周岚清立在原处有些拘束,一下子便明白了些什么,往周围扫视了一眼,那些不敬的气息瞬时消失殆尽。

随后走到周岚清跟前,当着众人的面态度恭敬:“还请公主随我入营内。”

周岚清明白其此举正是为自己解围,面上的冷淡终于有所松动。阿塞尔放下营帘,营帐中唯有他与周岚清二人。只听见少女开门见山:“太子说大燕做出有损北朝之事,能否细说?”

阿塞尔找了个地方坐下,顺便对眼前人说道:“此事莫急,先找个地方坐下。”

待少女于自己跟前坐下,他才缓缓开口:“自和亲书下,大燕不曾做出有害于北朝之事。”

闻言周岚清瞬间有些坐不住,她对男人的警惕心至此达到了最高峰。见她看向自己的眼中满是戒备,阿塞尔立即做出解释:“但北朝进攻大燕,也绝非我之意。”

周岚清自然不相信:“带兵至此是你,逼我入营还是你。你要我如何相信?”

“我亦是受人所制,如今陷入两难境地,方才请你同我共商决策。”

“为什么是我?”

要知道,周岚清非但不是北朝人,且还极为可能是大燕派来制约北朝的利器。如今北朝的执政者在自己跟前共商国事,这成何体统?

“如今只有你能帮我,”阿塞尔态度坚决:“也只有你能助两国和平。”

周岚清意识到事情并不是表面那般简单,更何况已深入敌营,态度终于放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言两语过后,周岚清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北朝内部出现分裂意向,这也是阿塞尔为什么同意与大燕和亲的原因,无非是想结合两国势力将残党灭绝。却不想出现叛徒,盗走兵权大举进犯大燕,致使关系紧张,如今北朝内残党崛起,以至于阿塞尔假意妥协。

突然周岚清想到什么,有些紧张:“阿青如何?”

阿塞尔许是没想到周岚清会突然提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们的母妃被杀,她如今被困在宫中。”

周岚清没想到会勾起阿塞尔的伤心事,面上浮现些情绪:“抱歉。”随后又在沉默的几分钟里做出了决定:“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是没想到周岚清这么快点头,阿塞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些意外,不过时机不等人,他立即开口:“目前还得打一场仗,以此来迷惑那些奸人。若日后大燕能助我登上王位,两国之间再也不会有战争。”

“不过这样的话,和亲一事该如何处理?”

说到这件事,两人之间都

有些尴尬。毕竟周岚清原定的夫婿便是站在眼前的阿塞尔。后者看出其有些不好意思,拨出些心思逗她:“若日后我坐稳王位,再向大燕下聘书?”

周岚清听他的话却有些不高兴:“婚事哪有反复来回的道理。”说话间,心中好似有一颗大石落下,还未等她想明白,就听到男人说道:“与你逗趣的,更何况你已有心上人了,不是么?”

听言周岚清抬起头,与阿塞尔那深邃的眸子相碰撞,隐隐从中发现了些许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撇开目光,扯开话题:“我已让密探回京,只带回京中决断。”

阿塞尔挑挑眉:“你想怎么做?”

本意是探探京城的口风再放援兵,毕竟如今不论是皇兄或是二哥,都不想再让皇家的脸面被按在地上摩擦了,自己说不准也因此有了回京的由头。

但阿塞尔方才的提议,让原本只有三四成把握的事情提升至八九成。只见周岚清脸上露出些许狡黠:“我们还得演一场大戏,这个戏还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我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阿塞尔原本还有些疑惑,但在少女低声耳语之后,整个人变豁然开朗,两个露出些许野心的人也在敲定方案后,终于找回了从前的一丝情谊。

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觉得若是自己身边有个如她一般谋略的妻子,也不是件坏事。这么想,也就这样说了:“那个人,可与我有相似之处?”

周岚清面上有了些许怔然,明白阿塞尔话语里的意思。但当脑海里想起霍云祺的脸,她的回答又显得坚定而坦然。

“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

第74章 回朝大戏

自周岚清入敌营至今,已过去三日有余。

曹孟津的头发在这几日白了好几根,不仅是永乐公主生死未卜,更是因为在早晨被告知霍云祺不见踪影。

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索性起床去城墙处看看城外的情况。就当曹孟津打开房门之时,却与前来禀告的副官撞了面。对方火急火燎,见到他立即道:“大人!公主殿下回来了!”

当曹孟津提心吊胆地到达城内特设处之时,只见周岚清正坐于屋内中央,两三个医师正为她包扎伤口。这一幕令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前跪下请罚:“臣未能护公主周全,恳请受罚!”

头顶的少女却没有多余说些什么,先是让他起来。曹孟津本来还有些忐忑,可接触到周岚清的眼神之时,便明白她有要事相商。

待医师处理完了伤口,场面就只留下几个负责的将领。周岚清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曹孟津身上:“自本宫入敌营之内,便感受到他们即将翻脸。北朝如今已然不是一方势力当政,故而才会贸然对大燕出手。”

“本宫挑了个好时机,才能躲过追杀,匆匆出逃。”

说起这个,周岚清心中悄悄骂了阿塞尔几声,下手没轻没重,使得她现在抬个手都痛的不行。

不过这些痛的好处也是有的,眼前的一群人看见周岚清的伤口,一声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曹孟津更是带头表明态度:“公主大义,我等佩服。接下来该怎么做,全听从殿下指令。”

周岚清并没有打算明面上接手此事,但面上还是一派谦和:“战场之事,本宫一个女子总归是没有大人透彻,还请大人写一封书信交予京城,说明情况罢。”

她自是无需候京城的回复,只因其先前派遣的送信人,现在已然北朝的营中,只是鲜少人知道;若使曹孟津书函返京,恐全城哗然,尽人皆知。

曹孟津连连点头,立即道:“臣马上书写。”

正当他要下去之时,周岚清却叫住了他:“大人,本宫其实还有一事未来得及与您道明。”随后便将送信人一事同其道明,所幸前线的人素来习惯了灵活变通,曹孟津听闻并无不满,反倒多了几分佩服:“殿下所谋所想,臣等自愧不如。”

隔日一大早,周岚清眼睛还没睁全,桃春就慌慌张张地闯入:“殿下,殿下!”

心中已然猜到几分,面上也就多了几分从容:“什么事?”

“外边的曹大人传人来报,说是北朝人要攻城了!”

周岚清醒了醒神,站起身来任由桃春快速为自己更衣。出门之时,却见身后还跟着一个尾巴,扭过头一瞧,桃春正眼巴巴地瞧着她。

许是这几天接二两三的受伤令其心力交瘁,桃春的眼睛底下已然泛起了些许黑眼圈。周岚清轻叹一口气,柔声安慰:“你且呆在屋内,此次我不再乱来。”

“殿下所言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桃春闻言眉头突突直跳,在她的印象中,周岚清行骗的本事早已经炉火纯青。不过自己也没有违逆的习惯,只得站在原地目送少女离开。

登城墙之上,行至城墙之边,映眼帘的便是整军待发的北朝军队。为首的阿塞尔身边还站着几个陌生面孔,还有便是一个与他们样貌都不相同的人。

曹孟津见周岚清前来,连忙道:“殿下,对面说此人为我朝密探,会不会就是”

周岚清只是看了眼对面,干脆利落地回复:“不错。”

“这”

几人听完皆是面面相觑,但看见周岚清面上并无显露慌张之意,一下子也不知具体形势。而后者感受到众人的困惑,转而说道:“不过此人的衷心是可以信任的,眼下北朝人将其带来,就说明还没从他口中撬出信息。”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曹孟津:“将北朝和亲的使臣押送上来。”

话音刚落,城外的北朝人像是等不及了似的,从军队中出来两人将那密使带出来,看着举动像是在逼迫着什么。而密使浑身上下全然无伤,整个人状态极佳,举止谄媚,就连相隔数百里的周岚清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曹孟津等人对周岚清的话产生怀疑之时,就见密使上前几步,直起腰来,倒生出些同方才不同的正气:“京城来报!北朝失约!和亲作废!”

话音刚落,全场明显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随即见一旁押送密使的士兵勃然大怒,从一旁的腰间抽出大刀,直直要往他头颅砍去。

密使坦然抬起头来,往城内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就闭上了眼睛。意向中的痛感并无传来,转而被耳边的惨叫声代替。待其睁眼看去,原先凶狠举刀的士兵此时已然被射下马来。

随后城内一道女声响起:“刀下留人!北朝使臣在此!”

阿塞尔一旁的正是派来监视他的将领,见此情形也不多话,抽出一旁的箭筒欲要了结密使的性命,却被一旁的阿塞尔一个眼神逼退。

“殿下,还请让我杀了那个言而无信的人!”

“那我们的使臣呢?就随意被他们杀了?”

片刻之后,城门打开,派吉尔带着几个与其一同出使的北朝人在众人的视线之下出现,而密使也挣开士兵的束缚,大步流星往城门处奔去。

曹孟津深信北朝人阴险,而对方同时觉得大燕人狡诈。一边是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一边是身经百战的骑兵,谁也不想轻举妄动,两者的换人仪式竟也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就听见阿塞尔

大声下令:“进攻!”

曹孟津见状,也立即发出命令:“开弓!关闭城门!”

战争瞬间席卷而来,霎时间场面烽火连天,两军对峙,战云密布。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战鼓震天,马蹄声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即便已然事前做好了准备,即便两军首领已然私下有所商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使得周岚清有些不知所措。

曹孟津一边指挥,一边关注着周岚清的安全。所幸此次的周岚清已不像前几次那般玩命似的乱来,而是躲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抬起头,两人对上目光,少女忽然问道:“霍大人呢?”

一旁稍得空闲的副官代为回复:“自您入营第二日,就不见踪影了。”

敌众我寡,再加上对方深懂得战术迂回,如此下去,留给他们的只能是失败。周岚清不由得有些着急,这批北朝军队明面上是阿塞尔专管,可打起仗来终归可能被其中安插的另派多动手脚。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泼天响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大批人马,皆身着铠甲,大燕旗帜随风飘扬。

“是援军!”

此话如同雪中送炭,使得原本军心已有些动荡的将士们瞬间打了鸡血一般。周岚清深深呼出一口气,往援军处望去,霍云祺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冲在最前方,所过之处,敌军无不披靡。

被派来监视阿塞尔的那个将领原本秉持着扰乱整个战局,此时正在率领了相当一部分人手脱离了大部队,转而在城墙守卫最为薄弱的地方突破。不想大燕的援军正是从这个地方进入战场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然被霍云祺一枪斩于马下。

阿塞尔自开战之时便显得有些随心所欲,见那些另派的将领着急进攻领赏,便让自己的亲军在后头候补,以至于前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方又补不上人手,战事瞬间扭转。

其中一人看明阿塞尔的态度,立即驾马折返回来:“殿下!对方敌军援军已到!请你放兵支援!”

却不想面前的男人面上一片淡然,活脱脱一副局外人的模样:“战局已定,不适合再战,撤兵!”

“殿下!”

见阿塞尔的态度,此人的不敬再也掩饰不住,冷哼一声,竟不顾军中规定,当众率领一批人马投入战场。

周岚清由上往下看去,只见北朝的军队十分割裂:前方小部分人浴血厮杀,而后方的大部队不仅隔岸观火,还慢慢往后退去。渐渐地,北朝前方的人已所剩无几,那当中违逆阿塞尔命令的将领却还在其中。

霍云祺在斩杀数人之后,将枪对准了前方领头,只见其身上数道伤口。本以为是个草包,可接连两三个回合下来,依旧难分伯仲,这使霍云祺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就在他再次提枪欲上前之时,面前中年人的心口处忽然凭空穿过一支利箭。那领头本就是强弩之末,很快就跌下马来,一命呼呜。

霍云祺有些意外地看过去,不远处,阿塞尔正驾马于他的对立面,而放箭的正是他的副将。只可惜人多眼杂,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这出格的举动。

城墙之上的周岚清的视线一直徘徊在霍云祺身上,自然也是看见这番景象,只不过看过去,按照阿塞尔的姿态,对方应该也在看着自己。随后就见其拉扯马头,北朝剩余的大军就在这样撤退战场。

霍云祺等人也没有再追,而是回到城中整顿。

归城之后,霍云祺便向曹孟津提出将军队留在燕城,以备北朝再次来犯。

几人相互交接完事务之后,霍云祺才走出议事处,一抬头,就见周岚清正站在不远处。

霍云祺有些疲惫的面容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大步往少女的方向走去。

第75章 众心所向

边疆之事既定,周岚清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程。虽依旧是处处小心,却与来时的心境大不相同,甚至有微微的雀跃。

周岚清虽身上仍旧带伤,行动也有诸多不便,但好在有桃春时刻照顾。她看着一旁面色有些苍白的秋竹,想必是那日匪徒争斗时落下了病根,有些担忧:“桃春,你从后头找些补气血的,给秋竹拿来。”

桃春自然没有二话,秋竹日夜同她一块睡,这几日是调养回来了些,可终究是不好的。秋竹听闻则是连忙阻拦:“主子切勿再往奴婢身上搭药材了,这几日喝得足够了。”

“你这丫头,”周岚清的眉头因心疼而有些皱起:“身体可不是随意对付的。”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下来,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周岚清正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开口,窗边就传来了霍云祺的声音:“殿下,马车因颠簸有些损坏,停下来歇息。”

周岚清这才松了一口气,在桃春的搀扶下了马车,往前看去果真一群男人围在一起商讨对策。她见如今有些空出的时间,便让桃春与秋竹去后头药材,独留霍云祺于自己一旁。

少女转头看着霍云祺,语气有些莫名的担忧:“云祺,你心中有事?”

被戳中心事的霍云祺不由得一愣:“殿下为何出此言?”

“自北朝退兵以来,你总是心不在焉。”

霍云祺看着眼前的少女,下意识要隐瞒:“殿下”

可话才说出口,就被周岚清眼中的情绪堵了回去,后者看着他半天不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正想着要怎么问出口,就听他语气有些无奈:“是是京中,我临走时,京中有赐婚的意向”

“什么?”

周岚清的心猛地一沉,面色更是有些惊愕,还以为他又在玩笑,一双大眼睛看得霍云祺避开了目光,才明白这不是假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发出来:“是谁?”

霍云祺此时只觉得自己的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有些胡乱的不知所措:“尚书家的小姐,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

“你!”事发突然,周岚清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虽然知道这并不是霍云祺所愿,但终归是有些生气:若是他已有婚约在身,这些天两人之间的相处,又算得了什么?

她正要发作,但又问了句:“圣上提的?”

“是丞相,”霍云祺有些慌张地摇头,生怕周岚清爆发,轻声细语:“那日我请命前来,已然是定好了,这老头又忽的冒出头,可战事迫在眉睫,我没有办法”

一边说着,一边还悄悄拉住少女的衣袖,姿态地极低。可周岚清脸上乌云密布,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压不下去,最后生气地看着他:“你早该告诉我。”

说罢,不再管他有什么反应,甩开霍云祺正欲挽留而伸来的手,扭头上了马车。

而霍云祺满面愁容,自知周岚清此时正气头上,不敢再上前多说,直愣愣立在外面眨巴着眼睛,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

金銮殿内,百官已至此,可帝位空荡荡,看样子皇帝今日又不打算来早朝了。众人正欲如往日一般自顾自地开口发言,却不想不远处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旨意,令群臣皆立即闭紧了嘴巴。

不一会儿,皇帝斜坐在龙椅上,脸上挂着疲惫的倦容,身形也消瘦了不少,使得原本合身的黄袍都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好在还保留着那副浑然天成的威严,才堪堪撑住了场面。

一直以来都在主持大局周靖此时虽一副恭顺姿态,可言辞之间全是疏离之意。皇帝好似也愈发不耐烦,干脆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对不远处的周治问道:“永乐公主何时归京?”

众人已然许久没有听到过皇帝的声音了,如今他的声线已然不似从前那般气如洪钟,反而有些干涩嘶哑。使得一些居心叵测者更是开始盘算站队的问题。

周治一如既往的稳重,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心思:“禀报圣上,公主离京不足百里,想是近几日就可前来复命了。”

可他话才说完,殿中便再也没有人多说话了,离得近些的甚至能听见皇帝的手指敲打在龙椅坐把手的声音。过了片刻,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更是冰冷得吓人:“永乐公主,并没有完成当日派遣的使命,又谈何复命?”

饶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周治此时都一瞬间的愣神,他甚至不由得与不远处的周靖对视了一眼,毕竟在周岚清的事情上,两人的态度是保持着统一的战线。

龙椅之中的皇帝看着眼前的

一番景象:满朝文武皆低头不言,周澈神情漠然,一切都事不关己;周靖与周治皆是垂头,看不清神色。所有人看似都在等着他表态,但其实谁也不敢公然说一句周岚清的不是。

皇帝想至此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仿佛昔日放在手心上宠爱的女儿,此时就是是动摇他皇位的仇人。

可每每提起周岚清,他又不知何为有些烦躁和慌张,但是又不得不保持着他作为君主的体面。

于是他不再迟疑,将目光投掷周治身后的何明,那个他最忠诚的追随者:“何爱卿,你觉得如何?”

何明固然对皇帝的心思心知肚明,可这毕竟是皇家内宅之事。更何况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周岚清如今名声显赫,自己又怎好担得起这档子大事?因此对于皇帝的问话,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胡乱扯了几句模模糊糊的话之后,见皇帝没有发言,就自觉地退回原位。

殊不知此时皇帝的脸色已然非常沉重,他彻底接受了事实,但还是不满于如今处境,又重复了一遍:“永乐并无促成两国和平。”

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在霍立身上停住,似乎想到什么,语气中更是不满:“霍云祺领兵出京,更是没有通过朕的同意,是朕不在这里,就当朕死了吗!”

天子动怒,更是无人敢多言,但此时若是再没有人站出来,只怕其口中二人的罪责就要降临了。

周靖抬起头,上前一步,面上尽是淡漠之色:“回禀圣上,公主未能和两国之谊,非独其咎,实乃臣辅国不力;至于霍云祺领兵之事,乃臣擅自做主之过,若论罪责,愿圣上独加于臣身,以明国法。”

话音刚落,一直久久不发言的周澈在此刻恍若恢复了些许清明,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同于周靖的委婉,反倒是犀利刺耳:“圣上,北朝率先背信弃义,与公主何干?霍大人领兵卫疆,又有何过之有?”

但皇帝并不买账,他不理睬两个儿子的话,转而开口:“公主不孝,霍云祺不忠,两人已犯下大错”

若是让后面的话脱出口,那便是罪行的公之于众。在排列整齐的群臣中忽然冲出一人,他拨开前边的人群,略带仓皇的跪在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大声疾呼:“请圣上三思!”

戚长安的头栽在地板上,声音更是恳切:“永乐公主遵陛下之命,远嫁和亲,以安邦国,自此万民感戴圣恩,士子皆颂圣上之明德。若是此时圣上责罚与她,若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霍大人救燕城于危难之际,圣上若不加责而反赐嘉赏,则天下之人只会更加相信圣上仁德。”

皇帝听闻,冷冷道:“爱卿果真是为贤臣,所言恰到好处。”语气虽仍是不屑一顾,可终究是有些收了心思,毕竟对于他而言,自己那早已不再的盛名才是其最为顾忌之物。

在人群之中,魏源隔着几个人头看着戚长安,目光有些恍惚,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亦是如此进谏。只不过那时皇帝并没有如今这般好说话,而是一声旨意将自己送到深山十年。

想至此,他不由得看向帝王的方向,只觉得皇帝真的是老了,而自己也不再年轻。

只是这时不知哪来一人从中窜出,是徐俞初。自太子与贤王接管朝政之后,他已难在官场上立足。皇帝似乎是猜到他想要干什么,明显有些激动起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其言:“戚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天下人皆只求名声而不做实事,往后国家该如何运转?”

皇帝甚至有些着急地承认:“爱卿说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