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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板子就算了,怪血腥的。”鹿鸣意悠悠开口,鹿鸣柔正要反驳,就见鹿鸣意侧了下脸,问身边的丫鬟,“我记得你说过,我遗失了枚簪子?”

那日鹿鸣意被救上来后,头上的发髻都散了,珠钗掉了不少。沉香难得机警,知道鹿鸣意这时候问起定是另有打算,忙道:

“是呢!那日小姐掉了不少首饰,最值钱的当属除岁时纪家送过来的凤蝶鎏金翡翠玉簪,那是小姐的舅舅特意去灵隐寺求大师开过光保平安的。”

“看来我能安然活着,也多亏了那枚簪子,不可不寻。”鹿鸣意的眸子温和的转向鹿鸣柔,柔声道,“祸是她闯的,就罚她替我将簪子寻回来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鹿鸣柔,就连周围的下人也皆傻了眼。

寻回簪子?从湖里?

这么冷的天,鹿鸣意只是落了水就烧了两天两夜,要是长时间待在湖里找一枚簪子,直接就是把人往死里逼,那名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眼里也终于有了切实的惊恐之色。

鹿鸣柔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当即拒绝道:“不行!海棠不会水,跳下去会死的!”

“让人给她系根绳子在岸边抓着就好了,府里下水找物件都是这样做的。”沉香幽幽出声。

鹿鸣柔神态焦急不似作伪。海棠陪伴她多年,她虽然想利用海棠败坏鹿鸣意的名声,却并不想送海棠去死。正犹豫之际,视线瞟到从远处走来的鹿鸣博,以及他身后的宸王和几位世子郡主,双眼顿时一亮。

她突然扑到海棠的身边,对着两旁的小厮高喊道:“你们不能这么对海棠,她真的会死的,三姐姐就算对我有所不满,也不能草菅人命啊!”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一行人,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着一袭靛蓝色蟒纹锦袍,气宇轩昂,而跟在他身边的公子衣物的颜色较浅,腰间水色的玉佩衬得他温润如玉,正是宸王萧雨浚和他的伴读鹿鸣博。

鹿鸣博是鹿鸣柔的胞兄,其母李氏是宸王之母、当朝贵妃娘娘的庶妹,早年并不亲厚,在李氏被扶正后,这些年来往愈发密切,因着这层姻亲关系,也就没那么计较男女之间的大防。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稍为年幼的郡主和世子,对着眼前这幅景象大为吃惊,年纪小的更是直接躲到了兄长们的身后。

鹿鸣柔见了鹿鸣博,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冲着鹿鸣博喊救命,眼中逼出水光,嗓音温软可怜:“哥哥,你快救救海棠吧,三姐姐要杀了海棠啊!”

鹿鸣博周边的人皆是一惊。

鹿鸣博见状也顾不上君臣礼节,先宸王几步,快步走到鹿鸣柔身边将人扶起,温润俊秀的眉眼紧皱,训斥道:“殿下来了不得无礼。”

鹿鸣柔像是才看到宸王,立刻向宸王欠身问安,周遭的下人皆跪了下去。

鹿鸣意看着意气风发的宸王,心中百味杂陈,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随着她欠身行完礼,那点再见故人相见的微妙感也跟着消散。

她当然知道罪魁祸首是魔修,只要沈家怀有秘宝,魔宗就迟早会对沈家下手。

但至少这次,如果鹿鸣意没有向姬绪云提起当年的事,那么沈家不会成为头号目标。

如今她娘亲昏迷不醒,而来的路上,又听术一说了那日凌霄阁上,鹿鸣意与姬绪云是何等姿态亲昵的情形。

甚至,哪怕面对重重包围,姬绪云依然高喊即便是死也要带走鹿鸣意。

多么情深义重啊!

此时各种心绪涌上头,又被鹿鸣意的反驳刺激,沈鸣筝什么话都要说出口:“如果不是你天天在外面招惹是非,如果不是你当年非要在那妖女面前处处显摆、非要和她一争高下,她怎么盯得上你?!”

“你、你说什么……?”

鹿鸣意动了动唇,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是骤然失去了听觉,强烈的耳鸣后,是强烈的天旋地转。

脱口而出后,沈鸣筝脸色亦是一变,盛怒的情绪有一瞬间的熄灭。

可到底是情绪占了上风,转眼间,她眉目间又俱是雷霆之怒,张嘴道:“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不就是喜欢争那个第一吗!你……”

但下一刻,地牢出口处走来了一个人打断了沈鸣筝的话。

来人带着夜明珠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地牢,柔柔辉光也照亮了她的脸。

“抱歉,似乎打扰了你们的争论。”萧雨歇站在阶梯之上,面上是一以贯之的清浅温和笑容,但她眉眼之间依稀有之前不曾见到过的意气风发,“华北王家的家主已经赶到了,事关魔宗一事的审判即将开始,沈少主也赶紧过去吧。”

她这里称呼沈鸣筝为“沈少主”,即是代表,此时她们的身份不再是宗门内的师姐妹,而是代表各自的家族。

沈鸣筝见了萧雨歇,眼中登时又涌上毫不掩饰的厌恶:“我自己会去!你来做什么?”

“来接人。”萧雨歇说着,眼中的笑却敛去不少,她拿出一块令牌,声音中带上几分严肃,“代宗主令,由我与曜冶真人一同押送本案的被审判人——鹿鸣意,前往正清堂进行审判。”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方才一直陷入恍惚中的鹿鸣意才回过神来,她抬眸,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阶梯之上的萧雨歇。

她想,今日的师姐似乎和前几日一般,眼中融融的笑意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沈鸣筝听了她的话,却是冷哼一声。好吵。

从濒死的窒息感中醒来,耳畔嘈杂的人声断断续续,还盼随着几声哭闹,听得鹿鸣意头痛欲裂。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鹿鸣意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能凭借本能含糊道:“别吵了”

杯瓷落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床榻被人撞了一下,响起比刚刚更为高昂的哭喊声:“大夫大夫,我家小姐醒了!”

鹿鸣意感觉到自己被人扶起,一碗酸苦的药强行灌了进来。

“只是落水后的风寒之症,人醒后按时用药,用不了几天便能恢复。”

鹿鸣意浑浑噩噩听着一旁之人的话,心道是哪来的庸医,她给自己下的是药石无医的烈性毒药,几碗药汤能抵什么用?

可不知道是不是入腹的药汤起了效用,片刻之后,鹿鸣意还真有了几分力气,勉强睁开双眼。

抬手将眼中盈着的泪水擦去,她声音有些喑哑地阴阳道:“萧少主诛杀了魔宗圣女,成为本次战役的大功臣之一,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啊?”

在魔宗与太清宗的这场战役中,萧雨歇一剑刺穿魔宗圣女姬绪云的心脏,失去圣女后的其余魔修群龙无首,亦是很快被剿灭。

既为正道解决了魔宗圣女这个心头大患,又迅速化解了太清宗的危机,萧雨歇如今风光无限,一直沉寂在西南的萧家也再度走入修仙界的话题。

“沈鸣筝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明萱是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给这祖宗施个禁言术。

然而沈鸣筝身上全是防护法术,她只能打断对方的话,与萧雨歇道:“萧师侄,麻烦你照顾一下你沈师妹,我带鹿师侄去吧。”

萧雨歇:“……”

沈鸣筝:“……”

“明萱师姑,你太客气了。”萧雨歇笑笑,已经迈着步子朝鹿鸣意走去,“沈少主从临安过来,一路奔波,还是师姑你多关照她一下吧。至于鹿师妹……”

她走到鹿鸣意面前,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人,轻声说:“我想她至少不会对自己的师姐动手的,对吗?”

鹿师妹。

听到这个称呼,鹿鸣意垂在身侧的手缩了缩。

可鹿鸣意顾不上再去分辨姜流照的情绪,她急促道:“如果你这么信任我,要把五色石这种可谓是头等重要的神器交给我保管,为什么连盛夜可能会在九洲发动全方位的动乱这种事都不告诉我?”

姜流照平静说:“告诉你了,然后呢?”姜流照沉吟道:“你说的这些也确实属实。但鹿鸣意,无论是对五色石的争夺,还是九洲的乱战,只要有争斗,总避免不了伤痛的。”

鹿鸣意呼吸一滞,即便知道姜流照或许不是有心让她回忆起方才痛哭的画面,可哭的那么惨的尴尬,以及对沈翩尘和夏涣逝去的痛哭,依旧让她的喉咙传来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她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水一口喝下润润嗓子,听着耳畔淅淅沥沥落在瑶光涧的雨声,低声说:“我可以忍受的。”

姜流照的声音也跟着放轻:“盛夜为此布置许久,可能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她被你逼得节节败退,接下来如你所说,势必会奋起反攻。你若坚持,势必会遭受更多的苦痛。”

鹿鸣意握紧了掌心的翠影石,这颗闪耀的神器硌的她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一如七天前她亲眼目睹沈翩尘选择自爆来打击盛夜和傅婉。

“我可以去做点什么!”鹿鸣意道,“去联系更多的人,或者干脆让一些人提前在瑶光涧附近蹲守着,这样起码那天面对盛夜不至于完全被动!”

姜流照道:“这件事,雨歇也已经尽可能做到了。那天是我出了差错,若是我没有突然灵力紊乱,可能沈家主她们也不会……”

“意外本来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就像那天我会突然死在静室里一样!”鹿鸣意喊道,“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跟萧雨歇一起做这些事,我熟悉临安、也熟悉那些家族!”

“鹿鸣意。”姜流照很轻很轻地喊了她一声,那些深沉的、被深邃海面所隐藏的情绪浮现了出来,那是近乎在哀求的模样,“我知道,你可能比任何人都想要解决盛夜、魔宗、五色石这些事。可你只是一个人。”

鹿鸣意所有想要爆发出来的话语都骤然间被掐断了。

“姜流照如今不足为惧!她修为下跌,又深受重伤,有傅婉和贺兰青在,姜流照已无力回天!现在真正该担心的是鹿鸣意!你注意到她的修为了吗?在桃花源的时候她还是金丹,几个月后就已经是元婴了!这怎么可能?而且,她一个元婴期居然就伤到了我和傅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为什么在经历那些之后,她还是要站在正道这边?!”盛夜气笑道。

“师尊,也别太讶异。毕竟,她也是你亲手推演出来主动要搅动修仙界的预言之子不是么?”姬绪云靠在椅子上轻笑着,“如果她的经历不神奇些,拿什么和我打?”

盛夜居高临下看着姬绪云,道:“这倒是没错。姬绪云,你该知道鹿鸣意既然选择了依然在正道这边,那么就势必是你的敌人,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吧?”

“当然!”姬绪云灿然一笑,狐狸眼弯弯,“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鹿鸣意起身,低头吻住姜流照。

在接吻的间隙,她含糊说:“我也觉得这本写的不太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比如……我们确实还没有试过从后面对吧?”

姜流照本来被她吻得有点意乱情迷,被这句“后面”给惊了一下,稍稍清醒道:“那样,不行……”

鹿鸣意却已经抱紧了她,一点点往床榻那边移动:“师尊,试试嘛!”

虽然世人可能猜不到她们之间的过往纠葛,可“鹿鸣意”和“姜流照”这两个名字已然被牢牢绑在了一起,再难分离。

第149章 少年游记(3) 船上也很不错啊!

要论在“太清之变”中,被创伤最重的城镇,当属太清城、楼兰城和江城。

与之相对的,受到战争影响最小的,无疑是天府和临安。

在太清宗元气大伤、其她家族百废待兴之时,原本就已经是各自地区领军存在的萧家和沈家,这下风头更盛。

由萧雨歇把持的萧家,虽然在战争真正爆发之前,便遭遇了来自魔宗的偷袭和西南地区世家宗门自己的陷害,但家族嫡系以及亲眷门生们并无大碍。

萧雨歇本人更是在最后的大战,死守太清宗之上救人无数。

如今她是真正的声名远扬,可以说是仅次于成为传说的鹿鸣意,以及长虹剑尊姜流照。

“你的意思是,盛夜这么快开始行动,是因为忌惮我?”

江南以西,江夏以东,便是豫章城的所在地。如今她们的经历也证实了,五色石确实不能轻易出世,

鹿鸣意久久说不出来什么话。鹿鸣意抿了抿唇,仔细一想发现姜流照说的这些也都是事实。

她似乎真的拥有了这些信任。

但如今,她真的还能再毫无顾虑地去信任别人吗?

鹿鸣意自己一时半会儿都得不到答案,只能说:“这种事情,我下次会再去注意的。”

姜流照闻言,眸光落在鹿鸣意放在一旁被泪水所打湿的帕子上。她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在复生独处的那两年里,在遇见萧雨歇和沈鸣筝,见到姜流照的那刻,她也有过心中戾气止不住的时刻。

所以,鹿鸣意能对萧雨歇刺下那一枪,能和沈鸣筝大打出手,也能对修为高深的姜流照出言不逊。

雨声和雷声轰鸣,作为“报复对象”之一的姜流照长睫轻颤,眼中似乎浮现出很淡的雾:“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鹿鸣意瞳孔微颤,她看着姜流照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好像她这会儿拿出“漫浪”刺她几枪,她也毫无意见的样子,恼道:“你难道觉得我想要杀你?”

姜流照唇角轻弯:“就算你当真想这么做,也没有关系。毕竟曾经是我……”

“姜流照!”

鹿鸣意叫了一声,方才种种情况下,她面上都始终维持着镇静的模样,可这会儿,她昳丽夺目的面庞却因为气急而染上了一层红晕。

“你还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和姬绪云没什么区别?她会不求当天真相而直接对自己的阿姐娘亲下死手,会堕为魔修虐杀无数和她无冤无仇的人!所以你觉得我也会对你、对沈鸣筝和萧雨歇、对九洲众生做这些?!”

鹿鸣意说到后面,眼前闪过她在姬绪云记忆中看到的画面。

那被剥了皮的人形,被割断声带的姬盼,被刺瞎双眼、哀求不止的姬如歌。

然而画面的最后,定格在投入姬如歌怀抱中,刺穿对方心脏后,在火光映射下面无表情的姬绪云。

这些人都真切地给姬厌带来过伤害,因此无论姬绪云用何等手段报复,鹿鸣意都很难再去毫无顾忌地指责姬绪云手腕狠辣。

然而姬绪云能笑着把钟流扒皮,又为什么在杀死姬如歌后做出那副表情?

在杀了那些残害她的人后,成为魔修、放火烧了流云宗,到成为魔宗圣女、宗主,手上沾染无数和她无冤无仇的人的鲜血,又是出于报复谁的目的?

走廊里回荡着鹿鸣意急促的喘息,而姜流照的眉眼却是越来越柔,她轻声道:“鹿鸣意,你和姬绪云的不同,你如今也说出来了。”

鹿鸣意一愣。

姜流照顿了顿,接着清晰而坚定地对她说:“或许你们存在某些相同的地方……但比起报复,你更想要真相;比起发泄,你更想要自身的无愧无悔。

“鹿鸣意,你和姬绪云是截然不同的。”入目的是熟悉的床幔,金玉流苏点缀其上,奢华无比,看清旁边趴着哭泣的丫鬟涣散的瞳孔终于有了实距:“沉香?”

沉香扒在床沿,眼泪汪汪的看着鹿鸣意:“小姐,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一直发着高烧大夫也没有办法,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跟夫人交代啊。”

“行了,小姐刚醒来不要吵着她,快去把另几贴药煎了,千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旁边另一个年长的妇人端了盆热水进来,鹿鸣意偏过头,愣了一下,道:“嬷嬷?”

纪嬷嬷‘哎’了声,伸手用帕子替她细致的擦去额上细汗:“身子如何了,还难受吗?”

鹿鸣意刚醒来,看着眼前早已逝去的二人,脑海中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笼。

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饶是再为惊诧也不得不令自己冷静下来。

“嬷嬷,如今是何日了?”鹿鸣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她出身一品国公府,祖上曾随太祖打天下,子孙世代皆可享门荫入仕。但她是个女子,女戒女德的旧章注定让她无缘于此。

鹿鸣意不信命,她借用母家户籍,女扮男装。从院试到会试,最终,在昭元二十一年的金銮殿上,被圣上钦点为状元。

那年,她只有十七岁。

凭借出色的容貌和学识,拜入当时最受宠的宸王府,解饥荒、开边贸,以天下为己任,甚至在身份暴露时也被圣上免去死罪,开了大齐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的先例,真真正正风头无两。

可后来,也是这份特殊的荣宠将她彻底送入深渊。

昭元二十五年,宸王战败,雁门关失守。二十万大军向后退守八百里,死守京都。

往日络绎不绝的知府门口,如今一片萧瑟,门庭两侧燃尽的灯盏随风凌散,恍若黄泉路。

鹿鸣意一袭青衫,坐于庭院中央。一手压着张地形图,另一手执笔绘写。

青色的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晶莹如玉的手臂,半挽的青丝自后背垂曳下来,依旧难掩其风姿,同周围冷寂的庭院格格不入,精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听到脚步声后,鹿鸣意也没抬头,只是专注的书写记录,旁边价值千金的琉璃盏早已空了,杯盏边缘结出层异样的晶霜。

城内百姓早就随着大军逃命去了,连街头的乞丐都晓得为自己另谋生路,又有谁会在这时候来寻她?

鹿家早已跟她恩断义绝,而宸王她当众驳了宸王向匈奴借兵的计划,之前又挡了不少人的道,一朝失势满盘皆输。

到了这份上,她早已成为弃子。

一小截枯枝被踩踏压断,发出‘吱呀’的轻微声响,来人落座于侧。

避不开了。

鹿鸣意抬头,神色恹恹。

来人一袭玄衣,身形清瘦,以银色面具掩面。

是那位让宸王弃城而逃的叛军首领。

鹿鸣意没有上过战场,却在兵策上跟面前这位打过不少次交道。如今对方主动寻上门来,鹿鸣意愣了一下,才搁下笔笑问:“你是来杀我的?”

萧雨歇没有说话。

鹿鸣意眯着眼瞧了半天,银色的面具线条凌厉而又张扬,墨发却未如往常那般束冠,只是用一枚剔透的玉簪固定,靠近时似有一股清幽白檀香,跟鹿鸣意想象中的血腥味完全不同。

“鹿鸣意。”声音被刻意压低,又略带些清冷,“萧雨浚将你的行踪透给我了。”

萧雨浚,即鹿鸣意的旧主宸王。

鹿鸣意并不意外,萧雨浚要是真能让她安安生生在这座城了却余生,她才会觉得惊讶。苍白的脸上散出几分嘲弄的笑:“你不接着乘胜追击,却跑来这儿寻我,我的命有这么值钱?”

“我没有要杀你。”

萧雨歇投下的阴影完全将鹿鸣意笼罩住,藏在面具后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早就告诉过你,他靠不住。”

鹿鸣意低头看了眼被压住的青衫一角,压着纸砚的手渐渐攥紧。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从面具上传来的森冷寒意。

“他靠不住,难道你就靠得住了?”

鹿鸣意往萧雨歇的方向凑近过去,潋滟的眸光轻轻流转,嘴角勾出一个古怪又蛊惑的笑容:“你既来了这里还装什么清高?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话音刚落,对方的手已按住了她的左肩,制止她的靠近。

鹿鸣意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咳嗽不止,在荒凉的院子里尤为撕心裂肺,直到两滴血溅落在地形图上晕染而开,才堪堪止下。

她像是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胡乱用指腹抹了下嘴角,血迹在唇边晕染开,宛若胭脂色。

抬头时,一方锦帕被递到眼前,精致的绣纹配着淡雅的熏香。

明显是女人的贴身之物。

鹿鸣意盯着锦帕微微出神,不禁胡思乱想,这叛军首领后院已有佳人,她要真被捉走,岂不就得当妾了?

萧雨浚当年以侧妃之位许她,她也没动摇半分,如今这光景可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萧雨歇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视线随着染开的血梅落在布防图上,眸色加深:“雁门关作战图?”

院中寂静了半晌,月色清幽照亮纸砚。

鹿鸣意侧过头,一手搭在图纸上,散开的宽袖掩住字迹,满脸无辜的反问:“雁门关已破,哪来的作战图?”

萧雨歇的视线在她勾起的唇角匆匆一瞥,低了嗓音:“你既有对策,交战时为何不用?若是以此布防,此战恐怕还要打上些时日。”

鹿鸣意低头戳着纸砚玩,随口道:“打得快打得慢不都是你赢,何必再多劳民伤财?”

萧雨歇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眸中寒彻不减:“萧雨浚不信你?”

鹿鸣意‘噗嗤’一声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这荒凉的院子里显得十分荒唐。

萧雨浚同匈奴勾结,打着两面夹击叛军的主意,并不想过多损耗自己的战力,自然不愿放手一搏,但她没想到这叛军首领这么快就能猜到他们不和。

鹿鸣意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轻柔的拂开萧雨歇的手,笑声且停,兀自出声:“街口孙大娘的儿子就没能回来,胡小云的爹也再也没回过家,你知道这一战让多少人家破人亡了吗?”

不待萧雨歇开口,鹿鸣意又像是自我宽慰一般,絮絮叨叨:“城破的那刻我已自我忏悔了,你说去了地狱阎王那儿,是不是也能酌情减罪一二?”

萧雨歇的视线随着鹿鸣意落到那盏琉璃杯上,她先一步夺过杯盏,置于鼻下轻嗅。

少顷,脸色大变,骇然道:“鹿鸣意!”

鹿鸣意唇边还有方才未擦去的些许殷红,妖冶艳丽如精怪一般。被这一声带有怒意的嗓音震得瑟缩了一下肩膀。

好凶。

鹿鸣意心想,难不成这叛军首领真因为之前的战役败在她手里,而对她恨之入骨?

她自戕都不行,非要亲自动手才可以?

但她也能理解,于是从善如流道:“我还有几句话,你等我说完再动手吧,放心,我一定不会先咽气的。”

“萧雨浚向匈奴借兵买马,以嘉裕十四城为质,匈奴野心勃勃,若是他胜了,大齐百姓就要遭殃了咳、咳咳”

萧雨歇沉着脸起身,吩咐守在外面的亲信:“传军医。”

鹿鸣意抬起手,冰冷的手抓住了萧雨歇的小指,一双靡败的美眸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明:“萧雨浚既把我出卖给你,让你误了战机,我不能让你赔本。”

萧雨歇眉心皱起:“你想说什么?”

鹿鸣意的语气中满是戏谑,声音却轻柔似水:“京城的粮仓、军备、布防,你要不要?”

萧雨歇反手抓住她的胳膊,那双深邃不见底的黑眸直直盯向鹿鸣意:“你就非得说这些?”

她的声音不再如一开始那样低沉,歇歇清润,陌上如玉。鹿鸣意还以为自己被毒逼出了幻觉。

“不说就来不及了啊。”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体力都在快速的流逝,毒侵入肺腑,带来钻心的疼痛。

鹿鸣意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布防图下厚厚的信封塞入萧雨歇手中,眼里渐渐失了光彩:“你说萧雨浚靠不住,我把这些都给你,嘉裕十四城不能落于匈奴之手,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信封被接过的那一瞬间,鹿鸣意也如断线的风筝,再攀不住石桌,无力的往下滑。散乱的青丝如流水般蜿蜒而下,溢出的鲜血在嘴角留下一道血印子,衬得她的脸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惨白。

神志渐渐模糊,在触地的前一秒,摔入一个带有凉意的怀抱,遮挡住周遭肆虐的寒风。

面具掀开一角,露出细腻如雪的下颌角,好似工笔描画般精巧绝伦,墨发垂曳散了一身。

鹿鸣意被包裹在这股冷檀香中,看着最后的一缕残阳在天边缓缓收尽,像是在宣告一个王朝的彻底落幕,待到翌日旭日东升,定会是一片新的盛景。

可惜她看不到了。

孱弱的身体渐渐透失生机,五感尽失中,留下最后一句:“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许我们”

萧雨歇颤声问:“我们也许如何?”

鹿鸣意闭上了眼,没有再给她任何答案。

满院皆寂,空中呼啸着落下大雪。

斑斑荧光,配着寂寥的月色,像是在为雁门关之役而哀鸣祭奠。

“今日是正月十一,你高烧了两天两夜,大夫说你再醒不过来就麻烦了,所幸所幸,定是夫人在天上庇佑。”

正月十一。

昭元二十一年,正月初九,国公府迎来一道赐婚圣旨,将鹿鸣意许配给废太子萧雨歇冲喜。宣旨太监为了体现国公府荣宠,特意于花园内当众宣旨。

鹿鸣意已过科举院试乡试,只要在几月后的春闱考取功名便可彻底摆脱后宅束缚,对于此赐婚圣旨自然不愿。国公府其他人担心她抗旨不尊,在她犹豫之时直接将她推入水中代为接旨,也就有了刚刚醒来那一幕。

鹿鸣意回到了四年前。

前世种种,倥偬一梦。

她重生了。

姜流照一身白衣金纹华贵衣袍,端的是仙姿昳丽、清冷出尘,在这阴沉雨天也格外亮眼。

这会儿她定定凝视过来,短短一句话,却让鹿鸣意原本浮现的“不一样”的念头被彻底加深,变得相当牢固了。

她忽然想到,方才在房间里,姜流照几乎没有开口,直到姬绪云说她们很像,姜流照才动口又动手。

再联想到方才姜流照故意的问话,鹿鸣意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要说不一样,直说不就好了?怎么还真咬文嚼字的……”

姜流照听力很好,见鹿鸣意面上的郁色已经一扫而空,轻笑着摇摇头:“别的事我直说,你坚持自己的看法或者不听倒是尚且没什么大碍。但这是关系到你对自己认知的事。如果由我来直说,你会接受吗?还是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深意呢?”

鹿鸣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好像也确实如此。

末了,她挤出一声:“我已经不是你的门徒了。”

姜流照那点轻笑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的。”

这对曾经的师徒恢复了沉默,撑伞走在雨中,要赶去临光阁向沈翩尘说明事态。

走前,姜流照又对负责监督的管事叮嘱了几句,让她们提前保持警惕。管事嘴上答应,但还是提出她们是沈家的人,需要沈翩尘的命令来调度。

鹿鸣意原本以为这事姜流照去说就够了,不曾想姜流照再度一反常态地让她一同去往临光阁。

“我暂时不想见沈姨母她们。”鹿鸣意回绝得很果断。

“姬厌的身份,是你发现的,不该是我来贪这个功。”姜流照淡声道,“你面上有易容术,沈家主她们认不出你来,无需担心。”

“我对功劳这种事没兴趣,只要解决魔宗和五色石的事就好了。”鹿鸣意耸耸肩。

姜流照好整以暇道:“但你方才是和我一起去‘探望姬厌’的,沈家主她们也定然收到了消息,知道我还带了个人。你已经被她们所知晓了。”

鹿鸣意:“……”

话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去反而可能引来沈翩尘的好奇。

于是,鹿鸣意又调转了脚尖的方向,跟着姜流照一齐向临光阁走去。

在去的路上,姜流照忽然说:“如果不是魔修,姬绪云其实是个相当罕见的人才。”再醒来时,鹿鸣意已退烧,终于有精力来思索当下的境地。

能被皇帝亲自赐婚,赐的还是皇子正妃,对于任何一名待字闺中的臣女来说都是天大的殊荣。

可问题在于,她被赐婚的夫婿宁王在几个月前刚被废了太子之位。并且京城有传言称,废太子在多年前就因中毒染上疯病,发病时意识全无,只有杀人饮血可解。

皇帝容忍废太子暴行多年,终于在去岁废除了太子之位。宁王被废后毒症愈发严重,去岁一整个冬日皆未能下床,就连太医也束手无策,此次赐婚便是作‘冲喜’之用。

明摆着嫁过去就是去送死的婚约,就算是普通百姓也避之不及,更别提鹿鸣意身为国公府嫡女,对于这样荒唐的婚约自然更不愿意。

前世鹿鸣意醒来后就向父亲禀明自己早已借外家户籍通过科举前两试,已有举人之名,又借助宸王之手女扮男装继续考取功名,最终站到金銮殿上,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只可惜,她以为的那条生路,恰恰成了她前世悲剧的开端。

鹿鸣意缓慢走到窗前,将紧闭的窗推开,寒风呼啸着入室,窗外假山凉亭、雕栏玉砌,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目光微微下敛,落在自己推窗的那双仍养尊处优的手上,白皙宛若一捧雪,病后连指尖都似乎凝结着寒气。

前世她不懂得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在宸王惜才的假象下,为宸王机关算尽,自以为能与男子一般博得功名,屡被宸王后院为难,又被其他谋士猜忌,这些她都可以忍。

可她没想到宸王会为了一己之私勾结外敌,更没想到在城破之时,为宸王熬尽心血而病重的她会成为宸王的第一枚弃子,之前所有君臣相得的佳话都成了一场笑话。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如同前世般再考一次科举做一回官,效忠气数已尽的王朝。二是接下那旨赐婚圣旨,去给那位废太子冲喜。

杀人饮血?

静默半晌,鹿鸣意看着手腕上泛青的血管,声声低笑从她唇齿间溢出。

被人咬死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比她前世那杯自戕的毒酒好受一些?

鹿鸣意应道:“是。她做出姬远歌和姬望的时间,大概在三百岁出头。这个年纪能创造出那被她称为‘复生术’的邪术,纵观九洲历史,也是绝无仅有了。”

对于修仙界而言,神魂始终是最复杂的一门研究课程,它精密而珍贵,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惨剧。

然而姬绪云这个出身低微、成为魔修之前都只是在一个小宗门内接受杂乱的教育、天资怎么看都只能算普通的人,却创造出了和“复生”挂钩的术法,实在不可谓是举世罕见的天才。

她说:“如今五色石已经有四颗了,而姬绪云作为魔修,又是势必会和正道交战的一方。只要从她那里取得银辉石,五色石和噬灵蛊的问题便能就此解决。之后,或许你不用继续这般奔波。”

因为盛夜要抢夺五色石,所以当初她为沈家护送秘宝的双亲才会身亡;也因为盛夜,她前生被牵扯进巨大的阴谋中;如今还是因为盛夜,沈翩尘不得不自爆身亡,夏涣为了护住沈翩尘的神魂而长睡不醒。

在她心中,盛夜已然是一个全然恶劣、诡计多端、无视人命的恶劣形象。

但此时此刻,从姜流照的记忆中,她却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不顾危险和未知的未来,甚至为此特地自创了术法,以彻底击垮魔宗为目的而选择要去卧底魔宗。

鹿鸣意的心一方面在愤怒,另一方面又带着窒息般的压抑。

经过一天的赶路,鹿鸣意一行人选择在豫章城外的一处密林里休憩。

从这里去太清,最多也只剩下一天的日程。“咳咳!”鹿鸣意没忍住捂嘴咳嗽了一声,没想到曾经赫赫威名的赤夜剑尊,私下里竟然还有这么“接地气”的求道之心?

姜流照瞥她一眼,无奈勾勾唇角,感叹说:“师尊她一向如此,常常……语出惊人。”

尚且年少的姜流照听到自己的师尊这么说,原本一派平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错愕和震惊。

她身旁的盛夜笑道:“小照,师尊每次都这么说,你习惯就好。”

鹿鸣意来找姜流照,商讨如今太清的局势,却不想对方表明,盛夜步步紧逼的行为,除了想要让赤焰石尽快出世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出于对鹿鸣意的提防。

鹿鸣意眼眸微微睁大,盯着眼前一身白衣的女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想也没想地反驳道:“盛夜明明该是更担心你彻底恢复吧!”

鹿鸣意问:“那现在你还在执着这个问题吗?”

姜流照的目光轻柔却也爱怜地滑过鹿鸣意面庞的每一处,说:“不会了。”

原来,鹿鸣意看出来了她心中的不安,看出了她的患得患失,并且如此真挚地给出她答案。

她们拥吻在一起,原本掀开的那一角帘子,被鹿鸣意用灵力轻轻拨下,整个船舱都被遮蔽起来,令外人不可窥见。

姜流照的最后一丝理智提醒她:她们这还是在船上,说不准外面还有很多人……

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很快,这个吻愈发缠绵激烈,她们倒在了地上。

船舱内都铺了上好的毯子,落在上面也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许是因为心结的解开,又或许是船舱这个地方所带来的别样刺激,鹿鸣意只觉得怀中的人反应与平日格外不同。

姜流照攀附着鹿鸣意,眼中已经满是水光,轻喘道:“小鹿,我、我……”

鹿鸣意便低下头吻她,在缠吻间隙说:“姜流照,我爱你。”

在那急促的水流涌动声和天旋地转中,姜流照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回应道:“小鹿,我、我也好爱你……”

第150章 少年游记(4) “我陪你。”

今日的临安城,可谓热闹到了极点。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夕阳的余韵依旧洒落在街道与河面上,但即便如此,整座城镇早早就亮起了灯火。从远处瞧来,当真是璀璨夺目。

与这些明亮灯火相映衬的,是临安人。

她们脸上都洋溢着或开怀或兴奋的笑,若是遇上看起来像外地打扮的修士,免不了好一顿分享喜事。

“今天可是沈家前家主,昭阳真人的一千零一岁生辰!”

“看到这夜明珠了吗?是沈家主给的!为了给昭阳真人庆贺,她可是给每家每户都发了一颗!”

散华真人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对大乘期修士们而言,突破、飞升,已然是一种执念。谁能知道清虚道君出来遇上盛夜,会不会也被煽动?

鹿鸣意抿抿唇,不甘说:“那难道让姜流照去对付两个大乘期?她身上伤都没好全!”

整个天枢阁陡然安静了一瞬,数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投到了她身上。

鹿鸣意眨了眨眼愣住,以为自己有什么话说错了。

而姜流照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微微上扬。

在她手边的萧雨歇轻咳一声,道:“咳咳,这话确实不错。长虹剑尊……先前灵力紊乱带来的后遗症还未恢复,就这样和两个大乘期交手,显然是极为不利的。我们必须要尽可能做更多准备。”

这下鹿鸣意明白了。最后一句话,鹿鸣意状似随口一问,却是让姬绪云发出了一串轻笑。

“鹿鸣意,你可真是聪明。我承认我在临安这儿留了不少破绽,但能问到生辰,也着实是你的本事了。”姬绪云说着,这张本是清秀单纯的脸上,已经染上了几分阴冷之感,可她望向鹿鸣意的眼神,却是分外亮堂热切,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

姬绪云坦诚道:“你应该也想到了。我是七月二十的‘预言之子’,这个并不会作假。而姬家也确实有人的生辰是七月十九,就是我那可悲的姐姐。”

鹿鸣意心说:姐妹两人的生日居然只差一天!只可惜二人关系并不是真切的好,当真是天赐孽缘。

“当然啦,你肯定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明明是七月二十的生辰,还嚣张地在户口簿上留下‘姬绪云’的名字,生辰却变了?其实这生辰并没变,因为我登记在户口簿上的生辰,就是十九日。”姬绪云摇了摇头,好似全然不在意般说着。

说完,她又瞥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姜流照说:“如果长虹剑尊不在这儿就好了,那样我们可以说更多的。”

姜流照眸色沉沉,也很冷冽地注视着姬绪云,仅是这一个眼神,便叫姬绪云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没有用五色石的她,自然和姜流照有着天差地别。

但姬绪云笑眯眯地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只当姜流照不存在,继续和鹿鸣意说:“为什么我的生辰会被谎报?当然是我娘亲干的啦。而为什么要和我姐姐改成一样的?那是因为……我们是双生子啊。”

鹿鸣意心中一惊,脑海里闪过姬远歌的脸,再回想起姬绪云的模样,实在是难以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在场的十来人里,对姜流照的称呼不是尊号就是“师尊”、“师姐”。

只有她,方才极其自然地直呼了姜流照的名姓!

笑颜映入一旁的铜镜,上扬的眼尾宛若千树万树桃花纷飞,驱散满屋病气沉沉的药涩味。

“小姐,四小姐过来了。”沉香在这时推门进来,见鹿鸣意站在床边,忙小跑过去,“大夫说你不能吹风,小姐要做什么唤我就是了。”

手里被塞进一个暖手炉,鹿鸣意以前嫌这小丫鬟吵,经历过前世的分离后也不嫌聒噪了,望着沉香微微出神。

沉香将人扶到美人塌上,才注意到鹿鸣意额头出了细微的汗,拿出帕子擦去后自责道:“我光注意不能受风,没注意到屋内火炉子,小姐可是热着了?”

沉香自幼跟着鹿鸣意,无需跟其他下人那样自称‘奴婢’,向来以‘我’自称。

鹿鸣意转瞬之间又恢复到一副恹恹的样子,半阖着眼点了下头。

屋内地龙和炭盆烧得火热,外头刚立了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刻。屋内却暖如夏日,即使着单衣也不冷。

“不用麻烦,开点窗就好了。”鹿鸣意舒服地靠在榻上,听到屋外头的喧闹声,这才记起沉香进屋时说的话,“四妹妹来了?”

“说是带着没规矩的下人来道歉,若非她准许,谁敢动手把小姐推下河?左右小姐这病都是他们秋水阁害的,小姐若是不想见就不见。”说起门外之人,沉香就有些咬牙切齿。

鹿鸣意的母亲纪氏出自江鸣有名的皇商之家,在整个大齐名列前茅。商贾地位相对低下,可财富累积到纪家那种程度,一般官员都要对其礼让几分,更不论纪家族中弟子皆可参与科举,同一般的商贾大有不同。

当年纪氏十里红妆嫁入国公府,整条长安街浩浩荡荡,堪比皇后出嫁,羡艳众人。

因此,鹿鸣意院落的修缮比鹿国公鹿秉儒的院子还要奢华,纪氏还在世时,什么金贵的好东西都往鹿鸣意院子里送,纪氏去后,纪家每年送过来的珍稀品也皆堪比御贡,把碧澜轩装点得如金如朔、奢靡非常。

只是,鹿鸣意在国公府的境遇并没有表面那般风光。

鹿秉儒心中一直有白月光,当年娶纪氏也是迫于老国公的压力,心中一直更偏爱李氏,甚至在李氏害死纪氏所出嫡子时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纪氏一死,就迫不及待将李氏扶妾为正。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死了发妻都会重新从门当户对的人家中择娶,鹿秉儒此举在背地里受了不少人嘲笑,那些有名望的夫人更是不齿与如今的国公夫人李氏结交。

但这些都不妨碍李氏所出一子一女享受嫡出的身份,沉香口中的这位四小姐,便是李氏所出幼女鹿鸣柔,也是国公府最为受宠之人。

鹿鸣意在赐婚圣旨宣读之时突然被推下水的,如今自然得给个说法。

“要不我去拦了四小姐?”沉香见鹿鸣意一直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见鹿鸣柔。

鹿鸣意垂眸,抬手撩了撩暖炉上的暖雾:“拦?她既来了,你又怎么拦得住?”

“那我去禀明老爷,就说小姐大病初愈需要静养?”沉香轻轻替鹿鸣意梳理长发,又不禁疑惑,“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事本就是他们理亏,我们还没找他们麻烦,四小姐怎么还上赶着过来?”

鹿鸣意暗自冷笑,鹿鸣柔当然要上赶着来确认她是死是活了。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给废太子冲喜的这桩婚约,可不就只能落在鹿鸣柔身上?

“你还敢找他们麻烦?”

“要不是嬷嬷拦着,我早想跟他们去拼命了。”沉香梳头发的动作停下,咬着牙道,“他们不就是担心小姐会抗旨不尊吗?这么冷的天,小姐还没做什么呢,他们就敢使这种下作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鹿鸣意低笑了声,倒没再说什么。沉香自幼跟着她长大,处处为她鸣不平,但她爹向来偏心秋水阁,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沉香拿了根云鬓花步摇为鹿鸣意半挽了个发,额角青丝被梳理整齐,方才的闷热感消失,鹿鸣意舒服的拨弄曳下的珠坠,慢条斯理的回答沉香方才的问题:“她都特意过来了,赶是赶不走的。”

“小姐的意思是,四小姐另有所图?”沉香神色一凛,“那你就更不能出去了。”

“不用躲。”鹿鸣意从美人榻上起身,随手指了下狐裘,“走吧,去瞧瞧我这妹妹唱的什么戏。”

这事前世就发生过一回,当时鹿鸣意满脑子都是如何拿到春闱的名额,会试对于考生的检查最为严格,鹿鸣意不能有丝毫的纰漏。因此,对于这件事也是轻拿轻放,吃了个闷亏。

沉香拿过雪白的狐裘给鹿鸣意披上,还是不放心的劝:“小姐,要是四小姐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伤到你怎么办?”

鹿鸣意把玩着狐裘上细软顺滑的毛翎,轻挑了一下眉。寒冬之际她被推入水中,前世不追究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没了顾虑,她不仅要让鹿鸣柔唱完这出戏,还打算帮着鹿鸣柔把这出戏唱得更精彩。

手中的暖炉被不自觉地压紧,皮肤跟炉壁严丝合缝,走到门槛处时,掌心下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感。

待手上的力气一松,指尖上熏红的晕染轻轻缓缓地褪去,又恢复成一开始病态的苍白,不留任何痕迹。

至于沉香说的伤到她她若不慎再被鹿鸣柔推下水一回,她也认了。就像她明知道废太子疯癫杀人也打算履行婚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在前世已经做完了想要做的所有事,她能安然赴死,自然没想过再生。

鹿鸣意刚出门,便迎面撞上了鹿鸣柔。鹿鸣柔显然是等久了没了耐心,正打算闯门。

“这几日听闻三姐姐病重,妹妹担心得夜不能寐的,今日姐姐一醒就特地过来看望姐姐,不知姐姐身体可好些了?”

除了萧雨歇和关渡是知道鹿鸣意一直都这么做的,其余人皆是无比震惊。

沈鸣筝在意外过后,柳眉又收紧了点,盯着鹿鸣意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若是表示关系的不亲近,称呼尊号即可。但以晚辈的身份直呼其名,要么是极为蔑视,要么是有些特殊的原因在其中。

面对这近乎僵持的气氛,鹿鸣意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萧雨歇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姜流照却先说道:“太清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明萱,你们舟车劳顿,又数次遇险,先养精蓄锐休息片刻吧。”

“是。”

姜流照既然开口,那自然不会有人反对,沈鸣筝也让家仆招呼自己的师尊一行人住下。

但她的视线大部分时刻仍停留在鹿鸣意身上,想待会儿找她问个明白。

只是,姜流照又说:“鹿鸣意,你先留下。”

沈鸣筝蹙紧了眉头,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可那头明萱又在喊她,她只能看着鹿鸣意从容转身坐在了姜流照的对面。

方才还热闹一片的天枢阁,又恢复了它往常的平静。

坐在窗边茶桌前的,也依然是鹿鸣意和姜流照两人。

过去都是姜流照为鹿鸣意泡茶,而这次,是鹿鸣意复生以来,第一次为姜流照泡了一壶庐山云雾。

两人静默无言,待到姜流照喝下第一口温热的茶水,长睫忍不住颤了颤。

是刻在记忆里的、熟悉的口感和味道。

“下次我会注意称呼的。”鹿鸣意先开口,有点懊恼,“不知师姑她们还有没有别的要事要说,等会儿再让她们来天枢阁把?”

姜流照听到“师姑”二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她半阖眼眸,末了才说:“不用了,明萱她们并不知晓五色石的事。方才所说的太清以及江夏的局势,应当是全部了。”

到这个时刻了,姜流照竟然连明萱都不曾说过!

鹿鸣意神色复杂地望着姜流照,对对方保守辛秘的能力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涩声道:“我还以为盛夜在自己又一个分身被毁、傅婉重伤的情况下,她们会韬光养晦一段时间,不曾想会这么着急?围攻太清宗……盛夜是想让你尽快动身返回太清宗,让赤焰石尽早出世!”

这亦是盛夜一贯的手段,利用旁人所在意的事物,逼迫她们行动。

姜流照浅笑着摇摇头,墨色的眼眸凝望着鹿鸣意:“这是原因之一。”

“之一?”鹿鸣意不解。

姜流照却没有第一时间为她解释,反而另起了一个话题道:“鹿鸣意,如今一切都迫在眉睫。不日我们便会启程,和明萱一同返回太清。”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道:“师尊,小意,宴会马上开始了,在此之前,我得先去处理点事,便先行告辞了。”

“师姐再见!你到时候来太清宗找我和师尊玩吧,宗门里那些课再上下去,我脑袋都要炸了!”鹿鸣意挥挥手,不忘吐苦水。

萧雨歇将她生动的面庞一瞬不瞬地收入眼底,应下承诺后,便果断转身离开。

姜流照目送萧雨歇离去的背影,很浅地叹息了一声。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旁人,问:“你在太清宗很无聊?”

“哪里无聊了!课业那么多!!”鹿鸣意震惊于姜流照的说法。

姜流照迟疑片刻后说:“那你……好像很希望有更多人来陪你?”

若是放在过去,姜流照是定然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可在船上那天的一切,给了她底气,让她知道自己是被鹿鸣意坚定选择的。

鹿鸣意听出姜流照话里的意思,理直气壮道:“因为学习的苦怎么能我一个人吃呢!”

姜流照:“……”

姜流照不由得失笑,想说既然这样,那可以不当太清宗的门徒了,反正那些课鹿鸣意都会。

可当她对上鹿鸣意亮晶晶的、含着期盼的眼神,就立刻明白鹿鸣意真正想得到的回答是什么。

姜流照浅笑柔声道:“那等回去,我陪你一块儿。”

鹿鸣意满意地哼哼几声:“哦……那怎么好意思,让长虹剑尊帮我做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