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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取了你的龙血珠,引疫鬼上身。那疫鬼以胎鬼做分身,难以杀灭。你将城中的疫鬼都清除,我这里却还留了一只,足以将你反噬。纵使你蜕变成龙,也不过是妖,没有仙位神牌,便只能是人间的恶孽!

“我早已布置好一切,待你被反噬后瓮中捉鳖。雷峰塔可以镇你姐姐白素贞,便也镇得住你!现在你还不清醒吗?我都是骗你,我对你,没有一句真话,也没有一丝真心!”

宜年说完这些话,气都有些不顺。他不敢去看玉青的脸,只是低头去剪那红线。

可是为什么,还是剪不断?

他根本不想镇压玉青在雷峰塔,也不想要将玉青封印在这里。他只是想要剪断这根线,完成那个必须完成的任务而已……

是不是要玉青对他死心,这线才能剪断?

“……阿年。”

暴雨倾盆,龙君青黑的长发在电闪中渐变为深渊红,被雨水浸透,蜿蜒贴在撕裂的衣袍间。

他想要往前,列阵中佛修弟子的念经声却突然涌来。惊雷劈裂天际,照亮他颈侧未愈的伤口。那伤口渗出鲜血,又被雨水稀释,染透衣袍。

他问:“若是你没有一丝真心,又为何挖出我埋在树下的桃花酿?”

宜年心惊,因玉青颈侧的伤口,显然是被强行拔除鳞片而来,根部还挂着碎肉。他记起早些时候吃下的灵药,原来……

是玉青用龙鳞换的?

暴雨冲刷着宜年苍白的脸,他想要伸手去碰,想帮玉青捂住伤口,但他不能够。他只能继续狠心回答:“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怀念,既然挖了出来,便是因没必要再留。”

他转身将那两坛桃花酿踢翻。

未成熟的酒味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混进了泥土当中。四季树上最后一朵衰败的桃花也被打落,再没有花了。

没尝过的桃花酿,从前、现在、往后,都没机会再尝。

“你,真要如此绝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似癫狂,似凄楚。

玉青挣扎着站了起来,立在雨幕中。

暴雨如注,天地苍茫。

他微微垂首,青黑的竖瞳紧着,死死盯着宜年,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凝结成珠,又顺着眼角落下,似泪似血。

事已至此,不可挽回。

宜年平复心绪,不断告诫自己现下完成任务才最重要。既然还剪不断红线,那就不得不更狠心。

他不再说什么,而是结了手印,开始随着弟子们的声音一起念诵起经文,佛偈金文随着闪电在龙妖周围闪烁。

玉青受到袭击,指尖微微颤抖,龙爪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用力。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青色的光芒透过肌肤炸开,一条青黑的巨龙在孤山升起。龙妖的怒吼震破了围绕在旁的佛偈金文,却仍旧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仿佛要将树下少年的模样刻进心髓。

“法海!”他的吼声,让整个杭州都为之震荡。

山头的四季树,在一道剧烈的闪电中,被劈做两半,再无生机。

宜年知道玉青恨极了他,难说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正准备发号施令,让弟子们继续以经文进攻,却见巨龙升空后俯冲,将其中一个弟子按倒在龙爪之下。

宜年早料想过会是殊死一战,所以有心理准备,让弟子们站的位置都较为分散。没想到玉青能准确抓出其中的谨明,不得不让宜年心中一颤。

虽然谨明也只是个普通的NPC,但毕竟相熟一场。他本不该遭受这些……

“就是这和尚吧?通风报信,跟你里应外合?我记得他以前叫刘贤?”玉青的龙爪将谨明抓住,抵在山头,“你很喜欢跟他说话,我每次,都恨不得杀了他……”

宜年正要出声阻止,却来不及了。玉青不由分说,将谨明撕裂为两半,成为雨中的血色。

弟子们自然愤怒,念经的声音愈发响亮,势必要将龙妖遏制。

玉青却毫无悔改之意,又道:“还有那个女人,你关心的那两个孩子,我都不会放过!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小徒弟?法海,他们遭遇的祸事,都是怪你!整个杭州,都是因你覆灭!”

宜年本对玉青怜悯心疼,没想到龙妖竟疯癫如此。

这本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关其他人什么事呢?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玉青对他死心。这龙妖,便是将这世界变作地狱,也要跟他永世相杀。

不等宜年回答,玉青腾空而起,冲破弟子们的法阵,往灵隐寺的方向去。虽然玉青是龙,但受到疫鬼反噬,拔了龙鳞,又被佛偈金文袭击,大伤元气。

宜年将血水中谨明尸身上的十二因缘佛珠取下,将头颅上睁大的双眼盖下眼皮。

“阿弥陀佛……”

“师父!”慧心也在弟子之中,他根本来不及与师父叙旧,将师父的法器和袈裟呈上。

宜年没有犹豫,立即在雨中换上袈裟,一手握法杖,一手执佛珠。

在慧心惊骇的眼神中,那法/轮竟与师父的躯体融合,嵌入了心口的位置。宜年道:“一切妥当,听我号令即可。”

没有再耽误,宜年带着其余弟子们赶紧往灵隐寺。

法璿带着座下大多数弟子在雷峰塔附近催动法阵,灵隐寺守备松懈。

他们晚了一步,青龙已将整个寺庙血洗,除了少数弟子外,甚至连暂住的香客都没有放过。

玉青只将安澜、安宁和安乐留了性命,等那群和尚出现。

两个孩子蜷缩在安澜的怀里,哭哭啼啼好不可怜。巨龙只需要心念一动,她们就会没命。

“龙君……公子!求你,求你,救救我们!”安澜见到宜年出现,如见到救世主,她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跪在地上磕头。

玉青见和尚穿上了袈裟,还拿着法杖和佛珠,语气阴冷彻骨:“法海,你要我杀了她们吗?”

“……玉青,你到底想要什么?这里是虚境,你不是比我更清楚?这里的人,都与你我不同,皆是虚相,你杀光了,也只是增长你心里的罪孽。而我,不过是一时为他们难受,却只会更厌恶你。”

宜年这样说,心里想的却是,玉青与他也不一样。

他不能再心软,不过是一个NPC,再这样下去,任务失败了怎么办?龙妖发起疯来,说不定真的把他再抓到哪里关起来,到时候就真比不得碧波岛或者孤山时。

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龙妖对他可不会再如当初了。

“如今,你倒是不救人了?”玉青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又目光狠辣,“你自私自利,狂妄自大,妄为佛修!你那所谓心魇,这辈子都别想破!”

玉青再这样骂他,宜年却感觉不到手上红线的松动。

这龙妖,对他的执念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宜年只得另辟蹊径来劝阻:“玉青……如今,你不管你姐姐了?这里是俗世轮回,是虚境。现世里,你姐姐可还被镇在雷峰塔下。你杀我,不就是想救你姐姐出来。现在,你怎么不杀我,反而要跟我永世相守了?”

“你!”玉青被说到心里的痛处。

他没有再对母女三人下杀手,腾空而起。他面目狰狞,引动雷暴向和尚们击来。

宜年与弟子们发动屏障阻拦,仅受到小小皮外伤。

见此,青龙更往高处去,他怒吼震震,令层云压得更低,巨风如龙卷的形状自黑天而下。

这又是一场天灾。

宜年借力跳到了寺庙最高处的屋顶,抬头与青龙相对。他放下手中的法杖和佛珠,在玉青的面前脱下刚刚穿上的袈裟。

他道:“此为你我之间的纠葛,我答应你,若是你放下执念,回到现世,我便不会阻止你去雷峰塔救白素贞。”

青龙红了眼,巨吼震天。

“玉青……你便是守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又能得到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怨侣……不该在一起罢了。”宜年心里道了声阿弥陀佛。

又一声雷鸣。

巨龙下沉,化作了宜年身前的人影。暗红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龙角泛着冷光。

“法海,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又怎么敢信你?”玉青的声音在颤抖。

在这俗世轮回,他尚可为龙君,回到现世后他却还是小小青蛇。如今他都抓不住眼前的人,往后便再不可能有机会了。

“我可以把心剖出来给你看,这一次我说的是真的。”

宜年走近玉青,抓住他的龙爪,按在自己的心口。他用了很大的力,那利爪深入他的骨肉。

玉青瞪大了眼睛,眼角的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

宜年知道这一瞬的动摇难得,赶紧出手,用姻缘剪将红线剪下。

这一次,真的断了——

作者有话说:本卷尾声,后面几章交代一下前因,然后处理一下尾巴,就开启第二卷了

第二卷四个攻都在,但月君戏份最多。他的人设大家还没有完全知道,先卖个个关子,是跟玉青完全不同的类型。

由于宜年找回了自己,个性会比一开始的法海更现代化一点,不是甭人设哇,这才是原本的他。

第57章 第五十七回

随着宜年口中的诵经声, 他心口处的彼岸法/轮迸发出奇异的金芒。

杭州的层云和雷雨定格,灵隐寺中的弟子们如雕塑般伫立。风声、雨声、哭声戛然而止,唯留有两颗心的跳动。

这世间, 只有宜年是真实。

在红线断开的瞬间,他脑中响起了系统音。

【恭喜宿主, 达成“怨侣”成就, 完成主线任务】

【请问是否立即离开俗世轮回,领取任务奖励?】

眼前玉青的脸那么清晰, 与第一次见时的小蛇妖重叠。清丽俊俏、邪魅诡异,连眼里的怨恨和憎恶也与在秘泉处时没太多不同。

甚至于, 他眼中落下的血泪,亦如当初般触动宜年的心弦。

虽然结局与一开始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宜年达成了目的。他领悟到白素贞和许仙曾领悟过的痛楚,也体会着心口不一害人伤己的凄然。

这个世界停滞了,他们却还要往前走。

宜年伸手拭过玉青眼角的泪,不顾自己的心口疼痛,还淌着血。他垫了脚,笑着。

在冰冷绝望的唇边落下一个吻。

“再见了,玉青。”

法/轮的金芒绽得人睁不开眼, 将宜年和玉青都拉入了空间漩涡当中。

*

岳珺为了让学校免除对梵天擅闯教师办公室损坏公物的惩处, 将这件事的影响在学生中压下来,前前后后忙碌了不少, 才在晚饭时间赶回芳菲苑的别墅中。

他怕宜年肚子饿, 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药拿出,送到宜年躺好的床边。

佛修弟子才大学一年级,刚过十八岁没多久,面貌稚嫩。他蜷在青灰僧袍里, 过宽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截尚未褪去少年圆润的锁骨。

岳珺伸手碰到那柔软的唇瓣,轻轻撬开皓齿,像是打开无比珍爱的宝物。他用手指将丹药碾碎,小心翼翼喂进口中。他怕宜年难咽下,又送了一口清水进去,用手帕拭去下颌处的水渍。

睡梦中的佛修弟子皱了皱鼻尖,喉结随着呼吸在昏黄的灯光下轻颤,唇珠被自己无意识咬得嫣红。

“真是可爱……”岳珺轻笑一声,抚过宜年耳边挂着的灵犀玦——这是由他牵头的国家级全息修行虚界交互系统重大科研专项的试用法器。

离宜年进入全息修行态不过四个小时,却见他眉头紧蹙,情状不安,大概是到了某种转变的阶段。

岳珺正盯得出神,眼见着宜年手指上那根清晰的红线突然变得模糊,他喜不自胜,却被手机的震动打断。

他不得不暂时离开房间,将秘门掩好,原本的温柔深情被冷酷替代。他接通电话,简短说了几句。

由于事态紧急,他不得不再次离开芳菲苑。

好在房间内有二十四小时监控,他通过手机屏幕便能将佛修弟子的睡颜尽收眼底。

岳珺只要看到宜年,心里的某处便柔软起来。然后,那股不甘和好胜也被激发升腾。他不觉得自己会输,他有十足的把握赢。

“明明,最先与你相遇的人是我啊……”

*

宜年醒来后正准备高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蓬莱学府佛修学院的弟子宿舍,而是在金山寺中。

作为一寺的住持,座下无数弟子,皆在他的寝居外等待。

他一醒,最亲近的爱徒慧然和慧心立即上前关怀:“师父,请盥洗洁面。”

宜年愣愣地看着慧然,发现俗世轮回中本年幼的小弟子竟长高了不少,体魄也健硕挺拔,再些时日怕是比师兄慧心都要结实。

“师父?”慧心见他愣着,出声提醒。

宜年盥洗洁面后咳了两声,想到自己还是法海的身份,道:“让弟子们各自忙去吧,不必一直在外等为师。”

待慧心将其余弟子安排好,该是宜年去讲经的时间。但现在他心下疑惑,让慧心代替他去佛堂,自己拉了慧然仔细询问。

原来,他自秘泉处消失后,灵祐禅师便吩咐弟子们在附近日日等候。大约十多天,宜年从秘泉的泉水口涌出来,昏迷不醒。

弟子们将他及他身边掉落的器具带回寺中,虔诚诵经祈福。第二日,他就醒过来。

可惜的是,灵祐禅师在这之前已云游去,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好在,他给法海留了一封信。宜年赶紧将信拆开,生怕是什么任务信息。

“法海吾徒,

“浮屠九级,起于芥尘;般若三昧,源于心光。须知三世业障,一念回光,即见菩提月。昔有达摩面壁,非避世也,乃破累劫心贼;六祖舂米,非劳力也,实斩三世葛藤。

“今赠汝渡厄三印,一曰夙明眼,可鉴前生未了债;二曰斩缘剪,能断来世无明网;三曰无住铃,警醒当下分别心。

“灵祐手书。”

念毕,系统音随即响起。

【恭喜宿主,达成“怨侣”成就,完成主线任务,任务奖励已发放,请及时查收】

宜年这才发现,他将俗世轮回中岳珺的左眼带了出来,即信中提到的夙明眼。弟子们带回来的法器中除了法/轮外,还有一把剪刀,即斩缘剪,一个铃铛,即无住铃。

这些有什么鬼用啊!

宜年现在唯一需要的奖励是让他回家,他已经不想在这个全息修行世界中呆了,他还要回去写期末作业啊!

不过,他心里还想着一件事。

宜年问:“慧然,你们在秘泉处发现我时,有没有在附近看到,别的什么人?……或者是什么妖?”

他想着,玉青应该是跟他一起离开俗世轮回,但现在不知道在何处。

“没有,只有这些东西了。”慧然摇摇头。

三世业障……

宜年将目光放回到法/轮上,想起信中灵祐禅师提到的线索,前生未了债、来世无明网、当下分别心。难道真的要让法海成为真佛,他才能回归现实世界?

【宿主您好,请问是否立即进行新的主线任务,开启“姻缘”成就?】

果然,全息修行还没有结束。

宜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即进行下一个主线。他现在身心俱疲,还不能完全回过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似有似无的红线牵着,看不清晰,也触碰不到。他再转头去看慧然,小和尚天真纯然,手指上竟也有一根红线。

宜年瞪大眼睛,可惜另一端不在附近,实在辨不清方向。

宜年拍了拍慧然的肩,道:“徒儿,为师没什么想问了。你且好好跟着师兄们诵经,静心礼佛,勿受外界侵扰。”

“是的,师父。”慧然答应着,便退下。

宜年在金山寺修整,担心玉青从俗世轮回出来,若是暴戾无常会殃及裴宣的家人。他便写了信到京城父亲裴严府中,问候父亲和哥哥的安康,也顺便问了故友岳珺的情况。

既然岳珺在钦天监当差,父亲与他同在京城,应是熟识。法海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岳珺的事情,也许是忘记,所以宜年想要确证。

宜年本想要去一趟杭州,没想到熟人却来了金山寺上香。

是安家茶铺的安姐带着安宁和安乐,她们在之前杭州疫病中幸存,又躲过了大洪水,非常感激当时许仙和法海对她们的恩情。

如今许仙在金山寺出家,佛号戒空,是寺中的洒扫僧。她们来上香时会找许仙叙叙旧,再跟住持大师法海谢一声恩。

由于安姐忙于茶铺,没有回紫山方家庄,所以并没有经历俗世轮回中的那些事情。

宜年不得不出声提醒她:“施主,你好好看顾家里两个孩子,待她们长成,嫁了人去,你也不必再回故地。紫山往昔,留作心中,不必怀念。”

安澜不明所以,但知道法海是高僧,便点头答应。

宜年以法海的口吻,又问了杭州其他人的情况。原来在之前的疫病和洪水灾害中,杭州死了不少人,但现在也慢慢好起来。刘贤仍在衙门做捕快,只是母亲前不久亡故,他又要守孝,待期满再谈婚事。

清波门许大夫家的娘子是白蛇妖的事满城皆知,有些人骂这些祸事都是蛇妖姐妹引来,要她们不得好死;有些人感念许家医馆的恩情,反而怪法海拆散了人家夫妻,才有了这些折腾。

宜年对别人的看法没什么所谓,这是法海的心魇,又不是他的。

送走安家母女三人,他找到了洒扫僧戒空,看到戒空手指上紧紧缠绕的红线。所有恩怨皆由这线而起,是白素贞要还前世的债。

“师父。”戒空表面安分守己,实际仍心系爱人,面容沧桑憔悴,令宜年看了都不免动容。

“戒空,为师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白素贞。”宜年一语点破他的心意。

戒空红着眼抬头,看向师父的眼神充满迷茫,他不明白隔了这么久,师父为何再提当年的事。

“小青……他一直想要将白素贞从雷峰塔中救出来。”宜年叹息道,“你与白素贞姻缘未断,若是她出了塔来,又是一番风雨。”

“她,我……”戒空一下子跪拜在地,抓住师父的衣摆,不知道该说什么,泪流如注。

“你可愿,断了与她的前世债、今生情、来世网,还人间清明?”宜年将戒空从地上扶起来,“若你甘愿,为师便准允你去雷峰塔当差,洒扫礼佛,替她还了恶孽。”

戒空眼睛一亮,又跪拜在地,磕了响头,道:“谢,谢师父恩典。”

宜年没有犹豫,一剪剪断了戒空手指上的红线。如今,无论是俗世轮回,还是在现世,许仙与白素贞的债孽都清了。

到时候,等小青救出白素贞时,她或许已不认得在塔外守候的那个老和尚就是她心念已久的丈夫。

姻缘线断。

送走戒空之后,宜年很快收到京城的回信,是哥哥裴祺写给他的。

其实,在水漫金山后,法海封印蛇妖有功,受到圣上奖赏。那时候家族便与他恢复了通信,哥哥裴祺会派人来告知一些家族中的重要消息。

这次的信中,裴祺交代了家人们在京中安好,父亲裴严受圣上重用,自己也入朝为官,为弟弟裴宣能成为佛学大师而骄傲,裴家这一脉算是光耀门楣、风光无两。

不过,令宜年诧异的是,哥哥裴祺在信中否认了岳家的存在,称钦天监并没有一个叫岳珺的人,他们在济源老家时也没有姓岳的世家朋友,认为法海是记错了。

裴祺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

为何俗世轮回中他会做关于岳珺的梦?并且,也是这些梦让他提前获得了夙明眼,知晓斩缘剪的用法。

既然没有岳珺这个人,玉青截获的那封书信又是什么?

宜年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再想。

既然【怨侣】的主线已成,那他便继续【姻缘】的任务,赶紧通关后回到蓬莱学府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过渡两章,现在一掌过渡结束!下一章新卷开启!

第58章 第五十八回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 慧然和慧心都等待在秘泉处。

宜年手执法/轮盘坐水中,不会再有小蛇妖来侵扰,他也不会迷失其中忘却初心。他已从【怨侣】中领悟, 爱一个人,自然是放他自由最好。

他时不时会想起玉青, 但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若是他真的与其在虚境沉沦, 又将现世的这一切置于何地?

宜年知道玉青离开俗世轮回,肯定会追寻自己的身世, 再次变为那只强大的龙族,最终将白素贞从雷峰塔中救出。不过, 那会是下辈子的事情了,与他这个误入游戏的玩家不再相关。

经文自宜年的口中倾斜而出,将秘泉照耀得金芒一片。

法/轮上的纹路也与之前出现差别,有三分之一的部分五光十色绚烂璀璨。宜年能够想象,只要他能完成灵祐禅师手书留下的关于现在、过去、未来的三个轮回劫数,将法/轮的颜色填满,法海便有了立地成佛的契机。

那样,他应该就完成任务了吧?

正希冀着,宜年一阵晕眩, 眼前景色骤变。他发现自己似处于云端, 又像是在某座宫殿之中。他思绪繁杂,往前踏了一步, 不留神竟崴了脚。

他从云端跌落, 立即振翅而飞。

振翅?

他惊讶地转身想要看看自己身体两边的翅膀,但由于角度问题,他只能看到扑棱的透明虫翼。他转头往下,看到自己身体下面细细长长的脚。

啊?

宜年差点惊掉下巴, 如果他有下巴的话。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了虫子类型的生物?不是吧?这次的轮回不是在俗世,而是在动物世界了吗?

他赶紧奋力振翅飞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上趴着,牢牢地附着在树皮上面,然后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真的变成了一只虫!

这是什么新型变形计?

宜年打开系统面板,并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目前系统也没有向他发布任务,根据各种不全面的数据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还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内测游戏。

他连自己在哪里,变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啊喂!

宜年只能关闭面板,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处云雾缭绕,令他看不清晰,而且他体格变得很小,一片叶子都是他的好几倍大。他看不清树的全貌,只能顺着枝丫往上攀爬。

他爬得老累了,才悬在枝丫的边缘,看到了树外的景象。

这……也太美了吧?

此处是云雾中的一处园林,以绵延千里如烟似雾的桃花树林为背景,琉璃砖瓦、白玉长阶、云晶檐角组成一座绝美梦幻的宫殿。

自宫殿旁侧倾泻而下一道银河般的瀑布,水色七彩流转,蜿蜒流向宫殿中央的湖泊。

而宜年所在的位置便是湖泊正中央的巨树。这树实在是巨大,树干需百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垂挂的并非果实,而是闪烁零碎灵光的铃铛。铃铛由红线缠绕,随风轻响,颜色深浅不一,由粉至赤。

宜年好奇,趴住其中一个铃铛,故意摇晃起来,但却不见铃铛响动。咦?刚刚的响声明明很好听啊……

“你这小虫!又来偷看我们家仙君?”

宜年只感觉到一阵巨风和某种毛茸茸的东西的触碰,自己又飘到了空中。他有些生气,振翅而起,发现跟他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烟霞绡纱裙的少年,裙摆层叠如盛放的芍药,外层轻纱透出内里绣着的金蕊纹路。

少年用手中的绛红丝绦来驱赶他,还出言嘲讽:“真是不知羞!”

宜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看到这人就很生气,飞着撞过去。那少年见小虫竟然撞来,用丝绦来打,惊道:“你还敢撞我?”

毕竟这可不是普通小虫,若是被撞到,即使是芍药花精也免不得损到元气。他匆忙闪避,那小虫一头扎向他用来盛放从树上收集的“情露”的罐子。

“嘭”的一声,罐子碎掉了,染了小虫一身细碎的灵粉。

宜年不小心吸到罐子里溅出来的两口水,觉得好香好甜,虽不是酒,却让他有点晕晕醉。

他觉得奇异,自己明明只是一只人类拇指大小的虫子,却坚硬有强力,竟然能撞碎陶罐,而身躯完好无损。

依据灵祐禅师给出的线索,这一次轮回,应该是法海的前世?

果然,像法海那样厉害的佛学大师,前世肯定也是超级厉害的人物!不,虫物!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该死的,玉蝉你这只臭虫!我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情露!啊啊啊啊啊!我要告给你上座的尊者,让他把你关起来!啊啊啊!”小花精尖叫地扑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捧洒出来的水,但那清露化作了星光微芒,在小虫子的身上散去了。

宜年终于适应了自己的身体,见芍药花精是认识自己的样子,略微有些疑惑。毕竟上一次他自动获取了法海的记忆,但这一次都过了这么久,他根本没有一点关于原身的记忆。

系统太不靠谱了吧?

好在他现在感觉很好,心念一动,突然感觉自己身体胀大。然后,又是“嘭”的一声,他把小花精坐在屁股下面了。

“你你你你!”小花精气得变成了鲜红的芍药。

“不好意思啊。”宜年赶紧站起来,向小花精道歉,“小僧失礼了。”

宜年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有些奇怪的僧袍,便自称了“小僧”。没想到法海的前世,竟然是一只虫子化作的精怪,也有在修行佛道。

“玉蝉!我讨厌你!”小花精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然后鼓着腮帮子去捡地上的罐子碎片,“你别想了!今日月君大人在绛霄情天境,你才见不到他!你之后也不要来,我一定要告给你上座的尊者,说你每天都跑到幻月宫来偷看月君大人!”

玉蝉?

宜年想,这应该是法海前世的名字了。蝉?他竟然是一只蝉吗?怪不得飞起来会有嗡嗡的响声,停下的时候声音也很大。

他大概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是天界吧?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大概触发到了什么,系统终于有反应了。

【任务发布:偷走月君的兔子,开启“姻缘”成就】

宜年一愣,不是,他一个好好的遵纪守法的小和尚,为什么要让他去偷别人家的兔子啊?

而且,他还没有获得玉蝉的记忆,这就有点难办了。

眼前只有这个在跟他生气的花精,他必须套套近乎,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才行。于是,宜年主动蹲下,帮助小花精捡陶片。

“月君大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他试着问。

小花精生气,推了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碎片,将所有碎片都拢在一起,不想要理他,转身要走。

宜年赶紧抓住他的手,出声挽留:“既然是我不小心撞碎的,我可以帮你把罐子复原,好仙子,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小花精没想到这和尚还出手抓他,回过头去瞪了两眼,没有说话。

宜年其实也懵懵懂懂,但他感觉到自身法力充沛,便念诵着经文让自身的灵力散布出来附着在碎片上面。

随着一道金光,破碎的陶罐竟真的修复完好了。

“是我造成了你的损失,我给你赔礼,好仙子,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我都可以做。”宜年拉住小花精的手就不放开了。

毕竟,这是这么大的天界,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活物。

“什么仙子!我不是说过吗,你叫我将离就行。”将离被和尚这么一拉扯,竟然红了脸。

宜年一看他便知道这是芍药花精,芍药又名将离,是雌雄同株的花,怪不得小花精看着美丽却难辨雌雄。

这让他不由得想到玉青,一开始,他真以为玉青是姑娘来着。不知道,在这一世里,还会有玉青这么一条小蛇或者小龙吗?

宜年甩甩头,赶紧整理自己的思绪,不该总是想起已经放手的人,他要专注于当下!

他笑道:“将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我吗?罐子里是装的情露吧?我让你的劳动白费,你教教我怎么做,我重新帮你收集好不好?”

“只有刚刚天亮的时候才能收集到情露,现在已经晚了!”将离想撇开他的手,却撇不开,这和尚力气大得很。

将离又开始生气了:“你快放手!你再拉着,我就告诉月君大人你非礼我!以后看你还怎么偷偷跑进来!”

宜年赶紧松开手,心里无奈。他一个和尚,又不是变态,怎么会非礼一只小小的花精呢?

“我说真的,我以后每天都来帮你收集情露,你不要告我的状好不好?除了收集情露,做别的什么也都可以。”宜年苦苦哀求道。

将离这才淡定下来,拿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小和尚一圈,道:“行吧,最近哥哥姐姐们都忙着去云霞会,只留了我和兔子在幻月宫,实在无聊。你都把这当自己家里,那你就替我卖力干活。”

“兔子?”宜年眼睛一亮,不知道将离说的兔子跟任务里说的兔子是不是同一种。

“哼。”将离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偷看我们月君大人吗?上仙圣洁无瑕,岂是你一个西边来的小弟子能窥视的?你好好帮我做事,等没有别人的话,我倒是可以赏你喝点素酒,也可以让你吃我们幻月宫的小点心。其他的,你就不要肖想了!”

“好,我知道了。”宜年笑笑,跟在将离的屁股后面。

往湖泊里看时,他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稚气未脱的面庞,肌肤如新雪般净白,头顶亮堂透着淡淡的佛光晕。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如琉璃盏中的蜜水,眼尾微微下垂。耳垂饱满,形似小菩提果,曾被人说过有高僧之相。

他穿着一件合身的灰白僧袍,衣领处绣着细密的梵文,像是为了镇煞所刺。

他略心惊,除去僧袍,这鼻子这眼,不就是他宜年本人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不是痴汉,宝宝只是想偷兔子hhh

第59章 第五十九回

宜年跟着将离往远处的桃花林走, 将离要采摘桃花制作一种叫“相思醉”的酒。

做这种酒,挑选花瓣非常讲究,要在清晨露水干后至午前, 选绽放三至五天的盛花期花朵。用手指捏住花托轻旋取下,避免扯伤花瓣, 剔除花萼、花蕊, 放在将离准备好的篮子里。

宜年答应了要给将离做苦力赎罪,便规规矩矩帮忙摘桃花。

他一边摘一边想, 相思醉应该是桃花酿的一种吧?

玉青做的就是桃花酿,都已经把酒酿好埋起来。可惜宜年一脚踢翻了那两坛, 即使再尝桃花酿,也不是玉青酿的了。

宜年采摘着,不免想起过去的事,青蛇妖和龙君的形象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让他心里突然变得闷闷的。

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彻底断舍离,不得不反省起来。

“哎呀!你会不会选花?你不要乱摘啊,这一朵明显不可以!”将离叽叽喳喳地叫唤,讲解该怎么选花,“要选厚实饱满, 深粉至玫红色, 花托处蜜腺发达,香气扑鼻的那种!”

“好, 好。”宜年点头应着。

将离却有些古怪地看他, 不动作了。

宜年疑惑:“你看着我干嘛?我有好好在选花了。”

“感觉你像是变了性子似的,怎么乖巧起来?以往你见了月君不在宫里,肯定是跑不知道哪里去!”

将离围着他转了一个圈,摸着自己的下巴, “可是,你这模样,怎么看你就是玉蝉啊?难道,你不是玉蝉?听说并蒂双生的金蝉和玉蝉长得一模一样,你不会是冒充玉蝉的金蝉子吧?”

宜年听他这样说,略惊异。

金蝉子?那可是佛祖座下大名鼎鼎的二弟子,后来转世为玄奘法师往西天取经,是修佛弟子不得不钻研的名家。

宜年作为佛修弟子,在学历史的时候可是有好好背过玄奘法师的经历——这是各种考试的考点。就算不提佛修弟子,在寻常百姓家离以玄奘法师为主角的《西游记》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他对什么并蒂双蝉一点印象都没有,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玄奘和法海都是佛学名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以宜年知道他这一世绝不可能是金蝉子。

他道:“怎么会,我就是玉蝉。”

“也对。”将离挑眉,不再看他,继续采摘桃花,“我听说金蝉子从不离开须弥山,只有你这个家伙会跨过天河弱水偷跑到东方天界。”

宜年对将离说的这些概念不太理解,便不敢开口,怕暴露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他乖乖摘花,谨慎从将离嘴里套话。

将离性情耿直纯真,并没有疑他,什么都往外说。

宜年从他的话语中逐字分析才知道,他如今所在应是东方天界。

东方天界以三十六重天为核心,玉皇大帝统御三界十方,下设三清四御、五方五老、雷部、斗部等机构,掌管人间福祸、自然秩序。

玉蝉并非东方天界的仙人,而是西方极乐的弟子。

西方极乐位于须弥山巅,佛祖坐镇大雷音寺,以八部天龙、罗汉菩萨为班底,主司因果轮回、众生觉悟。

东西两方以天河弱水为界,弱水上设三生阁,由地藏王菩萨与东华帝君共管。

金蝉和玉蝉本体为灵山菩提树上的并蒂双蝉,同枝而生,同修千年后登西方极乐,成为如来座下弟子。金蝉为二弟子,玉蝉为三弟子,在弟子中排位极靠前列。

宜年没想到自己竟成为这样厉害的人物,心里实在震惊。

之前能经历法海的故事,他就感到万分荣幸,如今与佛祖咫尺之遥,简直能幸福得冒泡。

即使是在全息修行的虚境里,佛修弟子到这一步也算是至高巅峰了吧?跟立地成佛没什么两样。

“阿弥陀佛。”宜年盘腿而坐,想要诵经礼佛,感恩普照佛光。

“你怎么坐下了!快点快点!要在中午之前摘好!”将离却过来将他拉扯起身,不让他有片刻休息。

这里是仙林,不能用法术,会让花瓣不纯粹,必须一朵朵手动采摘。毕竟给将离添了麻烦,所以宜年乖乖帮忙,没有抱怨什么。

中午前,他们俩摘了两大箩筐。

宜年还说跟着将离回宫殿,却感觉头脑一阵眩晕,似有什么人在呼唤自己。他往天上看,日头正烈。

“玉蝉?”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瞬间,小和尚便消失在了原地。

将离回头,只看到箩筐掉在地上,洒了满满的桃花。

“啊,忘记了,他中午都会消失的好像。”将离赶紧将那些花收拾好,自己抱着两个箩筐往回走。

将离一边走一遍自言自语道:“下次一定要让他帮我取情露!要不是他,怎么会浪费那么多?可恶……”

*

宜年眼前的景象变化,他发现自己正坐在寺庙的大殿中,还是最前列的八宝琉璃台。这大殿金光流转、庄严肃穆,比他在人间见过的任何一座寺庙宝殿都要震撼人心。

“你又脱壳了?该用午膳,可不要被小辈们发现。”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宜年转身,看到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和尚。

少年僧人面如冰原净雪生辉,目色澄若琉璃盏中蜜露,眼尾微垂,天然一段慈悲相,耳垂丰润如菩提。

不同的是,他身着金白僧衣,剪裁恰合其身,领口密绣梵文经咒。衣袂隐约有檀香浮动,恍若莲台畔一缕清风。

宜年心里感叹,虽与自己相貌相同,但气场气质迥然,好一副阿罗汉相。

看来,这便是与他并蒂双生的金蝉子了。

真神奇,就跟照镜子似的。

宜年一阵恍惚。他是孤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出家修行后跟同门师兄弟以礼相待,没有体会过有亲人的滋味。

之前法海有哥哥,但同父异母,又远在京城,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所以宜年并没有实感。

眼前的金蝉,与玉蝉相当于双胞胎,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来。

法海毕生追求荣登西方极乐,原来是想要回家吗?

宜年非常兴奋,第一次到佛学至高的宝殿,他实在难掩激动,忍不住四处观望。与人间的寺庙不同,须弥上上的宝殿中并没有佛像,也没有繁复的壁画,而是极其简朴的宏伟。

心灵都被洗涤了,这应该就是极乐了吧?

宜年似悟非悟,跟随金蝉往外走,周围是看不清面貌的弟子们。他还以为在须弥山宝殿中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些佛陀,十大尊者、天龙八部、金刚罗汉。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金蝉子笑着问他。

宜年看着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金蝉子,心里感叹长得可真是好看。以前照镜子都不觉得,眼前出现了3D的形象才发觉,他这长相确实是高僧之相。

怪不得老方丈会从那么多孩子里挑了他出来,收养在寺庙里。

“没,没有啦。”宜年怪不好意思的,但就是忍不住去看金蝉。

他没见过自己的后脑勺,所以一个劲儿盯着金蝉的后脑勺看。好圆的脑袋!非常饱满,弧度刚刚好,好想要摸一下。

之前他光头的时候,玉青也可喜欢摸他的后脑勺。但那时候他是法海,后脑勺跟现在的会不会不太一样?

“你想摸我的头?”金蝉子回头问他,满脸疑惑。

宜年立即羞得红温了,赶紧摆手否认:“不,不,不是,你,你……”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双胞胎有心灵感应?但他感应不到金蝉在想什么啊?这也太尴尬了吧?

“你想摸就摸吧。”金蝉把脑袋歪过来,凑到宜年的面前。

他们身高是一样的,金蝉歪着头,会略矮一点点。宜年被圆圆的后脑勺给萌到,果真伸手去摸。

虽然看着是光头,但还是会有短而硬的发茬,整齐而粗粝,微微扎手。温热而紧实的头皮,触感比寻常人更厚实些,或许是常年打坐,气血沉凝的缘故。

掌心覆盖得合缝,能隐约感到极细微的震颤——不是肉身的颤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律动,像是远寺的晨钟余韵,或是藏经阁里翻动经卷的沙沙声,顺着骨骼传来。

宜年将手收回,指尖似残留淡香,如清风拂过,转瞬便散了。

“走吧,别耽误了。”金蝉脸上一直带笑,温暖得让宜年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这段小插曲让宜年超级喜欢金蝉,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步不离。

由于他们是蝉所化的弟子,自然与普通的修佛者不同。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性情高洁,智慧无边。他们午膳用杨木清汁,配无根竹髓,相当沁人心脾。

金蝉与将离不同,并非话多的类型。

宜年有很多想问的事情,却碍于沉静的气氛而不敢开口,只能与金蝉相视微笑。

好在金蝉似乎真的能感应到他的想法,在午后小憩前主动说:“玉蝉,你频繁脱壳,可能迷失,是忘了什么?如有想知道的,尽可以问我。”

宜年这才将心中疑惑问出,从金蝉处得知了须弥山的详情。

原来,他们作为灵蝉修行而上西方极乐,仍不能算是成佛,只是半佛。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大雷音寺的底部,被称为下三重境,是介于须弥山的驻世道场,圆满弟子的修行阶梯。

那些看不清面貌的,都是由世间而来的圆满弟子,由他和金蝉引领着通过悬空倒莲台,才能真正成佛。

金蝉虽笑着,却似有些担忧:“我愚钝,佛祖令我主悟性;你跳脱,佛祖令你主戒律。玉蝉,近期更小心些,你总是脱壳,若被尊者发现,我实在难护住你。”——

作者有话说:两个萌萌哒小和尚

ps:金蝉和玉蝉并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的两个人哦,可以当做是双胞胎。金蝉唯爱玉蝉。

不知道会不会是雷点的雷点:金蝉玉蝉跟大圣的故事有替身情节哦,但大圣由始至终箭头的都是玉蝉(中间会有点误会),此处给雷这个的排一下。

第60章 第六十回

寒蝉在蜕变时, 本体脱离皮壳而走,只留下蝉蜕还挂在枝头。

不论是金蝉还是玉蝉,寒蝉脱壳的能力都炉火纯青, 这下三重境的弟子中不会有一人瞧得出来。

只是大雷音寺往上还有十大尊者、菩萨罗汉观音,若是有看破虚像的佛陀在场, 他们两个也隐瞒不得。

“是我连累你被贬下三重境, 所以你想去外面自由,我肯定会守好你的躯壳。只是……”金蝉说着垂下了眼来。

宜年对这些一无所知, 握住金蝉的手,问:“只是什么?”

金蝉似有些不好意思, 问:“你脱壳的时候,还总是去那幻月宫吗?”

他们俩是下三重境中最有威望的弟子,无需住在弟子精舍,而是在静心三池旁独栋的静池轩。

并蒂双蝉同进同出、形影不离。这会儿是午后,该小憩,他俩却躺在席上,侧身面对面闲聊。

宜年没想到金蝉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支支吾吾回答不出。

金蝉又道:“我知道你厌恶那月君,想要报复于他, 但近日东方天界似出了乱子。我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会殃及到你身上。”

宜年:!!!

之前将离说他偷看月君,他还想着这玉蝉会不会是暗恋人家。如今金蝉亲口说了厌恶, 宜年才放下心来。虽然这玉蝉性格跳脱, 但幸好不至于在突破戒律的边缘试探。

他回到玉蝉的原身之后,发现之前获得的任务奖励也带过来了,夙明眼、斩缘剪和无住铃。

于是他再用夙明眼看,发现自己手指跟之前一样, 是隐隐约约的四根红线。由于太过于缥缈,根本无法触及。

他去看金蝉,手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正常的佛家弟子嘛!他有些丧气,觉得自己手上那四根线条太过于碍眼。

“我为什么会厌恶月君?”宜年疑惑地问。

金蝉正想要解答,窗外吹进一阵风,将远处的钟声带来。金蝉立即起身,拉着宜年往外走,道:“走吧,回头再说,般若林那边需要我们看顾。”

般若林非木非石,乃佛陀证悟般若时,眉间白毫光落地所化。千株菩提根植虚空,枝干虬结如梵文“卍”字盘绕,叶分五色——碧叶载戒律,金叶刻愿文,紫叶录真言,白玉叶显妙谛,墨叶记机锋。

玉蝉主戒律,便是要看顾般若林中的碧叶,摘出那些破坏戒律的来,以送到惩处的地方。

宜年做这事着实有些心虚,毕竟他经历了舍戒还俗,又再做回和尚。严格来说,他在俗世轮回中是破戒了。

他学着金蝉的样子坐在莲台,诵经施法,将心力专注于般若林的碧叶。宜年本人性格不如法海强势,但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硬着头皮也必须上。

他摘出几片瑕疵较严重的叶,让侍从弟子往主惩处的尊者处呈上去了。若是可修补,尊者会再发回给他;若是瑕疵无法弥补,便只能放置于炉境化作灰烬,那两片叶所代表的行者便再无飞升的可能。

在般若林一忙,便将近小半天。宜年还想找金蝉再说说话,但金蝉还要去传法殿顾不上他。

他闲而无事,便自行回了静池轩。

落日时,须弥山的景色过于漂亮,不能用手机拍照保存下来令他略有遗憾。宜年对此地不算熟悉,不敢乱走,用了晚膳后便自行参禅。

静不下心来。

他想,毕竟自己不是真的玉蝉,他还是完成任务要紧。既然金蝉说他厌恶月君,那想必玉蝉偷月君的兔子,也是报复的一环吧?

只是不太知道究竟是什么恩怨了。

西方极乐和东方天界相隔甚远,还有天河弱水横在中间。玉蝉要以原身去到东方天界估计很难,所以他决定再脱一次壳,看能不能回到月宫。

玉蝉体内的法力非常充沛,宜年只是心念一动,没什么章法竟然也真脱壳成功。他感觉很奇妙,像是魂魄抽离身体似的。

但很快,眼前的景象迅速变化,他转瞬来到了早上到过的姻缘树,作为一只小蝉趴在枝叶上。

这么说,他脱壳的地方,与这棵姻缘树绑定了吗?宜年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但他没有过多计较,而是观察起周围。

东方的天比西方夜得早,这时候幻月宫已经是晚上,天上星辰银河。宫殿里亮起琉璃盏,隐约回荡着仙子们说话的声音。

宜年振动翅膀,尽量轻声,往宫殿飞去。

幻月宫很大,宜年找不到方向,随意趴在其中一处窗边,往里瞧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小花仙子,其中便有将离。

宜年对仙子们不感兴趣,爬进室内,想偷偷问将离兔子在什么地方。

仙子们正在聊八卦,嬉嬉笑笑。

“听说御马监新来了一个俊俏的小官?你们去各宫里帮忙云霞会的准备时,有没有路过见到?”

“什么俊俏!不过是一只成精的猴妖,叫的好听是弼马温,实际上不过是养马的马夫罢了。”

“你见没见过嘛?我听说他在人间的名号是美猴王?难道真的很美?”

“不过都是自封的罢了,他好像还封自己是齐天大圣?难道真的能与天齐?最后还不是去御马监养马,哈哈哈……”

仙子们笑着,听得宜年瞪大眼睛。

弼马温?美猴王?齐天大圣?这时候正是大闹天宫之前吗?他竟然这么幸运,跟传说中的斗战胜佛处于同一时空!

那可是他童年的偶像啊!

这些仙子们哪里知道大圣的厉害,还在这里笑话人家。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之后,拜菩提祖师为师,习得了七十二变和筋斗云等法术,大闹东海龙宫,夺得如意金箍棒为兵器。

后来他在花果山称美猴王,自号齐天大圣,却不满足于山中的生活,想要寻求长生不老的法门,大闹地府森罗殿修改生死簿,惹得阎王不得安宁。玉帝为了安抚他,派太白金星下界招安,才封他为弼马温。

宜年看着屋里这群目光短浅的仙子就来气,飞到将离的背后停下。

仙子们不聊弼马温,开始聊广寒宫的闲话。广寒宫与幻月宫皆是在“月亮”上,互为镜像。说是有仙子在广寒宫附近几次撞见天蓬元帅,便有猜测说他是不是跟哪位仙子对上了眼。

只是天庭之中禁止谈情,被发现那可是免不得惩处。

将离正想要评判几句,只觉得后背瘙痒,伸手一挠竟然抓到了小小的玉色的蝉子。他不敢惊动其他仙子,赶紧借口离开,躲到了无人的房间。

“你怎么大晚上的来了!真是可怕。”将离捂着心口。

宜年知道芍药花精嘴上说要告他的状的样子只是虚张声势,因为想要借助他的劳力。宜年问:“我想问问你,兔子在哪里啊?”

“兔子?”将离没想到他会问兔子,回答说,“兔子晚上都去广寒宫了,只有白日的时候会在这里。你问兔子做什么?”

宜年实在搞不懂月宫里的规矩,竟然这么复杂,有些失望,便又问:“那你们月君在哪里?”

将离见他演都不演,问得这样直接,便哼了气,道:“你这小蝉,竟然真敢觊觎我们家月君大人!多少仙子敬仰倾慕仙君,只有你不仅来窥视,还胆敢溜进来!”

“你不说算了,我自己去找。”宜年懒得跟他废话,准备自己去找。

“诶诶诶,我没说不告诉你啊。”将离抓住了他。

果然,将离不是毫无缘由地帮他,提出了条件:“我可以让你远远看看月君大人,但你不能打扰他。而且,你不仅明天要帮我收集情露,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也要来帮我。你答应的话,我就带你去。”

宜年赶紧答应:“好。”

幻月宫真的很大,宜年藏进将离的头发里,被带到了宫殿深处。他心里默默记好路线,下次就可以自己独自来了。

将离带他来的地方是幻月宫核心——姻缘司。

在夜晚的青冥色中,青铜灯树燃着长明灯,每盏灯芯皆是未了情丝捻就。将离藏在长明灯和纱幔的后面,让宜年能透过窗户远远看到殿内的仙君身影。

西窗下,铜炉吐着冷香,烟迹凝成宜年看不懂的篆文,未及成形便被广袖拂散。月君正专注翻看什么,然后提笔去写,宜年不由看得痴了。

确实,是让无数仙子敬仰倾慕的容貌。

端坐玄玉案前的神祇,着一袭素雪仙袍。三千霜发未束,眉眼似昆仑雪,又如蓬莱月,顾盼间皆是清辉,垂目时敛尽红尘。指节分明的手执朱砂笔,甲盖上天然生着并蒂莲纹。

他批阅时,腕间赤绳铃无风自响,惊得案头那对玉雕小人儿慌忙捧稳墨砚——那原是一对殉情眷侣,被月君点化成侍墨童子。

“哼,我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可想都不要想!”将离轻轻捏了捏蝉虫的头。

宜年委屈啊,他才不是痴汉好吗?他不过是好奇,这月君哪里得罪了玉蝉,使得玉蝉子如此厌恶,不惜背了痴汉的名头也要日日窥视?

“你走吧,我就趴在这里看,不会去打扰他的。”宜年对将离说。

将离可不信他,既让他见到月君,便准备带他走。没想到这小虫突然腾飞起来,让将离捉不住。

“你!”将离气得跳起。

宜年四处乱飞,他好不容易找到姻缘司,才不会轻易被带走呢。他飞得灵活,将离那小矮子轻易抓不到他。

但没想到将离竟然用了藤蔓法术,伸出长长的根须来抓他。

宜年避无可避,不得不穿墙而过。

然后,他似乎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菩萨,你又来找我了?”

温柔的声音,像是很多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宜年身体一滞,趴在暖烘烘的手掌心,不敢动弹了——

作者有话说:宜年:我绝对不是痴汉,绝对,我只是讨厌他所以才来监视他的[白眼]

月*真正的痴汉*君:他一直在偷看我,肯定是因为喜欢我吧[确信][让我康康]

月君v宜年是有点年上宠溺的cp?自但月君的腹黑是不会让自己的黑被喜欢的人发现的那种。

PS:仙界的各种设定都是我编来为剧情服务的,但肯定有参考传统的神话体系,不可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