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围霎时乱起来,跑的跑叫的叫,就连好不容易才占到的绝佳观景位也不要了。
盛自横带着祝凌云避让人群,她不禁疑惑:“江不染应该没那么凶吧?”
好像只是不爱说话了点。
盛自
横不动声色:“你知道?”
“你不知道?!”旁边挤不过别人的男修面露急色,“怕的不是江不染,是江栖!能派首席弟子来抓人的,就只有宗主江栖了呗!哎哟前面的怎么还不走!”
原来如此,观星台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江栖,她遣江不染撵人来了。
祝凌云和盛自横对视一眼:
跑?
跑!
往前,观星台入口已经水泄不通,不仅难以逃出,还容易被江不染逮个正着。
回头,揽星阁耸立在夜幕之下,四周涌动的波形灵力光晕恰好可以当做遮蔽,掩护他们跳到底下平台。
祝凌云和盛自横心照不宣,足尖一转,同时迈步往后跑。
各式面孔朝他们正面跌来,慌张、惊讶、疑惑。
厮缠依旧在腕间紧紧栓着,步伐跨度一致,衣袂翻飞重叠。
人潮汹涌,他们逆行。
“都别跑!”
身后传来巡逻弟子的喝令,紧接着就传来没来得及逃脱弟子的凄厉哀嚎。
盛自横看准时机,立马拉祝凌云躲到拐角,后背绷直,紧贴墙壁等待机会。
祝凌云指指厮缠,用嘴型道:“解开。”
闻言,盛自横抬起眉头,又垂下眸,看起来无奈又委屈:“它不听我的。”
祝凌云不疑有他,师兄都这个表情了,肯定是真的。
她怜爱地看了盛自横一眼,寻思着天品法器可真难驯,随即眸光往对面揽星阁房顶一眺:“没事,我们默契点,飞上去。”
她继续叮嘱:“一定要同时运功。”
不然非得摔个狗啃泥然后双双落网不可。
“大师兄,前面似乎还有人。”墙根后面不远处传来巡逻弟子禀报的声音。
目前为止,江不染还没发出过声音,祝凌云无法判断他到底还查不查,只能展开神识探寻他动向。
神识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除了目标之外皆在她神府中变为半透明。
她看见江不染了。
他正盯着他们藏身的房子转角,慢步走来。
祝凌云贴墙往后退几步,右脚站到盛自横分开的双足之间,猛然转身看他:“我数三二一。”
江不染抬手,止退巡逻弟子,独身靠近。
“三。”祝凌云调动丹田灵力。
江不染走近一步。
“二。”
地面颀长的影子再次靠近。
盛自横转眸看向江不染,轻眨下眼,悄悄松了松厮缠。
“一!”
倒数完毕的刹那,厮缠彻底解开,盛自横用力揽过祝凌云肩膀,她重心不稳往后踉跄,他的手便趁机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祝凌云猛地抬头看盛自横。
少年下颌线被光影分割出锋利的弧度,碎发投下的阴翳遮了他七八分神色,唯见眸底赤色荡漾。
他没有立刻抱着她飞上屋檐,反倒是朝前走了一步,踏出转角。
恰好与过来的江不染视线相撞。
祝凌云明显感觉盛自横揽住她肩膀的手收紧几分。
她环着盛自横的脖颈,盯着他,震惊得眼瞳颤动,很是不解。
盛自横的脸距离她很近,祝凌云清楚地看见他悠悠瞥了江不染一眼。
她跟着看过去,江不染正垂眸看着她。
糟糕,被抓了个正着。
更糟糕的是,还是以这个姿势。
很快,盛自横眨了下眼,目光又落到祝凌云脸上,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祝凌云抓紧了盛自横的衣袖,催促他赶紧走。少年会意,只一息就抱着她跃到揽星阁顶。
他站在房顶,微微侧头,给目睹全程的巡逻弟子留下一角剪影。
江不染盯着檐上消失的重叠身影。
“大师兄,追吗?”巡逻弟子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询问。
万华宗弟子惧怕江不染,不是因为他脾气差,而是因为他们捉摸不透江不染的性格,只知道他对万事万物都冷冰冰的。
江不染仍未回答,一言不发凝视着檐角,目光幽深。
巡逻弟子壮着胆子又吱一声:“大师兄?”
这次江不染应了,视线仍停留在那处,薄唇轻启,只说了一个字:“追。”
盛自横足尖踏过玉瓦,掠过树梢,抱着祝凌云纵身一跃,澄月明空下,少男少女发丝飞扬,衣摆猎猎。
“娘亲,天上有人在飞诶!”嗦着糖人等放鞭炮的小奶娃指着月亮叫道。
妇人赶忙把小孩的细嫩手指包住:“指月亮要被月神割耳朵的,乖乖快过来,准备放焰火了。”
小孩子咂咂嘴,蹦蹦跳跳躲到柱子背后,探出个小脑袋来,再望天,姐姐哥哥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亥时四刻了,”盛自横低头看她,眼中笑意更浓,裹着风声轻念她姓名,“祝凌云。”
话落,远天出现一道亮光。
一声凤唳后,那道亮光幻化成火鸾,身披流火,尾羽舞动摇曳,直冲苍穹。
“砰!”
穹顶火凤炸开,垂下万千花火,如丝如缕,开满夜空。
此声过后,四周噼里啪啦全炸开了,杏黄、丹红、石青、槿紫,在祝凌云身旁如数绽放,然后如流星般极速划过。
“抱紧。”盛自横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祝凌云以为自己影响他操作了,因为她确实抱得很敷衍,手仅仅虚搭在他肩上。
也不知道他想要怎么个抱紧法,祝凌云干脆简单粗暴地搂住他脖子,头往里面挤了些。
“这样吗?”她抬眼,睫毛蹭着他的衣襟。
盛自横只低头扫了眼,就迅速挪开了目光,喉结滚动。
“这样还会不会影响你?”祝凌云问。
“……就这样吧,别动。”
他动作轻捷迅疾,踩着星灯不断飞向高处,把追在后面的巡逻弟子远远甩开。
祝凌云往下瞧去,映雪城里人家的灯火快速缩小,四通八达的道路凝成一张淌着暖光的网。
空里燃烬的火星子飘到她眼前,像一颗颗小星星。
她眼眸被映得透亮,微微放大。
原来在天上看烟花,是这个样子的。
祝凌云伸手,摊开掌心,本在坠落的光点就跟读懂她心意似的,争先恐后地赶来她面前,旋转围绕在她手上方。
“盛自横,你快看!”祝凌云耳朵贴在他心口,仰脸看他,语气欢快。
盛自横低头,映出她的笑颜:“看到了,很好看。”
祝凌云怔了怔神。
这一幕……怎么那么熟悉?
想起来了,他送灯笼那晚,她喊他看萤火虫的时候,盛自横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回忆涌上,记忆里他的声音和眼神与此刻重叠。
一样的笑,一样都在看她。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八个烟花同时升空,围绕两人炸开,顿时亮如白昼。
盛自横蓄力一跃,稳稳落到最高的一盏玲珑星灯上,这个高度能看完整个松幽城。
“那我下来了?”祝凌云冷不丁来一句。
她手才松开一点,就被盛自横阻止,他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稍等一会儿。”
祝凌云又把手紧了紧,和他脖子裸露的皮肤保持着一定距离。
追来的巡逻弟子已经力竭,仅剩一名白衣少年,站在往下数第五盏玲珑星灯上,抬头静静望着最顶端。
不过多时,那人就消失不见了。
盛自横松开祝凌云,将她放到星灯上站好。
焰火还剩一组,连续几声炸响之后,它们从地面冲上来,由几粒小点,到几束明光,再到铺满整片长天的绚烂流光。
盛自横眼里倒映着五色华彩,徐徐道:“映雪城今晚可以许愿,但有一个必须满足的条件。”
祝凌云眼皮一跳,等他继续说。
“当最后的焰火升空时,城内的妖物必须被清理干净,这样,等到天上流光化为彩丝坠落之时许下的愿望才会灵验。”
所以他才在祈愿时刻离开映雪城,不想因为自己身上一半的赤狐血脉影响到别人许愿。
祝凌云没有接话,静静看着长空。
天上流光开始幻化成丝丝缕缕的模样飘在空中,眼看快要坠下来了。
盛自横弯眸:“快想想有什么想要的,据说离幻光天越近越好,神仙更容易听清你的愿望,可不能浪费了这个好位置。”
他倒是说得轻松。
“我没有什么愿望。”祝凌云干巴巴道。
盛自横拆穿她:“得第一不算吗?”
祝凌云一
笑,语气轻描淡写:“这个愿望,得求我自己才有用吧?”
天空划过第一根彩丝,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彩丝从云层剥离,簌簌飘下,散入夜风落满城。
“那我许一个,你不许听。”盛自横望着天,又看了看她,笑着闭上眼,“听了就不灵验了。”
祝凌云点头,点穴主动封了听觉,世界瞬间安静。
她只能看见盛自横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表情虔诚而庄重。
他的愿望有点长,好久都没有睁眼。
祝凌云目光游移到盛自横胸口,瞥见锁骨之下,微微敞开的外袍领子里,有一角月白色缎面物件露出。
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她给他发月钱时用的荷包吗?
她对它印象很深刻,第一次见有人不要红包里的钱,光要红包的。
祝凌云掀起眼帘,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她一时忘了解穴,直接问道:“你竟然还留着。”说完这句她自己都听不见的话,祝凌云才调动灵力解封听觉。
听觉恢复是渐进式的,她又不会唇语,其间盛自横唇瓣张张合合,她只将将听到末尾三个字:
“……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谁发现了我的小巧思,没发现的罚你去看22章标题
第42章
天色渐明,最后一场试炼如约而至。
非传统秘境后,该秘境玩法的总策划南神收获了亲传们的一致好评,大家欣赏他睡懒觉、不着调、说话搞笑等优点,巴不得自家师父也像他那样。
默默听着这一切的五行圆满团:笑一下算了。
此时此刻,南神再次提起衣裳走上台,预备宣布最后试炼的有关内容。
台子底下恹恹欲睡的弟子见是他,立马来了精神,很给面子地鼓掌欢呼,甚至连吹口哨的都有。
只有随心宗和万华宗亲传的紫白方阵显得沉着冷静……林乐乐除外。
南神站定在扩音石前,笑着抬手往下压示意安静:“诸位后辈,今天就是最后一项试炼了,我来讲两句啊。”
有无视万华宗宗主江栖凝视的不怕死弟子高呼:“讲一百句!”
“对!讲一百句!”
死小子,你们不过了我还想混呢!南神挠挠鼻子,对江栖尴尬笑笑,咳嗽一声,继续道:“你们看见我站在这儿也就该明白了,最后一场比试,也有所创新。”
“喔!喔喔喔喔喔——”亲传们躁动起来,活像前几天秘境林子里没开化的大野猴子。
四周吵嚷,南昭替自己爹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扶额埋头,不忍继续看着南神。
这跟丢他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的,他的脸更帅更年轻。
如是想着,南昭又活了,偏头一瞧,发现抬不起头的不止他一人,叉腰好笑道:“五,你怎么把你师父放出来了?”
祝凌云调整姿势,让盛自横挡住自己,低声回复:“随他去吧,要关爱老年人。”
南昭十分赞同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把头埋得更低了。
“喂!那两个紫坨坨嘀咕啥呢?别以为埋着脑袋我就看不见你们。”南神洪亮的声音适时传来。
好经典的班主任发言。
祝凌云整理衣裳,和南昭同时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仿佛被点名的不是他们俩。
南神这才呵呵一笑,满意地继续道:“最后一场比试,当然免不了你甩我一符,我戳你一剑的老把式。”
一听是熟悉的打斗环节,亲传们就不约而同皱起了眉,一片哀嚎。
“别着急唉声叹气嘛,你们的菜叶子长老蔡青,体贴地帮你们加了点‘佐料’。”南神乐呵呵哄道,“下面由他来给你们介绍最后的试炼内容,大家都别鼓掌欢迎。”
亲传们哪敢真的不鼓掌。
南神迫不及待地一溜烟下台,路过蔡青时,朝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十分生动的鬼脸。
蔡青抄起腿就是要踢他。
南神熟练地扭身一躲,大摇大摆地伸着懒腰往荟萃堂绝裾而去。
众弟子目光追随,眼中尽是不舍:合着随心宗的南神宗主,就单纯来起一个暖场作用?
不得不说,他的暖场效果真挺好,弟子们被南神逗一阵后,小差也不开了,专心盯着台上。
蔡青扶正扩音石,露出一排大白牙。
和门牙上的菜叶子。
亲传们捂嘴憋笑,肩膀打颤。
蔡青清清嗓子,意味深长一笑:“当初在观星台修习心法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不把我讲的内容当回事。”
闻言,众弟子笑容瞬间消失,齐刷刷抬头注视蔡青。
不会吧……
“没错,创新的地方就在此处,”蔡青大手一挥,提高音量道,“打架之前先做题,一共五道,都是我心法课上的重难点。每答对一道心法题,即可获得一次选择丹药的机会,有攻击丹和防御丹两种,可以在比试中使用。”
怎么还带这样玩儿的啊!
台下亲传垂头丧气哼哼唧唧。
“好了,事不宜迟,开始吧!”蔡青一声令下,二十个万华宗的内门弟子应声走出,抱着纸笔开始分发。
亲传们不情不愿地接过,第一道题就开始咬笔杆子。什么鬼玩意儿!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祝凌云将纸张悬浮在空中,默默扫了眼题干,挥笔写下答案。
盛自横几乎和她同时停笔,不出多时,苏粹也放下毛笔,气定神闲地往衣服上补了两滴栀子清露,清香阵阵。
见五儿四儿三儿都写完了,南昭轻啧一声,不甘落后,开始凭记忆乱写。
岑惊看都没看,把纸笔扔到一边,双手环胸闭目养神。
注意到她的动作,祝凌云观察发现四周没人,悄悄把自己的卷子给她推过去。
岑惊掀开眼皮,看了眼,停顿道:“我会。”
哦,她只是懒得写罢了。
祝凌云又把卷子平移回自己面前。
片刻,那张才被岑惊扔掉的纸笔又飘了回来,慢慢落到她眼前。
白纸后头,一对透黑眸子殷切地望着她,纤长睫毛扑闪扑闪:“师姐,就当是为了宗门。”
岑惊:“……”
两三下功夫,岑惊答完问题,搁笔时还特意看了祝凌云一眼。
祝凌云竖起大拇指:“真棒!”
唐启冷眼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纸还是白花花一片,本来站在随心宗后面就不爽,现下碰到这劳什子事,脸更臭了。
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师妹陆冉,察觉到目光,陆冉扭头回看他:“师兄,你不会吗?”
废话!要是会,他写得比祝凌云还快。
“我会!”唐启咬了重音。
陆冉再清楚不过他的少爷脾气,“哦”了一声,低头没再理会。
见陆冉重新把头埋了下去,唐启转转眼珠,昂起脖子绷紧下颌线去看前面祝凌云的卷子。
蔡青负手而立,看着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的亲传们,露出得意笑容。
“忘了告诉大家,今天的比试,有观众哦。”
一听有观众,亲传们认真起来,赶紧你瞅瞅我的,我瞧瞧你的,互相借鉴答案,尽量让自己多对一道。
苏粹就不一样了,当即拿出水镜整理发冠和束在批发两侧的丝绦。
唐启不安地摩挲着指节。
要是他连一道心法题都没答对的事儿传到师父耳朵里,老头子绝对会向他娘告状,到时候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必须得想个办法。
“可是有几百双眼睛盯着呢,一想到待会儿有人要被揍得爬不起来,我就替你们尴尬……好!我数到十,别再写了。”蔡青对着扩音石道。
青传们:“!!!”
蔡青邪恶一笑,张口:“十!”
亲传们:“???”
不是说数到十吗?怎么只数十啊!损老头!
恍惚之间,万华宗的内门弟子已经一个
个走过来,扒开他们手指头,面带微笑地抢过蔡青长老匠心打造的乱人道心的心法试题,转身优雅离去。
内门弟子们看起来十分愉悦,就差把“终于能这样粗暴地对待亲传了”写在脸上。
唐启虚虚握拳,紧盯着站在阶梯底部等着收齐所有答案的万华宗内门大弟子。
大弟子本想把清点好的答案直接交给蔡青长老,结果蔡青挥挥袖子,让她把东西送到议事殿,等他待会儿去批。
大弟子点头,选择抄近道,拐弯进了回廊。
唐启左看右瞧,陆冉正好凑上去找随心宗的几人说话,嘻嘻哈哈的,听着就烦。
他看准时机,悄声离开亲传方阵,在外面绕了一圈,确认没人发现后,快步跟上内门大弟子。
天还阴着,风卷帘幔,曲折幽深的回廊空无一人,只听得见大弟子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师姐留步。”
陌生男声在她背后响起,大弟子回头,眼前扑来一层厚厚的粉紫雾气,她眼神瞬间空洞,眉眼垂下,保持原动作呆立在了原地。
唐启掩住口鼻,嘴角勾勒起微笑。
这可是他重金购来的锁魂香,甭管人兽妖鬼,只要是元婴以下境界的,吸一口都得乖乖呆在原地,待一盏茶的时间后药效解除,他们会对中香之事浑然无觉。
他躲在柱子后头等空气中的药粉散干净,四下张望一番,再次确认安全后,才小心走出来,飞速翻找出自己的空白作答,又拿出祝凌云的那张垫在下面,一字不漏地开始誊抄。
祝凌云的字很飘逸,看不出是临的谁的帖子,每个拐点都格外用力,但不难辨认,他很快就抄完了。
“写的什么玩意儿。”唐启啧道。
随即快速把两张纸塞回原位,整理好放回大弟子僵在半空的手中。
简直是天衣无缝,管他神仙魔鬼,绝对发现不了。
正这般想着,一阵凉风穿廊拂过,惹得唐启打了个寒颤,后脖颈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穿廊风撩起纱帘,化作丝缕黑雾,显形成一个玄袍白发的男子模样。
男子轻捻玉珠,穗子跟着步伐小幅摇晃,金色竖瞳直直盯着唐启的一举一动。
唐启抚上颈侧,缓缓回头。
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该死的秋风,无故吓他。
唐启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撩头发转身,刚走了几步,他又倒回来,催动法力取出其中一张纸。
左上角的三个灵力字符闪着光:祝凌云。
距离锁魂香失效还有段时间,就这么走了,岂不浪费?
唐启双指合拢绕过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配合着快速掐诀,他指尖溢出灵力,丝丝缕缕注入面前纸上的字迹。
水色灵力接触到墨痕,祝凌云的字迹顷刻化作颗粒,一点一点从纸上剥离,溢入空气慢慢消散。
不出多时,唐启手里的白纸黑字只剩下白纸一片。
“侥幸得了秘境第一又如何?”他把祝凌云的作答放回去,嗤道,“让本公子丢脸,你和那个怪物,就都别想好过!”
唐启摁紧腰间佩剑,黑眼仁发亮,噙着笑一把甩开碍事的帘子,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本周有榜,会连续更新到下周三
第43章
比试地点定在映雪城郊的巨大空地,平坦开阔,中间设有观众席,几乎是固定的比试擂台。
这次试炼有观众一事,也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南神宗主临时提议的,美其名曰能增强亲传们的积极性。
实则——
“反正孩儿们都是要打架的,多几百个人看着他们打也没啥影响是吧?”南神飘到江栖身后,“仙者云‘有灵石不赚,大傻蛋’。”
至于哪位仙者说的你别问。
江栖冷冷应道:“我怎不知随心宗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
南神“嗐”了一声:“不然你以为随心宗的家底是怎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可真当这事办成之后,南神又选择回去睡大觉,独留长老席中间靠左的第二个位置空出一块。
蔡青搞不懂他,也叫不动他。
他记得南神以前没这么懒啊?
莫说以前,就是二十年前,他都能称得上空明界的努力型修士,和他道侣一起山巅练剑,秘境寻宝,两人如胶似漆,对外宣告要当空明界有史以来最快飞升的一对道侣。
想到南神的亡妻常晴,过往的种种回忆,都在蔡青心里凝成对苍岚的深深痛恨。
那可是南神追了四百年的姑娘。
四百年啊!
作为二人共同的好兄弟,蔡青是这段曲折爱情的全过程见证人。
他见过南神偷瞄常晴时绯红的脸颊,看过南神迎娶常晴时眉眼的意气风发。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十年前逝水一战后,南神抱着常晴冷透的尸身,浑身是血,眼里黯淡无光,一步一步、颓废丧气地走完了随心宗剑峰的长阶。
他落寞欲碎的身影背后,是高呼的捷报:“胜了!胜了!苍岚身负重伤,率部下退出逝水!我们赢了,空明界赢了!”
南神却一丝笑都挂不起来,把自己死死锁在流霜殿,谁也不肯见。
一天,七天,一个月……
最后蔡青实在没辙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殉情,便把年仅八岁的南昭牵了过去,站在门外逼南昭现身。
流霜殿这才开了一条门缝,光照在南神苍白的脸上,激得他眯了眯眼。
南神的额头慢慢靠向门框,无力地蹲下来,眼里全是可怖血丝,怔怔看了南昭好久好久。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摸了摸小南昭温热的脸蛋,嘴唇翕动:“她最怕冷了。”
这么久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太小了,又低又哑,因为长时间没开口,喉咙里发出的调子又残又破。
南神的手从小南昭脸上滑落,缩着身子把头埋进臂弯,肩头耸动。
“可我再也捂不热她的手了……”
后来,南神似乎恢复了以往模样,每天奔波在宗门事务中,连南昭都无暇顾及,蔡青怀疑他是想用繁忙的事务麻痹自己。
随心宗的剑峰开始不停地飘雪,经年不化的冰霜覆盖尽整座山峰顶,仿佛是南神为自己打造的冰棺。
蔡青看着身边的空位,叹了口气。
好在常晴给南神留了个孩子,不然,南神真的会随她去。
思绪回笼,蔡青抬眼看向入口处,此刻进场的正是那浅紫色队伍,五个人站位全凭喜好,懒懒散散,一看就知道是谁带出来的。
走在中间的姑娘看着年龄最小,气质却沉稳得很,腰间紫蝶摇曳,银铃铛随步伐轻敲一把黝黑发亮的玄铁剑。
那剑品质中等,一看就不是本命剑。
蔡青后皱皱眉。得催催南神了,好不容易有个徒儿,还不抓紧给人家配把上好的本命剑,就不怕人家跑路吗?
对于剑修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剑了,一把好的本命剑,对修炼有莫大的助益,南神的问天就是空明界十大名剑榜的第二名。
且不说江不染的无尘剑,江家的传世宝剑,空明界十大名剑榜第三,也不说林乐乐的舒阳剑,十大
名剑榜第五,就说那臭脾气富贵公子哥唐启,也搞到了十大名剑榜第九的绝锋剑。
不求祝凌云能让十大名剑之首的入霄认她为主,好歹也搏一搏排名靠后的几把剑啊。
灵剑皆有剑灵,只有得到剑灵认可的修士才能成功与灵剑缔契,成为它的剑主,而等级越高的灵剑,选择剑主的条件就越苛刻。
其中做得最过的就是名剑之首,入霄。
它乃星阑神女还在空明界修炼时,从极凶秘境里捡回来的灵剑,力量强大到大家更愿意称其为神剑。
原本入霄剑是随星阑一同去了幻光天的,可一千年前神女仙逝,入霄剑便从天而降,直直插入空明界最高的山峰,崑山之巅。
一千多年,无人能将其拔出。
空明界中人都在传言,入霄剑是在等星阑神女重新现世。
但怎么可能呢?千年前幻光天的神女之冤闹得轰轰烈烈,连他们这些下界的修士都有所耳闻,皆知星阑被幻光神兵的一万根销骨箭扎得只剩一缕残魂,想好点,她已经投胎转世,想坏点……
形神俱灭,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也就只有那痴情的岿吟神君相信星阑神女没有魂飞魄散或是轮回转生,固执地在空明界寻找她四散的魂魄,然后为她重塑肉身。
正因这一事变,原本中立派的上古神兽角龙一族,隐隐有了偏向冥聆天的趋势,岿吟甚至立誓不会再踏入幻光天一步。
蔡青飘远的思绪被尖叫声掰了回来。
“哇啊啊啊!苏粹,苏粹来了!饼干天下第一无敌帅!”
“苏粹苏粹啊啊啊啊!好久不见!!”
一圈观众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巨大呐喊,苏粹早已习以为常,如墨眉目含着温柔笑意,抬手朝两边打招呼。
下一刻,数个带小翅膀的飞行器不知从哪里闪出来,悬停在两侧观众席上。
祝凌云疑惑之余,苏粹打了个响指。
“嘭!”
所有飞行器的内膛向两侧打开,撒下片片粉白色系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清香四溢。
苏粹的仰慕者们熟练且快速地把手伸向空中抓抢花瓣。
祝凌云也接了一片,看见里面刻出来的小字: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更开心一点。
流畅优美,是苏粹的字迹没错。
又落下来一片粉色的,祝凌云展开,上面清楚写着:因为有你,今天是个好天气。
天,每片花瓣的文字都不重样,但都透着对支持者的关心和感谢,祝凌云看着漫天花雨,暗自感叹:
苏粹就该是顶流。
“小祝,看这边!!”有群不同的声音一齐喊道。
是在叫她吗?
祝凌云蒙了一瞬,下意识看过去,表情有点呆,皮肤在日光下白得耀眼,漂亮的眸子轻轻闪动。
“好萌……”
姑娘们立马捂住心口,脸涨得通红,尽量稳住手抖,对着祝凌云咔了一张,拍完后一脸幸福地喊道:“小祝加油呀!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祝凌云眨眨眼,惊了。
她怎么也有粉丝?能这么说吗?
居然还说她……
萌?
祝凌云活了快十七年,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个字形容她。
不都该说她冷冷的,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吗?
很快,祝凌云笑起来,嘴角漾出融融蜜意,化开眉眼冷然,她在台下对她们点了点头,口型是“谢谢”。
喊话最大声的姑娘被击中般嗷嗷大叫。
不枉费她抢票来当面看这位在秘境里超越江不染的新兴第一名。
有实力有智商有美貌,更重要的是还会对她笑!
啊啊啊啊!她要晕过去了。
那姑娘猛掐人中,空出一只手拉扯旁边座位的自个儿姐妹,激动地在她耳畔尖声:“没有人能抗住这样一张绝美清冷容颜对自己笑!没有人!”
旁边座姑娘提前捂住耳朵,点点头,捧着留影石一脸甜蜜:“是啊,盛自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瞥见留影石里的另一个高马尾身影,那姑娘立马撒开手,石化般看着她,表情难绷:“姐,你别是喜欢盛情祝贺的吧……?”
语毕,旁边座姑娘不置可否,双手拢住嘴,朝下面大吼了句:
“盛情祝贺,天造地设!”
听见声音,正在朝另一边打招呼的祝凌云再次抬头看过去,笑容逐渐变得有点点僵。
回头,盛自横同样盯着声音的那处,一对红瞳熠熠生辉。
下一瞬,他的视线朝她扫过来。
祝凌云睫羽一颤,躲开了。
观众席的一堆留影石后传来低语:
“哼!看吧看吧,人祝凌云根本就不想理盛自横,你们别太疯魔了。”
“不觉得躲了更甜吗?谁家正常师兄妹连对视都不敢的?我的嘴角落不下来了。”
“抛开别的不谈,一想起那怪物身上流着虚渊赤狐的血,我就犯恶心。”
“就是,不知道你们这群人在乐个什么东西,就知道看脸,长得帅有什么用?”
筑基后,祝凌云的五感都更敏锐了,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观众们那么大的音量,更是不在话下。
那他肯定也听到了吧?
侧目望去,少年的高马尾柔顺垂下,润红的唇轻轻抿着,看起来没受任何一丁点影响。
所有亲传都已入场站好,蔡青发话:“你们的五道题已经批改完毕,下面我开始念姓名和成绩,自己上来领。”
亲传们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不是吧,还要公开?!好丢人哦。
蔡青抽出一张纸,照着念道:“江不染,答对五道。”
虽然在意料之中,众人还是不免赞叹:“不愧是江不染,这么难这么偏的心法题都能全对!”
“岑惊,答对五道,但字迹潦草,扣掉一道,最终成绩答对四道。”
岑惊无甚表情,走上前接了自己的作答。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听说她都不怎么学。”
“南昭,”蔡青猛然一顿,两条粗黑眉毛一上一下,面容扭曲,“不仅没答,还在上面鬼画符?倒扣!待会儿比试我要给你加一个负面效果!”
南昭站在队伍里挥挥手:“菜叔,那张纸送您,我就不上去拿了。”
“臭小子!”蔡青把纸揉成一团砸过来。
亲传们想笑,但是怕被南昭塞毒丹,生生憋住了。
蔡青拿起下一张:“盛自横。”
话到此处,他停顿片刻,表情微动,嘴唇隐在纸张背后,看不出是喜是怒。
有些人开始坐不住了,提前嘲笑:“那么难的题,加上他又不能算个人,答对一道得了。”
盛自横当做没听见,离开队伍,走向蔡青。
蔡青把纸递给他,对所有人道:“盛自横,答对五道。”
先前嘲讽他的人都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连他都全对了,那他们只写了一道题且不敢保证答对的,岂不是很丢人?!
“下一个,祝凌云。”
蔡青看向手里的纸,皱了皱眉,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人群又开始嘀咕:“菜叶子这表情,啥意思啊?她的成绩到底好还是不好?”
第44章
祝凌云走出队伍,盛自横刚好回来,两人对视一瞬,擦肩而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在祝凌云身上,暗自揣测这位在秘境里超过江不染的姑娘,究竟会答对多少道题?
应该全对吧?听说她很强的。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蔡青开口:“你怎么一道题也没答?”
祝凌云眉头动了动,接过卷子。
低头,白纸崭新干净,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外,什么也没有。
举留影石对着她拍的观众先坐不住了:“不是吧?这是怎么回事?”
“别是仗着自己有天赋,狂妄到懒得答吧?”
亲传们也窃窃私语起来:“一道题都不会写?那她上一个秘境里的试炼成绩肯定有水分!”
“还真说不准,秘境机制是南神宗主设计的,祝凌云不是南宗主的义女么?”
“我就说嘛,一个刚筑基的修士,怎么可能干得过筑基后期的江不染。”
盛自横听着旁边的嘈杂,冷冷看了过去:“闭嘴。”
他声音低冷,那几个议论祝凌云的修士被吓住,居然真的噤了声。
片刻,他们回过神来,提振神色,趾高气昂:“关你屁事啊!”
盛自横拧眉,烦躁地眯了眯眼,腕间厮缠唰啦作响,黑红链身迅速爬满尖刺,毒蛇吐信般伸向三人:“就关我事。”
他走近一步,高挑的身量压过去,逼得对面三人后退两
步。
紧接着,一条漆黑长鞭甩过来砸到那三人鞋前,地面顷刻显出裂纹。
岑惊站在盛自横背后,收了鞭子,眸色冷淡:“嘴不想要了?那我帮你们打烂。”
对面穿黄色宗服的几人气焰更弱,嗫嚅道:“我……!”
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南昭和苏粹也站了出来。
“敢说我们小五,惹得岑惊生气,”南昭把玩着丹药,唇角噙笑,“岑惊不高兴,那我就不会让你们高兴。”
苏粹亦是语气温柔地扇着回风扇:“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你说了我们师妹,我们当然得管。”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祝凌云捏着卷子,转头看过来。
被吓成孙子年轻十几岁的三人赶忙抬头看面前四人的神色,这一看不要紧,直接傻眼了。
明明方才还一副阎王索命表情、能吓哭小孩的四个人,都默契换上了春风洋溢的和煦微笑,朝祝凌云投以鼓励的眼神。
特别是那个盛自横,变脸大师吧他?
哆哆嗦嗦的黄色三人想翻白眼又不敢,只能抖着腿装眼睛不舒服,六只眼睛骨碌碌地到处乱转。
南昭藏起丹药,朝祝凌云大声喊过去:“小五!多谢你啊,特地陪我这个答不上来的师兄一起,不然咱宗里留我一个人全错,还真挺尴尬的!”
祝凌云忍不住笑。
这个围解的,很有南昭个人特色了。
放心,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她。
但她也不是肯吃亏的主。
祝凌云转回来,眼里闪过一丝寒芒,在抬眼看向蔡青时消失不见,唯余眼尾一点悦意,锐利的唇角浅浅勾起。
蔡青以为她会解释什么。
结果祝凌云什么也没说,简简单单地抱拳行礼告退,穿过同样期待她说点啥的众弟子,径直走回随心宗队伍。
盛自横、岑惊、南昭、苏粹,都含笑看着她,晨光柔柔披在他们身上,祝凌云隔着人群望去,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好多年。
站在光里的四人同步扭头看了旁边不知名宗门的亲传一眼。
那几个黄乎乎亲传立马会意,竟神奇地化身为祝凌云小迷弟,无比奋力地挥拳呐喊,嗓门巨大:
“祝姐威武!多谢祝姐给我们放水!”
“祝姐不需要那五次加成都能夺冠!”
“祝……祝姐必拿第一!”
蔡青挑眉,笑了一声。
这丫头,刚刚那个眼神,憋什么坏呢?
被南神带久了,准备让别人遭殃时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他可太熟悉了。
原因无他——他以前就是那个遭殃的人。
祝凌云站回原位,盛自横剥开糖纸,递给她一颗亮晶晶的琥珀糖。
甜丝丝的气味在嘴里漫开,祝凌云拿出卷子展开,平静道:“我知道是谁做的了。”
岑惊问道:“谁?”
祝凌云没答,抬眸看着桃红色宗服堆里显眼的一抹绿,咬碎琥珀糖,舌尖把糖渣卷到另一边,轻轻笑了笑。
岑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唐启也不住地往这边瞟,撞上祝凌云和岑惊的目光时明显抖了抖。
祝凌云十分友好地朝他挥了挥手,指尖夹着的空白卷子飞扬,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就是故意挥给唐启看的。
唐大公子可真是粗心,都忘了抹除她卷子上残留的灵力。
或许别人不知道这是他唐启的灵力,甚至还会以为就是祝凌云的。
但是祝凌云认得唐启的灵力气息。
在巫霞山与苍岚交锋那一次,唐启可是切切实实把他的灵力输送给了她的。
早在台前接触到纸张的一刹那,祝凌云就知道是他干的了,毕竟,每个修士的灵力都不一样。
岑惊心下了然,又道:“那你刚才怎么不向蔡青长老揭发他?”
祝凌云收回视线,把卷子收进芥子袋:“先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打击会不会更大一点?”
她笑得和善,表情与说出来的话截然不符。
南昭给了她一个大大大大拇指,点头夸奖:“小五,前途无量啊。”
“谬赞。”祝凌云礼貌回答。
盛自横盯了眼唐启,眼风扫回来,问她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这时,蔡青恰好念到唐启的名字。
祝凌云抬头目送唐启上台,轻快道:“鼓掌就行,越大声越好。”
盛自横讶异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与此同时,蔡青高声念出了唐启的成绩:“唐启,答对五道。”
祝凌云勾唇,已经拍响了手掌。
“啪、啪、啪”。
随心宗其余四人紧跟着她鼓掌,格外大声,格外突兀,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包括风光退场的唐启。
他又看见祝凌云的眼睛了。
她半眯的双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只要他稍有不慎,就会无知无觉地溺毙其间。
唐启的笑容陡然缩小,僵在脸上。
一阵风拂过,唐启心里发毛得紧,又起了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她分明是在笑,分明是在给他鼓掌。
而且笑得无比灿烂,拍得无比响亮。
可他怎么又有种要完蛋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说是“又”——那就不得不提他在松幽城东大街花了三百万灵石拍下来,没过多久便倒闭铺子了。
唐启咬牙,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大步流星走向傲寒宗队伍。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路过随心宗五人时,他们鼓掌鼓得更起劲了,震得他耳朵发麻。
还有,随心宗旁边那个不知名宗门也跟着瞎起哄搞毛?
三个黄坨坨鼓掌的手都快伸到他脸上了。
什么失礼玩意儿?烦。
陆冉捧着手里只答对两道题的卷子,凑过去瞧唐启的卷面,惊了:“天啊,和江不染的答案相差无几!师兄你好厉害!”
对于陆冉的日常吹捧,唐启极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他本来以为只能抄对两三道题的,谁知道那个祝凌云这么厉害,居然全做对了,搞得他都不好圆谎。
管他呢,反正没人会知道。
想到此,唐启就心安理得地抱着卷子等蔡青念完。
另一边,苏粹搓了搓拍红的手掌心,想到一个问题:“师妹,虽说每个人的灵力不一样,但是修士也可以通过术法短暂掩盖自己本来的灵力,若是待会儿指认唐启时,他掩盖自己灵力怎么办?”
祝凌云自然思考过这一点,长眉一挑,有意卖了个关子:“师兄放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见她这样,盛自横反而有点担心。
若她要做的事没有危险,那她肯定会告诉他们的。
但她选择隐瞒,那就证明有风险,只不过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所以选择不说。
“比试一对一进行,到时候隔离屏障开启,我们只能在外面看着。”盛自横欲言又止,终是把“别强撑”咽下去,换成了,“我相信你。”
他知道她肯定会强撑的,就算到了绝境,也断不轻易放弃。
祝凌云明白他的意思,笑着重重点了下头。
江栖起身,全场瞬间寂静。
“先进行剑道的切磋,之后依次为符道、阵道、炼器、丹道、御兽、法术……”
祝凌云听明白了,除了丹道不需要打架外,其他的都是靠抽签决定对手,按照胜者晋级的原则依次比拼,最后留在场上的为第一名。
这样打的话,留得越久,耗费的灵力也就越多。
祝凌云不止一次感受过灵力耗尽的滋味,浑身无力,筋络抽痛,目不明耳鸣,当真是不好受。
但她也有优势——天品灵根,与其他品级的灵根相比,灵力充沛不少。
据她所知,空明界这一代,目前为止只有她是天品灵根。
场地瞬间被万华
宗的阵道长老划分出数个大格子,两边对称排列,左蓝右红。
“所有剑道弟子即刻入场,答对题目者前往蔡青长老处领取丹药,未答对者前往结界边缘等候。”江栖下达命令,“其余弟子到西侧区域入座等待,不得喧闹。”
祝凌云抽出玄铁剑,曲臂用袖子擦亮,顺便挽了个剑花,飒爽利落地迎着太阳跨步走出去。
少女身姿如松,衣角翩飞,抖落一地耀目碎光,叫人移不开眼。
她鞋尖停在入场界线,逆着人流蓦地回头,嘴角勾起比阳光还惹眼的笑,朝站在原地的师姐师兄挥挥手,语气轻快:
“去给咱宗拿第一了。”
第45章
所有答对题目的剑修都选好了加成,在攻击和防御这两个选项中,大部分剑修都偏向防御,因为他们都是高攻低防的脆皮。
众弟子抽签完毕,按序站到方块格里。
“抽签决定第一轮比赛的对手,之后胜者晋级,和自己相邻方块的另一晋级者比试,以此类推。当蓝色和红色两边都只剩下一名修士时,蓝红区域中间的结界打开,两边的胜者进行最后一轮,也就是第四轮比拼,胜者即为第一名。
“本试炼同样积分制,赢得一轮加十积分,本场得分将与秘境试炼得分相加,作为总成绩,长老们会统计出个人排名和宗门排名,在今日所有比试结束后颁奖。”
江栖停顿片刻,见众弟子没有疑问,继续道:“我宣布,剑修论道,正式开始。”
祝凌云抽到了蓝二号格子,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陌生姑娘,那人手握一把粉剑,五官凌厉,唇角下垂。
阻隔屏障隔物不隔音,外面观众的谈话声透过符文闪烁的幽蓝结界面传进来。
“蓝二号格子里就是随心宗的祝凌云?据说很厉害的那个新人?”
“是,但现在不少人怀疑她的成绩是假的,咱还是多关注下她的对手吧,那可是临风宗的血蔷薇,而且她刚刚还加了三点防御,强上加强。”
“那祝凌云真是惨了,开局就碰到硬茬……话说,空明界还有姓血的?”
“当然不!这么叫是因为她实力强劲脾气不好,但又长相美丽,很像嗜血蔷薇。”
阻隔屏障内。
祝凌云和血蔷薇相对而站,互相抱拳行礼后,判官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刚一开赛,血蔷薇就踏步直冲祝凌云而来,她眼神坚毅,粉色剑意汹涌灵动,在祝凌云面前恣意盛放。
好漂亮浓烈的剑气。
祝凌云反手一挑,玄铁剑“铮”地一声撞上粉色剑身,爆发出属于她的赭色剑气,两股灵力澎湃对撞,爆破出刺目白光。
观众惊了:“这俩人以来就玩这么大??”
其他人开局都打得有来有往,就连对面江不染都没有第一剑就把对手往死里劈。
白光强到挡住两人整个身子,叫人看不清场上情况,越是这样,大家就越好奇,全都前倾身子,目光追随。
“祝凌云怕是要完,这血蔷薇最喜欢一招制敌,噫吁嚱,惨呐惨呐。”
此言一出,蓝二号格子便有了动静。
“嘭!”巨响过后,白光渐渐暗下来,场地内尘土飞扬。
胜负分了吗?
那个站着的人影……是血蔷薇吧?
烟尘散去,那抹站立的影子渐渐有了颜色。
被光照得泛彩的墨发,沾了纤尘的淡紫衣裙,黝黑发亮的玄铁剑。
无一不在昭示着——
“我的老天,祝凌云一招秒了血蔷薇!”
“没看错吧?那个站着的真的是祝凌云!一个刚筑基的弟子?还没有加成?”
血蔷薇捂住胸口,眉心紧皱,从地上撑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发出细细震颤的本命剑。
怎么会!
她的本命剑,居然在害怕!
可是祝凌云的剑,明明只是一把很普通铁剑而已。
那就意味着,它害怕的不是祝凌云的剑,而是祝凌云本人!
判官从空中降临,宣布第一轮比赛终结。
祝凌云呼吸依然很稳,对于她目前的防御能力来说,血蔷薇方才闪过来的那一剑,不过是被剑峰顶的白梅枝桠刮一下的程度。
在血蔷薇尚未缓过神的瞳颤中,祝凌云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血蔷薇咬牙。
要羞辱她了么?反正这种事她也没少干,赢了比赛,是该嘲讽对手几句。
蓦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落到她眼前,掌心朝上。
“不起来么?”
血蔷薇嘴唇微张,顺着洁净的手往上看,祝凌云神情自然,没有带一点她讨厌的轻蔑,又或是她所惧怕的怜悯。
她别开脸,拒绝拉祝凌云的手,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一句话也不说。
由于祝凌云这边结束得太快,蓝一号格子的两位还打得如火如荼,祝凌云就靠着结界等他们打完。
每个方块格屏障对于比试者来说是不透明的,但场外观众却可以透过每个格子的“墙壁”,看清楚每一空小房间的战况。
这样一来,比试者就永远不会知道,结界打开后,等着自己的人会是谁。
就像现在,蓝一号格子里比赛结束,横在蓝一二号格之间的结界消失。
祝凌云从结界壁上起来,站直身子转了过去,看见对面走出来的人是谁后,她嘴角不受控地抽了抽。
不是别人,正是上次秘境试炼,被她连坑带骗捏碎了传送腰牌的……
林乐乐。
刚打完架,林乐乐拆了发带,叼在嘴里,他双手拢起马尾,重新扎好。
他甩甩脑袋,长发在背后来回晃。
林乐乐很是满意地抬起头,看到站在对面的人是谁后,每一根头发丝都静止了。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不知内情的观众们:“怎么他俩对视一眼还静止上了?”
“感觉万华宗小师弟一脸命苦的样子。”
“别看脸了!快,下注!押谁?上把押血蔷薇可赔惨了,这回我要押祝凌云!”
祝凌云先上前朝林乐乐抱了抱拳,并附赠和善笑容。
林乐乐:“……”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被祝凌云迷惑了!
第二轮比赛开始,林乐乐双指抹过舒阳剑,指尖过处,银色剑身映出一条通亮的符纹路径,直达剑尖。
衡量利弊后,祝凌云不打算让林乐乐先出招,她现在还不能受伤,她的身体留着有用。
林乐乐还在潇洒起势,他双脚分开,舒阳剑在空中劈出一条光痕,散开点点星光。
见祝凌云还站在那儿无所动作,又想着她才刚筑基,林乐乐便飘飘然起来,想着一定要耍耍帅。
“万年,你可瞧好了,我这一剑……”
一句话刚过半句,祝凌云就抄着剑闪过来,速度快到林乐乐只能看见虚影。
林乐乐咽了咽口水,固执说完刚刚断掉的后半句:“会很帅……”
祝凌云的本体早已落到了他面前,唇角仍噙着开赛时那抹和善笑意。
好在林乐乐也不是吃素的,及时抬剑格挡。
金属相击的铿锵震颤响彻赛场,林乐乐被逼得后滑一步,隔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子,林乐乐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着祝凌云,艰难开口:“你是人吗?!”
这么快的速度,跟鬼有什么区别!
随心宗绝对谎报了祝凌云的修为,如果她这水平是刚筑基,那他林乐乐就是元婴大能了!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好笑,祝凌云眉眼舒展,手上力道重了几分,调动灵力一压一挥,林乐乐被甩出去两丈远。
见他稳住身形,祝凌云没急着上前去砍下一剑,单单在原地待着,温和地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是人啊,你看,我还有影子呢。”
林乐乐:“……”
是,你刚刚冲过来的时候身后有一连串的
影子呢,人得不能再人了。
祝凌云看了眼日头,快中午了。
刚刚她靠着结界休息的时候算了下,剑修们平均打完一场需要过个十几二十招,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时,你来我往打个几十回合都有可能。
被正午的太阳晒着还是挺难受的,更别说边晒边打架了,还是要不断耗费灵力直至枯竭的那种。
祝凌云朝林乐乐招招手。
林乐乐瘪嘴皱眉见鬼似的后缩。
祝凌云保持原样弯了弯手指,眉目温和:来来。
可怜的林乐乐表情更难看了,抱着舒阳剑调整呼吸,给了她一个“过会儿再战”的眼神。
祝凌云哪里肯等,她急着去见下一个对手,必须速战速决,以此换取更多休息时间,保持精力战到最后。
她放下手,轻轻闭上眼,叹了一气。
好吧,既然你不过来……
那就只有我来找你了。
对这一切浑然无觉的林乐乐,刚单手下压平复好丹田浮躁的灵力,准备跟祝凌云说他准备好了,就见熟悉的“鬼影”呲溜来到眼前。
不、是、吧、姐?
“铮——”
同样的抵挡动作,灵力波高高吹起两人的衣发,林乐乐咬紧腮帮子死撑,口含怒音:“我好歹也是加了一点攻击两点防御的,怎么还被你压着打?!”
说起加点,他刚才就想问了,祝凌云怎么连一道题都没对,这也太蹊跷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这位零加成的选手给劈了一剑……现在是两剑了。
祝凌云左手松开剑柄,飞速结了个咒印,右手使劲往林乐乐那边压,咒印结好的瞬间,林乐乐感觉对面一下子强了两倍,下盘歪了歪,向后踉跄一步。
仅仅一刹,祝凌云看准他的破绽,双手握剑从下往上一挑,林乐乐的舒阳剑脱手,当啷坠地。
林乐乐怔愣一瞬,迅速回正身形。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她扯开灿烂笑容:“你赢了,万年。”
“速度速度,刚刚押林乐乐的,给灵石给灵石!”
“幸好我反着押了,哈哈哈哈哈!”
祝凌云清浅一笑,捡起舒阳剑递给他:“厉害啊,居然没有摔到地上去。”
“什么意思嘛,我好歹万华宗亲传!”林乐乐接过剑,哼声道,“这还是我头一次在第二轮就下场呢。”
林乐乐边擦剑边走向屏障边界,末了,他回头看她:“你一定要替我打赢江不染啊!”
又是好几轮过去,蓝色这边的格子不断打开,祝凌云占领的地域越来越大。
终于,第十二轮比赛开始,结界打开,她总算碰到了一直在等的人。
那人一身翠绿色劲装,密密麻麻的金线奢靡华贵,配上他不可一世的表情,更显价值连城。
此时中场休息,祝凌云靠在结界上,懒散道:“唐公子。”
她站起来,甩着剑款步走近他,剑身流光四溢,在空中转成星轨。
唐启摸不准她打的什么算盘,但她这样喊他,肯定没好事。
他握紧手里的绝锋剑,努力稳住心神。
祝凌云站定在唐启面前,上下打量他片刻,轻嗤一声:“我那五次加点机会,你用得可还习惯?”——
作者有话说:噔噔,周五即可解锁精彩打脸时刻~
祝凌云夺得第一进度:45%
第46章
唐启稳住心神,大喝道:“你血口喷人!我凭本事加点,怎么就成你的了?”
“急了啊?”祝凌云嗤笑一声,擦拭着玄铁剑走过去,不慌不忙道,“等下你会更急。”
烈日下,两人影子凝成对立的原点。
场上剩余的剑修越来越少,阵道长老在剑道比试原有场地的基础上缩小了结界,留出场所给别的道术比试用。
西侧候场处。
岑惊侧头提醒盛自横:“该符修入场了。”
见盛自横没反应,苏粹用扇骨敲了敲他:“别盯了,师妹又不会被唐启吃了去。倒是你,再不去符修论道那儿排队,江宗主就要来抓人了。”
盛自横点了下头,眉头锁着,目光一动不动。
苏粹没辙,打开回风扇上下摇动:“快去吧,有我们看着呢,你还怕师妹打不过唐启?”
盛自横抿唇,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南昭揪住盛自横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笑眯眯道:“快点去打架,忘了小五交代的?咱都要好好比试,洗掉随心宗万年老二的名头。”
淘汰出局的林乐乐早就蹲在观众席,和押宝下注的人打成一片,此刻正张罗着大家伙开下一把。
现在押宝的规矩改了,大家默认不在祝凌云参与的比试中打赌,因为根本毫无悬念,只有猜祝凌云几招打赢的份儿。
每过一局,林乐乐都分外骄傲,小嘴一撅:“我可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被她打到地上去的!”
见这回是唐启跟祝凌云打,众人又开始骚动起来:“唐启可是把五次加点都用到了攻击上的,战斗力翻倍,这不得押一押?”
林乐乐二话不说,掏出两张面值五百的灵石票,“啪”地往地上一拍:“祝凌云必胜!”
留着小八字胡的观众摸出两张面值一百的灵石票:“我看好唐启,他前面两招就把对手打倒了。”
五点攻击加成实在是不可小觑,这一局下注的人偏向唐启居多。
林乐乐咬牙,想再掏钱出来,一摸口袋,却只摸到花生米。
“……”关键时刻掉链子!
“押祝凌云。”突然,头顶传来一记音调高扬的女声,一听就是个孤高冷傲的主。
紧接着,林乐乐视野里出现两张面值一千的灵石票和一柄标志性的粉色长剑。
他怎么也没想到,来人居然是独来独往从不合群的血蔷薇,更没想到,血蔷薇会押一招打败了她的祝凌云。
林乐乐鼓掌:“花千绝老板真大气!”
花千绝不睬他,抱着粉剑离开观众席。
听到判官宣布比试开始的声音,林乐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央求赌友们给他腾半个位置。
他好不容易欢天喜地坐下,结果往底下一看,傻眼了。
偌大的比赛场地中间,祝凌云和唐启剑拔弩张,仅一层屏障之隔,陆冉和盛自横互相抱拳见礼。
这这这,怎么还撞上了?
都是好朋友,他到底该盯哪边啊!
结界内的比试者看不见格子屏障外的事物,祝凌云亦不知晓,盛自横此刻正站在她背后。
祝凌云感受了下丹田内存余的灵力,比预想的情况要好,不出意外的话,够她撑到和江不染打。
唐启有五点攻击加成在,前面几局可谓是如鱼得水,灵力损耗肯定也不多。
既如此,按照他的性格,会怎样出招呢?
祝凌云思考着,站在原地按兵不动,等唐启先进攻。
此刻唐启已经被激恼了,只想把祝凌云打趴下,让她知道他的厉害!
正因如此,他的剑法招招狠厉,像是夺命来的。
反观祝凌云,只是用玄铁剑格挡唐启攻势,似乎还真被他给压了一头。
远在观众席的林乐乐看得揪心,直为她捏把汗。
相邻的另一个格子就不一样了,陆冉跟盛自横打得有来有回,比赛刚开始,谁也不让谁。
林乐乐正在为陆冉漂亮的躲闪叫好时,忽听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他跟着看去,猛然攥紧了衣角。
蓝色格子里,祝凌云被唐启的剑气逼退,后背与屏障狠狠一撞。
同样贴在阻隔屏障的盛自横感应到什么似的,蓦地回头。
陆冉看
准时机,一个爆炸符丢过来,盛自横轻松闪避,方才停留的地方已经被陆冉炸出一个窟窿。
她当然知道盛自横背后是谁,有心思打趣他:“欸,比赛呢,你在想什么?”
说着,陆冉又丢出几张符。
盛自横不语,拿出一张新的符纸,躲避陆冉攻击的同时提笔开画。
陆冉眉头抽动一下,看清楚他在画什么后,额角沁出冷汗。
那是……比佑光符更高级的,斩罡符?!
与此同时,祝凌云那边。
唐启高扬起头,提剑朝她走来,趾高气昂道:“哟,刚才放狠话的时候不是很帅吗,现在扶着墙做什么?”
祝凌云撑着剑站起来,继续激他道:“你就放这点灵力出来?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好,那我就让你看看。”唐启上套,将周身灵力蓄积到剑刃,双手握剑掐诀冲来,动作迅疾如风。
祝凌云神识以最快的速度扫过唐启剑身涌动的灵力。
不错,跟她卷子上的灵力气息一模一样。
而且,这次他放出灵力的量也够了。
祝凌云眸色坚定,反手握剑一劈,“铛!”,火星迸溅,流光四散。
好,把这要命的一剑给挡住了,接下来,她就得用身体去接了。
如此,才能用伤口留住唐启的灵力。
祝凌云将身一转,金属摩擦声中,她调整身位到唐启侧面,迅速拉开距离。
这个距离给了唐启机会,他眉梢一挑,重新蓄力朝祝凌云斩过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距离也是祝凌云精心运算后设计好的,既能让唐启看准时机出剑,又能给她充足的时间调集灵力抵挡,不至于伤太重。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祝凌云在绝锋剑砍下来的那一刻抬手,迅速调动部分丹田灵力到手臂处形成一层薄弱防护。
剑刃划开她袖口的瞬间,大片鲜血顷刻蔓延整个箭袖,沿着祝凌云修长的五指往下滴。
她低头看了眼伤口,皮肉外翻,再深一点就能见骨头了。
啧,和估算的有点偏差,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她调动的灵力少了点。
见此场面,不只是观众席的众人吓了一跳,就连判官都飞身而降喊了暂停,问祝凌云要不要认输。
她摁住伤口修复,摇摇头。
唐启握着滴血的舒阳剑,皱眉看她:“你……打不过就别打!快点服输。”
祝凌云没理他,止了血,重新握剑站到他对面,轻轻笑了下:“唐大公子,如果我说刚刚是让着你,你信不信?”
“死要面子,”唐启冷哼一声,“别忘了,你方才可是连本公子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有人随声附和:“就是,都什么时候了,祝凌云还耍嘴皮子功夫呢。”
刚看完陆冉被盛自横一招斩罡符打下去的林乐乐气愤道:“放狠话也是有技术的,你懂不懂?不懂就闭嘴先看。”
说完,林乐乐焦急地捏碎花生,一颗一颗不带停顿地塞进嘴里。
万年,你可一定得争气啊,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我的票子啊!
唐启怒气重新燃上脑门,没了半分对她受伤的可怜,双手抄起绝锋剑瞬步闪到祝凌云面前横劈过来。
他的动作在祝凌云眼中,就像是慢放后的视频,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捕。
祝凌云面无表情地单手挑起玄铁剑,轻轻一挡。
“铿!”
两剑相撞的刹那,唐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隔剑望向祝凌云。
她也低眸看着他,依旧是冷冷的表情,眉都未曾皱一下。
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她不是才筑基么?
唐启支撑不住,被震得后滑数十步,后背撞上阻隔屏障,一如当初他把祝凌云逼过去那般。
祝凌云缓步朝他走来,看不清神色。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强!
一定是使了某种花招!
唐启怒喝着从屏障上弹起来,猛冲过去,剑尖直指祝凌云。
祝凌云悠悠瞥他一眼,鞋尖往后一转,扭头躲开,拽住唐启的手臂将人拉过来,夺过他手里的剑,横在了他脖颈。
全场大吸一口气。
林乐乐的舒阳剑……横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唐启眼睛张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双腿发软,颈侧似乎有寒气。
祝凌云把控着剑刃和他脖子的距离,语气平常:“还记得我们见的第一面么?”
唐启眉心拧了拧。
她自然不打算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道:“你也是像刚才那样,把剑尖对准我的鼻子。”
祝凌云走近一步,看起来面色不善,唐启吓得一哆嗦,生怕她抹了自己脖子。
“记住了,以后别随便拿剑指人。”祝凌云唇角左勾,松开了剑柄。
“哐啷”,绝锋剑坠地,全场爆发欢呼。
一滴冷汗从唐启鬓角滑到下巴,他如梦初醒,口中呢喃:“我……输了?”
林乐乐激动得把花生向上一抛,朝天大喊,声音都带了颤:“那些不看好祝凌云的!
“把票子——都给我!”
陆冉离场后就在林乐乐旁边坐了下来,此刻见他发疯,没忍住敲他一拳,笑骂道:“人家祝凌云赢了,你这么激动干嘛。”
林乐乐回她:“还说我呢,你刚刚揪我肉的时候呢?你就不激动了?”
“哎呀你俩别吵了,快看场上,好像还没完。”
二人闻声望去,祝凌云正和判官谈话。
判官点头,叫住浑浑噩噩下场的唐启,把他和祝凌云领到长老席。
祝凌云上前行礼,面对众宗主道:“弟子要揭发傲寒宗亲传唐启,是他抹掉了我的作答痕迹,导致我失去加点机会。”
唐启猛然清醒,浑身一抖:“你、你有证据吗?”
祝凌云不答,拿出比赛前发下来的白纸,旁边随侍弟子接过,上呈给江栖。
江栖和傲寒宗宗主共视一眼,纸页确实被人使用过消痕术。
傲寒宗宗主大袖一挥,朝祝凌云斥道:“黄口小儿,你如何能证明这消痕术乃我宗唐启所为?”
“凶什么凶!”蔡青从座上站起,“你别看南神不在就欺负随心宗的小孩。”
说着,他走向祝凌云:“娃儿别怕,有啥说啥,我给你撑腰。”
祝凌云点头,走上前,不卑不亢道:“请唐启放出灵力,再与纸张上灵力比对,看气息是否一致。”
傲寒宗宗主朝唐启使了个眼色,唐启了然。
灵力气息是能够有意改变的,只要他稍加术法,那长老们不就发现不了吗?
祝凌云啊祝凌云,你还是太天真。
正在唐启胸有成竹之时,祝凌云亮出手臂伤口,血淋淋一片与衣袖粘粘,蔡青都不忍心细看。
“弟子也知灵力气息可以人为改变,所以,请以弟子伤口处残余的灵力和书页上的灵力比对,才算可信。”
唐启上牙磨下牙,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难怪呢,难怪她突然就变得那么强。
好啊,祝凌云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伤她,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赢,哪里来得及去改变灵力气息?
真是心机深沉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七夕快乐呀,甜甜的七夕小祝忙着打架去了,作为补偿,明日还会更!
其实也是为了感谢大家一路追读,能免费看一章是一章嘛~
第47章
唐启憋闷红了脸,咬牙看向傲寒宗宗主。
傲寒宗宗主闭目,脖子青筋暴起。
江栖亲自下场查验,所有观众的眼睛都盯着长老席,屏息而待。
要是灵力对不上还好说,要是对上了……
那傲寒宗将会第二次因为唐启作弊而被判最后一名,多丢人呐!
想想都替他们尴尬。
江栖比对完毕,放下祝凌云的胳膊,转身道:“诸位都是看着我查验的,结果很明显,祝凌云伤口处的灵力,与纸页上的灵力一致。”
傲寒宗宗主脸黑得要命,指尖发抖指着唐启:“逆徒!”
唐启两步上前,畏葸喊道:“师父!”
“别叫我师父!傲寒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听闻此言,唐启手臂无力地垂在腿侧,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响起一个声音——
“笑你啊。
“笑你有傲慢而无傲骨,丢了自己门派的傲字。”
丢人……好丢人……
他怎么能丢人!
不能丢母亲的脸,不能丢傲寒宗的脸。
都怪她……都怪她!
唐启遽然回首,双眼通红,血丝遍布,死死瞪着祝凌云。
他发疯一样朝祝凌云扑过来。
蔡青和江栖刚好站在两边,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将人制住。
祝凌云距离唐启仅一尺之遥,她冷冷看着他:“在恨我揭发你?”
唐启双臂被缚住,挣扎抬头。
“可若你没有做过,我又能怎样?”祝凌云音色平淡,和唐启几近疯狂的状态格格不入,“自作自受罢了。”
言毕,她不多与他费口舌,提剑转身,回到试炼场的格子屏障。
接下来的几局,还算比较轻松。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阵道、丹道、炼器以及其他修习者较少的道术都已经比完,场上唯余剑修和符修。
“没想到啊,那个怪物还挺强,居然到了决胜局,还使出了斩罡符。”
“是啊,随心宗今年了不得,岑惊和苏粹拿了第一,南昭得了第四,要是盛自横和祝凌云再夺个第一回来……总魁首怕是要花落随心宗了。”
“我看不一定,江不染还在场上呢,而且祝凌云还受了伤,悬。”
林乐乐听着闲言,嘀咕一声:“那我大师兄还刚从寒潭出来呢,身子骨也不好。”
因为唐启犯规导致整个傲寒宗取消成绩而哭丧个脸的陆冉:“喂……你到底哪边的?”
这下林乐乐又纠结了,视线在祝凌云和江不染之间来回切换,成功把自己眼睛弄得又干又涩。
哎,这就是人缘太好的烦恼吗?
他掏出块灵石,往天上一抛:“落到左边,押江不染;落到右边,押祝凌云。”
灵石在半空中落下,折射出五彩辉光,透望过去,祝凌云和江不染互相抱拳见礼。
晚风阵阵,两人竟默契地谁也没有先动手,隔着夕阳的橙黄光线对视。
摸不清江不染的出招路数,对于祝凌云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
她深吸一口气,捏诀而起,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江不染站在原地没动,等祝凌云近了,他才执剑堵截。
两股剑气对拼,落叶扬尘,衣摆猎猎。
几乎同时,两人收敛剑势,后退分开三丈远。
祝凌云踏步一闪,在江不染周身都留下影子,瞬息之间,她的影子飞速旋转,最后竟如消失一般,没了踪迹。
蔡青眼眸放光:“居然现在就可以达到隐匿的地步吗?好苗子,当真是好苗子!南神,你真该过来好好看看你的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