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改变 第一道禁令得以通行。
书籍作为思想与智慧的载体, 是最能更改人的观念和立场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腐化一个地区的年轻人的思想,动摇这里的根基,便要从篡改教科书开始;想要通过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推动阶层分化的人, 必然会采取的手段之一就是提高知识含量高的书籍的价格,通过“让穷人无书可读”的方式, 把这个群体永远按在社会金字塔的底层。
这也是施莺莺用来说服国王签署第一条禁令的理由:
“当这些异界来客要反抗皇权的时候, 为什么民众次次都会被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说服,甚至在后来知道了他们异界来客的身份后,也只有极小部分的人离开叛乱的队伍?”
这也是国王和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往日里, 这些出身贵族的大臣们早就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不知几千遍,因此施莺莺再次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像是在一堆火/药旁边不怕死地点燃了导/火/索似的,这帮原本还在屏息以待, 想要看看这位极其稀有的占星师对异界来客有什么高见的大臣统统炸开了:
“不过是一群不知好歹的贱民,三番五次挑衅皇权, 着实该死。”
“要我说, 当初就该杀一儆百, 把抓到的那些叛徒全都斩首示众,把他们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以示警告, 震慑住他们, 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追随者了!”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 应该让他们的注意力有个转移的方向。我们可以削减贵族的土地, 免费分发给他们, 但是这些免费的土地要额外提高税率。没有人能拒绝可以留给后代的财产的,只要他们接受了这些高赋税的土地,就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劳作,也就没多余的心思反叛了。”
这听起来算是个还不错的办法, 但即便如此,也瞬间有人激烈地反对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要削减我们的土地?绝对不行!而且高赋税从来都是逼迫他们造反的大不利条件,不如发展娱乐相关产业,请商业联盟出手,让他们陷入消费陷阱。”
有同样不想削减自己土地持有量的贵族一听,立刻附和道:
“我赞同这个办法。这样一来,既能消磨他们的志气,又能让他们陷入财政困境——造反总得有家底才能成功吧?日后就算他们对现况不满,想要改变现况,可到最后也肯定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来花出去的金钱,也就不会追随反叛者了。”
当然也有人的思考方式更倾向于用魔法解决一切问题:
“也有可能是他们受了恶魔的蛊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要不还是请光明圣殿来施加一次大规模的净化法术吧。”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争论声中,刚刚那位手捧水晶球,成功地解读出了光明神神谕的白发老妪终于开口了,嘶哑而苍老的声音止住了在场所有贵族的争论:
“但这些终究都不是长久之计。就像族长说的这样,同样的问题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次,必然是有原因的,不知第一世家对此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施莺莺的身上。
不管是身为“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身为眼下这片大陆上最稀有的、搞不好还是独一位的占星师,她一开口,原本还鼎沸得几乎要把高高的穹顶都掀翻的人声,便瞬间弱下去了:
“因为他们的人生太苦了。”
她轻飘飘地往那个提出“分发土地增加赋税”的人那里扫了一眼,那人便刹那间冷汗如泉涌,只觉自己就像是被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盯上了似的:
“这个世界上的财富大多都掌握在贵族手中,而这种传统也已经延续了千百年之久。无论怎么劳作,也看不到积攒下财富的希望;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打破知识的壁垒从愚昧中脱身;无论怎么呼喊,他们的声音也传达不到我们的耳中。”
她有意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换作你们终年只能在这无望的黑暗中跋涉,又会如何呢?”
顿时所有在场的贵族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私底下交换着迷茫不安的眼神,惊讶地发现竟然没人能对这番质问做出回答;或者说,在施莺莺之前,甚至都没人想过要“设身处地”地站在平民的角度,为平民考虑,这便是长久以来高高在上的傲慢致使的后果。
越来越多的人安静了下来,觉得这番说辞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却很有道理,似乎真的触及了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没弄懂的这个问题的核心。
于是满室皆静之下,这位过分年轻的族长温和地叹了口气,可这一声叹息落在所有人耳中,便不亚于一道震天彻地的雷鸣:
“不是他们变成了魔鬼,是我们逼他们投靠了心里的魔鬼啊。”
“或者我说得再明白些,只要我们长久以来习惯的这套固有的、只能通过压榨平民让我们受益的体系,无法做出触及根本的变动,那么就算没有异界来客,这种情况也还是会日复一日地发生。”
说到这里,始终坐在王座上,眼观鼻鼻观心对下方的争论一言不发的老国王,终于对这番话做出了反应。
或者说,比起统治即将被推翻的恐惧来,连“好好对待平民”这种有损权威,有悖常理的做法,都变得可以接受起来了:
“那我们应该怎样做?”
在周围人或沉吟不定,或半信半疑,或目光灼灼地等待她的建议的一片沉寂里,施莺莺开口道:
“第一道禁令,打破千百年来只能让贵族获取知识的壁垒,鼓励自上而下推广式分享知识类的书籍——”
她话音未落,便立刻有人表示出了相当强烈的不满,并大声反驳了回去,想来这就是在知识垄断的不平等条件下获益最多的贵族:
“就算你是占星师,也不能这么胡闹,简直荒唐!”
“智慧女神赐下的硕果,如果就这样不计报酬地和平民分享了,让贵族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看来诸位是不赞同我的提议了。”施莺莺很温和地笑了笑,然而她反驳的话语却半点也没有留情,是和她那让人一见钟情的笑容成反比的一针见血:
“没关系,我是没意见的。既然诸位这么反对放开对知识的限制,那就等着这位异界来客,借助另一个世界的更为超前的全新知识,站在守旧者的尸骸上建立全新的王朝好了。”
不得不说,这话让谁说来都有点赌气的意味,但是如果让施莺莺来说,就分外可信:
她可是全大陆唯一的占星师,和纪元年前那些能移山填海、逆转战局、撼动日月的大能者共享同样的一脉传承。
如果说在场所有人中,真的有谁在异界来客们占领世界之后,还能活得逍遥自在的话,此人非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莫属:
别说一位异界来客了,就算再来十位她也无所畏惧。
只要她能够找到占星师的传承并学会它们,能够和千年前的先辈们一样将星光直接用作武器,那么她便从此就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人世间的武力和人力总有耗尽之时,可天上的星光却无时无刻不存在,即便是白天,星星也悬挂在天空之上,只不过被更为耀眼的日光给遮蔽住了而已——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只是相较于夜晚的星光而言,白日的星辰之力会相对弱一些就是了。
但这个“相对弱一些”,也要看是跟什么作对比:
从魔法的威力来分析,那就约等于“禁咒就算削弱和简化了也照样能轻轻松松打死人”;从科学的角度来换算,道理跟“核武器的爆炸规模缩小了也一样能致死”一个样。
因此,就算异界来客褫夺了皇权,让整片大陆风云动荡,王朝更迭,可这位占星师她不会死,更不会输,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身怀令人忌惮的伟力,而在异界来客建立起来的王朝中,享有更好的待遇和资源,以求令来自异界的统治者安心。
自然也有魔法师们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开始逐渐沉思了起来:
是啊,不管王座上的掌权者是谁,这位占星师都稳赚不赔。
如果异界来客真的能赢下战争,改变世界格局的话,那么身为前朝统治者的国王可能会被杀死,身为国王追随者的贵族估计也得不到重用,这些胆敢阻拦过异界来客统治世界脚步的人们更是连全尸都留不下来,只有她一人会永远安全无恙……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来劝说他们,来做这么半点好处也没有的事情呢?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利益都能放弃的时候,那么她所追求的东西,便必然要比区区的个人利益更加宏大和正确,换而言之,因为她是真的在为所有人,在为这个国家,甚至在为这片大陆考虑,所以才会这么说。
——但如果他们不听她的劝告,一意孤行地继续推行愚民政策,埋下祸根,那她也不会再劝,毕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是没意见的:
因为不管当权者是谁,她都能好好地活着。
不得不说这一招以退为进的确有点用,不少刚刚还在义愤填膺地反对这个建议的贵族们也停止了争吵,转而也换了个进攻方式,开始用所谓的“家族荣耀”来对她施加压力了:
“可是族长,你好歹也来自曾经的第一世家,要是这条禁令真的成功了,你的家族的人又会怎么看你?”
“就是啊,还请殿下三思。如果‘和平民分享知识’的先河真的是从你这里开起来的,那么日后,当贵族和平民再无分别,‘第一世家’的威名不再之时,你就会成为被所有贵族记恨的离经叛道之人。”
也有人更加实用一些,试图从“知识对平民而言只不过是无用之物”的角度来反驳她: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愿意将知识分享给他们,可是他们就真的会如你所愿的那样,接受这些知识并加以研习么?”
“他们忙着干活就已经很累了吧,真的会有人从本来就不剩多少的时间里专门挤出时间来学习?我天天许诺给我儿子买这个买那个的,骗着他劝着他哄着他去读书,他一天看的书都不到十页,让平民们来干同样的事情?我觉得可行度不是很高哦。”
“别开玩笑了,多少平民连字都不识几个吧,突然就让他们来读书,是不是太为难这些人了?这样的他们,又能创造出什么成果来呢?”
不得不说这些实用派的论点比之前的任何论点,看起来都更有反驳力,也更能引起大家的赞同:
因为“与平民分享知识会损坏己方贵族既得利益”的事情,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以说个个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这种小利益一旦要和全大陆的命运挂上钩,就不太够看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需要找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反驳施莺莺。
而这就是个看起来十分合适——或者说,至少目前为止看起来十分合适——的理由:
好吧,就算按照你说的这样,将知识和平民们分享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真的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停下投奔异界来客的脚步吗?
你这分明就是无用功,我们才不会赞同你的观点呢。不,别搞错了,我们这次不赞同你的提议的原因,可不是因为“会损害贵族的既得利益”的这种小事,而是因为“我们觉得就算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作用”。
因此,好不容易平复了些争论的大殿里,此时此刻,终于为她的提议而又起了波澜。
然而与这些还在吵闹不休的贵族魔法师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不少人已经开始默默地思考了起来,并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这些昔日同僚的距离:
他们中有炼金术师,有骑士,也有因为忠心耿耿而被国王破格选入这支专门用来对付异界来客的精英队伍的侍从和间谍……
这些选择了保持沉默的人们的职业五花八门,长幼性别各不相同,甚至还来自全大陆的各个角落,可以说除去这唯一的一个共同点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毫无魔法的平民。
即便后来,他们通过积攒下来的财富和人脉关系,得以接受了最基础的教育,从而学到了一些能够改变他们身为平民的处境的东西;甚至还被国王投来了橄榄枝,加入了这支全大陆最顶尖的队伍来狙杀异界来客保护世界,可归根到底,他们和大殿中正在大声喧嚷着反对这条禁令的人们,终究是两个阶层的人。
逐渐也有人发现了这些人的沉默,刚刚还在反对这条尚未成型的禁令反对得正起劲的贵族们,也慢慢停了下来,并拼命示意还没反应过来的同伴们也赶紧闭嘴,别再往别人心上捅刀子了:
哦,对,他们怎么都忘了呢。
或许是这些人虽然不会魔法,但他们依然凭着自己过人的实力得以和他们成为同僚的缘故,让魔法师们都不得不对他们刮目相看,而在这片崇尚力量的大陆上,只要能够拿出让别人不得不忌惮的实力,那么出身什么的,也都会慢慢地被忽略掉。
这样看起来很美好,是“英雄不问出处”的典型代表,多少没有魔力的异界来客就是这样给自己打下“天才”的名声的;但时间一久,在异界来客未曾出现的空当里,就会形成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贵族们因为有魔力,得以比平民拥有更为强大的力量,因此便备受尊崇;平民们因为没有魔力,所以无法与贵族抗衡,地位与权势的天平失衡一日胜过一日。
就算有人能够凭着自身的努力和贵族魔法师们平起平坐,可时间一久,他们在获得贵族的封号之后,也就不再想着改变现况了,便任凭这个恶性死循环继续发展了下去,一时间竟无人想到要打破阶级壁垒。
这些人也不例外,和他们共事的贵族魔法师们自然也不例外。
时间一久,不管是哪一方,到后来竟然都忘了,这些日日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在一处的同僚们,和自己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阶级:
贵族们忘记这件事,是因为这些平民同僚们的实力足够赢得他们的尊重,勉强说得过去;可平民们忘记这件事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他们怎么就忘了呢?
怎么人人在得到能够向上爬的机会之后,就都要迫不及待地扔掉自己的过往,想要一步登天,不再屈居人下,人人都不记得要回过身去,对着自己好不容易才离开的那个黑暗无光的地方伸出援助之手,竭尽所能地帮上一把?
在越来越稀稀落落的反对声里,终于有位贵族率先做出了让步,对身边的同僚低声道了歉:
“是我疏忽,我忘了这一点。”
“算了,可不敢跟你计较。”被他道了歉的是一位素日里跟他关系不错的骑士,为人成熟稳重得很,可现在,他也在施莺莺的有意提醒下,发现了一直以来的盲区:
“我仅代表个人同意这位族长的说法。”
他沉声道:“如果我没有被老师带走,学习剑术,进入这支队伍的话,只怕现在,我还是个在山间艰难耕作以求生存的普通农民,什么异界来客,大陆的未来,世界的命运……都实在离我们太遥远了,遥远得半点真实感也没有。”
伴随着他的描述,一幅幅这些魔法师们从未想到过的,自己的同僚竟然也有可能经受的画面,便浮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我的故乡,位于十分临近北方国度的山脉之中。那里遍地都是嶙峋的乱石,终年放晴的日子不超过一个月,不管是气候还是地质,本都不该利于任何作物的生长,连带着那里也不该出现半点人烟。”
他这么一说,终于有博览群书,对各地的变迁历史都略有耳闻的人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不是在光明圣殿尚未成立的那段各族混战时期,黑暗的第一纪元里,有位占星师曾经降下过星辰的祝福的地方?”
“正是。”这位骑士点了点头,继续道:
“不过那位占星师的祝福并不是主要施展在这片山脉的,而是离这里更加遥远的大陆中心,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身处的国度;我的家乡,只不过是被那道饱含祝福之力的星辰余韵,顺便润泽到的很小的一个角落而已。”
“但也多亏了这位占星师无意间赐予的祝福,从此之后,原本不生草木的坚硬乱石间开始出现肥沃的土壤,每天也有固定的放晴时间,不管周围的天气再怎么阴沉沉,我的家乡上空也一定会出现阳光,成为乌云环绕下的唯一晴空。”
“随着战争的结束,贵族和平民间的制度逐渐确立起来,人们开始慢慢地被划分出三六九等。不想屈从这种制度的相当一部分人,便逃到了这个看似与外界隔绝的无争之地,随即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了千百年之久,这便是我的祖先。”
而这也是他成为了第一个敢于站出来,声援施莺莺这个看似荒唐无理的建议之人的原因:
他的祖辈曾因为占星师无意间降下的恩惠的区区一角,就得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延续至今;那么他如果今日能在这里,直接支持这位占星师即将做出的、与平民们息息相关的决定,又会得到怎样的硕果呢?
怀抱着前所未有的,“想要改变和掌握自己命运的想法”,他继续道:
“可先辈们‘不想接受贵族统治’的愿望明显失败了。我从开始记事起,就不得不和家里的大人们一同劳作,一同关心天气和赋税,因为这些都是直接干系到我们能不能吃饱饭的大事。”
“就算纪元年前的占星师能够赐予我们适宜耕种的土壤和阳光,可再怎么好的条件,也生产不出足以轻松支付高额赋税的粮食,更别提赋税的额度还在一年高过一年……”他苦笑了一声:
“不怕你们笑话,我以前过着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浑浑噩噩,朝不保夕,每天能思考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今天会发来增加赋税的通知吗’,和‘今天能不能吃饱饭’。”
“如果我还是个在山地间耕种的平民,日复一日地只能过着这样没有半点指望的生活,那么就算有明摆着不怀好意的异界来客来招揽我,说能让我过上好日子,那么我多半也会跟着他走的。”
贵族魔法师们面面相觑之下,最终还是对同伴的愧疚,以及对从未听说过的底层生活的心虚逐渐占了上风,相应地,反对的声音便渐渐弱下去了。
当贵族们的反对声弱下去了之后,这些被虚假的安宁蒙混得模糊了自己地位的平民,亦或者说,被某种更在神灵之上的力量干扰了思考方式的平民们,也终于站在了施莺莺的这一方帮她发声:
“让我想想之前那几位异界来客打着的旗号是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他们的说辞都大同小异,说要改变这个贵族和平民间有着牢不可破的壁垒的世界,还要帮我们减免赋税,说要给平民们人身自由和求知自由。”
“如果真的能够像第一世家的族长说的这样,利用不可违抗的国王禁令,让贵族和平民们共享知识,那么就算醒过来的人数量再少,也比大家全都晕头转向一股脑儿地去投奔异界来客的好吧?”
继那位骑士之后,终于又有人开口了。
这次声援施莺莺的是一位负有盛名的炼金术师,她的脸上和手上都存留着药品烧灼的痕迹,让原本应该清丽可人的她看起来分外沉默而不好接近,因此她一开口,不管是魔法师贵族们还是不会魔法的平民同僚们,都被她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当场就安静了下来,听她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过往娓娓道来:
“在加入这支卫队之前,我只不过是老师身边的助手之一,毕竟炼金术士们身边的助手,大多都是像我们这样没有魔力的平民,雇佣平民的成本可比聘请会魔法的贵族帮忙的成本要低太多了。”
“和我一起进入实验室的同僚们,只那一年的同届,我就记得有二十五人,更别提在我们之前就在这里工作的前辈,和随后陆陆续续而来的后辈了,可以说如果这些人全都能活到现在,跟我一起站在这里的话……”她抬起头来,对着王座上白发苍苍、沉默不语的老人苦笑一声:
“陛下,只怕您的大殿都装不下我们。”
这位炼金术师往日里都沉默寡言得很,难得听她说这么多话,几乎有种要把一年份的说话分量都在此刻用掉的感觉:
“可等到老师垂垂老矣,不得不把毕生所学托付给最出色的助手和学生——也就是我——的时候,那一届的二十五位助手中,只有我一个人活着了;就算把当时所有活着的,不管是残废了的还是疯了的还是半死不活的人都算上,在各种实验失败而致的爆炸、毒/气逸散、实验体发疯大开杀戒等种种意外中活下来的,算上我,也只有不到十个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出来,过往所有的苦难与波折,都凝聚在这惊心动魄的一个数字中了:
“而在这侥幸存活下来的九个人中,唯一有命留到现在,甚至被陛下选入这支专门为对付异界来客而设置的精英队伍中的炼金术师,只有我一个。”
她的话一直都很少,在大家利用闲暇时间谈天说地的时候,她也很少参与进去,以至于所有人对她的过往都不甚了解,还都以为她是理所应当地继承了炼金术师的衣钵的。
乍然听闻她竟然有如此惨烈的过往之后,一位素来和她情同手足的贵族魔法师当即便震惊地颤声开口道:
“怎么会这样……七神在上,光明神在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我还以为……你在当他的助手之前,知道会有这么多危险吗?”
“怎么不知道?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炼金术师苦笑道:
“可是相比较在苛政和高赋税下苟且偷生,朝不保夕,就连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相比较之下都是条很不错的出路了。”
她对着所有人展示了一下她素来都缩在黑色长袍中的手,无数触目惊心的伤疤便映入了在此之前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的人的眼中,所有人在见到这幅惨状之后,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手上那些经常露在外面,因此会被别人看见和畏惧的药品烧灼的痕迹,在和其余那些更深处的伤疤相比较之后,竟然都变得易于接受了起来。
——因为从她的手腕往上,就半点正常人该有的肤色都看不到了,只有无数深褐、浅褐与焦黑的疤痕交叠在一起,将那对原本应该白皙柔软的手腕,变成了陈年老树皮也似的丑恶存在。
等到所有人都回过神来,赶紧把自己刚才目瞪口呆的神情收拾回正常之后,这位炼金术师才抖了抖衣袖,将这些惨烈的痕迹像以往一样,尽数掩盖了下去:
“毕竟只要能赌运气赌赢,将来我也就是炼金术师,就能出人头地,不再过以前那种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要节约粮食,而被杀掉、被卖掉、被送人的苦日子了。”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刚刚那些还在坚持着“平民获取知识也无用”借口的贵族魔法师们,一时间竟无人敢抬起头来和她对视:
“在我申明我身为平民的身份之前,你们在购买和借用我的炼金产品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说过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用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质量问题,可见‘将知识分享给平民’这件事还是有用的,至少我就能看得懂这些书,并认真学习。”
眼看着动摇的人越来越多,施莺莺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又给贵族们的心头上添了把火:
“就算你现在是贵族,可你怎么保证,在你百年之后,你的土地不会被瓜分,你的权力不会被削弱,你的子嗣后代不会像我们,曾经的‘第一世家’这样,突然就失去魔力,坠下云端呢?”
这番话简直就是在往所有贵族的心窝子上戳,当场便正中了无数人的红心:
的确,自从曾经的第一世家代代失去魔力之后,不少谋划深远的贵族们早就为此而担心起来了,生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倒霉蛋。
所以他们才要更加努力地敛财,才要在有生之年积攒下足够的财富,然而他们却忽视了一点:
没有魔力的人,才是能稳定这个世界的“根”。
随着这支队伍中越来越多的平民发声,对施莺莺的提议表示了支持后,也有越来越多的贵族魔法师们陷入了沉思和迷茫:
“我突然能理解那些会被异界来客们说动的人了,因为这个世界的确就是这样的不公平的。”
“看来平民里也的确有能领会智慧之光的存在,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
在这一片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刚刚那位率先发声的骑士突然疑惑道:
“……奇怪,为什么我们就一直没想到这点?”
不管是“和身边的同僚们并非同一阶层”的这件事,还是“在脱离了平民身份后应当力所能及去帮助同样境况的人”这件事,在他们获得了和贵族同样的待遇后,就再也没有人想到过了。
随着这位骑士的话音落定,大殿内出现了比放在还令人窒息的安静。
刹那间,他们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惊惧不安得只敢通过交换眼神示意: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曾经有过的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想法,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在和平繁荣的假象里沉溺了下去?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神灵了吧!
——说得再明白点,“英雄不问出处,力量尊重力量”的这个似乎无可更改的、这个世界的规矩,就是专门为了让异界来客们受益而准备的。
至于在他们未曾抵达这片大陆的期间,这个世界的人们会为这条规矩而受多少累、吃多少苦,制定这个规则的存在才不关心。*
“如果诸位依然对‘平民接受知识是否有意义’这点存在共识,认为这是无用功,亦或者认为在座的同僚能有今日只是个别现象,不能代表平民这一整个群体的话……”
施莺莺略微放低了声音,看着周围极少数还在不服气,更多的是陷入迷茫、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的贵族们,继续道:
“我为诸位陈列一次星空。”
满室刚刚升腾起的星芒尚未完全落下,她的一举一动都要与布满大殿的银色星尘呼应,绣着秘银藤蔓花边的黑色长袍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激起无形的暗流,裹挟着光芒烁烁不定,便宛如秋日的银河涌入人间: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与天上的星辰一一相对,即便是异界来客也不例外。因此就算我尚未得到占星师的真正传承,也足以动用星空的力量,模拟未来,推演过去。”
她轻轻一弹指,刹那间更为明亮的银芒从她指尖流转开来,数息后,便成功地在所有人面前铺陈开了一片暗蓝色的星海:
“在诸天星辰的见证下,这片星海昭示的过去绝无谎言。请看看吧,他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
随着星辰推演出来的画面逐渐完善,那个和他们眼下脚踏的土地风土人情、国家势力、地貌地形……等等无一相似的异界,便缓缓地在大殿内所有人的眼前铺陈开来了:
那里也有悬崖峭壁,崇山峻岭,也有不毛的荒漠和汹涌的险滩,更有宽广得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河,以及无光的深海与无声的太空。
看来这些东西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在异界之中,这些在他们看来,就算动用最高超的魔法技艺都很难降服的险恶之境,竟然全都乖乖地为人所用了:
天梯在悬崖峭壁间逐渐搭起,随着隆然的火/药炸响声和一声一声永不止息的艰难的手工敲凿声中,终年与外界隔绝的荒凉村落开始与外界接通,只能困囿于方寸之地的孩子开始拿起书本,走进教室,朗朗书声从简陋的屋舍里传出,且即将往更高远的世界传去。
满目黄沙逐渐被满目绿意取代,往日将人类的居住地一步一步地逼退的荒漠,正在数代人的努力下,用绿色的高墙一步又一部地反推回去。一年,两年,十年,几十年……生机勃勃的版图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与无数人的心血一同扩张。
在各种各样古怪机械的运作下,在无数人的共同努力下,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大坝与长桥,在曾经看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驯服得来的险滩与长河上大功告成,将自然的伟力为人类所用,以渺小却无穷尽的力量将天堑填平。
在炫目的火光与汹涌喷薄的蒸汽下,有奇形怪状的机器发出隆然的鸣声,直直冲向九万里的高空,与日月星辰并肩而行;在一组组人的紧张监控和指路下,椭圆状的载人器械开始潜入深海,探究生命的禁区与人类的起源……
在这些充斥着各种各样令人惊叹不已、目眩神迷的画面中,半点魔法存在的痕迹也没有,甚至都没有神灵的恩惠,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普通人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硕果:
他们历经千百年的积累,薪火相传代代不息,将智慧和经验一代代地传下去,最终能成功上九天,下四海,以凡人的身躯做到只有最高级别的魔法师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即便在那个世界,在某些资源分配不均衡的兵家必争之地,战火也从未止息过,可这位异界来客所身处的地方,却已经获得了相当可观的安宁了:
无战火,无纷争,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比渴求的繁荣太平。
“我只问诸位一句话。”在贵族们被震颤得几乎口不能语的同时,施莺莺又问道:
“是选择让出部分利益,让平民们不再跟随这位异界来客,从而让诸位有活命之机,日后让这片大陆的未来也能获得同样的安宁;还是固守着眼下的既得利益,让他们在日益加重的压迫下苦不堪言,从而举起叛乱的旗帜?”
她深蓝色的双眸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仿佛蕴含着来自九天之上的星辰的光芒似的,那么美丽又冰冷,恰如她刚刚点出了所有受着桎梏、因此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抗争的平民的盲区那样,进一步将无数人从梦中惊醒:
“战火一旦燃起,可就再也没有平息下来的机会了!”
然而还没等任何一位魔法师做出回应,那位全大陆最有名的预言家,双手捧着水晶球的老妪便率先迈出了半步,对施莺莺颤声开口道:
“……我对那个世界近些年来的画面很感兴趣,请殿下为我再呈现一次,可以么?”
按理来说,施莺莺不该拒绝这个要求的:
她都表明了要重看这些画面的意向,再给她回放一遍也没什么;而且她为什么要着重看那几年的影像?肯定是因为这些画面里有足够能打动她的东西。
只要能打动这位预言家,那她身为贵族里的典型代表之一,如果也能站在施莺莺这边,给贵族们开个好头,那这道国王禁令推行起来,岂不是明摆着的事半功倍的良局么?
——所以施莺莺没有拒绝。
她的目光只是很微妙地在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间,就像是发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似的,才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半点异常神态也没有流露出来,并依言回放了这位预言家指名要看的近年的画面:
“当然可以,请看。”
伴随着更加细致的画面的出现,刹那间,无数质疑声和惊呼声便重新响起来了,看来是从刚刚的震惊中成功回了神,这才能注意到更加精细的部分:
“这是什么?居然有人能把水稻种到大海和沙漠里去?我做梦都没想过竟然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种植方式。在座诸位都是全大陆一等一的魔法师和炼金术师,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可有人能做到这点吗?没有吧!”
“我更关心这一点。”刚刚那位就连说起自己的惨烈过往之时都能保持冷静的炼金术师都有些激动了起来,她的手指在那副几乎全都被白色淹没的画面上点过,难以置信道:
“这是瘟疫吧?都死这么多人了,他们为什么还不逃跑,而是选择了研发治疗的方式?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们居然成功了!”
毕竟魔法世界的炼金术,其实就是异界来客带过来的“化学”,在合成新物质并投入使用的这件事上,和“医学”自然有着一定的相通之处;也正是在这位勉强能挂上钩的“专业人士”的提醒下,在场所有人才注意到了这一幕:
诚然,和征服世界、改造自然的种种伟力和宏伟景象相较而言,这些画面的确让人容易忽视过去;但如果注意到这一点,便会为他们的毅力、勇气和智慧所折服: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没有用任何魔法施展治疗,就能做到这个地步,这是什么?这是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吗?”
“不。”施莺莺温声道:“这就是诸位之前一直在怀疑着的,凡人的智慧。”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位让她专门重放这一段画面的预言家,果然,自从这一段画面出现过之后,这位老人的目光就再也没从这片流转着无数道白色身影的画面上移开过。
直到画面都终止好久了,白发苍苍的预言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仿佛想到了什么难以忘怀的伤心事似的,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嘶哑了:
“……我们这个世界的平民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施莺莺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给他们接触知识的机会的话,假以时日,一定会的。”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这位出身贵族世家的老人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做了第一个响应了施莺莺的提议的、也是颇有话语权的贵族:“那我赞成。”
正如施莺莺之前和国王摊牌的时候所说的那样,这片大陆上的势力分布十分不均衡:
绝大部分的财富都被商业联盟把持在手中,而光明圣殿又在宗教信仰领域占有绝对统治地位,以至于连皇权都被架空了个七七八八。
因此,不管是哪个国家的皇室,都对光明圣殿这个在大陆上存在了千年之久的组织持有十分微妙的谨慎态度:
这一任光明圣女的确是个好人,但架不住整个光明圣殿都由内而外地开始腐烂起来了,仅靠她一个人,要怎样逆天改命?
虽然大家都口口声声地说着“君权神授”,但连本该专心与恶魔作战的光明圣殿都有了私心,那还是免了这一套,尽快地寻找有天赋的魔法师,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让他们避开光明圣殿的耳目来解读神谕吧,要是一不小心让光明圣殿解读神谕的人往里面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就麻烦了。
——很明显,这位年迈的妇人便是国王精心挑选出来的,足以越过光明圣殿去解读神谕的心腹魔法师。
由此可见,不管是从实力而言,还是从家世而言,这位预言家的条件都足够优秀,只要她愿意带头站在施莺莺的这边,推行这条看似离经叛道的国王禁令,那么剩下所有人的反对,也不过是毛毛细雨。
很明显不少贵族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眼看着大势已去,不管是被异世界的智慧折服了的贵族魔法师,还是本来就对现况心有不满,只不过被某种神秘力量给干扰了思绪以至于忘记了这一点,在施莺莺的提醒下又成功一同举起了反对旗帜的平民们,都越来越多,于是极少数的依然固执己见的人们也只能徒劳高喊:
“你这是对我们的背叛!明明之前你还在强调魔法和知识的不可泄露性,说如果让平民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这个世界会乱套的……”
“那是之前,怎么,不允许我临时改主意吗?”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苦笑道:
“我没见过占星师呈现给我的这个未来,而我的小女儿,就是因为瘟疫去世的。”
她是在场所有人里,除了国王之外年龄最长的人,也是最有威信的预言家,不少人只知道她号称能解读神谕,做出预言,但至于她的家庭状况,之前还真没什么人在意。
于是大殿内无数人齐齐屏住了呼吸,听这位不久前还在固执己见,认为“魔法和知识的秘密不能随意分享给平民”的守旧派领袖,将自己的过往一一道来:
“炼金术师们带来的药不对症,反而加重了她的病情,就算光明圣殿的神官亲自前来施加最顶尖的祝福,也只能堪堪延缓她的死亡……她是在我怀里咽的气。”
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出了一个短短的长度,那么一点堪称可怜的大小,便明显地昭示了这个孩子夭折之时何等年幼:
“你知道吗?她死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轻,我把她抱在怀里送入棺木的时候,甚至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还没有我的一件大衣重。”
伴随着年迈的预言家嘶哑的描述,在场所有有孩子的人都面面相觑,为之动容:
“我一直以为我是贵族,是除了国王陛下之外,在这片大陆上第二高贵的等级,多少人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我有什么得不到的?只要我有足够多的钱,我就能拥有一切,能为我们带来一切的商业联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哪怕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在地下沉眠多年,可这次生离死别给依然活在世上的母亲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明明她都是个年迈的老人了,提起此事之时,都会语带哽咽:
“然而直到我的女儿死在我怀中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的确有钱买不到的事情,那就是性命。”
“在她最后的弥留时光里,我日日夜夜都在对死亡之神和裁决之神潜心祈祷,心想,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女儿的都可以,请让她活下来吧,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两位神灵的名字一出来,就连最固执的守旧派都哑然了,叹道:
“你为了挽救女儿的性命,竟然都愿意向死亡之神祈祷了?”
在这片大陆上,分别有财富、智慧、战争、裁决、爱欲、时空和死亡七位主神,七位主神均由更高一级的光明神和黑暗神两大本源神灵孕育。
因为光明和黑暗两大本源神灵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因此祂们无法直接赐福世人,庇护人世,只能让职能更为详细的七位主神代劳,按理来说,这七位主神是没有高下之分的。
但是世人皆偏爱光明,惧怕黑暗;热爱和平,恐惧战争;欣赏美丽,厌弃死亡。
因此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场合,但凡是供奉着七位主神像的地方,“死亡之神”几乎都是被放在最后的那一位,由此也可见祂的信徒已经寥寥到了何等惨烈的地步。
但这位预言家,在她夭折的小女儿弥留人世的最后时光中,竟然愿意一反常理地对死亡之神祈祷,母爱的执着与坚韧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我已经想不到任何别的办法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长叹一声,身形愈发伛偻了起来:
“连魔法都无法解决的病症,说是绝症都不为过吧?除了向掌管死亡的神灵祈求一丝生机之外,我还有什么事情能做呢?”
不少人刚想沉默地点点头以示赞同,突然想起了他们刚刚在星海中看到过的景象,立刻就浑身都僵硬住了:
……不对,并不是所有人在这些病症的面前都束手无策的。
在那个惊鸿一瞥的异界里,无数普通人以并无魔力的凡躯,在一次又一次的天灾人祸中筑起过牢不可摧的长城:
不管是洪水还是山崩,不管是瘟疫还是飓风,天地间的所有威能都无法让文明的火种断绝,无法摧毁以人力筑成的无数防线;甚至在他们看来,这些魔法无法处理的、让婴幼儿的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绝症,只要能提前接种相应的针剂,那么也都是有救的。*
很明显,这位年迈的预言家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幅画面,才要求施莺莺专门回放这部分的,她的声音已经出现了难掩激动的颤抖:
“如果我的孩子活在那个世界,她就根本不用受这么多苦,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
——为了自己的孩子,甚至愿意违背常理地对死亡之神祈祷的母亲,在见过异界的盛况后,又怎么不会为了她尚且存活于人世的其余的孩子们,率先打开对知识的禁锢与封锁?
“我生育过四个孩子,其中有三个都夭折了。”她悲伤地叹了口气,颤声道:
“其中两个,是夭折在襁褓里、死在我怀里的,还有一个去世的时候年龄稍大一些,已经到了能够学走路的年纪了,我一度以为他会平安长大……可是这终究也不过是我的奢望而已。”
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对施莺莺伸出手去:
“现在我只剩最后一个孩子了,至少为了她,我也愿意一试。”
之前她回忆往事的时候,因为太过悲伤,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愈发伛偻的身影便更加弯腰驼背了起来,看上去好不可怜;而此刻,随着老人的起身示好,一直被抱在怀中的水晶球终于从预言家的怀中滑落了出来,一路滚到了施莺莺的脚下:
就好像这是个但凡做出,就必将实现的天赐预言。
从这一刻起,这道横亘在贵族和平民、魔法师和非魔法师之间长达千百年之久的壁垒,终于从最坚固的这块砖开始,以“医学”和“生命”为撬杆,开始土崩瓦解:
“如果能成功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不受任何病痛折磨地正常长大,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害怕了?或者说……不光是我的孩子,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孩子,也都不必再遭受这样的苦难了?”
施莺莺弯下腰去,将水晶球从地上捡起,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将预言家赖以预言的事物归还之后,给了她一个拥抱,言简意赅地承诺道:
“是的。”
她的声音那么平和又坚定,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全身心地信服她。这番话甚至不像是人类的承诺,而是神灵的誓言,一旦发出,便必要实行:
“这不是在为一人、一个群体、一个国家付出,是在为千千万万人和整个世界,等到智慧的光芒足以覆盖整片大陆的时候,和平与希望将一并到来。”
伴随着她的描绘,一副前所未有的盛景在每个人脑海中逐渐成型,初具规模,那是以异界的成就为基础,将此世的知识壁垒打开后,他们能够得到的一切:
人人都能有安身立命之所,都能平安一生,长命百岁,你的父母,妻儿,朋友,师生……乃至后世千百代,都将受此恩惠。
此身虽灭,余泽长存。
以刚才率先发言声援施莺莺的骑士和炼金术师为首,在场所有平民中的佼佼者,这些险些以自身的才华和能力打破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壁垒的先驱,终于不再被制定了这个世界规则的存在束缚思想,同时对她半跪下来,金属制成的盔甲和皮革制成的轻甲,在地板上发出无数道沉闷却整齐划一的响声。
以那位年老的预言家为首,所有的贵族魔法师们终于在施莺莺的面前齐齐退了一步,对她弯下腰去行礼,无数色泽不一却同样贵重的长袍在地面上迤逦开来,仿佛即便被传播开的智慧之光,将要在各个领域激发出方向不一、却同样灿烂而盛大的杰作。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做吧。”王座上的老人对施莺莺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一气呵成地在三道禁令上全都签了字:
“占星师殿下,这片大陆的未来可就托付给你了。”
这些人平常其实不会这么齐全地聚集在一起的,今日也只是为了第一世家带来的那个惊天的消息,才破天荒地举行了这么一次大规模的会议,等会议结束,三道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敲定下来之后,他们就会和之前一样,继续去做各自的事情:
骑士会继续磨练自己的剑法,炼金术师照样会埋首在实验室里制造爆炸和更多的爆炸,贵族魔法师们要么出入于各种交际场合,要么日复一日地精进魔法……
但今天过后,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两件了:
贵族魔法师们将会打开常年紧闭的书房大门,将记录着无数知识的卷轴抄录和流传出去;有求知欲的平民们则能够在市面上,以他们也支付得起的价格购买到这些往日可望而不可即的知识。
“……所以那个世界明明有这么多智慧的产物,能更好地改变世界。”在散会之前,刚刚那位炼金术师终于从无与伦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当场就尖叫了起来:
“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年轻时太过沉重的遭遇已经把她的心性磨炼得过分成熟了,她现在只怕不仅要尖叫起来,甚至还要骂出来——不,她已经骂出声了:
“这些狗东西,千百年来就带给了我们这么一丁点的边边角角?不学无术的废物,但凡学个皮毛带过来也好啊!”
“不要生气嘛。”施莺莺笑着轻轻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反正我们会有更好的。”
明明施莺莺的动作半点也不重,但这位炼金术师却从中感受到了某种比山岳湖海叠加在一起,都要更为沉重浩瀚的东西:
就好像从这一刻起,有无数的重担和希望,都从素未谋面的异界的先行者那里,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以与那些高傲、轻狂而自负的“天才”们的施舍的姿态完全不同的方式,轻盈而温柔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在众人陆续退下后,大门逐渐关闭,将逐渐黯淡下去的大殿,和只有墙上的数枝火把照明的明暗不定的走廊分割开来了。
身为带着国王禁令最后离开房间的人,施莺莺自然走在最后,也得以顺利拦住了那位因为过分年迈而腿脚不便,更别提她的手里还捧着个水晶球、因此就走得更慢的白发老妪,低声道:
“多谢您帮我说话。”
老妇人怔了一下,笑道:“族长未免也太客气了,跟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婆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呢?我只要看到未来的孩子们都能好好的,也就放心了……”
“您是心怀大义之人,愿意和我一同打破知识的藩篱,这是惠及后世、有利千秋的大业,我自然要谢您。”施莺莺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接过了她怀中的沉重的水晶球,护送着她拐过了走廊拐角,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她才继续开口,温声道:
“不过我谢您,自然也不仅仅为了这件事。”
“这片大陆上,除去七尊主神之外,还有象征着创世本源的光明神与黑暗神。前七位受全大陆信仰,后两位只在光明圣殿中接受供奉。”
施莺莺看向这位面容枯槁的老妪原本应该浑浊不堪的眼睛,果然如她所料,有一抹迥异于人类的清辉在其中闪过,恰恰验证了她方才感受到的异况:
“不知这位为我赐下预言,使我免受与异界来客的同等之苦,又在这位预言家身上降临了投影,率先对我伸出援手,让所有人得以被我成功说服的神灵——”
“您是哪一尊?”
“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老妪沉默了一下,这才宽和地笑了起来: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神灵的投影已经有近千年没有降临在世上过了,就连光明圣殿的那位最虔诚的圣女,都不会认得出我呢。”
“人类和神灵终归是不同的存在,自然也就有着不同的气息。”施莺莺耐心地为这位不知真身的神灵解释道:
“在生死边缘磨砺过太多次后,要分别出不同于人类的存在简直不要太简单。”
“虽然我没见过您,但在只有平民为我发声、却没有贵族愿意主动站出来当第一个破冰者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您的身上发生了气息的变化,可气息发生了改变后的您又对我没有敌意,我便猜想,是哪位关注着人世间的神灵,赞同我的想法,要来帮助我了。”
“那看来你吃了不少的苦啊。”老妪叹息了一声,答非所问地开口道:
“放心吧,她本来也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碍于面子无法开口而已,我可没有像某些随便就指定扭曲规则的家伙那样,扭曲她的半点想法。”
说话间,这位不知名的神灵深深地望了施莺莺一眼:
“不过要避开那家伙的耳目可真不简单,它无数不在,无所不知,就连分/身降临此处帮你说这几句话,都是极限了。”
“但就算再难,我也要来看看,这颗注定要改变世界的星辰。”
虽然施莺莺的记忆里,罕有“亲情”相关记忆的存在,然而这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温暖、也太酸楚了;或许也正是因为蕴藏其中的这番共性,才能让这位神灵,和人世间的这位痛失孩子的母亲产生共鸣,得以降临:
“你能发现它的存在,这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它突然想要不顾规则地抹杀你这颗失控的棋子,你又该怎么办呢?”
的确,施莺莺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存在既然能制定世界的规则,甚至凌驾于神灵之上,那么就算原身是千百年难逢的占星师,就算她是来自无数轮回世界的存活者,又能做出什么反抗呢?甚至连她的这些旅程,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世界,都很有可能是这家伙操控的。
——就好像一个游戏里的角色再怎么厉害,有着游戏设定里的天花板战力,但是在玩家的手上,还不是想练就练,想丢就丢?根本不在一个纬度嘛。
“所以我今天前来,说服所有人,留下足以改变世界的三道禁令。”施莺莺温声道:
“您既然能发现我也是异界来客,就该知道,在我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有古时的名言曾这样说过,‘成功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
这下不仅这位神灵沉默了,连系统都被震惊得瞠目结舌言语不能,半天后才从浩如烟海的词库里,精准地挑选了个一针见血的评价:
“……疯子。”
所以她一定要点醒所有人,促进国王禁令的颁布,因为这些人一旦醒来,就可以成为冲破规则束缚的先驱:
为了让异界来客们能够出人头地,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英雄不问出处”这番话,这个规则只设定了阶级壁垒,让人们沉溺于虚假的繁荣表象中无法醒来,可从未想过万一有人醒来了该怎么办。
而这个世界的各方规则都已经逐渐成型,被点醒的人们将会受到智慧之神的庇护,就算是这个神秘的存在,也不能强行更改设定,从智慧之神的手里抢人,否则一整个世界都会崩溃的,所以在面对这些逐渐失控的人类的时候,它也只能忍着。
那三道国王禁令也是同理,这些都是符合世界规则的存在,无法被轻易抹消,这样一来,就算她这个异界来客被置于死地了,原主的心愿也能被完成,智慧的火种也能代代相传,世界的轨迹也能被扭转。
早就谋划好了一切的施莺莺,在谈起自己的死亡的时候,却轻松得就好像在谈天说地似的,甚至还颇有余心地笑了一下:
“至于我,唯有一死吧?”
在长久的沉默中,降临于人世间的神灵笑了起来,摇摇头,温声反驳道:
“这可不好,孩子,生命都是宝贵的东西。”
“就算你能把自己铸造成举世无双的利剑,你能将世人、将天下、将自己的全身心都押上轮回的棋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人在等你呢?”
她伸出干枯得活像死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摸了摸施莺莺黑缎般的长发,叹道:
“如果有个傻小子知道,他等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死在这么大义得令人无法反驳和置喙半分的事上,他不知该有多伤心。”
话音未落,身形伛偻的老人眼中饱含神性的光芒便逐渐消失了,只有她留给施莺莺的这番话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久久未曾散去:
“……既如此,我就再帮你一次罢。”
等这位不知名神灵的投影从老妪的身上离开之后,白发苍苍的预言家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疑惑道:“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不,等一下,还是有一件私事要请教您的。”施莺莺将水晶球归还了回去,问道:
“您的女儿在去世之后,您最常供奉的是哪一尊神灵?”
这个问法不可谓不巧妙,因为刚刚那位神灵既然敢来见她,并和自己讨论这些事情,那么就说明,祂用某种方式成功屏蔽掉了“那家伙”的监控:
也就是说,这段对话就算被无处不在的“那家伙”探查到,甚至在被询问的预言家眼里,也不过是掐头去尾的一段关于信仰的探讨。
而这位预言家果然也没有怀疑这番询问,她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不好意思地低叹一声:“这个可不敢随便往外乱说,不过既然殿下问我,那少不得要说实话了……是光明神。”
生怕施莺莺误会她有背叛国王,转投光明圣殿的二心,老预言家又急急解释道:
“虽然我知道除了光明圣殿之外,本不该私人供奉光明神的,但是我想,如果是七位主神的力量来源的光明神的话,祂应该更能体察到人世间的苦难,更愿意伸出援手吧?”
“您说得对。”施莺莺点点头,宽慰道:“祂的确会听见,并且会降临的。”
也就是说,刚刚降临在这位预言家身上声援了她的人是光明神;降下神谕使她避免被打成龙啸天的同党,保护了她的人也是光明神。
不过即便如此,在光明神之上,也有着能够改变世界规则的更高的存在;正是这个存在,制定了这个世界的种种壁垒与规则,让无数平民们不得不挣扎受苦,就算偶尔有足够出色的人能挣脱出身的束缚,也不会想起来要改变现况——
直到施莺莺刚刚点破了这个盲区。
在被点破盲区之后,正如系统说过的那样,接下来的一切,都只能按照正常的逻辑进行。
“对了,咱们刚刚讨论的那条国王禁令,是怎么谈成的来着?”预言家没走出几步,就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道:
“真不可思议,你竟然真的让这些家伙们都松口了,真是年少有为啊,第一世家的族长果然名不虚传,将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施莺莺轻轻一挑眉,问道:“您不记得了吗?”
“只记得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突然点出这件事来,只怕所有人还都在死胡同里兜圈子呢……哎,可能是人老了,脑子就不太好用了吧。”老妪摇摇头后便转身离去:
“总之谢谢你了,小姑娘。”*
施莺莺孤身一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才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容来:
很好,只要有共同的敌人,那么就能结为同盟。
而此时,系统的声音也终于迟了一步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来了:
“下午好啊,莺莺!我刚刚看你们好像在商讨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心想反正我听不懂,我就出去逛了一圈……刚刚有什么事发生吗?”
施莺莺突然觉得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就好像这一幕在之前的不知哪个世界里,也发生过似的:
为什么在她费尽心思地想要冒险追查系统之上的那个存在的时候,本该寄生在她精神世界里、自然也听得到她心声的系统,却正好全都离开了,给了她足够的、不受监控的自由时间?*
要说这是凑巧,哈士奇都不信吧。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说什么,以免打草惊蛇,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就是本该属于龙啸天的那位智囊公主。”
“这不好办得很嘛。”系统立刻给出了回答:
“希帕蒂亚即将前往皇家学院,你现在动身的话,正好能跟她碰上。”
——于是第一道禁令就这样公布了下来。
在国王禁令还在途中的时候,被智慧女神眷顾过的公主,便和全大陆最后一位占星师成功地相逢了,那片曾经推动过禁令落定的星海,也又一次陈列在了希帕蒂亚的面前。
——再然后,才是现在。
为了避免引起太大规模的反弹,“知识相关书籍的售卖与交换”这一条,便率先在皇家学院里推行开来了:
因为这里可以说是全大陆最优秀的年轻贵族们的聚集地,他们对平民的排斥还没到跟他们的长辈那样根深蒂固的程度,而且持有的知识太多,就会相应地有倾诉欲,这样一来,国王禁令在这里推行开的时候,就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了。
可以说真没人针对龙啸天。
比起只会偷窃别人的成果,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这位“男主”,施莺莺的格局要更广远:
她要将智慧的火种从贵族的手中夺走,分发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位大无畏的窃火者从来没将注意力完全分给同样来自异界的跳梁小丑半分,所谓的“针对”,也都是在大局之外的一点小补充便是了。
所以龙啸天的疑问也只持续了一刹那,便很快地被他自己忽略了过去,只能垂头丧气、自认倒霉地离开了这里。
与施莺莺的旗开得胜不同的是系统依然很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龙啸天一定要给这些书冠上自己的名字呢?”
这条禁令想要规避过去的话简直太简单了,只要诚实地承认这些书不是他自己的作品,或者写上原作者的名字就行。
就算这些原作者们不存在这个世界,能洞察一切的真理之口也会承认这是事实,也就可以让龙啸天免于处罚了。
“为了出风头吧。”施莺莺想了想,诚恳道:
“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出人头地的机会的,我对他十分了解。”
“但国王禁令的内容是谁都能查看的。”系统继续疑惑道:
“如果龙啸天在今天受到了刺激后,有心去学习这个世界的相关知识的话,那他迟早会发现,他是个异世界的来客这种事,已经暴露在越来越多的人眼里了!”
它边说边想起了在施莺莺的授意下,与异界来客相关的书籍被迅速编写出来,并流入市场的这番布局:
“随着越来越多的知识类书籍被交换开来,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防备他,你就不担心他会去查看国王禁令的内容?”
正在一人一统交换意见的当口,希帕蒂亚如约而来,借着“交换知识类书籍”的名头,将一本简陋的手誊本放在了施莺莺面前:
“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系统越看越觉得这个本子的封面有些眼熟,等施莺莺翻开几页之后,它就恍然大悟地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东西了:
这不就是龙啸天之前在图书馆里,对希帕蒂亚大放厥词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那本薄薄的“教科书”吗?还说什么是自己亲笔誊写的“绝密学术典籍”!
施莺莺翻了几页这本薄薄的书册后,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回答了系统的疑惑:
“不会的,如果他真的是个如此博学好问的人的话,那他能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知识,就绝对不该只有九年义务教育——甚至还不到——的水平。”
“一个得到了就读于高等学府的机会的人,没有第一时间在异界求知若渴,却只想利用自身的这点小聪明去吸引别人,那他又怎么会去主动了解更多的事情呢?”
“他和她们不一样。”施莺莺看向远方,在她的有意牵线搭桥下成功认识了彼此,并为对方展示在自己面前的、全新的世界和知识而欣喜不已的希帕蒂亚和鲍西娅,笑道:
“他轻视知识,那最终也将被无知所累。”
系统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而处于系统监控下的龙啸天的行为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根本就没想去查看一下国王禁令的详细内容,而是边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怎么弥补财政亏空、给自己挽回面子、泡到更多的美女……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了皇家学院。
这下系统可算是对施莺莺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莺莺对这人推算得简直太准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知识只有九年义务教育都不到的水平,那么原著里他是怎么造出那么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来的?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只说他在身边人的帮助下……”
系统说着说着消音了,因为它看见希帕蒂亚的眼神停在了那张残缺不全的元素周期表上。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龙啸天几乎是把脑子里的存货都掏空了,才背了这张十分之一二都不到的表格出来,然而就连他这么努力拿出来的成果,看起来也分外可怜:
除去应试教育强制要求背过的前二十位元素之外,剩下的元素可以说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以至于施莺莺的强迫症都发作了,当场就抽了根笔出来,把剩下的元素位看都不用看地一一补全,一气呵成,半点停顿都没有。
而希帕蒂亚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这张表格的最后几行,精准地在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定位到了235、239和241这几个元素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是什么?”*
系统:不,这什么都不是!你住手!!
施莺莺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劝阻道:“这是制造某种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材料,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去研究它。”
系统刹那间热泪盈眶:“我误会你了,莺莺,原来你真的是个关注民生的好人——”
施莺莺半点也没被系统的赞美给干扰道,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真的要和他走到开战这一步的话,我可以召唤来比这威力更大的星辰,不管是当场毁尸灭迹还是把他挂在城墙上千刀万剐都可以,随你喜欢,没必要劳民伤财到这个地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正在旁边打算盘,看看接下来如果趁着知识壁垒被打破的东风,将能自动记录语音的羽毛笔推行开来,需要多少成本又能获利多少的鲍西娅,一听到“钱”这个关键词就警觉地抬起了头,在听到了施莺莺的劝阻后,又成功地把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感叹道:
“我就知道莺莺真是个能帮我赚钱更能帮我省钱的好人。”
系统:不,她不是,你醒醒!她只是发自内心地想活剐了龙啸天并以此为乐而已!! ——
作者有话说:*原本的平民们没想到要打破知识壁垒这一点,是因为某个高于神灵的存在设置了世界规则,干扰了所有人的想法;
他们声援施莺莺,是因为莺莺一来点破盲区,这个存在的蒙蔽就失效了,只能跟着莺莺的正常逻辑走;
最后他们又忘了这件事,是因为光明神帮忙扫尾了,让那个存在无法找到莺莺。
请问综上所述,光明神是谁?
*“成功不必我,而功力必不唐捐”,来自胡适: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但如果人们的奋斗目标一致,那么,不管谁能达到目标,都是一样的;而获取的回报,也不仅限于对自己一个人的,是对千千万万人的。
*隐藏设定:预言家的孩子死于白喉,脊髓灰质炎(这个的疫苗是糖丸,大家应该都吃过),麻疹,破伤风,乙肝,以及一切婴幼儿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该接种的疫苗针对的疾病的大杂烩。
不是光明圣殿无能,至少圣女已经很努力了,但谁遇到这么多疾病的混合体都没有办法,惨惨。
*62章,在谢成芳和谢北辰来探望卧病在床的莺莺之时,系统初次与“更高的存在”,也就是上司断开连接。
*铀235,钚239,钚241,制作核/武的原材料。
原著里就是这位学霸公主在龙啸天只给了那么点基础知识的前提下,成功自学成才搞出了核/武。不过在这个新的走向里她肯定不和龙啸天狗东西掺和在一起,也就不搞战争武器啦,准备走基建路线科技兴国改善全民生活质量,起立鼓掌!
感谢在2020-11-25 23:46:14~2020-12-02 00:13: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千鶴秋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麻辣丸子 2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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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遇袭 女孩子是由什么组成的?
龙啸天垂头丧气地回到皇家学院后, 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半点人气也没有,和之前他每次回来都会有热茶和点心在等着他的温馨场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耐烦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往沙发上一甩,伤势未愈的半张脸便在冰冷的空气中更加疼痛难耐起来了, 让他难以自抑地爆发出了好一阵脏话。
更要命的是, 他刚刚支付了一大笔违约金,这计划外的巨额支出让他原本就不算好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连这次为了赚钱而预支的、用来印刷娱乐书籍的漏洞都补不上, 更罔论看伤口了。
结果正当龙啸天准备理直气壮地履行身为贵族的特权,打算把不知道在哪儿瞎浪的梅丽娜叫回来,好好教训一下撒气的时候,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梅丽娜已经用她的好手艺和希帕蒂亚搭上线了。
要是贸然打扰的话,只会让他的印象分再次拉低, 岂不白费了他好不容易才绞尽脑汁背出来的那一丁点元素周期表?
但龙啸天实在太需要找个人抱怨一下了, 或者说, 独自一人来到异界的孤独感,终于在此时成功地袭击了他:
被女友抛弃, 与家人分别, 再也见不到他的那些萍水相逢交情泛泛的同事, 熟悉的日常生活与环境也被剥离出来……
这种明明周围的世界都超级热闹, 却独独排斥他一个外来客, 将他尽数隔离在外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而这种感觉,终于在龙啸天经过了数次尝试,终于与梅丽娜取得联系后达到了顶峰:
“梅丽娜, 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通讯水晶球那边的少女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就好像这冷冰冰的房间、半点烟火气息都不再有的厨房都是龙啸天的幻觉似的:
“抱歉,殿下,希帕蒂亚公主说要再留我几天,请稍安勿躁好吗?等几天过后,我就可以带回足够的钱财为殿下医治伤口了。”
这个理由找得又冠冕堂皇又贴心,龙啸天不得不憋着满肚子的火结束了对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两人之间的联系一断开,那边的欢声笑语便继续了下去,半点关心他的意思也没有:
“这是我根据你的建议研制出来的最新口味的冰淇淋,有朗姆酒巧克力,白桃配茶还有柠檬海盐,只是很可惜没能找到你说的那种叫‘乌龙’的茶,不过我已经努力调配过它的味道了,应该不会太差!那就专门尝尝这个口味如何?”
施莺莺接过梅丽娜端上来的盘子,小尝了一口后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很好吃哦。”
希帕蒂亚也尝了尝,这位尽日里除了看书和做研究之外什么事都不关心的公主的眼神也亮起来了:
“我都没想到,这些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的东西可以这样组合起来,而且味道还很不错,以后如果能大规模投入生产的话,一定能得到广大受众的喜爱!”
“想要投入大规模生产的话,就要看鲍西娅愿不愿意帮你这个忙了……鲍西娅?”施莺莺轻轻推了推身旁不知为何竟然在美食前走了神的商业联盟千金,问道:
“你愿意帮梅丽娜这个忙么?”
在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只有鲍西娅一个人在走神:
那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猫,今天竟然没跟在施莺莺身边?她用全副身家对着智慧女神的神像与尊名发誓,这绝对有问题!
或者说,和有着一手好厨艺的梅丽娜、“哪里有爆炸哪里就有我”的科研狂人希帕蒂亚,哪怕只有个名号都能极具号召力的光明圣女相比,超敏锐的第六感就是这位富可敌国的商业千金的特长。
也正因为她有着这样敏锐的直觉,才会在原著里发现了龙啸天身上闪闪发光的金钱潜力,跟他联手赚了个盆满钵盈。
只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当更加出色的施莺莺出现在她的面前之后,她会立刻转而选择能带来更多利益的施莺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并且从多年后谢北辰终于暴露了他“罪恶之城”城主的身份这件事上来看,鲍西娅的第六感绝对不仅限于生意领域,而且神乎其神,无人能出其右。
——不过现在还没人知道就是了。
连鲍西娅有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对区区一只猫的过度戒备很好笑,便在施莺莺的柔声呼唤下匆匆回神,收起了自己几乎要发散到天边的思维,忙不迭地回答道:“当然可以。”
似乎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回答太仓促了,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诚意的样子,便赶忙补充道:
“我一直都觉得你的主意很不错。如果梅丽能有自己的事业和积蓄,以后不管在谁的面前,说话都会有说服力的吧?”
术业有专攻,比起能在商业领域大展身手的鲍西娅,希帕蒂亚的关注点明显更偏向知识领域。
在这个一国为尊、周围的小国只能众星拱月地簇拥宗主国的世界里,就算她是来自异域小国的公主,这个国家的国王禁令对她来说也依然具有强大的约束力,自然要了解一下:
“我已经看过了陛下发布的第一条禁令,‘放宽对知识的限制’,这可是个前所未有的信号。虽然可能会触动部分贵族的利益,但毫无疑问,站在绝大部分人的立场上来看,这是积极变革的良好信号。”
在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上,不管从什么角度切入,只要是聪明人,到最后的看法都会殊途同归的,这两位聪明姑娘也不例外,短短几句话间以小见大地从梅丽娜的命运里,窥探到了这片大陆的未来一角: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梅丽……不,不仅是你,以后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平民能够摆脱穷困生活的束缚也说不定呢。”
梅丽娜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
关于“施莺莺的宠物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这个问题,就这样被轻巧地揭了过去后,鲍西娅才注意到了第二个更严重的、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施莺莺是扮成男性进入皇家学院的,自然也是用“奥瑞尔”的假身份与梅丽娜结识、对她进行指导点拨和帮助的,甚至连今天约了她们所有人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候,都身着男装。
不得不说只要皮相好看,那么怎么穿都能吸引人,更罔论施莺莺的衣品也好,只是一路走过来,就有不少路过的、不明真相的少女,脸红着对她投去饱含爱慕的目光了:
一身笔挺的黑色长风衣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雪白的衬衫在袖口稍稍露出一抹,便尽数没入纯黑的手套中,两排擦得锃亮的银扣规整地从下摆一直延伸到高领,正好能遮盖住她不同于真正的男性的喉部。
除去用来束起丝绸领巾的那枚黑珍珠领针外,她浑身上下半点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和那些恨不得把最昂贵的珠宝丁铃当啷挂满全身的贵族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却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具天成的矜贵与优雅;甚至因着这身装扮只有黑白两色,而被额外赋予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美了。
像施莺莺这样女扮男装的人,和真正的男性比起来,竟然有着极大的、无法超越的优势:
她不会用色眯眯的眼光去看人,首先从态度上就格外端正了;不管面对的是出身卑微的侍女、高贵优雅聪慧的公主,还是家财万贯的自己,都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就更让人感觉舒适。
她甚至还会站在每个人的角度,不带利益交换不带情欲意味地为她们一一考虑,是实打实地站在她们的角度给予帮助;和某些色欲熏心的贵族那样大手一挥,说“做我的情妇我给你钱”的糜烂做派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能够让人受益一生的帮助和只能解一时之急的“帮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选哪个。
这么温柔体贴、多金帅气、又会尊重他人的男性,要是不让人动心,才真的会很奇怪吧?万一……万一梅丽娜真的喜欢上了莺莺,这算不算骗人啊?!
结果就在鲍西娅陷入前所未有的纠结的当口,施莺莺就像是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似的,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
“看来鲍西娅真的很喜欢你的手艺,梅丽,不如你带她去厨房参观一下吧?也好让商业联盟尽快达成和你的合作。”
梅丽娜现在对这位黑发少年的信服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闻言后半点也没往别的方向想,立刻转头对鲍西娅道:
“正好厨房里还有一点没端上来的新口味半成品,鲍西娅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来当第一个试吃员哦。”
鲍西娅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谈话良机,于是欣然起身,两人并肩往厨房走去,依稀还能听见施莺莺和希帕蒂亚的谈话声从身后的侧厅里依稀传来:
“我们需要一个人去他身边假意与他合作,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惨,关于这个人选,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我的人已经去了,他很可靠,而且绝对没有人认识他,你尽可放心。”
鲍西娅突然想起,好像施莺莺在第一次前往商业联盟与她约谈的时候,就跟她讨论过这件事:
“等第一道国王禁令成功颁布后,囊中羞涩的他肯定会采用这种办法试图赚钱,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二道禁令便是为他设置的。”
“在被我成功狙击两次生意后,他的债台只会越筑越高,无法回本,日后申请破产清算之时,你便可以用极低的价格吞并他的一整个家族。”
当时的鲍西娅从来没见过这种“虽然你还没开始做生意,但我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狙击你的生意的手段”的预判,但在两人今日的谈话中,她已经充分见识过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族长的思维敏捷和雷霆手段,便追问道:
“可如果你的第一次狙击成功了,他就不会有多余的钱来进行第二次投资,自然也就不会沦落到破产的地步,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她依稀记得,施莺莺那时笑了一下。
这位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半点贵族的架子也没有,再加上她生得貌美又爱笑,在良好的第一印象的加持下,在这次谈话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鲍西娅都觉得这是个人美心善的小甜甜——
直到这个笑容的出现,让鲍西娅打了个寒颤。
她一瞬间有种错觉,虽然施莺莺坐在她的面前不远处没错,可她的眼神已经透过了面前的一切有形之物,看到了那个连逐渐逼近的危险与死亡都无法知觉的蠢货,在那个叫“龙啸天”的家伙头上竖起了一把锋锐的、不断下压的利剑:
“我对这种人实在太了解了。”
“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要‘与世界为敌’,恨不得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报复得罪过自己的人;听一点夸奖的言辞便要尽数当真,觉得自己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不世出的天才……你说如果在他失意的关头,有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借给他钱,还鼓励他是投资天才,让他东山再起,他会不会踏入这个陷阱呢?”
鲍西娅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就这个话题还追问过几句:“那你怎么保证这个人到头来不会叛变去他的那一方,真心实意地帮助他?”
施莺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畔,温声道:
“嘘,我自有我的办法。”
——从她和希帕蒂亚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已经被派出去了?
越往厨房那边走,各种甜点散发出来的香气便愈发浓重,细细分辨一下的话甚至能感受到这股气味的层次十分丰富,在传统的牛奶、鸡蛋、奶油这些成分外,还夹杂着花朵的清香,与酸甜的水果共同营造出绵长清爽的余韵,成功地让甜蜜的味道变得更加柔和而不腻人了起来,看来这姑娘的确有做点心的天赋。
只可惜鲍西娅现在满脑子都是缠缠绕绕的官司,真没法留出注意力来欣赏这个。
她冠绝商业联盟的头脑能轻而易举算清楚无数乱七八糟的账,将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手脚的人一一精准地揪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询问梅丽娜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再不问就来不及了,梅丽娜已经把那杯新舀出来的粉红色的冰淇淋递过来了:
这姑娘做的甜品可真好吃,万一真的被这份甜品给分走了注意力,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完美的、单独相处并询问的机会!
情急之下,鲍西娅只能单刀直入式地发问道:
“你喜欢奥瑞尔吗?”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梅丽娜只是怔了很久很久,才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不。”
老实说,这个答案的确有些出乎鲍西娅的预料。
她诧异地抬头看向面前的棕发少女,却发现她面上的神情竟然没有任何羞窘的神色,甚至连最起码的心动感都没有,便更加惊讶了:
“我以为在面对这么出色的男性的时候,大部分女孩子都会动心的?”
梅丽娜将手里的那杯冰淇淋塞进了鲍西娅手里后,才笑了起来,将她的心理历程娓娓道出:
“之前的确这么想过。也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对这么优秀的殿下没有心动过,才是假的吧?”
鲍西娅舀了一小勺冰淇淋放进嘴里,顿时就被这带着花香的全新口味折服了,她叼着勺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每个生活在我这种境地的人,都会想着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梅丽娜解释道:
“你是商业联盟的人,鲍西娅。你家境优渥,即便不是贵族,过得也比我们要好,所以你不会了解我们这种真正生活在底层、全副身家和生死都掌握在主人手里的平民的感受。”
她的声音很平和,却无端地让鲍西娅想要落泪,那是千千万万背负着残酷命运的人在这一刻,借助即将迎来崭新命运的梅丽娜的口发出的声:
“他要我生,我便不能死;他要我死,我便一秒都多活不得。”
梅丽娜的脸上露出个略带嘲讽的笑意来,似乎想起了当时被满嘴谎言的龙啸天诓骗到的自己:
“在这样的高压下,不管通过怎样的方式,不管借助怎样的力量,只要能从丁点希望都看不到的平民的生活里逃离,或者哪怕只能短暂地过得好一点,就可以了。”
所以她才会被级别那么低的花言巧语给诓骗到。
因为实在是没有任何指望了,所以才要更加病急乱投医地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会指引着她通往天堂还是地狱,她都只能茫然地跟从下去。
直到她遇到了现在的殿下。
梅丽娜沉默半晌后终于回了神,将自己曾经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直视过去的自己的懦弱、无知、易受骗,和以往的黑暗做一次彻底的诀别:
“我不爱他,我甚至也不是真的爱殿下,我只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力量,逃离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罢了。”
“可是自从殿下为我打开了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之后,我便意识到了一个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棕色长发的少女在盛满了原材料的锅里努力搅拌了起来,那些原本看起来互不相容的砂糖、牛奶、果酱和花瓣便成功混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甜蜜的味道来:
“——借助别人的力量,不管再怎么风光,也终究不如靠自己。”
【女孩子是由什么组成的?】
“等到发现,只有依靠自己才会更强大之后,我就已经不再需要用看救世者的眼光去看殿下了,也找到了自己能依靠的一技之长,自然不会再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梅丽娜将新做成的这份半成品送入烤炉,拍了拍机器的外壳,它便运作了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我爱谁的话,以前的我可能会给你错误的答案,但现在的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我爱我自己。”
【梅丽娜是由砂糖,牛奶,果酱,跌跌撞撞的成长,暗无天日的过去和更多可以被预见到的美好的未来组成的。】
这台机器是施莺莺和希帕蒂亚联手研究出来的,不必依靠魔力的驱动也能自如运转的机械。
在这片大陆上,被贵族垄断的岂止是知识,连带着能从知识中延伸出来的力量,也被一并垄断了:
魔法是贵族的专利,那么能够依托魔法进行远程通讯的水晶球、能够利用魔力运作的留音机、用魔力才能驱动起来的各种家务用具,也全都是贵族的专利。
于是在贵族们享受着便利的生活的同时,平民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无穷尽的劳作里耗尽自己的血汗,为上层金贵人物的舒适与安心添砖加瓦,为他们稳固的统治再添一具新生的骸骨做地基。
可想而知,当这种能够突破魔法限制的机器问世并大规模投入生产后,本就已经被打破了知识壁垒,又会受到何等程度的冲击。
在不必依靠魔力就能使用的新式烤箱运作的嗡嗡声里,梅丽娜庆幸地笑叹了一声:
“我还要感谢殿下没发现我的心思呢,否则从别人的角度看来,我真的好会给人添麻烦呀。”
鲍西娅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放下了所有包袱的她,终于能够全心全意地享用起手中的甜点来,并凭着在商业领域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这些东西里蕴藏着的巨大的商业价值:
如果说梅丽娜原本的手艺只能算中游偏上的话,那么在施莺莺带着她全新的点子和机器加入后,这姑娘做东西的本事便一日千里地成长了起来。
在研发出越来越多样化口味的同时,她还改进了这些点心的配方,降低了成本,让原本只能由贵族享用的奢侈品的价格回落到了平民也能接受的区间内。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是个不讨厌甜味的人,就肯定能够在琳琅满目的点心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那一种。
两位少女在洋溢着甜蜜香气的厨房里相视而笑,在这暖意融融的室内,连冰点都没法保存太久,便要像她们的心一样,放下所有的担忧与顾虑地化开了。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盛极必衰,乐极必哀,变故陡生——
率先传来的,是一阵玻璃被打破的响亮裂声。
梅丽娜和鲍西娅对视了一眼,电光火石之间,鲍西娅的脑海里只来得及传来这样一个疑问:
茶会所在的侧厅和她们在的厨房明明相隔很远,如果只是有什么器皿被失手摔碎了的话,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听见的。
那么这道清脆的碎裂声,又是什么东西被破坏了才发出的呢?
这个念头甚至还没从鲍西娅的脑海里退下去,一阵刀剑相击的铿锵的金属声便随后而至,只要一听,便能分辨出来交战的现场情况究竟何等惨烈;与此同时,无数张牙舞爪的暗影发出尖利的笑声,从灶台、窗帘和锅碗瓢盆的阴影下汹涌而出,裹挟着滔天的杀意与恶念,顷刻间就将厨房里的两人包裹了个水泄不通!
“是恶魔……”鲍西娅艰难地从黑影尖利的长爪间挤出气音来:
“紧急通讯……在你右手,通知……光明圣殿!”
鲍西娅话音未落,梅丽娜便努力伸长了尚能自由活动的手试图去触碰那个紧急通讯的拉绳,但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苍白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便衬得她双颊的那些小雀斑愈发明显了起来,很明显是被吓到的迹象:
恶魔明明已经有近百年未曾在大陆上活动过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能怪梅丽娜胆子小。或者说,只要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自有了记忆和知识储备起,便对恶魔这种生物抱有天然的畏惧:
这个残暴嗜血的种族,似乎天生就没有任何的正面情感。
他们以杀戮为乐,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力量,要么屠戮弱者要么挑战强者,在无人能遏制他们的远古时代里,传说恶魔们的足迹经过的地方,遗留下来的只有森然的白骨与尸山血河。
更可怕的是哪怕人类对恶魔怀有戒心,也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他们,因为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而只要有影子存在的地方,就有恶魔的栖身之地。
有了这得天独厚的便利后,恶魔们永远都能在猎物疲倦到无法设防的时候从阴影中扑杀而出,残酷地嬉笑着给予最后一击。
哪怕是发誓要与恶魔抗争到底,将毕生都献给肃清黑暗的光明圣殿,在这么多年过后,也只不过是将所有的恶魔都封印在了罪恶之城里,无法根除这个种族。
可为什么已经近百年没有出现在大陆上的恶魔会出现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就算恶魔们要重返人间再次和人类开战,那也该选择强者林立并素有仇怨的光明圣殿才对!
还是说,恶魔们的作风其实从未改变,他们依然遵循着那套“挑战强者”的逻辑,只不过全大陆最强的人在这里而已?
——可是如果要让这个构想成立的话,那么这位隐藏在她们身边的强者,便要有能够和全光明圣殿抗衡、甚至以一人之力胜过整个光明圣殿的实力,才能让恶魔放下和光明圣殿不死不休的仇怨,转而进攻这里!
只是眼下的状况已经不允许她们想太多了。
恶魔都是残酷而技艺精湛的猎人。哪怕这些从暗影里涌出来的都是无实体的最低级恶魔,也足够让不会任何魔法的梅丽娜和鲍西娅被完全压制住,抗争不得:
只要它们留着尖利指甲的细长的手再收紧一点,萦绕着黑雾的尖牙再对准一点,她们顷刻间便要或窒息而亡,或血溅三尺。
可它们偏不。
因为玩弄孱弱的猎物是恶魔的天性。
随着暗影的束缚愈发沉重,缺氧窒息的感觉也越来越无法挣脱,她们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微弱了。
梅丽娜伸出的手已经虚弱地垂了下来,她绝望地看着那根拉绳,心有不甘得几乎要哭出来:
就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她就可以成功呼救了!
然而就在此时,希帕蒂亚的声音从侧厅遥遥传来,这位素来宁静而富有智慧的公主从未如此失态过,这一道呼喊凄厉得简直都要破音了:
“莺莺!”
伴随着这位异国公主的哭喊,原本气势汹汹的恶魔们就像是得到了什么收手的信号似的,松开了对两人的所有钳制,数息间便尽数退回了阴影中,来去迅捷,倏忽间便不见了踪迹。
梅丽娜和鲍西娅浑身颤抖着从满地狼藉中爬起,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从厨房冲出去,一路上见到步履匆忙、惊魂未定的护卫不知凡几,人人都在惊恐不安地交换着情报:
“恶魔怎么会突然袭击我们?他们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在大陆上了,必须赶紧上报给光明圣殿!”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来的?公主平日里除了看书外再没什么别的喜好,魔法水平也并不出众,怎么可能无故招来恶魔?此次袭击肯定有幕后黑手!”
“恶魔来袭的时候我正好护卫在公主身边,看到了对公主动手的刺客,是个一头红发的人形恶魔,要不是公主的客人挡了一刀,只怕今天公主就……”
鲍西娅已经不敢听下去了。
她抖着手推开门,与满面泪痕的希帕蒂亚打了个照面,随后她的注意力便被她怀中的人尽数吸引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施莺莺。
所有的伪装在使用者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便完全失效,她流水也似的长发一路蜿蜒下来,宛如上好的墨色绸缎柔顺地堆在希帕蒂亚的膝盖上,却衬得那张绮丽的、不似人世间能有的脸,愈发苍白胜雪了。
幸好施莺莺今天穿的是深色的衣服,才让她的伤势看起来不至于当场就把人给吓昏过去,除去胸前有一道狭长的伤口外,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即便如此,鲍西娅也闻到了空气中愈发浓重起来的血腥味,更看见了一滴血正顺着施莺莺修长的手指,缓缓从她的衣袖中滑落,染红了雪白的袖口之后,终于在地上溅出一朵小小的红色痕迹:
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怎么会有胸口的血,能顺着她的手落下来呢?
由魔法师和炼金术师组成的治疗队伍终于姗姗来迟,经验丰富的人正在尝试用魔咒弥合施莺莺胸前那道骇人的伤口,各型各样的魔药瓶在地上匆匆摆开,最大的一只圆肚瓶正好摆在施莺莺无知觉垂下的手旁,圆圆的瓶身竟然比她的手都要大上一圈。
就在这时,鲍西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这位从来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智慧的世家族长,原来这么年轻,还是要在皇家学院上学的年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