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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飞舟降落随心宗时,正是大多数弟子晨起修炼的时辰。

正门值守的弟子跑过来,低头对南神拱手行礼:“宗主,秦欢峰主已提前出关。”

南神抬抬手让他站直,道:“这么快?她不是说至少要三年后才出关么?”

值守弟子自然不知缘由,南神挥挥手叫他退下:“既然她已出关,那你知会她一声,申时来议事殿行例会。”

盛自横知道秦欢苦于迟迟不能破境,此次提前出关怕又是修炼受阻。

他看向南神:“宗主,我正好要去符峰,不如让我去叫师父。”

南神点头答应:“也好,让你们师徒叙叙。”

说罢,南神带着凌云回剑峰,岑惊领南昭和苏粹回弟子居,盛自横则一人去了符峰。

追风翼落在符峰顶上的一片小花园,盛自横看见不远处修剪花枝的女子。

他放好追风翼,抬步朝她走去。

“师父。”盛自横恭敬行礼。

从前,秦欢每次出关的心情都特别坏,总拿花草树木撒气,一个人不言不语在园子里拿着剪子乱剪,弄得满地残花断草。

于是符峰顶的花园在盛自横侍弄时草木葳蕤,在秦欢出关时残败凋零。

如此反复。

“你回来了?”秦欢笑吟吟转头,搁下剪子去扶盛自横的胳膊,“映雪城好玩吗?”

她这次的心情居然出奇地好,满园的花草也未受到摧残。盛自横一头雾水,顺着她的话答:“还不错。”

秦欢笑得亲和,涂了蔻丹的指甲轻轻搭在盛自横肩膀,上下摩挲:“修为提高不少呢,师父很是欣慰。”

她红唇艳丽如火,漆黑的眼珠嵌在眼眶,眼睛弯成弦月直盯着盛自横。

盛自横颔首,后退半步道:“师父,宗主让我通知您申时去议事殿。”

秦欢虽与其他长老的关系颇好,但她作为一峰之主,却从不参与议事殿内事务。

以往议事殿的例会都被她敷衍过去,盛自横以为这一次她也会拒绝。

没想到她却敛眸应道:“为师会去的。”

申时前一刻钟,偌大的议事殿只剩添置用具的值守弟子。

秦欢站在大殿中央,微微抬首看着大殿尽头那至高的座位,冰冷的寒山石地面倒映出她拖曳的深红裙裾。

“哒,哒,哒。”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议事殿回荡。

值守弟子方才用净尘诀把象征宗主权威的金座擦净,就见一只素手抚上了金座的扶手。

“参见秦峰主。”

秦欢没理他,指尖从扶手一路游移,摸上椅背的凹凸纹路。

她眼神上下打量一番,转身坐了下去。

值守弟子哪遇到过这种情况,脸瞬间吓白,慌忙哆嗦俯首:“峰主,这是宗主的位置。”

“我自然知晓,”秦欢弯曲指节,在金座上有节奏地敲着,“师兄他不会小气到连把椅子都不肯给我坐坐。”

值守弟子亦不敢喊她站起来,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这可不是普通椅子,这可是象征宗主权利的椅子啊!

“秦师妹。”南神踏入大殿,慢慢悠悠朝秦欢走去。

秦欢掀起眼皮,从金座上起来:“师兄。”

她从高台下去,南神迈步走上,两人靠得近了,秦欢目光往他身后一眺:“这就是你新拐来的孩子?”

祝凌云和她对上视线,拱手行礼:“弟子祝凌云,见过秦峰主。”

“果然是个好苗子呢。”

南神打断秦欢,微微侧脸对祝凌云道:“你不是要去找什么东西么?拿了赶紧走。”

祝凌云抬头,很快垂下眼帘:“是。”

她行礼退下,转身时听见秦欢笑声:“你对孩子也太凶了点,就让她在这玩又有何不可?”

接着,南神声音传来:“议事殿要有议事殿的规矩。”

此话一过,背后良久没传来声音。

祝凌云道出其中不对,默默走到悬浮展台前,往背后展开神识看了眼。

南神已经坐到了高台之上,重重幽光萦绕的阶梯之下,秦欢站得笔直,昂头望他。

祝凌云眸光扫过面前聚气瓶,伸手将旁边的幻形笔取了下来。

“师父,峰主,”祝凌云转身朝他们行礼,“弟子就先告退了。”

南神和秦欢点点头,都看了眼她手里握着的东西。

回到弟子居,祝凌云关上房门,把幻形笔放到一边。

来随心宗这么久,秦欢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位管理层,看起来和其他女性长老没什么两样,都是青年模样。

但祝凌云能感受到,她的修为似乎要低很多,而且,议事殿里南神跟她讲话的氛围也有点古怪。

祝凌云这才没敢当着她的面拿聚气瓶,而是拿了幻形笔当掩饰。

她空手召出一只影蝶,掐诀在它翅膀上布好符文,抬手将它从窗外放了出去。

影蝶穿过弟子居,掠过扬善堂,一路飞出随心宗,在喧闹街市抖落蝶翼的银粉,最终飞进一家足足十层高的阔气楼阁。

如今整个松幽城最危险,最来钱的地方——风满楼。

楼内装潢以玄色为主,中间是旋转楼梯,一路蜿蜒至顶端,来往之人皆是蒙面而行,客人脸上覆纱,伙计头戴面具。

见影蝶入楼,所有人立刻噤声,目送影蝶飞向第十层高阁。

那便是风满楼最尊贵的地方,只有带来楼主想要的情报的人,才有资格上去。

而影蝶的出现,代表楼主派发新任务了。

对于茶客们来说,这就是他们发财的绝佳机会。

那么这一次,楼主想知道什么呢?

“哗——哗哗——”稠密的雨幕几乎瞬间铺好,乌云聚拢来遮蔽了晴空,祝凌云扬手用灵力将窗户关上。

她翻开剑谱,星霜诀已经练到第五式,也是最后一式,漱寒霜。

天色因下大雨的影响暗得更快,弟子居亮起蜡烛,祝凌云算了算时辰,估摸着南神应该开完会了,便冒雨乘追风翼去了剑峰。

雨越下越大,剑峰顶的雨珠更是坠地成冰,砸出一地霜花。

白梅树被狂风吹得虬枝乱舞,雪色花瓣哗哗啦啦落了满地。祝凌云躲在它的花枝下收了追风翼,撑伞与疾风骤雨对抗,步履艰难地走向流霜殿。

殿内只有几台烛火亮着,在寒风中飘飘摇摇,可怜得紧。

祝凌云收伞抖了两下,刚想把门关上,就听见内室重物倒地的声音。

“师父?”

她心头一震,忙丢伞冲了进去。

左右寻找,却都没瞧见人影,祝凌云心里的不踏实感越来越强烈,她微微喘着气,抬袖擦掉脸颊水痕。

不对,声音就是在这附近,她不可能听错。

可是她的神识却探查不到一点人迹。

祝凌云冷静下来,凝视着面前的冰墙,发现墙角有细微且不稳定的灵力浮动,似乎是有人想隐藏灵力痕迹,但身体支撑不了造成的。

她的神识不可能弱到连这堵墙背后是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是有人不愿让她看到。

祝凌云后退两步,转身走远到回廊假意四处张望,像在等待某个时机。

雨依旧在下,带着要将其他杂音淹没的汹涌气势。

猛的一声“咔啦——”

结界被一剑劈开,冰碴在巨大的冲力下飞溅

,祝凌云闪身跃进没了结界遮挡的虚幻墙面。

在她落地的刹那,虚幻墙面迅速凝实,结界重新封口。

看清眼前景象后,祝凌云声音明显带了破音:“师父!”

南神坐在地上,手边还有打翻的砚台,他原本洁净的衣领也沾染了血渍,一脸苍白地看着祝凌云。

“又声东击西,”南神咳笑一声,“徒儿太聪明也不好。”

手里的剑当啷坠地,祝凌云跑过去蹲在他身侧,想探南神的心脉,却被他挡了回去。

“为什么不让我看?”湿发贴在祝凌云脸侧,刺骨寒意渗进皮肤,她急道,“为什么会吐血,是谁伤了你?”

南神努力调整呼吸,却还是带了明显的颤意:“不是受伤。”

他语调慢极了,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会耗费心力。

祝凌云解下白雀翎法衣,想给他套上。

南神摇摇头,把披风给她推回去:“师父没事,师父很好。”

“你这个样子哪里好!”

祝凌云拧着眉,十指揪紧了披风的羽毛。

南神扯出一个笑:“你知道的,修士修炼,难免遇到经脉阻塞之类的情况,吐点淤血无伤大雅。”

她没作回答,立马站起身:“我去找医修。”

“站住!”南神用劲一喊,朝她招招手,“回来,快回来。”

祝凌云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他。

“坐下,你那么高,我抬着头脖子酸。”

祝凌云气他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又不敢忤逆,怕把他气着,只能顺从坐到他旁边。

“快披上,脸都冻没血色了。”南神指着地上的白雀翎法衣叫道。

祝凌云照做。

“别一脸怨气地瞪着我,你看你这眉头,就没松开过。”

“要么让医修来看一眼,要么让我探探你心脉。”

南神想起已经好久没弹她脑瓜崩了,抬起手,放在她眉心前三寸。

速度这么慢,他以为她肯定能躲开。

祝凌云看着他,没躲。

他默默放下手,师徒二人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

良久,祝凌云轻声开口:“师父。”

“嗯?”

“你还有多久飞升?”

南神没再看她的眼睛,对着地板四溅的墨汁,启唇道:“快了,应该还有几年。”

祝凌云声音带了点哑:“那要是我在你飞升之后才元婴,你答应送我的宝贝还作数吗?”

“肯定作数,”南神又笑,“师父应该还没骗过你吧?”

祝凌云深深吸了口气,侧过头。

“说不定师父飞升之后,就去幻光天掌冰雪了,到时候,你在空明界看到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你师父降下的。”

南神单手钳住祝凌云的头顶,把她转过来:“现在不怕我把你头扭开了?”

祝凌云垂着眼帘,把头埋得很低,看不见神色。

“小崽子心事多。”南神松开她的脑袋,把手摊在腿上,手肘拐了下祝凌云,“看着啊。”

他的掌心冒出浅蓝色光芒,隐约能看见雪花在其中聚合,最终形成一把钥匙。

祝凌云微微抬头:“这是什么?”

第52章

南神把冒着寒气的钥匙丢进她手里,卖了个关子:“好好保管,以后你就知道了。”

雨势渐小,祝凌云垂眸攥紧掌心冰凉的物件,久久没有将它收进芥子袋。

“好了,”南神朝后洒脱一倒,枕着手臂靠在床沿,语调散漫,“胆儿咋这么小呢?吐两滴血就把你吓到了。”

见她不说话,南神便接着说:“冒这么大雨来找我,想问今天议事殿里的事?”

祝凌云点头:“师父,你那番话其实是对秦峰主说的吧?”

意指他看见秦欢坐了金座之后说的“议事殿要有议事殿的规矩”。

她清楚南神脾性,一个连课程表都是徒弟排的师父,根本不会在她面前提规矩那一套。

南神轻嗤一声:“脑子挺灵光,所以你就拿了幻形笔,而不是原本想要的聚气瓶?话说你要聚气瓶何用?那不是炼丹的吗?”

他长叹一气,也没打算听祝凌云的回答,仰头又道:“直接拿也无碍,我还在呢,她暂且不会把手伸到你那里去。”

祝凌云读出其中权利争斗的意味,担心道:“你不会是被气吐血的吧?”

南神啧一声,捏起拳头往她头顶轻轻一砸:“死脑筋,说了是修炼排瘀,再钻牛角尖我就真要被你气死了。”

“哦。”祝凌云点头,“师父你把令牌给我用下,我去议事殿拿聚气瓶。”

“瞧我这记性,才想起来我这里还有一个。”话虽如此,南神还是把令牌摸了出来,和聚气瓶一起交给了她。

祝凌云接过两样:“行,那我把幻形笔放回去。”

南神睨她一眼:“快走快走,打扰我修炼,生怕你师父飞升早了啊?”

祝凌云站起来施了个术,帮南神收拾好地上残局,转身系好披风:“当然了,你要是飞升太早,我跟谁学剑去?”

说完,她在冰墙面前抽剑破开结界,踏步走了出去。

雨停了,剑峰又开始下雪。

感知到她彻底走远,南神再也撑不住,摁住心口呕出一大口血。

血液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快速凝固。

“你的剑术……已经很好了。”

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把衣服揉得皱皱巴巴,新旧血迹糊在一起。

“师父已经不能再教你多少了……”

议事殿。

水洼映出月亮的模样,萤虫在上面一停一跳,白玉盘就碎成好多片梨花瓣。

祝凌云揣着令牌前来,蓦然发觉前头有个和她同样衣裳颜色的男子。

盛自横?他来议事殿做什么?

在她停顿间隙,他已走到议事殿牌匾下,向守卫出示了秦欢的峰主令牌。

祝凌云稍作思考,脚尖一点上了树梢,观察一番后,瞬身到了议事殿左侧的柱子后面,正好可以看到盛自横动向,也不容易惊动值夜守卫。

她缓步靠近,透过窗纸看见盛自横走到了悬浮展台前,然后把手伸向了聚气瓶。

祝凌云的手指瞬间抠紧了窗沿。

他一个符修,怎会要炼丹的聚气瓶?

再想起南神才告诉她的,向盛自横打听秦欢,以及盛自横手里握着的峰主令……

难道是秦欢识破了她的想法,所以便让盛自横来取走她想要的聚气瓶?

“吱呀——”

议事殿大门开启,盛自横从里面出来。

祝凌云默默潜伏着,看着他往弟子居的方向走远,才快步转到正门,向守卫出示了宗主令。

果然,进去之后便看见悬浮展台上突兀地空了两块,分别是幻形笔和聚气瓶。

祝凌云把幻形笔挂回原位,转身走了出去。

盛自横没走多久,只要她速度快点,完全可以在他回弟子居之前截住他。

衣角带起的风掠过石板路周边花草,祝凌云追了段时间,那抹在夜色中轻晃的高马尾进入她的眼帘。

这条路已经很黑了,窒息的憋闷漫上盛自横心尖,他加快了脚步,默默在心里念着三个字。

突然,一团暖黄点亮了他的衣摆。

侧头,心里的那个名字骤然有声,和光一起闯进了他的视听感官。

“师兄。”

盛自横转头,看见少女清丽的容颜时,他确定这个对抗黑暗的方法有效。

见他怔愣,祝凌云内心怀疑更上一层,不肯放过他眼里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侧直勾勾看他。

果然不对劲。

盛自横只跟她对视了不超过一息,就眼睫扑朔着把眸子转开。

祝凌云蹙了下眉,盯着他继续看,又发现他喉结轻轻滚了滚。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灯光映照下,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唇,嗓音低低的:“好巧,你也在这里。”

祝凌云把灯笼举高,离他更近,压声盘问道:“是啊,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嘛呢?”

近得盛自横能清楚嗅到属于她的独特香气,冷冷的,淡淡的,令他着迷的。

“我,”他欲言又止,“我透透气。”

他边说边把脸往另一面转,祝凌云真想给他掰回来。

她忍住了。

“透气来这么远的地方透?”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只要他的头稍稍偏过去一点,就能跟她鼻尖碰鼻尖。

盛自横咬牙,加快了脚步。

祝凌云还不罢休,跟着他走路的节奏,他走一步,她跨一步。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偏不看路,就盯着他追问:“少骗我。你怕黑,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隐在暗处的衣服都要被盛自横揪烂了,她却依然无知无觉地往他脸上凑。

盛自横平复呼吸,几步之后,倏然止步,站在原地。

祝凌云没料到他会这样,一时间没停下来。

胳膊突然被人拉住,祝凌云一愣,生生被盛自横带了回去,站在他面前。

惯性太猛,两人之间只有一点可怜的缝隙供空气流通。

他低下头,两人额前的发丝悄然碰到一起,摩擦、相嵌、勾连。

“对,我撒谎了,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实话。”盛自横轻轻眨眼,终于回看她,“至于怕黑这一点……”

祝凌云被突如其来的解释惹懵,竟没有后退。

他就这么承认说谎了?

两人贴得很近,连一盏灯笼都无法容下,只能尴尬地支在身侧摇摇晃晃,在对方脸上打出生动立体的光影。

好啊,他不躲,那她也不避。

祝凌云就这么近地抬眼望他,理直气壮:“继续说啊,至于怕黑这一点。”

“因为你。”

他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还要来得快。

“什么?”

接触到令大脑短路的话,祝凌云本能后缩。

他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将她手臂抓得更紧,眉心纹印蹭上她的前额,低声重复了一遍,缓慢而清晰:

“因为你,祝凌云。”他抵着她,纹印似乎烧了起来,升起异常的高温。

好烫,他的额头怎么那么烫。

祝凌云眼瞳颤动,愕然发现他的眸子已然变了颜色,又亮又红,像一颗用琉璃雕就的、在夜里跳动的火红心脏。

问不下去了,一点都问不下去了。

她现在只想逃。

气氛微妙中,主动权似乎有了交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盛自横竟勾了勾润红的唇。

“哗啦。”

寂静皓月下,铁链声突兀响起,厮缠轻车熟路地攀上祝凌云的手腕,狠狠缠绕。

“你知道么,我现在才发现其实黑并不可怕。”

他嘴唇张张合合,祝凌云却有点听不清了,一味承受着他额前纹印传来的滚烫力度。

他是不是给她下咒了?

魅魂术么?

“不是想问我?”盛自横极力遏制自己,往后退了退,不至于眉心一直顶着她。

额头上的力度减轻,祝凌云还没松口气,手腕上厮缠又不满地缩短几寸,把她整个人带都到他身前。

少年嗓音带着隐忍的沙哑:“怎么不问了?我告诉你真正可怕的是什么。”

他看着她澄净的黑眸。

明明此刻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可他脑海里却全是她和别的男子相处的画面。

为什么你那么听岿吟的话,要选择修无情道?

为什么你要跟江不染走那么近,送他好多东西,就算他一脸冷冰冰,不跟你多说一句话也没关系吗?

为什么不多看我几眼,哪怕我就在你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想到此,盛自横的理智就无法占上风。

不仅是攥着她胳膊的手,连锁住她手腕的厮缠都收得更紧。

似乎这样就能强调他的存在,多分得一点她的目光。

“我最害怕的,其实是……”

没有你。

灯笼突然掉在地上,他话语的后半截没能吐露。

祝凌云回神,慌忙后退一步,却被厮缠牵住手,退再远也只离他一尺。

幸好灯笼里是盛自横的灵力火焰,没有引燃灯笼皮。

两人拉回安全距离,盛自横轻轻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他弯腰,拾起地上灯笼。

祝凌云随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再没心思盘问他,转而看向手腕上更现实的物件,清了清嗓子:“你的法器……又失控了?”

“嗯。”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受委屈的是他才对。

祝凌云没办法,就这样任他缠着。

“不走吗?有点晚了。”盛自横问。

“这样怎么走?”祝凌云很是不解,抬起手给他看两人被捆得紧紧的腕骨。

盛自横眯眼,火光在他眼底来回晃:“反正我们住一起。”

祝凌云已经清醒,很快发现其中不对:“这话不能乱说,我们……”

玉简突然发出响声,祝凌云用另一只手抬起来一看,是岑惊发来的。

【师姐】:你们俩去哪了?我们出来找你们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就瞧见不远处葱茏中走来三个人影。

“不好!”祝凌云扯住盛自横袖口,“你有办法把它解开吗?”

“我试试。”盛自横看了眼自己被她两根指头捏着的袖子,忍不住勾唇。

放眼望去,已经能看见岑惊、南昭、苏粹三人的轮廓。

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厮缠越收越短,两人的手碰到一起。

祝凌云惊诧:“怎么……缠紧了?”

盛自横无辜地看着她:“失控了。”

人影越走越近,眼看他们就要被发现。

第53章

盛自横立马灭了灯笼,手往身后一背,祝凌云就自然而然地被厮缠牵引过来靠近他。

“看左边。”他道。

树木掩映下,有个无名亭。

另外三人的脚步声越发清晰,甚至能听见他们鞋底与石板触碰的嗒嗒声,每一处声响都拉紧了祝凌云的心弦。

来不及思考了,祝凌云晃晃手腕,往亭子顶看去,示意盛自横准备一起飞上去。

盛自横了然,两人相视一眼,一模一样的靴子同时向后一搓,风掠林梢,树叶抖落几片,两个影子很快便无声无息地落于亭子背面。

不出片刻,对面一行人走了过来。

岑惊身上的玉简响动一下,她停下脚步,拿出玉简,两旁的南昭和苏粹凑过去看。

“嚯,居然是四儿发的。”

“发什么了,我看看。”

岑惊读出来:“我和祝凌云在一起,师姐不用担心。”

南昭和苏粹:“嗯?”

俩人互看一眼:“嗯~”

“怪叫什么?”岑惊关掉玉简,“既报了平安,那我们就先回去。”

说完,她立马走出去几步远。

“欸!岑惊你等等我呀。”南昭撂下苏粹,独自追上去。

苏粹无语,摇摇头,扇着回风扇慢悠悠跟上。

在亭子背后目送三人走远,祝凌云才放心坐下。

悬着的心掉下去没多久,她和盛自横的玉简同时亮起。

祝凌云低头,是苏粹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天造地设。”

什么玩意儿?

她扭头看向盛自横:“饼干给我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盛自横瞥了眼她的玉简屏幕,眉梢动了动,连带着唇角一起上翘,饶是他极力压着,但眼里的笑意还是藏不住。

“?”祝凌云一头雾水,“你看懂了?”

盛自横敛眸,点点头,默默把自己的玉简偏向她。

上面是南昭刚刚给他发的,也是四个字:

“盛情祝贺”。

两人的玉简并排靠在一起,祝凌云看着串联起来的八个字,彻底懂了。

南昭和苏粹就是约好了一起发的。

盛情祝贺,天造地设。

不是……老二老三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啊!

祝凌云无言,收好自己的玉简,转头问盛自横:“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盛自横反手撑着亭子的瓦片,长腿悬空:“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又来了,又是这种语气。

明明稀松平常,但调调里总带点蛊惑,说是撒娇,祝凌云却又找不出证据。

“可以。”

她总是对他妥协。

没办法,毕竟厮缠还把她跟他绑在一块儿呢。

祝凌云扭转手腕,也学盛自横反手撑在瓦片上,双腿悬于半空。

雨后的天空高远明净,月亮挂在蓝黑的天幕,平和地俯视整个松幽城。

有厮缠在,盛自横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不得不碰在一起。琉璃瓦和厮缠皆冷,对方的手是唯一温存。

盛自横看着月亮:“上次在林乐乐家的时候,你提到了老家,你恢复记忆了?”

“呃……一点点。”

盛自横看向她,又问:“你的故乡在哪?”

他视线跟来,祝凌云转过头,把目光投到温润的月亮上,含糊道:“记不太清,只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很远。

远到她清楚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

“我可以陪你去找。”夜色如水安宁,盛自横的声音蓦地敲进她耳朵,宛若一只蝴蝶轻轻在湖中心一点。

祝凌云顿了顿,慢慢回头,少年坚定澄澈的双眼正对着她,嚣张地霸占完她的所有视野。

她笑了,打趣般说道:“可是真的很远啊。”

盛自横依旧注视着她,目光没有动摇分毫:“只要你想,多远我都陪你走。”

他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玩笑。

祝凌云愣住,忽然回想起在随心宗的好多个月夜。

跳崖那次,他义无反顾抓住她,就因为他们同为随心宗弟子。掉下听松崖底后,他明明也很冷,却还是把火花捧到她手中。

被他误会要寻短见那次,她深刻记得盛自横发颤的手和通红的眼,那是她第一次在除外婆以外的人身上看到对她的担忧。

他似乎,真的很怕她离开。

还有在观星台,他抱着她躲开追来的万华宗弟子,飞到天上看烟花。

回忆渐渐退潮,浮现出此刻月夜。

盛自横还在认真盯着她,祝凌云睫毛扇动两下,眼尾泛出水光。

她很快摇摇头:“以后再说吧,还有好多正事没做呢。”

岿吟的秘密,两百年后空明界的大劫,再到如今南神和秦欢可能存在的暗中争斗,都是需要她去解决的。

盛自横以为她说的乃修炼之事,点点头,明白自己越界,默默蜷了蜷手指。

“师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祝凌云试探开口:“你之前说过,秦欢峰主对于久不破境有心结,那她有没有寻找破境的法子?”

“在我入宗之前,就听街巷里的人传过师父她在四处求访对修行有助益的丹药。但是我入宗之后,却没怎么见师父寻药了,比起这些,她更在意我的修行,对我的要求也较高。”

祝凌云点头,思索秦欢停止寻药的原因。无非是她找到了更好的法子。

而那个更好的方案二,是什么呢?她暂时想不出来。

“对了,”盛自横问,“你知道风满楼吗?”

也就只有她开的情报交易所叫风满楼了,祝凌云面不改色:“听说过,不了解。”

盛自横解释:“表面是茶楼,实则是一个情报交易场所。是东街原先的某茶楼改装的,短短月余就迅速发展壮大,现已扩建到十层楼高了。”

祝凌云安静听着他讲她的成就,假装毫不知情,时不时点下头:“这么厉害。”

自己夸自己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听说过风满楼的楼主吗?”盛自横又问。

何止听说过,她还见过呢。

往镜子前一站就见到了。

祝凌云抬手抚了抚碎发,挡住他递过来的视线,摇摇头。

盛自横:“我挺想见见她的。”

祝凌云手指一僵,缓缓放下,想动一下另一只手,却听见金属的脆响。

……忘了厮缠还绑着。

盛自横继续道:“她那里应该掌握有很多秘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我想知道的。”

“可以试试。”祝凌云道,“你想问她什么?”

不如现在就问了,她到时候去风满楼的情报库里帮他查一下便知。

“我想问……”盛自横眉目低沉下来,握紧了拳,“暂时不能告诉你。”

祝凌云大为不解:“又不能告诉我?”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个暂时不能告诉她的秘密了。

好吧,反正只是暂时不能知道,她沉了沉肩,没再追问。

不过,听他刚才的意思,是要去问了风满楼的楼主之后再告诉她。

这不和直接告诉她没什么两样吗?

反正第一个听的都是她。

祝凌云独自沉默了。

盛自横晃了晃右手,祝凌云被缠住的左手也有感觉。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祝凌云目光飘远,缓慢摇头。

以为她在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盛自横低下头,抿唇思考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还没想出办法,就听祝凌云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风满楼?”

盛自横想了想:“十月初三。”

祝凌云点头,暗自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

过了会儿,她又问:“大概什么时辰去?”

盛自横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抬眉观察她的神色。

祝凌云以为自己露馅,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在头脑中疯狂搜罗问话的借口。

但是……怎么想怎么奇怪啊。无缘无故问他去风满楼的日子,甚至还精确到时辰,除了想偶遇他之外还能是什么?

如此拙劣的话术,她自己都没法圆。

“不会很久的。”

“啊?”

什么叫不会很久?

祝凌云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盛自横接着道:“等我去了风满楼问清楚之后,就把你想知道的两个答案告诉你,不会让你等很久。”

祝凌云蹙蹙眉,反复理解了几遍他的话,又联系到他讨好般的神情,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想扶额又被厮缠绑住,认栽地换了右手去扶额。

“盛自横,”祝凌云放下手,转过头无奈地看他,“你不会以为,我在不高兴吧?”

盛自横点点头。

祝凌云更无奈了。

虽然她心里知道盛自横误解的是什么,但还是耐心问道:“那你说说,为什么会以为我不高兴?”

“我没有把你想知道的事情立马告诉你。”

果然,和她想的如出一辙。

听着这么憋屈的答案,祝凌云真想给他一拳,碍于厮缠阻挠,她只能握拳轻轻敲了一下盛自横手背。

盛自横明显一愣。

她忍不住又敲他一下。

“那是你的私事,别人无权要求你必须说出来,你想说或是不想说,都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祝凌云严肃道。

盛自横听蒙了,望着她微微偏了偏头。

“歪什么头,”祝凌云又给他手背一敲,这次力道稍重点,“听到没有,不要因为怕别人对你有意见,就放低底线。”

盛自横眨眨睫毛,眼睛很快弯了起来,看着她点头。

他这个乖顺样子,祝凌云怕自己笑场,干脆别过脸,装出一副严师模样。

“所以……你大概什么时辰去风满楼?”

“啊?”盛自横睁圆了眼。

祝凌云觉得脸热,明明自己才教他不想说的就不说,结果转眼就又套他话。

不管了,就当是在检验教学成果。

她稳住表情,用余光瞟他,镇定道:“这个可以说。”

盛同学很认真地思考了足足三息,还是对祝老师如实回答:“十月初三傍晚,戌时四刻从符峰出发,再加上走路的时间,应该……”

“停停停!”祝凌云没想到他这么实诚,就差把计划表写出来给她看了,赶紧打断,“倒也不必如此详细。”

盛自横很听话,她在哪打断,

他就停在哪。

搞得祝凌云对他莫名有了种……

很奇怪的感觉。

似乎还有点不道德,不能再想了。

好了,这下她又多了一个任务:十月初三,戌时四刻从弟子居出发去风满楼——

“偶遇”盛自横。

第54章

十月初三,晚。

祝凌云走出弟子居,本以为已经把时间都安排好了,结果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冒出来个南昭八卦她要去哪,祝凌云好说歹说才把人给送走。

算算时辰,盛自横应该已经到风满楼了,祝凌云加快步伐。

长街灯火明亮,高耸宏伟的风满楼在其中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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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凌云没有换上楼主的蛟袍,而是先以纱覆面,准备把聚气瓶交给约好的术士,让他再炼一些先前贿赂江不染的丹药。

没想到还没进去,就看见那术士揣着聚气瓶从风满楼走了出来。

祝凌云眉头一皱,上前拦住他:“青阳先生,你要的聚气瓶我带来了。”

青阳简捋捋胡子,扬扬手头东西:“小友啊,不是我不乐意再帮你炼丹,而是有人快你一步,已经把聚气瓶给我了,还答应让我多用三天呢。”

说罢,他作势要走。

祝凌云跨步挡住他去路:“我可以加价。”

“老夫又不是贪财之人,够买酒就成,”青阳简摇摇花白的眉毛,下巴往风满楼内一抬,“喏,就是那个戴斗笠的抢了你机会,你找他说去吧。”

顺着青阳简的目光望去,一位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正站在柜台前询问着什么,嘈杂人群中,他高挑修长的身形格外显眼。

祝凌云认出来,他就是盛自横。

那件玄色广袖他在万华宗的观星台穿过,纵使他今日特地换了发式衣装,她还是认出来了。

再回头,青阳简已经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虽然她找青阳简帮忙炼丹,本就是想把丹药给盛自横——离开万华宗的那夜,她说过都可以给他的。

但他怎么自己抢上了?

柜台前的男子察觉到背后视线一般,慢慢侧过身来,祝凌云赶忙躲到花灯架子后面,提起花灯假装端详。

见他重新转过去,她才放心地走了出来。

时候不早,该换个身份了。

楼内,持刀黑面人拦住斗笠少年:“您未达到上楼的标准,请止步。”

盛自横停步,站在楼梯前思量。

不过多时,门口大摇大摆进来一个绿衣裳男子,一楼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倒不是因为他的绿太显眼。

而是因为,他既没有戴斗笠,也没有覆面纱,面上无任何遮挡容貌之物,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仿佛进酒楼一般随意。

茶客们不禁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风满楼究竟是个什么场所?

唐启慢悠悠站到楼梯口,对黑面人傲慢道:“让开,我要见你们楼主。”

黑面人看了眼他腰间坠着的灰萤石,让开了路:“抱歉,您只能上二楼。”

唐启当即甩脸不干:“我在你这儿花了几百万灵石,只允许我上个二楼?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面人不为所动:“唐公子,您消费的都是茶水餐食。风满楼的积分是依据您带来信息的价值或购得信息所花的价值来累计的,而非所花灵石多少。”

“那你们的‘东西’又不能用灵石买,我上哪升级去?”唐启怒不可遏,叉腰喝道。

盛自横听明白了,要达到相应积分才能上楼,越往上走对客人的积分要求越高,而来客们腰间佩戴的石头颜色,就是其等级的象征。

他现在连能上二楼的灰萤石都没有。

不知为何,原本还在碰杯交谈的茶客全都安静下来,黑面人亦立马站端正,望向盛自横身后,颔首恭敬道:“楼主。”

闻言,盛自横缓缓回头,和一名身穿玄色蛟袍的女子隔着面具对上视线。

他礼貌拱手,没再多看。

可这位风满楼楼主却还定定望着他,视线在他身上反复游移。

唐启跨出一步,挡在了盛自横和祝凌云之间,对她道:“楼主,不如我们谈笔生意,你给我升升级,我再给你这风满楼投点钱。”

虽然他逛风满楼没什么用,但他唐公子的宗旨就是:松幽城里的所有消费场所,他都必须是最最顶尖的客人。

而风满楼的出现,显然忤逆了他。

唐启有意停顿,抬头环顾楼内辉煌装饰,唇角勾起一抹笑:“你这楼光是维护就要花不少灵石吧?考虑考虑?”

祝凌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毫不留情地移开。

不知是不是唐启的错觉,他竟然听到了藏在面具之下的一声嗤笑。

“你……”他抬手想说点什么,就见她信步绕过他,走向了他身后的玄袍男子。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斗笠男的腰间。

空空如也!

连个灰萤石都没有。

凭什么?

他死活想不通楼主为什么要停在他面前,就因为他身量要比他高一点,显眼一点?

盛自横隔纱看着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的眼神从他面上轻轻擦过,走上楼梯:“跟我来。”

面具处理后的声音带了浓重的磁性,若是不看体型只听声音,根本辨不出是男是女。

盛自横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静静跟上。

她的黑袍很长,精细繁复的银纹拖在楼梯上,烛火一照就跃起粼粼反光,时不时晃着他的眼。

盛自横有意放慢步伐,避免踩到她的裙子。

越往上走,客人越少。到了七楼时,客人们看到楼主亲自带他上楼,也表现得更为镇定,想来他们之前应与楼主见过。

一直走到了九层。经过盛自横的观察,一楼无需萤石便可停留,二楼到九楼所需的萤石颜色依次是:灰、黑、红、橙、黄、绿、青、蓝。

他抬眼,看到最后单支出来类似阁楼的一层,第十层。

灵力跃动的禁制前,二十个黑面人站在门前把手,目测是金丹期的散修。

见到祝凌云,他们立刻分成两排退至一旁,低头道:“楼主。”

祝凌云抬手,宽阔玄色袖口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掌心触碰到禁制的瞬间,结界顷刻如烟消弥。

她站在门前,微微侧着身回头看他,姿态优雅:“跟上来。”

盛自横没有犹豫,踏入门槛的一刹,结界在他身后闭合,第十层的陈设布局在面前铺开。

他左右环视一番,这层的装潢虽不比其余九层华丽,但胜在每处都刚刚好,应该是楼主独处的地方。

祝凌云坐到椅子上,眼神示意他坐对面。

盛自横坐下,没有急着抛出问题,他手腕搁在桌上,透过黑纱看她。

作为全城最大信息交易场所的掌权人,为何会平白无故把他亲自带到顶端会面?

有面具在,祝凌云不怕露出破绽,目光定定落在盛自横脸上,未曾动摇一寸,仿佛猜中他所想似的道:“我能带你上来,自然知晓你的过人之处。所以,你大可先说你所求之事,我再提出我要问你的以作交换。”

他仍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双手交叠。

蛾眉月已落,各家灯火从窗棂透进来,把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祝凌云缓声开口:“盛自横。”

面前男子抬头,手虚握成拳。

见他这个反应,祝凌云很满意,继续降低他的防备:“关于我最近思索的一件事,你是最有可能知晓的人选,所以我选择你,

这奇怪吗?”

他骨节分明的五指渐渐收紧,身子前倾几分,笠下黑纱被风吹得晃荡。

她回应他的目光,指尖在桌上轻敲着,发出清脆响声:“现在肯相信,我是真心与你做生意了?”

那只紧握的手倏然松开,挑起遮盖容颜的黑纱,露出半张灯火映照下瓷白的脸。

他沉思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再抬眸时,眼里神明显柔和几分:“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把一个人所受的反噬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祝凌云看着面前少年的半张脸,有点惊讶。

他居然想问这个问题。

首先依据她对盛自横的了解,他不可能是想把自身的反噬加给别人,他不是那种人。

难道他想替谁承担反噬?

“不行!”

面具处理后的声音仍能听出情绪,足以见得她对此事的反应之大。

“为何?”盛自横眉毛压了下来,“风满楼不是只要价值对等便可交换么?听楼主这话,你有法子,只是不愿意告诉我?”

祝凌云自觉失态,稳了稳心神,反问道:“你拿这个术法来做什么?”

“这似乎不在我们的交易范畴之内。”他拒绝得很干脆。

“怎么不在?”她很快给出理由,“我想与你做长期交易,当然要对合作伙伴有所了解。”

她说完,偌大的第十层寂静下来,光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相顾无言好一会儿,盛自横摘下纱笠,露出全脸:“既然是楼主想跟我合作,那么谈条件的主动权不应该在我手上?”

他慢条斯理地把斗笠放到桌上,暗红的眼仁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漠然又冷情,叫人看不穿。

和她平日里见到的盛自横,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可你想知道的东西,在我手上。”祝凌云眯眼,“我猜猜,你应当是找遍了全城才来的吧?”

她与他对视:“我是你唯一的机会。”

盛自横挑了挑眉,敛下目光,眼里满是探究。

他点点头,退让一步:“好,那我问一个问题,你问一个问题,双方答完之后,交易开始。”

祝凌云应下,等待他的第一个问。

“楼主想从我身上了解谁?”

“秦欢。”

他问得迅速,她答得也快,旋即没有气口地掷出她的问题:“依旧是方才那个问,你所求是为了什么?”

他眼眸微动,轻轻往上一眺,目光落在她眼里,同声音一样坚定:“为了我喜欢的人。”

第55章

祝凌云彻底愣住了。

喜欢的人?

他居然有喜欢的人?

既然都有喜欢的人了,还想帮人家挡反噬,那他那晚跟她说,“多远我都陪你走”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祝凌云心里忽然涌上异样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像酸雨反复冲刷石壁。

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绪。

祝凌云讨厌这种心乱的感觉,连带着看向盛自横的目光都带了颤。

她不想帮他了。

她有能说服自己的一套理由:盛自横是她师兄,师兄喜欢的人是陌生人,要选一个的话,她肯定不想让师兄受伤。

盛自横等了许久,都没见她有反应,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你走吧,”祝凌云道,“我需要考虑。”

盛自横不疾不徐:“楼主既然领我上楼,应该做好了准备才是。”

她脱口道:“你就那么急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把盛自横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唇间,眼神闪过一丝不解。

祝凌云闭眼呼出一气:“风满楼放出的最新任务就是打探关于秦欢的一切,此事只有七楼以上的客人知道。而你作为她的徒弟,是我了解她的最佳人选,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的合作还会继续。”

盛自横思忖片刻,重新戴上斗笠,站起身:“告辞。”

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干脆,祝凌云跟着站起来,叫住他:“等等。”

虽然她不想帮他,但想打听秦欢是真,放眼整个松幽城,怕是没有比盛自横更好的人选了。

“你喜欢什么颜色?”说着,祝凌云掌心变出一块透明萤石。

盛自横刚想说没有喜欢的颜色,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淡声道:“浅紫。”

话落,祝凌云右手盖住透明萤石,再抬起时,它已变成了浅紫色,内部还泛着点点闪烁的流沙。

“来风满楼的时候系着,”她提着绳结,将紫萤石递给他,“上下十层,任你畅行。”

盛自横接过,握在手里细细看了下,没错,是她常穿的颜色,与他所想丝毫不差。

“多谢。”他理好面前黑纱,转身离去。

闲着也是闲着,祝凌云跟着他下了楼。

果然,全楼的人都翘首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目光跟粘在他们身上似的。

“天娘,看见没,那个男的腰上别着的萤石颜色,咱居然没见过!”

“那不然呢?能上第十层的人,他是第一个,还是楼主亲自带上去的。”

“啧啧啧……”

下到三楼,烛火映照的藻井之下,唐启独占最大的圆桌,正烦躁地等待什么。

突然,他提剑起身,拦住祝凌云和盛自横的去路。

黑面人立刻上前制止他。

祝凌云看了眼他桌上点的菜品酒水,估了估价,心情好了几分:“不错嘛唐公子,一会儿不见,你都能上三楼了。”

唐启挣扎两下,憋屈退后:“我花了那么多灵石,你们就这样对待我?”

盛自横不想搅和,抬步擦过唐启的肩膀,准备下楼。

不仅被风满楼怠慢,现在还被这个说见楼主就见到的人无视,唐启气不打一处来。

惹不起风满楼,他还惹不起这个来路不明的斗笠男吗?

唐启伸手就要去抓他的纱笠。

盛自横脚下一顿,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用劲朝外一撇,唐启登时疼得哇哇直叫。

回头,旁边有另一只伸过来的手,盛自横抬眼望去,正是风满楼楼主。

看她的手势,应该也是想阻止唐启。

他松开唐启,对她道:“谢了。”

唐启冷汗直冒,缓过神来时那两人又已走远。他唐大公子哪能受这种委屈?追着就往下楼撵。

三人都走得快,两三步就到了一楼,看到大门口站着的人时,竟默契地同时止住了脚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随心宗另外三人。

南昭注意到唐启,也不忙着和黑面人打嘴炮了,叉起腰扬起笑走进来,眸光晶亮,好像找到了什么新玩物似的。

祝凌云和盛自横都有伪装,但面对南昭,还是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

只留下唐启在原地瑟瑟发抖,咬紧牙关守死自己的嘴巴,免得南昭趁机丢个什么药丸进来。

他切齿道:“你要怎样!这儿是风满楼,不能动武!”

南昭笑得和蔼可亲:“谁敢跟您动武呀?嘶……我记着宗门会晤那次,唐大公子可是为数不多拥有五次加点机会的人,风光无限呐。”

唐启第二次因为作弊害整个傲寒宗被取消成绩的事情早在松幽城传得沸沸扬扬,他才从禁闭室里放出来,此刻面对南昭的戏谑,已是面红耳赤。

一阵栀子花香飘来,苏粹从南昭身后走出,边扇扇子边道:“老二,这你就记错了,唐公子那五次加点,本该是我们师妹的。”

好啊,这俩人一唱一和,就是存心来损他唐启的,好生可恨!

祝凌云远远站在后面看着他俩唱双簧,想笑又担心身份暴露。

不过,这时候了,师姐应该要出来逮人了吧?

说谁谁到,南昭和苏粹肩膀中间敲进一个鞭子柄,岑惊清冷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你们跟我说的,出去找人?”

唐启自认今日不宜出门,一出门就触霉头,趁着岑惊训话的间隙,贴着墙赶紧跑了。

见到岑惊,南昭肉耳可听地夹了嗓子:“真的在找,这不还没找到嘛。”

不用猜,他们肯定又是来找她和他的。

而南昭口中没找到的两人,此刻正妥妥帖帖规规矩矩地站在他们眼前。

此地不宜久留,祝凌云和盛自横两个伪装者默契地同时离开。

盛自横向前往门口走;

祝凌云折身朝楼上行。

“且慢。”

偏偏另外三人也十分默契,苏粹礼貌截住盛自横,岑惊和南昭抬头叫住祝凌云。

两人转头。

其实祝凌云可以不回头的,反正他们也上不去二楼。

盛自横也本可以直接走的,苏粹不可能硬把他留住。

但似乎……师姐师兄的血脉压制有点强。

苏粹先开口:“这位兄台,你可在楼里见过一个束着马尾的男子,身量大概八尺,或许还要高一点。”

盛自横侧头往旁边偏了偏,幸好他今日没有束发。

这一举动反倒吸引了苏粹的视线

,他看了眼他的斗笠顶,眼睛一亮,一合扇子敲在掌心,温柔笑道:“对,就是你这么高。”

盛自横:“……”

他久久不说话,苏粹便久久盯着他看,若他此时便走,必然会更引三人怀疑,然后干出跟踪的事情来。

但如果他现在开口说没见过,又有被凭声音认出来的风险。

“他没见过。”

金属音从楼梯上传来,众人齐齐转过去,望向一袭黑袍的女子。

盛自横侧头,从黑纱后遥遥看了她一眼。

南昭挑眉,扯笑问她:“你又如何得知?”

茶桌边见证了全程热闹的闲客嗑了颗瓜子,笑呵呵道:“楼主和那位公子一直待在一起呢,搞了好久才下来。”

“哦~”南昭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瞧了瞧后边的斗笠男,又看了看前面的玄衣女,“你们是一对!”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飞了过来,在祝凌云和盛自横身上来来回回疯狂转圈圈。

要不是看在南昭是她师兄的份上,祝凌云真想现在就让黑面人把他丢出去。

岑惊面不改色地踩了南昭一脚,抬首朝祝凌云道:“今夜多有叨扰,得罪。”

言罢,她扯着南昭的领子将人带走,苏粹自然不再多留,回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摇着扇子跟上去,边走边道:“老二,这回是我赢了,师妹没有跟老四在一起。”

盛自横:“……”

祝凌云:“……”

又赌上了?

紧接着,南昭的声音传来:“怪了,我明明看见小五和老四走的同一个方向啊。哎呀行吧行吧,师兄赏你两枚灵石。”

苏粹:“……喂。”

送走抓人小队,祝凌云可算松了口气,低头一看,盛自横居然还在那儿站着没走。

管他走不走,反正她得换身衣裳回宗了。

刚走几步,就听见楼梯板响了,回头,盛自横又跟着她上楼。

可能他是要上楼打听别的情报?祝凌云没当回事,自顾自走着。

直到一路走上第十层,盛自横还跟在她身后。

就连守着禁制的二十个黑面人都有些愕然,楼主怎么又把人给带回来了?

祝凌云停在禁制前面:“还有事?”

她没动,他便解下腰间紫萤石,往结界轻轻一碰,禁制便开了。

祝凌云:“?”

两人又靠窗坐下,依旧是刚才的位置,灯火仍安安静静铺在对方身上。

盛自横解释:“多谢楼主解围,方才不便说,依据我对南昭的了解,他还会在外蹲守,我想在此暂避。”

他垂着头,斗笠也未曾取下,手搭在膝上没有多余动作,看来是真的避一避就要走。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祝凌云抬眼:“在你走之前,我能否再问一个问题?”

“不能。”盛自横没看她,答得干脆。

“……”

祝凌云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欣慰。

欣慰的是他听了她的话,学会了拒绝。

气他的是……似乎没什么好气的。

她平复了下心情,管他回不回答,先问了再说:“你喜欢的人为何会遭受反噬?”

盛自横微微掀了掀眼睫,凝滞片刻又重新垂下,保持沉默。

祝凌云也没期望他会回复,便把窗开大了点,抬头远望墨蓝幽深的高空。

夜风猝然大了,从窗口灌进来,把祝凌云的袖口吹起,又卷开盛自横的黑纱。

她腕骨处浅淡的红痕落入他眼中。

盛自横倏然顿住,一动不动盯着她的手腕,直到她从窗边收回手,衣袖滑下来遮盖了红痕。

这个印子……

他低眸看向自己袖口,厮缠藏在里面,悄无声息收紧几分。

时候不早,反正套不出话,祝凌云不打算再继续同他逗留。

盛自横却在此时挑起了话头:“你刚刚问的那个问题,我可以答。”

风还吹着,他的半张脸忽隐忽现。

每次黑纱落下再掀起时,他暗红的瞳仁都那里锁着她,一副探究的表情:“不过,我有点忘了你问的什么。”

祝凌云虽疑心有诈,但还是耐不住好奇,看着他复述了一遍:“你喜欢的人,为什么会遭受反噬?”

有面具在,他看不见她的表情,盛自横就只能仔细捕捉她声音里的情绪,以此推断他的猜想正确与否。

风更大了,他的轻纱被彻底撩开,露出全脸。

少年人清冽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她修无情道,而我却自私地想让她为我动摇。”

只为我动摇。

既然是他心术不端,那么就该是他受罚。

第56章

她眼神一滞,竟直接问出了声:“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宁愿自己承受反噬,也要和她在一起吗?

祝凌云蹙眉,把视线移向别处。

据她所知,随心宗里没有谁要修无情道,那他口中的姑娘是谁?

见她这般反应,盛自横不禁皱眉,低垂眼帘思考。

祝凌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手却攥紧了袖子:“如果她一心向道,不对你动心,甚至爱上了别人,你还愿意吗?”

这个问题,盛自横来风满楼之前就想过无数次。

祝凌云轻抬眼眸,好奇他会怎样回答。

盛自横启唇,只说了两个字:“愿意。”

倔,真倔。

祝凌云懒得继续了解,兀自站起来,也没跟他打声招呼就往外走。

“请留步。”这回倒换了他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