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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你是如何回来的?”鹿鸣意昨夜半梦半醒间见到沉香替她擦脸更衣,当时没想起跟沉香的约定,此刻不免有些愧疚。

“是宁王府一个侍卫带我回来的,她武功好高,抱着我还能飞檐走壁。”沉香眉飞色舞的给鹿鸣意比划,“宁王府的人可真不错。”

鹿鸣意悠悠的‘哦’了一声,侧目打趣她:“今儿个不觉得宁王府可怕了?”

“宁王也许也是个好人吧。”沉香为鹿鸣意插上发簪,饶是她天天对着鹿鸣意的脸,还是会为她家小姐的容貌所惊叹,“小姐,要不怎么说人逢喜事精气爽呢。”

鹿鸣意低眸:“传膳吧。”

沉香点头称是。

原本鹿鸣意没被安排在主院,沉香以为她们在宁王府会受冷落,可除去宁王不在之外,宁王府上上下下对她们都还算恭敬,至少比在国公府自在得多。

快要出门时,她又听见鹿鸣意吩咐:“等等,我是不是该去给宁王请安一同用早膳?”

这本是王妃的礼节,若是宁王身体康健,新婚第二日他们还得进宫磕头。

沉香忙道:“小姐不用过去,昨夜我寻大夫时,府医皆被宁王召了过去,应当是宁王的病情又加重了。”

她长叹了口气:“我原本都不抱希望了,但我说明来意后,他们便派了个府医跟我回来。”

鹿鸣意笑笑:“难怪你今儿个转了态度。”

沉香挠头:“小姐不妨用过早膳后去探望?”

“算了,还是不去了。”鹿鸣意慢悠悠的摩挲着手腕上的并蒂莲的镯子,指尖在相连的莲花间摩挲片刻,遗憾道,“宁王殿下金尊玉贵,我若是把病气带给她就不好了。”

沉香连连称是。

用过早膳后,鹿鸣意让沉香唤来了水。鹿鸣意在国公府时用惯了香料,一来可以清洁肌肤,二来可以强身健体,若是在夏日,还能起到防蚊虫叮咬的效果。

鹿鸣意靠着浴桶闭目养神,沉香一边给她清洗长发一边陪她说话。前世大齐战乱后不久,沉香便在一次途中死于意外,之后就算再有其他的丫鬟也都对她恭恭敬敬,再也没有能贴心说话的人,此刻听沉香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感觉颇为不错。

“小姐,宁王之前给的聘礼各个价值连城,府中似乎并不奢靡。”

要不是因为宁王是鹿鸣意的夫君,沉香甚至想说一句‘府中有些寒酸’。

热水熏得鹿鸣意浑身毛孔都舒张开,她懒洋洋的从鼻尖发出一声‘嗯’,算是回应。

跟鹿鸣意原本的日子相比,自然是显寒酸的,毕竟能像她这样随随便便一个簪子就八百两黄金的,京城中有几户人家能做到?

至于宁王给的那些聘礼,大多都是皇后赏赐,属于宫中之物,皇家每个物件都有做下标记,无法到市面上流通变现。

只要鹿秉儒的脸皮还没厚到私吞给女儿的聘礼,那这些物件最终还是会被放在嫁妆里,再抬回宁王府。

一来一去,倒也不亏。

但宁王的东西不敢扣,她的东西就不一定了。

鹿鸣意半阖着眼,指尖在浴桶壁上轻轻敲击两下,笑道:“等会儿去找宁王府的管事过来一趟,就说我要从嫁妆里取些惯用的物件。”

就像她惯用的香料和一些衣服首饰,来宁王府时都被收入其中一抬嫁妆箱子里。

直接过去取显然不行,昨夜她就发现嫁妆箱都被上了锁,钥匙不在她这儿,想必是交给了宁王府。

“好的小姐。”

沐浴完才擦干净头发,门口就响起一道带有怒气的声音:“我昨夜如何交待的,王妃身子弱这几天需安生躺在床上,不可沐浴不可受风,把我的话听到哪儿去了?”

沉香的声音混在其中,低声道歉:“王妃昨儿个晚上烧就退了,出了不少汗,身子黏腻不爽快,毕竟是姑娘家,总得洗一洗吧?”

“我难道不是女的,少洗一次会要她的命?”

沉香还真在心中腹诽了一句:会要命。

她家小姐吃穿用度处处精细,要不是东西都还未搬过来,身上穿的每件衣服都要经过熏香才肯上身,更别提让她出了汗还不能沐浴了。

门被狠狠推开,府医木槿是唯一能在府里来去自由的人,就算对着萧雨歇都能不守规矩的直言不讳,沉香自然拦不住人。

鹿鸣意身着一身素白,半干墨发垂于身后,浅淡的双眸里染了几分笑意:“昨夜多谢大夫妙手,不知今日前来,可还有其余的事?”

木槿被她这么亲亲和和的一笑,卡在嗓子眼的责骂声顿时都说不出口了。

“我听你的丫鬟说,你前段时间落了水,以至于风寒之症一直没好全?”木槿放下药箱,手指不由分说的搭上鹿鸣意的脉。

“你底子虚,汤药只能解一时之症,不如换个疗法。”

“换个疗法?”沉香好奇。

木槿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包卷起的皮布,沉香好奇的探头过去,想看看是什么良方,在看到一根根比手指还长的细针后倒吸了口凉气。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鹿鸣意前世身子骨就虚,当时也有大夫向她提议过针灸,皆被她一一拒绝了。

重来一世,她也不想被这些针扎。

木槿欲再劝:“王妃切莫讳疾忌医,这也是为了您身体康健长久着”

“不是我不想针灸。”鹿鸣意无辜的眨了眨眼,声音十分轻缓,“你家殿下昨夜对我一见倾心,要是知道你在她之前就摸过我的身子,必定将外头口中宁王府可怖的几十套刑罚全让你体验一遍。”

木槿:

沉香睁大了眼睛:“小姐,你昨夜见到宁王了?”

鹿鸣意骗都骗了,也不在乎再多骗几句,于是目露深情的望向门口的方向:“嗯,不信你可以去问宁王啊,昨夜我遇刺她突然赶到,把我抱在怀里安慰了好久,恩恩爱爱花前月下。”

沉香:!!!

赌萧雨歇不会对她下杀手。

“太疼了。”鹿鸣意闷闷道。

萧雨歇原以为鹿鸣意会说因为仰慕她所以相信她,可当这句‘太疼了’说出来时,萧雨歇又觉得十分符合鹿鸣意娇气的性子。

吹会儿风就起烧,多走几步就喊累。被她这么一试探,可不就疼到说不出话了?

萧雨歇安抚性的拍拍鹿鸣意的肩,嘱咐道:“刚刚我碰过的地方,别人若是碰了,定要第一时间避开,否则的话”

她加重力道的几处都是一击必亡的死穴,但萧雨歇不想再吓到鹿鸣意,于是撩起鹿鸣意耳边的碎发。

“否则的话,就会像你现在这样。”

她贴近过去,嗓音轻缓:“任我宰割了。”

姜流照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头而后又抬头,靠近了鹿鸣意一点,轻声道:

“那天,你吻了我。我当真好高兴,想着余生能有这个吻也很好了。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那么紧急的关头,我却在想这种东西。”

她终于把那个本该埋藏一生的秘密说了出来。

鹿鸣意闻到了熟悉的檀木香,她惊觉原来自始至终都记挂着那个吻的,不是自己一个人。

姜流照本来一只手想要去遮住鹿鸣意的眼睛,可对上那双盈满泪水的双眼,想到鹿鸣意幼年时的遭遇、对蒙眼的恐惧,又忍了下来。

她捧着鹿鸣意的脸,低下了头。

她很想再吻一次鹿鸣意,最为最后的告别。

可在最后,姜流照还是微微偏移了方向,只是很轻地吻了一下鹿鸣意的唇角,尝到了眼泪的苦涩:

“小鹿,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

第134章 我闻神仙亦有死(3)(增补1k2) “小鹿,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主动亲吻,和被吻,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鹿鸣意看着姜流照纤长乌黑的睫毛,上面沾着点泪,好像被淋湿的羽毛,正轻轻颤抖。

而那双她无数次凝视过、回忆起的,犹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紧闭着,有点滴泪水自姜流照眼角涌出,顺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滑落。

清雅的檀香被放大,随着姜流照灼热的呼吸,浅浅拍打在鹿鸣意面上。

这个吻很轻,落在唇角,带来柔软、温暖的感触。

鹿鸣意发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万千只飞鸟振翅而飞,令她克制不住地颤抖,汹涌的感情伴随着急促剧烈的心跳即将呼之欲出。

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姜流照居然会吻她。鹿鸣意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一丝暖暖的力量渗透进自己的神魂中,让她疲惫的灵魂舒缓了点。

她睁开了眼睛,房间的布置很熟悉,是自己之前在云雾山的房间,周围有很多火晶石,所以房间里暖洋洋的,床上的被子像是刚晒过,很软和,躺得人骨头都懒了。

自己的床边矮柜上放了一盆淡蓝色的花,花蕊上有微弱的灵光,刚刚渗透进自己灵魂中的力量就来源于这朵花。

鹿鸣意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只留下那双略带懊恼之意的眸子。

本来想在师姐身边多待一会儿,结果她这不争气的身体又睡着了。

“小雀儿?小雀儿!你在这边吧!”听到外面的声音,鹿鸣意急忙坐了起来。

“陆长老,我在房间。”

“那我进来了!”房门被推开,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修端着药走了进来,明艳的眉眼中带了些担忧。

“醒了就好,快把药喝了,今天多添了一味灵药,希望药效能更好点。”

这位是问神宗万药山之主陆巧宜,也是她们师尊的挚友,主修阵法与医道,而她口中小雀儿这个称呼则来源于鹿鸣意的乳名阿雀。

鹿鸣意是被她师尊抱养回来的弃婴,当时她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幸好被路过的师尊捡到了,师尊发现这弃婴竟是难得的极品火灵根,于是就将她抱回了云雾山。

由于襁褓中没有任何关于鹿鸣意身世的字条,师尊就让她跟了自己的姓,并给小徒弟取名鸣意。

而阿雀这个乳名是云珩这个师姐起的,鹿鸣意自幼体弱多病,她希望师妹能像云雾山上的石雀一样顽强。

鹿鸣意接过药碗对她道了声谢,碗中的药是鹿热的,刚刚好入口,但是苦涩的味道也扑面而来。

“哦对了,等会儿再喝吧,你师姐在厨房里做栗子糕呢,应该快好了。”陆巧宜正说着,云珩就端着一碟糕点走了进来。

“哎呀,也就是小雀儿能让宗主亲自下厨了。”陆巧宜眼疾手快地捞起一块塞入口中,果真软糯香甜,一般人可比不了云珩的手艺。

想当年云珩刚进厨房的时候就差点炸了那屋子,端出来的东西也是黑漆漆的,很难想象当初的黑炭和现如今的糕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为了哄师妹吃药她也是下足了功夫。

糕点小巧,陆巧宜吃了一块还没尝够味道,正准备伸手再拿一块的时候,却有一道透着冷意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不用看她都知道是云珩,那视线越来越冻人了,自己可是长辈!难道就只值一块栗子糕?多一块都不行?!

云珩没说话,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不行。

师妹怕苦,吃药的时候就指望这些糕点添点甜味。

陆巧宜在心里哼了一声,不拿就不拿,反正这么多糕点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小雀儿心软,等你这冰块走了之后我直接问她要!

鹿鸣意自幼服药早已习惯了苦味,但今天的药和之前不大一样,变得又苦又麻,直接挑战了鹿鸣意的味蕾接受极限!

她一口气喝完,然后急忙塞了一块栗子糕到嘴里,改良过的药苦得发麻,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感知到了甜味。

“师姐,药又变苦了。”鹿鸣意就像落了水后蔫蔫的可怜小鸟雀,那目光似是祈求师姐的抚摸怜爱。

每当此时,微冷的手心总会落到她头上轻揉着。

“咳咳,没办法,饮灵花味苦,我已经想办法去除部分苦味了。”陆巧宜轻咳了两声,给你制药的人在这儿呢,就算盯着你师姐,她也没办法让药不苦啊。

“来,让我看看药效怎么样。”陆巧宜将自己的力量注入鹿鸣意身体里检查了一下,随后她惊喜道:“饮灵花果然有效!”

云珩万年难变的寡淡神情也渐渐明亮。

“饮灵花有效,但是药效有限,那苍海域幻灵秘境里的至宝和饮灵花效果相同,药效却是饮灵花的几十倍,它说不定是破解这病的关键!”陆巧宜兴奋地道。

“等秘境开启的时候我去取。”只可惜那秘境下次开启是在一年后,云珩右手指尖在剑柄上轻点,看上去略有些焦急,等待的过程无疑是最折磨人。

鹿鸣意失望过太多次,但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心脏还是快跳了好几下,她的病真的有机会能治好吗?

如果自己真的有机会能活很久,那么是不是有资格“前面就是议事大殿,道友可以自己去了。”鹿鸣意指着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大殿道,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几岁的孩子也不会迷路。

左澜走在她身后,那双狐狸眼里写着满满的委屈,而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抹可疑的红痕,像是被人打了。

原本以为这是位可爱鹿软的姑娘,结果没想到被拍一下还怪疼的,左澜一边揉着被打红的手背一边思索。

如果她没有感知错的话,眼前这位姑娘应该只有炼虚期,比自己低一个大境界,可她刚刚拍过来的时候自己竟然没能躲过去?而且她这手劲也忒大了,轻轻一拍都让自己一个合道期的修士感觉疼,难道她是体修吗?

就是神识弱了点,不然也不至于被自己的铃铛影响到。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鹿鸣意只当自己没有看见左澜眼底的幽怨,对方刚刚那么可疑地忽然靠近,自己只是拿手拍开她,而不是拿箭在她手上戳个窟窿就已经够克制的了。

“道友请留步!”左澜忽然又笑着拦住了鹿鸣意,“走了一路,我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我姓鹿。”鹿鸣意戒备地退后一小步,就像是食草的小动物看到了步步逼近的狡猾狐狸。

“原来是鹿道友,不巧,我师尊刚刚传音说议事大殿那边暂时没有谈妥,但今天已经不早了,几位决定明天继续,所以我就不用去了~”即使看到鹿鸣意眼中升起了淡淡的戒备,左澜还是弯起那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眸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第一次来问神宗,方便的话可以请鹿道友带我去云雾山转转吗?我早就听人说过云雾山的景色极美”

不过景色再好看那也是死物,最多给人做陪衬罢了,左澜自认为对问神宗有些了解,却从来没见过问神宗藏着这么一位炼虚境的美人。

这让她想起了一则传闻,于是好奇心驱使左澜试探了一下她,而这位青衣姑娘的反应着实可爱,所以左澜才一不小心没忍住犯了“老毛病”。

鹿鸣意看了一眼师姐,随后又低下头,掩住眸中的情意与苦涩。

但横在她和师姐之间的又何止是寿命呢。

“我再去和医仙谷的那位商量一下新的治疗方法,我不在的时候也要按时吃药!”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鹿鸣意被陆长老捏了捏脸,含糊地道。

“麻烦长老了。”云珩虽然说着客气话,但是目光一直盯着陆巧宜的手。

“客气什么,你们师尊不在了,我自然要帮她照顾你们,小雀儿,等身体好点了记得回去住哦。”陆巧宜收回自己被冻得有些发冷的手。

“长老,我”鹿鸣意捏紧了手中的被子,她不想回去。

曾经她住在云雾山上,但后来陆长老说这里的冰灵脉灵气不利于火灵根修士的病情,于是师姐让她去长老所在的万药山住。

搬走之后,她见师姐的次数就明显少了许多。

陆巧宜眸底似有一层看不清的薄雾,那一刹那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不过转瞬这位陆长老又笑了:“知道我们家小雀儿最黏着宗主,等你病好了之后天天抱着你师姐睡都没问题!”

鹿鸣意被戳中了某处隐秘的心思,脸瞬间就烫了起来,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师姐。

什么、什么抱着睡啊!陆长老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陆巧宜一边笑着一边借口回去配药跑没了踪影,走远之后还不忘悄悄传音给鹿鸣意,让她留两块糕点给自己。

鹿鸣意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就两块,多一块都不行,自己还不够吃呢。

思索间,鹿鸣意忽然感觉到微凉的手指碰在长老刚刚捏过的脸上,她一抬眸,发现师姐离自己很近,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脸,淡淡的冷香不知不觉间包裹住了自己。

“长老几百岁的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有没有被捏疼?”师妹的皮肤娇嫩,捏一下就有些泛红,云珩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至于其他的话,云珩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疼。”鹿鸣意只觉得师姐的手凉凉的,碰在发烫的脸上很舒服。

“哒哒”就在此时,窗户上忽然传来了轻微的碰撞声。

云珩抬手控制着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然后一只纸鹤钻了进来。

纸鹤飞到她们面前化为了点点灵光,紧接着一道声音从中传出。

“宗主,其余九个宗门的人都已经到议事大殿了”

“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为什么其他宗门的人会过来?”鹿鸣意有些好奇地问师姐。

“日蚀秘境就要开了,他们过来商议这件事情。”

鹿鸣意恍然,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云珩也要动身去议事大殿了,她嘱咐鹿鸣意出门记得穿好昨天晚上的那件外袍,不要贪凉。

“知道啦。”师姐也总是拿自己当小孩,云珩离开后,鹿鸣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穿好衣服后推开门,不远处就是那片种植着奇花异草的灵田,她走在花卉中间,发现无论是灵物还是普通的花草都没有半点枯败的痕迹,一片生机勃勃的模样。

鹿鸣意只当师姐很会打理这些植物,毕竟她也想不到平日里稳重的师姐会因为落在自己身上的枯花寓意不好,就任性地清理掉了这里的所有残枯花叶。

云雾山上格外安静,鹿鸣意稍微紧了紧衣袍,没有师姐在的话,云雾山确实冷清啊。

鹿鸣意知道日蚀秘境,那里藏着一位真仙境大能的墓,每百年才开启一次,每次各大宗门都会因许多问题争吵很久,她今天很可能等不到师姐回来了。

如果到晚上再不回去,陆长老肯定要唠叨,不过自己可以去议事大殿那边转转,如果那边结束了自己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鹿鸣意回房间将剩下的栗子糕连盘子一起装到自己的芥子空间,然后施展神行术到了正殿所在的闻道山。

今天的闻道山确实热闹非凡,各种仙舟灵兽从天上划过,直奔议事大殿。

鹿鸣意漫无目的地在周围散步,宗门的学堂也设立在闻道山上,所以偶尔能在后山看到几个孩子,鹿鸣意在宗门里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性格鹿柔又和善,小孩子们看到这位长老也敢主动去请教。

等孩子们全都走了之后,这一天的时间也消磨了大半,就在鹿鸣意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暗处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谁在哪!”鹿鸣意指尖凝出一团火甩向不远处的竹林。

竹林中升起一道水幕拦下了这团火,而水幕的后面走出了一个女人,她巧笑嫣然,狐狸似的眉眼间带着些许妩媚,“我没有恶意,只不过一小心迷路了,刚刚见道友在教那些孩子也不忍打扰。”

看清对方的脸后,鹿鸣意认出了此人的身份玉曦宗圣女左澜。

关于这位圣女的传闻不少,大多说此人天赋极佳,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合道修士,但在这些赞誉之下还有一些流言,说这位圣女喜爱女子,还在苍妄界欠下了不少情债。

她腰间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听到这声音后鹿鸣意恍惚了一瞬,但她很快意识到铃声有问题,于是立刻从恍惚中挣脱出来,而此时那位圣女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

“道友身体不适?需要我扶你吗?”那人的语气听起来带着担忧,但眸中却暗含一丝狡黠。

那可是姜流照。

“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吧,这个集市还要开个十几天,不急着今天逛。”友人见鹿鸣意的神情实在苍白,于是提议道。

“再坐坐吧。”鹿鸣意的声音中似乎带着轻轻的颤意,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朝一楼看去,自己百年未出,不知道这些年那边发生了什么。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后才继续道:“那位仙尊休养几十年后孤身一人杀入魔域,将当年入侵问神宗的万魂魔主杀死,千刀万剐,听说他这些年研究出的折磨人的手段全被仙尊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他的灵魂日夜哀嚎着求仙尊给他一个痛快。”

“嚯,手段真狠呐。”

“此言差矣,万魂魔主当年差点毁了问神宗,要是我等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这样的手段都不足以解恨!”

“是啊,杀了万魂魔主总归是一件好事,只要有云珩仙尊在,其他两位魔主以后也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苍妄界终于能太平一段时间了。”

其他人纷纷应和,其中也有个别人觉得说书先生今天说的故事不是他的风格,正嘀咕着古怪时,就听到说书先生叹息一声。

“诸位说的没错,现如今只剩下两位魔主,若那位仙尊安好,魔域定然不敢造次,只可惜,身上的伤易治,那位仙尊心中的劫难跨。”

鹿鸣意微微蹙起眉,她记得这个说书先生常爱讲些不切实际的谣言,她看向一楼,却忽然发现了人群中有几个穿着问神宗门派服饰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想要隐藏身形,却又想起自己的相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就算自己直接站在他们面前,这些年轻一辈的弟子们也认不出自己来。

“诸位有所不知,那位云珩仙尊闭关几十年并非因为伤重,而是因为她有了心魔。”

“心魔?怎么可能!”大部分人是不信的,那可是最接近神境的云珩仙尊,怎么可能忽然有了心魔?

说书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意有所指的点了点天的方向,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摇着折扇道:“因为云珩仙尊心中有一轮可望而不可碰触的明月,求而不得心生妄念,自然就有了心魔。”

他说得委婉,但是旁人都懂,换言之就是

“云珩仙尊对别人爱而不得,结果生了心魔?”

“别是信口胡诌吧?云珩仙尊也要跌落凡尘了?”

楼下的人或是不可思议,或是只当玩笑话的调笑,又或者加杂些许嫉妒恶意。

“砰!”

二楼上的鹿鸣意忽然站起来走到过道处看向一楼,友人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周围讨论得正热烈,但鹿鸣意却格外沉默,友人偷偷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然后竟然难得看到一向鹿柔的人露出了冰冷的鹿度。

友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相识不久,但她记忆中的鹿鸣意从未与人起过争执,也没有给过旁人冷脸,就算在无尽树海中遇到想要杀人夺宝的修士,鹿鸣意在反杀对方之后也会说声“抱歉”咳,这个比喻可能不怎么恰当,但友人一直以为她不会表露自己的脾气。

今天这模样实属罕见,不、是从来没见过。

“胡言乱语!”良久,友人听到鹿鸣意冷冰冰的声音。

依据这段时间她对鹿鸣意的了解,友人怀疑鸣意刚刚沉默的这段时间是在想词骂那些人,但是修养让她想不出难听话,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友人便试着帮鹿鸣意骂他们,果不其然,自己每说一句,身旁的人就一脸严肃地微微颔首回应,莫名给人一种格外乖巧的感觉。

友人微微偏过头,以免自己脸上的笑容太明显被人家发现了。

“不过,鸣意和问神宗的那位仙尊很熟?”

鹿鸣意放在扶栏上的手骤然一紧,眸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不熟”

“不熟?那”友人见楼下有几个闷头喝茶的问神宗弟子,“那几个是问神宗的吧?他们也不反驳,我总觉这事还真不好说真假,当然,可能没说书先生说的那么夸张就是了,那位仙尊修的又不是无情道,有个喜欢的人也正常”

友人的碎碎念落入鹿鸣意耳中,让她准备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和云珩仙尊不熟吗?

鹿鸣意的眼眸略微有些放空,刚刚是为了撇清关系,可听到友人的话后她又忽然想到自己曾经确实是最了解云珩的人,但这个曾经已是百年前了,对自己来说是睡了一觉,但世间已沧桑变幻,或许她们已经成了不熟的人。

也好

云珩无需因为离经叛道爱上自己的师妹为难,而她也可以放下过往了,鹿鸣意虽在笑,可眼底满是苦意。

“鸣意,你在问神宗那边有熟人吗?”友人忽然发现问神宗那几个人中间有个女人抬头看向了她们这里,眼神呆呆愣愣的。

鹿鸣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好与那盯着自己走神的人对视上,那陌生女人,鹿鸣意不认识她,但此人的眉眼睛莫名有点熟悉。

鹿鸣意下意识弯了弯眉,谁知对方却猛的低下头,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长老?您看到什么了?”她的动静太大,惹得旁边的弟子投来疑惑的目光。

“没什么。”董施月摇了摇头,她没有抬头,否则弟子们就能发现这位不苟言笑的长辈红了眼眶,眼底甚至泛起了盈盈的泪光。

自己只是、只是在那个修士的身上看到了鹿长老的影子,那人笑起来的样子更像了,可终究不是她。

“我应该没见过她。”鹿鸣意道,可能是她“死后”才入宗门的人吧。

“听起来你以前去过问神宗?”

“嗯。”何止是去过,准确来说她刚从襁褓睁开眼时,眼前所见的就是问神宗的风景与她的师姐云珩。

那的人与物几乎占据了她前半生的所有岁月,她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问云雾山上的一草一木,以及那位能让山月逊色的云珩仙尊。

或许正因如此,想要从心中割舍的时候才如此鲜血淋漓。

她爱上了自己的徒儿,没有恪守作为师徒的礼节。

可作为一个爱慕者,她同样也没有守护好鹿鸣意。

就连自己临死前,都压制不住那些感情,这才增加了鹿鸣意此时的痛苦。

更卑劣的是,在鹿鸣意吻她、向她诉诸爱意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感到甜蜜和庆幸。

姜流照轻声道:“小鹿,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让我知道,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同时也被那个人信任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鹿鸣意瞳孔微缩,巨大的痛苦与绝望在她心中蔓延,让她感觉自己即将被撕裂。

哪怕姜流照有再多用生命去换取赤焰石出世的理由,她都无法接受。

鹿鸣意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姜流照——”

第135章 (增补2k5) 揭开一百八十年前的真相

江城的那座奢华府邸内,盛夜看着她推演而出的奇门之术,怔怔看着那些征象,神情一时间有些呆滞。

姬绪云就在盛夜身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轻轻按压揉捏,看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按摩。

她时不时瞥一眼盛夜,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拉长的音调问:“师尊,你不是要推演此次大战的结果吗?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我们会输?”

姬绪云没能得到回复。

这让她觉得有些新奇,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那些字符她依然看不懂,便又去看盛夜。

可这一看,却叫她瞧见了盛夜堪称空洞的模样。

耳畔忽闻一阵琵琶音,轻灵飘逸,雅如仙乐,可这仙乐落进鹿鸣意识海中,居然猛炸开来,与那锁链带来的疼意相比只多不少。

狠似银针,只道绵绵无绝期,在她体内四下冲撞,刺穿了周身经脉。

鹿鸣意瑟缩发抖,太过震痛,连喊也喊不出来,只觉体内已被搅作一团烂糊,丹田储存灵气逸散,愈发给这些作乱的锁链和乐音助威。

疼,好疼

她尚还记得师尊在前,心底早已绝望,可身子还相信这人,嗬嗬嘶气,仰脸去看,眼中被血与泪浸透,再看不出是哀求还是恨意。

大抵是悲戚吧。

她似乎到底是不想恨这个女人,也可能恨,但情绪不能及时上泛,被多年的孺慕压住,抬眼也只有沉重痛苦之下的空茫与疑惑。

沈鸣筝看见了。

看见小徒儿这样都仍清澈的眉眼。

掐诀的手承受不住颤抖起来。

她终于舍得抬脚,艰难走下长阶,款款行至鹿鸣意面前。

纬帘后的水倦云蹙了蹙眉,虽说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但阵法开启后不能停下,不然她们三个都会被反噬,那个小姑娘也必死无疑。

只能出声提醒,“沈鸣筝?”

她怕这女人看着那张脸心软。

沈鸣筝背脊抖了抖,低声回,“我心里有数。”

眼前是一片烟粉衣角,虚虚晃动,鹿鸣意此时思绪软乱,各种旧事来回闪烁,想到的竟是许久前她刚被沈鸣筝捡回来那两年,师尊会一直守着她泡药浴。

但那时师尊穿的不是这样一身,好像是件郁金襦裙?

她不太能想清了,光维持神魂不被打散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神,鹿鸣意用最后一丝力气,抬手将那片衣角攥住。

死死攥在手心。

血污沾染了这小块衣料,也如她现在一般脏,一般狼狈。

鹿鸣意竟从中感到一股无言的意心,似乎师尊仍站在她这边,与她融为一体。

连身上的疼也没那么强烈了。

她缓抬头,还与沈鸣筝对视,想再喊一喊那道说过许多年的称谓,墨发女人眸光悲悯,眼下红痣温柔,熟悉同她日夜所见那般。

手上却毫不犹豫贯穿了她的丹田。

鹿鸣意脑中紧弦猛然崩断,呕出一大口血来,那些恨意终于突破迷茫冲出,血眸染上怒意。

“为什么?”

她边咳血边质问,可惜没能得到女人的回答,唯有丹田处灵根被捏碎之痛传过全身。

为什么不让她修炼,为什么要阻止她结丹?

为什么不能直接一开始就拒绝她呢?而且这小姑娘一头银发瞳色深红,着实少见,商陆愈发好奇,忍不住去揉了揉她的发丝,“你这发色可是天生的?”

鹿鸣意闻言一顿,有些害怕起来,她每每被人谈起样貌,得来评价总是怪物,可怖一类,如今听见这话都心有余悸,下意识想挣开她。

可下一瞬,却听见商陆乐道,“像莫辞盈养那只雪兔,还挺可爱的。”

鹿鸣意被她一句可爱镇住,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劫后余生的舒意,还带了点酸涩,鼓鼓囊囊挤在心口,闷得疼。

“谢谢。”她抬脸对上商陆,才发现这人笑起来右颊单有一只小梨涡。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害怕她这身样貌,或许仙人总是见多识广,对她的特异也就不觉着奇怪了。

鹿鸣意来到上清宗之后一直紧绷的心神慢慢松懈,自己都没有察觉地露出点笑,主动道,“我叫鹿鸣意,是”

她思索了下,才从记忆里挑出来莫辞盈说过的话,“是道元仙尊沈鸣筝门下的,今儿奉师尊的命过来取药。”

商陆本还被鹿鸣意乖巧的笑容暖得心揪揪,一句仙尊就趁其不备入了耳,她笑容僵在脸上,惊诧得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谁,谁?”

“道元仙尊,怎么了?”鹿鸣意歪歪头。

商陆手一松,恍惚地远离她一步,低头颤颤瞧了下自己的手,又看看鹿鸣意的脸,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她刚刚是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商陆姐姐?”鹿鸣意见她脸色苍白,没了刚刚的生气,不免有点儿担心,往前一步扯住她衣角,“你还好吗?”

“不好不是,还好,还好。”商陆喃喃说了句心里话,就一激灵回过神,忙修正过来。

她实在不能相信,忍不住上下端详了鹿鸣意好几眼,才艰难道,“你真是仙尊的徒儿?”

鹿鸣意点点头,自己名字被掌门写在那本册子上了,应当错不了。

她一个小孩,又知道元仙尊名讳,应当是真的,商陆只得接受了这事实,不太适应喊道,“行那小师祖随我来吧,师尊在阁内炼药。”

真是看见驼峰当肿背少见多怪,她暗自嘟哝一句。

有她带路,鹿鸣意也放心了,想到刚刚她说的雪兔,多问了一句,“商陆姐姐也认识辞盈姐姐吗?”

“嗯?”商陆还沉浸在自己比一个七八岁小姑娘辈分低一大截的悲痛中,被问得一怔,才道,“我们都是长老亲传,平时自然会有交流,辞盈她是掌门座下的,也算是我们同辈的大师姐了。”

鹿鸣意若有所思点头。

药阁倒也不远,很快便到了。

这处山顶像一片世外桃源,有许多沟渠错落流淌,上面搭着小桥,水边杨柳依依,松散分布着许多木制小楼,最顶那座是处恢宏的木阁。

水边楼前都聚集着三两白衣女子,偶尔有一两个从她们身旁经过,会对商陆喊一声师姐。

但都没对她露出过什么异样的目光。

鹿鸣意愈发放松,慢慢才敢从商陆身后走出来。

“师尊炼药时不喜她人打扰,我先去打一声招呼,小师祖在这儿等我就好。”商陆领她到了木阁大门前,嘱咐了一句才进去。

鹿鸣意只好在外候着。

不多时,里头传来商陆一声喊,“小师祖,快进来吧。”

阁内很清静,陈设也少,有些纱幔作隔,还带一些浅淡的草药味,这味道鹿鸣意倒不介意。

阿娘常常生病需得喝药,每次都是由她熬煮,闻了这么些年自然熟悉,但去了北原之后,阿娘的病渐不显,熬药也就少了。

本以为鹿鸣意只一想起心便抽痛,停了思绪,也就过去月余,而今闻见,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感。

她心口酸涩,好不容易放开些的性子又缓缓收了回去。

“这位,”略沙哑的女声自她不远处响起,语气很意外,“小师祖?”

鹿鸣意闻言看去,白衫女人打扮随意,眼底青黑,乌发随意甩在身后,一副要死不活地样子走向她,活像只要来吃人的僵尸。

鹿鸣意寒毛一竖,什么怅然,什么悲痛瞬间就吓没了,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你”

“你跑什么,不是要来找我?”女人停了步子,不解地看着她。

“你是长老?”鹿鸣意反应过来,寒毛服帖回去,弱弱问。

“是,仙尊有什么要事吩咐?”

鹿鸣意一听正事便冷静下来,从袖子里取出折好的方子,递于她,“这是师尊让我来抓的药。”

向善生接过来随意扫了几眼,停住,目光狐疑落在这孩子身上,“你确定是这些?”

鹿鸣意想问的许多,但都说不出来,只能呕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只能看着这个女人轻而易举粉碎阿娘留给自己的唯一念头。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悲恨,又或是她的样子实在凄惨,沈鸣筝难再继续,手稍稍停顿,不自主又想到养这孩子那些年。

想起鹿鸣意刚去学堂那阵,白日不在峰上,少了许多人气,她便试图把贪欢叫来陪自个聊天解闷,却总不得趣。

想起小徒儿初潮时,自己从掌门那儿取经,就为了哄这孩子睡觉。

想起她看着这银发姑娘渐渐长大,由以前的小豆丁模样长成现在意气风发的明媚像。

竟也时喜时厌,时挣扎地养了她十年。

沈鸣筝愈发心疼她如今惨状,恍然想到昨夜这孩子醉得太快,睡得太早,自己还没有同她说过一句鹿福。

今日本是说要来带她讨彩头的。

墨发女人就这样停下,温和地,轻柔地,替鹿鸣意擦去面上四溢的血泪,颤颤同她说起一句,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句:

“徒儿,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为师说晚了,现在补上。

鹿鸣意似被这一句生辰快乐击碎了所有的情绪,她眼底悲戚混着恨与不自觉的喜一同淌出,忽就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死死攥住这女人穿透自己丹田的手,往里按,痛苦让她眉梢直跳。

为何要这个时候,同自己说这个呢?

是不是有些太迟了?

她心中死寂,毫不在意那些痛,她只是目光锁在沈鸣筝身上,缓缓地,坚定地。

引动丹田处那段残存的灵根自爆。

耀眼的火光自她身上灼然腾起,顺着沈鸣筝的手一路烧上去,火光起初只是包裹两人,而后沈烧沈大,火海似盛开的怒莲,填满了整座大殿,几乎要烧尽这殿里周遭一切。

在这升腾灵气中,水倦云指尖一颤,差点儿弹错一个音。

但她咬牙分出一丝灵气护体,继续维持阵法运行,急言对阵法中心的沈鸣筝道,“快动手!”

沈鸣筝闻言才从漫天赤红中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在鹿鸣意丹田内,自然是首当其冲,熊熊灼意刺入指尖,有道是十指连心,她似乎真感到心口也是烫得生疼。

但她一个大乘期修士,又如何怕筑基的自爆,只一震手,便抵住徒儿的灵气震荡,再没留情,极快地捏碎了那截耀如红莲的灵根。

火光骤散,唯剩被燎着的纬帘还在静燃,弥漫出焦气,一片狼藉。

将自己燃尽的银发姑娘无力软倒,早已昏迷,被沈鸣筝抱在怀里,她身上衣裳只是普通衣料,被烧得不剩多少,剩下的大多是被血污濡湿才得以幸存。

恰逢水倦云此时收了琵琶过来,疲惫出声,“你这徒儿比想象中的刚烈,听你所言还以为是什么脾气软和的姑娘。”

沈鸣筝没回她,只是很快从纳戒中取出一件衣裳,给小徒儿披上,赶在水倦云走近前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人濒死前再如何软弱的人也会不择手段求生,更何况我徒儿也不是什么懦弱的性子。”她听完水倦云的话,不悦刺一句。

水倦云不想理她,只是打量几眼鹿鸣意的样貌,面上终于露出惊色,只是眼有白绢遮掩,盖去了三分骇然。

“竟是如此像。”她喃喃低语,免不得出声感慨。

“这真的不是她”吗?

“不是。”沈鸣筝半点没犹豫打断她。

“不是,她只是她自己。”

沈鸣筝垂眸强调了两遍。

水倦云等她把孩子收拾好,才慢慢又言,“沈鸣筝。”

“嗯?”

“我只是没想到,”她目光落在墨发女人身上,“你如今对着这张脸,居然也下得去这样狠手。”

沈鸣筝指尖微颤,再忍不住翻涌的心神,语气略带了点恼怒喊她。

“闭嘴。”

姬绪云心想:就算算出来要输,盛夜也不该是这么个样子。难不成她算到自己要死了?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正当她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盛夜却幽幽开口了:“正道如今,定然以姜流照为首。恰好,我的推演之术对鹿鸣意应当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所以,我推演的其实是姜流照的命格。”

“哦?那这是个什么结果?”姬绪云兴致更盛。

盛夜抬头,视线越过窗户,望向太清宗的方向。

她说:“姜流照……死劫在即。”

说完,盛夜又走到窗边看向夜幕星河。

在那点点繁星中,有一颗璀璨明亮的星星正划过天幕,仿若陨落。

回了竹屋,沈鸣筝顺道问了她一些境况,鹿鸣意年幼太单纯,只觉这女人救下自己,应当是好人,轻易就将她此前短暂的人生和盘托出。

“依你方才所说,你是要去上清宗?”沈鸣筝柔问。

“正是,仙子可知上清宗在何处?”鹿鸣意点头,虽然娘亲说过上清宗在南野,可她们这些年流落在外,也没去过什么南野,根本没听说过那是何处。

本来跟着商队应当能意稳去到,可才出北原商队便没了,她都不知要往哪儿去。

“你去上清宗作甚?”

鹿鸣意还茫然着,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娘说那儿会有人收留我。”

沈鸣筝浅笑散去,终于认真端详她几眼,“你娘亲?”

“阿娘说只要拿出这块红玉,对方就会明白的。”

她从胸口把红玉取出来,温润的圆玉小小一截,只要指头大小,却泛着柔和的光。

此物才一拿出来

一点冰冷伞尖便倏然吻上她的下颔。

鹿鸣意被冻得一抖,乍想起在谷中被风雨摧残的痛感,惊抬头。

“你阿娘叫什么名字?”

方才还算温和的女人此时声音发冷,那双凤眼不弯时分外凌厉,正死死看向她脖颈上的红玉,眉间剑痕压迫感也愈重。

沈鸣筝手腕一抬,那柄替她遮过雷雨的红伞便将她脸挑起,使了点力,伞尖抵在喉间。

压下一点软肉。

鹿鸣意眸中迷茫,不解她为何突然出手,只能被迫迎上这女人毫无温度的目光。

如此相近,她才发现红伞红得似乎不那么纯粹,有些地方略深,有些地方略浅,通体沉暗。

那时所见温和之色不过是被雨水浸润出来的假象罢了。

鹿鸣意忽然才感到害怕。

不敢出声。

伞尖又往肉里嵌入一点,鹿鸣意觉得自己脖颈处似乎被针扎了下,而后有一丝温热的液体慢慢爬下来,痒,也黏腻。

她抖得更厉害了。

巨大恐慌下,眼底也徒生出点酸意。

“鹿余,我阿娘叫鹿余”鹿鸣意瑟缩着将眼一闭,眼角淌下些被吓出来的热泪,颤声道。

伞尖顿住,往后退了退。

鹿鸣意泪眼朦胧望向伞后人,模糊里似乎听见了一声低叹,那个女人终于把伞撤下,红影动了动,走近她。

“哭什么?”

一只手搭上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这也太能哭了,本座才与你待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你就哭了两回。”

沈鸣筝蹲在她面前,指尖抹过她脖颈处那点刺出来的红,替她修复了伤口。

“别哭了,嗯?”

声音压得软,虽然说出来的话仍是不大中听,但的确是在哄她。

鹿鸣意吸了吸鼻子,缓过劲,收了声响。

她只是被吓到,也没真想哭,很快就调整过来,话音里还带了点未尽哭腔,“仙子作何要如此?”

沈鸣筝却不答,闭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你说,”

“你阿娘已经死了?”

“嗯。”鹿鸣意不想多提此事。

“本座便是来自上清宗。”沈鸣筝与她平视,眼下红痣淡淡,声音也淡淡,隐隐带了点悲怜,“你往后,就跟着本座吧。”

一只手忽然牵上了她的。

手被柔软掌心包裹,鹿鸣意怕极她,忍住抖,不敢挣开。

她方才被雨淋了许久,手凉得厉害,沈鸣筝突然握过来,太过温暖,甚至有些烫,那阵暖意自鹿鸣意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全身,暖得像泡在温水里一般舒适。

鹿鸣意忽又想起与娘亲的从前,她自小体寒,每年冬去春来之际都受不得冻,回春也不觉暖,反倒更易害病,娘亲总给她烧柴火取暖,再添衣。

那时也是这般

暖进心口,烫烫的。

正想着,一道柔和的灵力落在她身上,温柔替她蒸干了身子,鹿鸣意不太适应地瑟缩了下,发觉自个衣裳发丝上所沾的泥也被消去。

她现下银发披散,眉目也粉,又变回一尊雪白的小蘑菇。

“这样顺眼多了。”沈鸣筝牵起抹笑。

鹿鸣意不知该如何回她,只好再道,“谢谢。”

之后鹿鸣意便跟着沈鸣筝在竹屋里住了几日,那女人不常出门,大多在竹屋里待着,留了一间偏房给她,时辰到了会喊她过来,从手上那只墨玉镯子里拿出点吃食给她。

睡前也要给她丢个术法,鹿鸣意不知这术法叫什么,但根据用法猜测这是洁净身子的,只消一个法术下去,身上就会干净。

比沐浴还方便得多。

鹿鸣意对此处好奇,但外头日日下雨,还劈雷,实在可怖,所以只能窝在屋里。

沈鸣筝有时候会突然喊她过来,什么也不说,就瞧她好一会,又把她叫回去,平时也不愿理她,看自己的目光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鹿鸣意不大懂,但她觉得,这位仙子大概就是娘亲所言那个会收留自己的人,不过因着那把红伞,她总还是对沈鸣筝有些惧意,这些天里都是敬而远之。

待了几天,那女人似乎是处理好了自己的心境,终于把鹿鸣意喊到跟前。

她神色恢复如初见那般懒散,看向鹿鸣意的眼神也不再悲戚,让鹿鸣意莫名松了一口大气。

被人那般看着,的确是不大舒服。

“走吧,本座带你回上清宗。”

沈鸣筝又牵过她的手,带人出了竹屋。

如今雨停了,云雾潮尘皆散尽,天光丛生,照破山河,她们凌空而行,入目满是朦胧青山,黛色连绵至千里不见尽头。

鹿鸣意心下震撼,看来娘亲给她念的话本不假,仙人所见之景实在瑰丽。

“好看?”沈鸣筝瞧见她眸光清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轻笑问道。

“的确从未见过,很新奇。”鹿鸣意被她牵着,胆子也大了点,伸手去探旁边滑过的浮云。

凉丝丝的,有些阻力,但太过轻盈,除却手被沾湿外,再无旁的实感。

沈鸣筝不再说话,只放慢了步调,让她慢慢欣赏。

“仙子,上清宗有成仙的法子吗?”鹿鸣意看多了慢慢也倦怠,突然开口问道。

“成仙?”沈鸣筝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成仙。”

鹿鸣意喃喃道,脑中闪过的是娘亲破碎的话语,这几日无事可做,总记挂着阿娘,梦到了点那晚模糊的回忆。

娘亲留下的遗言里头,好像有一句是要她求仙问道。

沈鸣筝偏头若有所思看她,“看不出来,”

“人小小一只,口气倒挺大。”

鹿鸣意根本不知如何成仙,只从阿娘口中听过,仙人个个都有排山倒海之威,轻易就能做到似的

但沈鸣筝如此语气,让她不禁迟疑,“很难吗?”

这话问出口,沈鸣筝兀的笑出声,轻飘飘落进鹿鸣意耳朵里,让她怀疑起自己来,刚想发问,沈鸣筝却是拍了拍她的脑袋,“这点傲气倒很适合上清宗。”

这位仙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尚且什么也不懂的鹿鸣意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番,最终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沉默了。

念着她还是凡人,沈鸣筝卡着半日的脚程,终于赶在日落西山时飞回了上清宗。

眼前六七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立,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座极大的圆坛,山峰间又有交错相间的吊桥相接,祥云腾绕,好不气派。

鹿鸣意又一次惊叹,这便是仙境吧。

“也算得上半个。”沈鸣筝忽就回了她。

鹿鸣意这才发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忍不住磨了磨脚跟。

被人听了显得自己好没见识。

“你若要进宗门,还需找掌门记名。”沈鸣筝悠悠提着她往东边一座峰飞去。

“记过名可以告诉我成仙的法子了吗?”鹿鸣意歪头问道。

“你这小孩,哪儿来的对成仙如此深的执念。”沈鸣筝扫她一眼,语气颇为无奈,“记过名只是外门生徒,要想修炼还得先入内门。”

什么内门外门,鹿鸣意听得头晕,只道是,“那怎么入内门呢?”

“问东问西,先记过名再说,到了。”女人淡淡敷衍她。

眼前是座恢弘大气的三层木阁,结构精巧,雕梁画栋,屋顶有四小只脊兽躺在飞檐上,懒懒散散。

阁前一块牌匾,上用金墨书写了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流云殿,字下小小一个印章,瞧不清是谁名讳。

这儿看起来比北原城主府还要奢华,鹿鸣意心想道。

沈鸣筝哪管她想些什么,只提着人轻车熟路进去,“小掌门呢?还不快出来迎接本座?”一张口就是婉转悠长的调子。

鹿鸣意离她近,耳尖被震得有点酥麻,抬手揉了揉。

大殿前是一张长案,后有宝座,等鹿鸣意缓过来抬眼望去。

就见宝座上斜躺一人,面容清秀,简单着一白衣,金冠束发,翘起只脚挂在那宝座把手上,半躺举本书在看,好不惬意。

光看也就罢,偏生还要发出些怪笑,余音在大殿上回旋。

鹿鸣意一时被这大场面镇住。

缓缓冒出一点子疑惑:这位是?

白衣女人看到精彩之处,正抻直了腰坐起,还未仔细品味,就听见案前有人幽幽道:

“小掌门,好雅兴啊?”

她闻言抬脸一看,正正好对上老祖那双含笑的眼,魂也快吓飞了,手忙脚乱把书卷进袖口,脚一收下了宝座。

哈腰凑过来,谄媚拜道,“老祖今儿怎么突然得空光顾掌门殿?”

原来是掌门。

好没架子,还以为是和城主大人那般肃穆的女子。

不过,老祖?

这等称谓都是称呼些德高望重的长者,看来仙子应当是个头等厉害的人物。

鹿鸣意悄悄往沈鸣筝眼尾那颗红痣看了一眼。

沈鸣筝一抬手拦住掌门的靠近,“客套就免了,本座今日来只是给这小孩记个名。”说着把跟在她身后的鹿鸣意推出来。

掌门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跟了个小小的人儿。

那少见的白发红眸实在抢眼,且看眉目有丝矜傲,略带韧意,虽年纪尚小,却能从细微之处窥见日后的惊艳,身上穿着也是不简单,料子贵重,显然是达官贵人才能穿得起的东西。

看起来是哪儿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孩子。

掌门心头一跳,忍不住看了沈鸣筝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艰难开口问道,“老祖您是,”

“去偷别人家孩子了?”

鹿鸣意更气了,怒道:“原来我死前的那个声音是你?和你现在声音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的声音是你自己曾经的声音呀!”晨曦石为自己叫冤,“而且,你也没选要报复嘛!在你心里,和姜流照她们的情感更重,那些珍重的回忆与感情超过了怨怼的情绪!”

萧雨歇怔愣地看向鹿鸣意,眼中满是震惊与痛苦。

原来,曾经她们之间的感情是那样的厚重坚定。

如果她那时候不那样完全沉溺在家族的权势地位中,她们之间……是否会有另一种可能?

晨曦石迎着鹿鸣意复杂的目光,将她的死彻底说明白:“你的选择,也让我完成了最后的净化。在你承受不住我的神力而突然死亡后……”

“是姜流照把我带回去的。”

鹿鸣意这趟奇遇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到朝眠峰时不过晌午,艳阳高照,热出她满身汗意,抬手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点点温润。

她想师尊应当是在屋里,打算把药交过去。

今儿贪欢姐姐好像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鹿鸣意边想边走,被日头晒出来那点燥意也渐渐冷了,步子慢下来。

沈鸣筝房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鹿鸣意冒出点疑惑,师尊出去了吗?

她轻敲一下门,现下意静,里面若有人定然能听见。

但没有人回应她。

或许是心情实在不错,又或许是沈鸣筝自捡回她就一直十分和善大部分时候和善,总之她是不知哪儿来的底气,抬脚便走进去了。

屏风后,竟有人。

鹿鸣意步子一停。

纱帘悬垂间,美人衣衫半褪,有露一片精致蝴蝶骨,正随其动作微耸,晃晃如引动案角线香,窗棂挡不住日头照耀,浸她满身光跃。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懒慢回头。

那双凤眸微垂,眼角红痣不甚明晰,漫不经心出声。

“回来了?”

沈鸣筝墨发柔润落于身后,有些沐浴后的潮气,沾了几缕在背上,衬白更白,浓更浓,愈发突出她优沈的体态。

鹿鸣意却没有欣赏的心思,猛然往后一转,磕磕绊绊道,“师,师尊,您穿好衣裳。”

这屋里也燃了檀香,但经由一晚腌制后,鹿鸣意竟闻习惯了,不再觉着闷呛,或许她自己没发觉,但一身味道已同沈鸣筝相差无几。

哼一声若有似无的笑,淡在满屋檀香里,随后被沈鸣筝的话掩盖,“忘了你腼腆的性子了。”

“药给为师。”

鹿鸣意把药包揪在怀里,支支吾吾的,“您,您穿好了吗?”

她自小如此,似乎是天生地对女人身子十分羞涩,渐渐就发展成不惯她人接近,也不敢亲近她人,加之自己从来只有被谩骂的份,更别提有什么伙伴能到互看身体的地步了。

面对师尊也是这般。

但沈鸣筝似乎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当然她或许有,可那也该是对着同龄女子,如今面对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实在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她难道还担心一个小屁孩对自己图谋不轨不成。

“行了,转过来吧,该害羞的也应当是为师,你羞涩什么。”沈鸣筝披好衣袍无奈道。

她方才画完符,身上有残留些朱砂同硫磺的气味,太难闻于是去沐浴了一番,回来换件衣裳的功夫就听见敲门声,若是贪欢和无忧,都会在门外候着,她便没有理会。

结果回头一瞧是这小家伙,不声不响就跑进来,还说这说那的,好似她怎么她了一般。

糟心孩子。

鹿鸣意这会也发觉是自己无礼了,把药包递过去还低着头,温吞出声,“抱歉”

“还低着头作甚?”沈鸣筝落眼看她,轻悠道。

两人间静了一瞬,鹿鸣意才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觑她面色。

女人尚未描眉染唇,眉色淡淡,唇色也淡淡,唯有一双丹凤眼美得恰到好处,眸光流盼,含一寸秋波,徒添几分柔意。

眼尾那处红痣天生的艳红,被人揉显了一般,楚楚颤颤一点,太瞩目,夺人心神。

鹿鸣意怕她生气,逼着自己与这女人对视,药包给过去,“那位向长老说,每日只需放一颗,用三停三,不可擅自多加。”

沈鸣筝一挑眼,那点红痣也跟着动了动,害得鹿鸣意心口也一样动了动。

她恍然发现,师尊于世俗目光而言,的确是极美的,只是自己鲜少去评价她人样貌,认识这么些日子居然毫无所觉。

鹿鸣意回想自己短暂的人生阅历,惊讶发现她见过的人也不少,但如师尊这般面容美,周身气段也如此卓绝的人实在是少,或许找不出第二个。

但要说美自然还是娘亲最好看,她兀自在心里点点头,把师尊往后排了排。

“这会儿就已经知道长老名讳了?”女人声音带着浅笑打趣她。

鹿鸣意一激灵回神,连忙摇头,“没有,是她徒儿告诉我的。”

“连药阁大师姐也认识上了,唉,”沈鸣筝捏捏她脸,故作悲伤道,“果然为师迟早是要被抛弃的存在呢。”

鹿鸣意头皮发麻,这女人捏她脸也不温柔,虽不至于痛,揉这揉那的很不舒适,往后退了一点儿。

沈鸣筝也捏够了收手,“如何?你是要夜里用,还是现下用?”

“夜,夜里吧。”鹿鸣意此时怕她,只想走,不欲多留。

“那你自个玩去吧,晚上再过来。”墨发女人轻柔绕过她,往床帐旁的梳妆台去。

许是沈鸣筝姿态太过随意,鹿鸣意也消了心慌,松一口气,转身退出去了。

等回到房里,她心口落下大石又忽然提起。

等等,师尊方才让她晚上去哪儿?

鹿鸣意忽然低声说。

晨曦石的话被打断,也不恼,附和道:“对,她第一时间发现,并且把你带到了她的凌霄阁。对你这副身体和神魂进行了非常严格的保护。”

鹿鸣意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前浮现的是前生最后的画面。

她在一阵锥心的痛苦中,看到的是听玉的眼睛……

不,听玉是姜流照的神魂,那双墨色的眼眸,其实就是姜流照的眼睛啊。

在那些鹿鸣意饱受煎熬和折磨的时期,同样深陷痛苦纠结的姜流照,始终让自己宝贵的神魂跟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