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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应良的话很值得揣摩, 信息量也不小,三言两语就牵扯出了一个秘密,景遥不敢再往下追问, 他不能知道的太多, 他不能有太多徐牧择的把柄。

他们都是徐牧择的人。

景遥选择了安分守己。

他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平复, 八卦到想知道徐牧择的态度, 不是徐牧择的菜?难道不是应该说他是男的,所以不可能吗?为什么说不是他的菜?这种话听起来很有歧义, 会让人误会徐牧择喜欢男人的……

景遥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 还是选择了沉默到底。

应良驾车技术娴熟, 玻璃窗上落下雨丝,模糊了视线, 他打开了刮雨器,窗口灌进闷热的风, 也送出了潮热的烟丝。

后视镜里照着路况, 不早了, 加上阴雨天, 天空暗淡了下来。

“有点冷,”应良匆匆抽完手上这根烟, 碾了烟蒂, “你冷吗?我关窗。”

景遥摸了摸胳膊, “不冷。”

应良感慨道:“你们年轻人抗冻啊,我这身子骨是真老了。”

他升起一边的窗,把副驾的窗口留了一半。

景遥还沉浸在应良说的信息里,脑海里全是那个朱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和面孔, 大概是因为闻所未闻,太惊奇了吧。

应良的车在路上停了几次,他下车去买烟,每个人爱抽的牌子不同。

景遥坐在车里等,心情不大好,可能是受阴雨天的影响。

路上的车子一辆辆从面前滑过,景遥趴在车窗上,发梢被雨水打湿,他显得没什么精神。

景遥最不爱休息的时间,只有不停地运转,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对于年轻人来说宝贵的青春,他从不知该如何挥霍,如何发挥年轻的优势,他找不到挣钱之外任何有意义的事。

好想回去上班。

好想回去直播。

好想到周一,他可以用工作填满无趣的生活,可以把自己暂时从紧张情绪里解放出来。

景遥眺望着窗外,眼里比工作状态还要疲惫。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异动。

车子靠近花坛,那脆弱的像婴儿哭喊的声音从花坛里传来,景遥望了眼后视镜,推门下车。

他寻着声音来源找过去,雨水打湿了花丛绿植,在枝丫交叉的花坛中心,埋着一个白色的耸动的身体,那叫声从里头发出来。景遥蹲下身,从缝隙中仔细搜捕,白色的身躯很容易看到,好像是一只小狗,令景遥为难的是怎么把它拿出来。

景遥四下里看了一眼,踩上花坛边缘,拨开条条枝丫,还是够不到,他必须探身进去,景遥踩断了一些绿植,凭借纤细的体格,钻进了花坛里面去,他摸到一手的湿润,和滚烫的身体。

拿出来了。

那是一只白色的,看起来还不足月的小奶狗,连眼睛都迷迷糊糊,睁不开似的,它的通体雪白,耳朵耷拉着,毛发被雨水打湿,身子一抽一抽的,在瑟瑟发抖。

景遥把它抱起来,卷起衣摆,他到后座里找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蹲下身,把小狗包裹进外套里,像包小婴儿一样把它包起来,再抱进怀里。

隔着衣服,景遥仍能感到小狗在发抖。

是谁丢的小狗呢?

它这么小一点,不可能自己爬到花坛里来的吧?

景遥不明白。

买烟的应良回来时,看见他抱着个东西,问道:“什么?”

景遥告诉他:“捡到的狗。”

应良凑上来,抬了抬下巴:“我看看。”

景遥打开衣服,把小狗的脑袋露出来。

应良问他在哪里捡的,景遥指了指旁边的花丛,那还有被人为踏过的痕迹。

“这个衣服……”应良皱起眉头,“是徐总的。”

景遥一愣,手脚都软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外套,没时间思考这是谁的,经应良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手里的面料摸起来触感极佳。

雨还在下,应良说:“先上车吧。”

他替景遥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景遥钻进车里,应良绕了一圈,往车后面丢了一条烟。

景遥上了车,心中惶惶不安,小狗躺在他的腿上,昂贵的衣服成为了它的避风港。

“真的是daddy的衣服吗?”景遥捏着衣角,拧着眉头:“那怎么办?”

应良发动车子:“没事,用都用了,徐总也不差这一件,不会怪你的。”

不会吗?为什么应良说的这么肯定?

景遥不理解,但心里宽慰了许多,小狗在他的腿上不再抖了。

回到别墅,雨也彻底下了起来。

他们回来的还算是及时,没怎么淋到雨,景遥因为中途下了车,头发有点湿,以及衣服包过小狗,湿淋淋脏兮兮的。

孙素雅在厨房研究配菜,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身后响起动静,有人叫了她一声雅雅姐。

孙素雅回头一看,景遥抱着个衣服站在门口,问道:“有没有牛奶?”

孙素雅迎上去,面露笑意:“怎么了?”

景遥把小狗展示给她看:“我捡了一条小狗。”

孙素雅低头一看,眉眼忧心,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这么小?看着还没满月啊。”

“嗯。”

“我找找,”孙素雅翻冰箱,家里没小孩,是没有备任何小孩饮品的,她找到了之前做饭调味要用到的牛乳,“这东西应该不能喝,你等等,我去看看备用仓。”

景遥把小狗放了下来,连路也走不稳的小狗一瘸一拐,平滑的大理石地板小家伙站不住,脚掌没什么支撑力,走了两步还滑了一步。

景遥蹲下身来扶着它的身体,小狗身上脏,有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它太小了,应该没办法给它洗澡,景遥怜悯地看着它,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

实在太小了。

孙素雅从备用仓回来,手里拎了一瓶大罐牛奶,她随手从厨台上捞下一只花碗,放在地下,把牛奶倒了进去,“看它喝不喝。”

景遥把小狗抱过去,小家伙眼神不好,摇头晃脑的,景遥把住它的脑袋,把它引到碗前,食物气息终于对了,它伸出舌头舔起了牛奶。

“喝了。”

两人异口同声。

景遥和孙素雅相视一笑。

小狗舔的着急,鼻子和嘴巴边缘的毛发都沾染上了牛奶的颜色。

孙素雅抚摸小狗的身体,忍不住说:“好可爱啊!”

景遥双膝并拢,蹲在小狗旁边,两只手也安安分分,和孙素雅一起盯着小狗喝牛奶。

“你在哪里捡的?”孙素雅问。

“路上。”景遥说。

“是别人丢的么?”

“应该是吧。”

“才这么小,怎么能这么狠心呢。”孙素雅疼惜的口吻,“坏人太多了。”

小狗舔了一大半,不再继续了,新环境没有安全感,它站在原地查探,身体又开始发抖。

“应该是冷吧,”孙素雅四下里看看,起身说:“我把温度调高点。”

景遥觉得它需要的不止是温度,它应该更想要安全感,如果这里有另一条狗或许能给它提供,不能的话,他们唯一能做的是给它搭建一个属于它的暖巢。

当他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孙素雅很有主意地说:“你提醒我了,有东西。”

她出去绕了一圈,片刻后回来,手里拎了一个圆盘小窝,“之前有人送徐总一只马尔济斯,但徐总不喜欢狗,弄走了,连带着吃食一并转赠给别人了,就剩这个窝了,正好,给它用吧。”

暖窝里还有小被子,底下垫得厚,看起来柔软保暖,景遥把小狗挪进去,小被子也盖上,只给小狗露出脑袋呼吸,小狗真有点吃饱喝足不再愿意动作的意思,竟乖乖躺下了。

“好听话呀,”孙素雅的手指抚上小狗的脑袋,“幸好它碰见了你,今天下雨,没被发现的话是肯定会死的。”

小奶狗还不具备强大的免疫力,它的身体没有发育完善,各方面都不成熟,往往生个小病,感染一点细菌就死了。

“好狗有好报。”景遥说。

孙素雅闻声,笑了,琢磨道:“它是什么品种?你看得出来吗?”

通体雪白,看起来不像杂交犬,但也不像那些时兴的名贵品种。

景遥摇了摇头。

孙素雅说:“应该是田园犬吧,有名的品种应该不会被弃养。”

什么东西都被标上了三六九等,明明它们都是生命。

“daddy不喜欢狗吗?”景遥问。

孙素雅顾忌道:“对啊,家里没有养过任何宠物,之前有人送徐总什么名贵的小鹦鹉小兔子啊,他都没要,那些人是想投其所好,实际上徐总根本不喜欢这些宠物,只有那只马尔济斯,勉强在这儿待了两天,也被送走了。”

养宠物这件事非常私人,喜欢宠物和不喜欢宠物的人是两个世界,喜欢和不喜欢的点各能说出无数来。

孙素雅很希望家里能养一个宠物,不过这儿不是她们说的算,这种事也只能想想而已。

景遥自然也不敢违拗徐牧择的喜好,他同情起小家伙的命运,忧心地问:“那我们要瞒着吗?”

孙素雅说:“怎么瞒得住?它会叫的呀。”

院子虽然很大,但徐牧择生活在这里,小狗也生活在这里,他们想要全天性确保徐牧择不会发现小狗的存在,除非他们能堵得住小狗的嘴。

景遥不知怎么办了。

届时,应良来到了厨房门前,说道:“素雅,出来一下。”

孙素雅跟过去:“怎么了?”

两人出去商量什么事去了。

景遥不搭理那些跟他无关的事,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安睡的小狗,眉头紧锁。

晚上吃饭,景遥一直在想该怎么办,真的要丢出去吗?这么小?或者送给人?能送给谁呢?飞仙离他很远,没时间寄过去,路边随便找个人家,万一虐待它怎么办呢?

景遥吃完饭,把小狗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让它先在那里玩。

他回到厨房,拿起那件衣服,孙素雅说会有人洗的,景遥没有松手,他犹豫之间,把这件衣服也拿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把衣服捧在手里,摸了摸口袋,担心毁坏了重要的东西,里外的口袋全部检查了一遍,这个动作没有白费,他翻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手链。

景遥有些纳闷,徐牧择的口袋里怎么会有女性的东西?

这款手链十分精致,上面缀着月牙形状的宝石,链条细闪,没有任何包装,应该是被佩戴过的,如果要送人的话起码要有礼盒,那么是谁佩戴过,又被徐牧择收在口袋里的呢?

女性的东西,贴身收着,想必关系不会浅薄。

景遥仔细端详这条手链,心里涌起异样的情感,猜疑和不快自动占据了他的思绪,是为自己的“妈妈”打抱不平吗?可是这个“妈妈”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难道是叫了徐牧择太多的daddy,叫习惯了,心理也默默认了这个关系?孩子都是不希望父亲有其他暧昧对象的,是这样吗?

徐牧择生得太好了。

喜欢他的女性大有人在,他今天不就遇见了吗,连男人都能折服的魅力,在异性眼里应该更受欢迎吧。

徐牧择应该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寄托,他这样地位的人,身边没几个莺莺燕燕就太不正常了,就算他不想,为了攀附他的关系的人也不计其数,他景遥自己不就是其中之一么?

为什么不痛快呢?这都是应该的呀。

景遥不理解自己在别扭什么。

他把手链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将徐牧择的衣服带到浴室里,打开水流,冲洗脏了的痕迹。

景遥的房间里没有洗衣液,衣服是泥土和雨水,很好清洗,不需要其他化学物质的介入。

景遥把衣服在水池里泡了一会,孙素雅说,徐牧择不喜欢宠物,景遥担心洗不干净衣服上小狗的味道,不喜欢小狗的人难免对小狗的气味敏锐,景遥挤了点沐浴乳在上面,一点点地抹在衣服上,手搓出浓浓的泡沫。

洗第二遍的时候,景遥拿起衣服闻了闻,全是沐浴乳的味道,这下应该没关系了,他把衣服再三浸过水,才把衣服捞出来,整个过程非常小心仔细。

补救措施完美告成。

景遥拧干了水分,用衣架将衣服撑起来,挂到阳台外面去。

小狗从窝里爬了出来,在房间里四处乱转,景遥猜测它大概是想上厕所,就在地板上垫了纸巾,小狗不会用,一直闷闷哼个不停。

“嘘,别说话,”景遥低声说:“别被听见了。”

小狗听不懂人类的语言,憋到极致的时候才在纸巾上尿了出来,景遥把纸巾丢到垃圾桶里去,小狗重新放回窝里。

叮咚。

手机里来了消息。

景遥去看手机,是孙素雅的消息。

【徐总回来了。】

配了个惊恐的表情包。

景遥放下手机,把小狗的窝端起来,四下里看了看,藏进了浴室里去。

他把门带上,窗帘也拉开,进进出出房间好几次,以确保不会闻到它的味道。

做好这一切,景遥才敢走出去。

楼下客厅有了说话的声音,景遥来到楼梯口站着,往下看了一眼,应良站在徐牧择的对面,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景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应良笑了笑,孙素雅也凑了过去,三人的谈话有刻意地把控分贝,获取不到有效信息。

巨人观的恐惧感又犯了。

眼前高大的玻璃落地窗被雨水打湿,夜色模糊起来,黑暗罩住了房子,墙壁在景遥眼里变成了金子,泛着冷光,夜幕窥视着发生的一切动向。

耳边传来登上阶梯的声音。

景遥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徐牧择上楼了。

他和徐牧择对视,再往后退是不能的了,景遥把住扶手,保持冷静地站在原地。

徐牧择片刻间来到了景遥的面前,登上最后一层阶梯时,景遥主动跟他打招呼:“daddy回来了。”

徐牧择拎着手机,尾戒和手机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还没睡?”

景遥说:“在等您。”

徐牧择反问:“等我?”

景遥没有等待徐牧择的理由,他躲对方都来不及,这不是没被拆穿的时候,他畏惧徐牧择,徐牧择都已知道,景遥想了想,没好借口,他选择转移话题:“daddy吃饭了吗?”

“没有。”徐牧择回答。

“怎么没有吃饭,您不饿吗?”

徐牧择在景遥面前略作停留,神情是轻松的,“我习惯了,你呢,你雅雅姐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他们像一对被镜头怼住的父子。

说着不得已而客套的话题,彼此应付,却又乐此不疲。

景遥的晚餐很丰盛,应该说他每一餐都很丰盛,从踏进星协以后,他的人生就进入了一个诡谲的阶段,“特别多,都是我喜欢吃的,雅雅姐的手艺很好。”

“不好也不能请过来照顾你。”徐牧择眉眼有打趣的意思,他看起来心情不错,那给了景遥很大的安抚。

徐牧择这张脸无死角,不管是仰望还是俯视,都有十足的冲击力。

景遥趁着徐牧择的心情不错,抓住机会,负荆请罪,“daddy,我弄脏了您一件衣服,抱歉,我已经洗干净了。”

徐牧择追问:“自己洗的?”

景遥点头。

徐牧择说:“在哪呢?”

景遥说:“在我房间里。”

说着引徐牧择去看,徐牧择跟随过去,景遥指了指阳台,“那一件,您这两天要穿吗?”

徐牧择看了一眼,满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不穿,先放着吧。”

景遥收回手,他很感激徐牧择没有计较,或许他把徐牧择想的太小气了,就算徐牧择真的讨厌他,讨厌他的身份,也不会因为一件衣服跟他置气。

徐牧择环顾了一眼景遥的房间,东西都恢复了原样,床铺也有睡过的痕迹,被子没有很整齐地叠在一起,孺子可教也。

徐牧择看向景遥,又问道:“今天他们带你去量尺寸了吗?”

景遥说:“量了。”

徐牧择打量景遥,从头到脚,“这周应该能做出合身的衣服送过来。”

景遥此时强调:“其实没有必要,大点没关系。”

徐牧择说:“衣服大点是没关系,裤子大了就不行,走一步提一下很雅观吗?”

景遥语塞,他因为不在乎穿着,自然也不会在乎体面的事,经徐牧择一提,他又觉得很有道理。

徐牧择走进他的房间,说道:“他们说你养了一只鸟。”

景遥走到窗台,把鸟笼抱在怀里,谨慎地说:“这个。”

徐牧择走近一看,是一只很普通的小麻雀,被关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不像鸟笼的鸟笼里。

“把它关着干什么?”徐牧择问。

景遥把鸟笼放回去:“没关系,它喜欢被关着。”

哪有鸟喜欢被关着的?不得已的谎言罢了,他可不想再因为生疏的问题让徐牧择不高兴了。

徐牧择没那么好忽悠,平静地反问:“你确定它喜欢?”

小麻雀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笼子不大,它跳也跳不起来,翅膀很容易碰到边缘。

景遥蜷了蜷了手指。

徐牧择说:“把它放出来。”

景遥斟酌地问:“可以吗?”

徐牧择说:“院子这么大,不够它飞的?不要虐生,这笼子太小了,它会抑郁。”

得到了徐牧择的准许,景遥反身就去打开笼子,满脸的高兴,他把小鸟放出来,外头正在下雨,小鸟飞到了阳台那边,没往外面跑。

徐牧择看向阳台,“认家吗?”

景遥用力地点头:“嗯,认,它特别灵性,飞走了还会飞回来,可能因为之前就是被人养着的。”

“喂它什么?”

“饼干和水。”

“它吃么?”

“吃的。”

“不够吧?”徐牧择说:“明天去跟素雅说,让她买点鸟粮。”

阳台的小身影跳来跳去,被关久了,小麻雀有些兴奋。

景遥也很兴奋,为小麻雀能够留在这里,看起来徐牧择并不讨厌小鸟这一类动物,“好,谢谢daddy。”

徐牧择看了他一眼,正要抬步离开,忽然从浴室的方位传来狗叫声。

景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看向浴室,徐牧择看向他,景遥正要掩饰,小狗又叫了几声,哼唧个不停,浴室的房门没有隔音效果,清楚明晰。

徐牧择审视景遥。

景遥握紧拳头,声音一下子低了好几度,“……是我捡的小狗。”

徐牧择不发一言。

景遥心中不安,自知瞒不住了,走到浴室里,把小狗抱了出来,他和小狗一起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到徐牧择面前。

景遥抱得很紧,讨好地说:“它很乖的,只喝一点牛奶就够了,也不乱叫,不会吵到您休息的,而且它还很小……”

话音未落,徐牧择冲着他怀里的小狗伸出了手。

景遥往后退了一步。

徐牧择打量他的动作,食指轻轻扫过小奶狗的脑袋,通体雪白的小狗被小孩紧紧抱在怀里,很有人情味的一幕,“是很小。”

景遥看见徐牧择的指尖伸到了小狗的嘴巴,磨过它的牙齿,那只青玉色的尾戒更加清晰,戴在徐牧择的手上,将他的手指衬得越发性感。

徐牧择手上的血管和青筋,都有着别样的吸引力,景遥一时没有移开眼睛。

“挺乖,”徐牧择收回手的一瞬,说道:“养着吧。”

他抬步离开了。

景遥回过神来,看见徐牧择离去的背影,仿若会错了意,他低头看了看小狗,神经快速组织,都没有阻挡他收到的信息就是同意了。

徐牧择同意了。

任何不悦都没有地同意了。

草率地同意了。

他不是……不喜欢狗吗?

景遥纳闷之中,徐牧择的身影已从房间里消失。

把小狗放下,景遥傻愣愣地盯着房门,心中百感交集,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孙素雅的信息应该是准确的,她跟徐牧择这么多年了。

景遥看着小狗,沉思。

桌子上那条手链被景遥抓在了手心里,他应该拿去还给徐牧择吗?他并不想听到任何徐牧择和情人之间的故事,可是这东西总要物归原主,或许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获取徐牧择情感状况的线索?

景遥犹豫了会儿,还是抓着手链去了。

他来到徐牧择的门前,敲了敲门。

徐牧择的声音果断:“进来。”

景遥推开门,看见室内一个挺阔的背影,徐牧择脱了上衣,此时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裤,被脱下的衣服丢在椅背上,劲窄的腰线,雄厚的肩膀,流畅而下的完美的形体线条,散发着浓浓的荷尔蒙的味道。

因为是夜色,有几分绮丽的,成熟的,甚至是少儿不宜的欲色。

景遥耳根传来热烫。

他垂下眼眸,摊开手,对里面的人说道:“daddy,我洗您的衣服时,发现了这个。”

徐牧择以为是别人,回眸看见小孩站在他的门口,于是拿过一边脱下的衬衫罩上,回身走去。

衬衫敞开,只大概遮住了身躯,腰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和景遥的眼里,徐牧择走过来,看见面向他的掌心里摊开的东西。

景遥措辞谨慎,使自己的声线控制在一个非常平稳的状态:“是您妻子的东西吗?”

徐牧择定睛瞧了瞧,那根细闪的手链躺在小孩的掌心里,那段纤细的手腕捧在了面前,被遗忘在脑后的东西,以他没有设想过的方式出现在了面前。

徐牧择没有应声。

景遥心中犹疑,怕是触碰到了他的什么心事,不是他妻子的吗?是情人的?还是什么不体面的关系留下来的?

景遥皱起眉头,正要收回手,忽然,徐牧择将手链拿起。

被拿起的不止手链,还有景遥的手,徐牧择攥住了他的手腕,向前一拉,将手链摊开,绕上纤细的手腕,扣紧。

整个动作利索迅速,非常果决。

徐牧择深邃的瞳孔里射出令景遥揣测不明的暗波,犀利,蛮横,语调有几分严肃地说:“现在是你的了。”

第47章

小月牙被拨正, 贴着景遥的手腕血管,链条做的非常精致,经过房间的灯光一打, 闪亮如新, 像是从未被佩戴过, 刚从展柜里拿出来一样。

景遥愣了一会, 忙要脱掉:“不,不是我的……”

徐牧择紧紧攥着他的手, 有刻意地捏了一下,才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我说是, 就是。”

徐牧择的好心情一下被毁掉了似的,郑重其事到景遥不得不多想, 景遥更加猜测不出手链的主人大致的身份了,徐牧择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了, 难道真的是不体面的关系?

景遥不敢往下猜去, 他今天才得到一个更荒唐的秘密, 脑海里想起那个花衬衫的少爷, 由此对徐牧择的情感猜想变得荒谬起来。

该不会……是另一个男人的东西吧?

虽然这种事情闻所未见,可徐牧择有让同性也为之沉沦的资本, 景遥想到应良的肯定, 他试图理解那个少爷对徐牧择的情感。

徐牧择撒开手, 眉眼之间的严肃未散,“你打算把狗养在房间里?”

景遥的房间距离徐牧择有一段距离,两个房间并不紧紧挨着,别墅内的构造繁琐,从他的房间通向徐牧择的房间, 这条路上会经过其他的休息厅和衣帽间会客室等房间,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和私密性,不会打扰到彼此。

但如果是特别大的狗叫声那就另当别论了,好在小狗还不足月,叫声也不会很吵。

景遥会错意,说道:“嗯,不会吵到您的,我发誓。”

“但会吵到你。”徐牧择说完,景遥一愣,对方继续道:“把它抱下去,有专门的房间给它,放上食物和水就可以了。”

小狗即使不会乱叫,也一定会发出轻微的动静,它们可不会懂什么时间该上厕所,去哪儿上厕所,聪明的小狗一想要上厕所就会起来哼唧个不停,景遥的房间里没有小狗厕所,而且小狗也没有学会定点,关在房间里是一定会影响他睡觉的。

景遥惊讶徐牧择会同意小狗留下来,他不敢奢求太多,也不愿劳驾别人,“没事的,我可以照顾它的,它还小……没有安全感,需要人陪伴。”

小狗和人一样,有很大的情感需求,景遥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往自己身上牵扯的意思,他担心徐牧择误会。

徐牧择确实会多想,他望着小孩,那么年轻的面孔,对于社会来说他已经成年了,拥有独立的能力,对于自己来说,那就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懂的小孩,手段拙劣的小孩,他们奋力地掩饰一切,自以为演技非常高超,实际上就像个透明人,站在他的面前。

徐牧择从未有过年龄焦虑,他所拥有的一切成就足以让他忽视年龄带来的焦躁,如今看着景遥年轻的面孔,他破天荒地产生一种再年轻十岁就好了的庸俗想法。

“听起来你养过狗?”徐牧择问,“这么懂它们的感受。”

景遥说:“以前跟姥姥一起养过。”

第一次提起有关于他的家人,徐牧择探知欲重了几分,“姥姥?”

景遥垂眸看向地板,低声说:“嗯,也是这样的小奶狗,后来姥姥死了,小狗也死了。”

他站在那儿,瘦得让人担心他的健康,他肤色白得有几分病态,亲和力十足的脸有着引人疼爱的魅力,可这些小孩自己并不能得知,人往往会忽视自己在他人眼里的魅力,这是通病。

徐牧择怜爱之心泛滥,能击中他内心柔软之处的事太少了,几十年来屈指可数,他对行街乞讨的流浪汉没有过同情心,对别人可爱的孩子也只是置之一笑,并未有过任何自己也想生一个,或占为己有的想法,而此刻面对眼前的男生,他有了。

一种油然而生的保护欲和责任感。

夹杂着几分罪孽的情爱之欢。

“随你吧,”徐牧择松了口,“别嫌麻烦就好。”

景遥感激地说:“不会的,谢谢daddy。”

徐牧择又一次刷新了景遥的认知,因为不了解,他对徐牧择的权势畏惧过分放大,但对方比景遥想象的要人性的不止一点。

道谢显着生疏,徐牧择抗拒他的道谢,换位思考,他又能理解他的谨慎,就像说的那样,随他去吧,徐牧择不想再因这些生疏的原因失态,斤斤计较,他原本也不是那样的人。

景遥耳朵烧得有些红,徐牧择的衬衫敞开着,腰腹曲线优于常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牧择衣衫不整的样子,如果说公司里西装革履的徐牧择是禁欲的,此刻的他就是放荡而野性的,景遥感受到内心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有点丢人的情绪,他向徐牧择请示,可不可以回去休息。

“嗯?我有拦着你吗?”徐牧择摊开手,很是无辜的样子,景遥万分尴尬。

“那,我先回去了,daddy也早点休息。”景遥转身离开。

徐牧择忽然丢下一句:“明天陪你一起吃饭。”

景遥顿足,千头万绪,情不情愿都只能回一个好字,他的答案毫无悬念和争议。

这个夜里,和徐牧择预测的一样。

景遥并没有睡好,因为小狗虽然听话,但因为年纪太小,还不能吃五谷杂粮,只能喝点牛奶,导致小狗不停地要撒尿,景遥不能把它关到外面去,下雨了,它免疫力不够,会冻死掉。

景遥时刻听着房间里的动静,直播工作留下的不良作息,使他的睡眠非常浅,景遥夜半蹲在床边,盯着暖窝里的小狗,手指不停地抚着腕上的手链出神。

徐牧择没有责怪他弄脏了衣服,徐牧择允许他留下小狗,徐牧择允许他把小狗养在房间里,徐牧择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

徐牧择为什么这么好呢?

他是喜欢小狗的吗?

还是另有隐情呢?

孙素雅她们说的话,难道不准确吗?

马尔济斯是什么小狗?从未听说过,送给徐牧择的小狗,应该是名贵的吧,名贵的小狗他不让留下,却允许他留下路边捡来的不知有无安全隐患的小狗吗?

景遥头都大了,他看不透徐牧择,他也想拥有知心的能力,那样他就能猜测徐牧择的喜恶,投其所好了。

小奶狗动了动,景遥又捞了一件自己的旧衣服盖在上面,白色的小狗把他的记忆拉到久远的回忆里,那只跟他流浪的小黄狗,因为居无定所,吃了路边过期的食物,感染细菌,不治而亡。

景遥没有任何挽救的能力,因为那时,他自己也差点饿死。

这天夜里,没能安睡的不止景遥一个。

在不远处的房间里,徐牧择站在阳台上抽烟,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盒子,他想起买这条手链时柜员倾尽激情的演讲。

“先生您眼光真好。”

“您女朋友一定会特别喜欢的。”

“这款手链戴上去非常漂亮,您看看,很闪的,做工不同于其他品牌,这款是全球独一无二的款呢,宝石这一块做了很细致的处理,无论从切工还是钻石纯度都毫无瑕疵……”

“先生,祝您和您的爱人天长地久。”

冲动消费的时候不多,徐牧择想要的都已经得到,对于身外之物更没什么一定要的占有欲,他也不是经不起磨的耳根子,买这根手链的时候,他知道这是女士的款,它的切工和钻石纯度也不是徐牧择见过的最好的,他只是听到了那句“独一无二”,就为它买了单。

小孩搬进来的当天他就应该作为乔迁之礼送给他,他本来打算借这个由头送给他的,然而转念一想,他这又是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他们不是父子,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应该任喜欢的情感恣意下去,凭借这份本能做事,他是要结束这场戏的,迟早。

买都买了,难道还自留不成?送出去吧,但不能显得太正式了,最好自然一点,无所谓一点,就当一个旧东西给了他就是,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徐牧择将首饰盒扔掉,把手链取了出来,然而自欺欺人的想法没能持续太久,被理智击溃,他连自己都开始欺骗,察觉的那一刻,徐牧择自嘲一笑。

算了。

他决定把手链转赠给别人,管他是谁都好,认识的,不认识的,那手链在他手里成为了一个烫手山芋,他急着将东西送出去,在转赠的路上,在拿出手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阻止他,送给男性,不大合适,送给女性,会引起误会。

那他应该给谁呢?

他想送出去的真的是手链吗?确切地来说,他想丢出去的是自己不堪的心思吧。

徐牧择将手链揣进了口袋里。

他不想思索了。

因着工作的事,他把手链遗忘了。

直到今天,它被它的原主人亲手捧起,一切犹豫就都有了答案。

徐牧择把盒子盖上,瞳孔颜色渐深。

他有些阻止不了地想送小孩一些东西,衣服鞋子,身外的首饰,合适的不合适的,看见好东西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小孩需不需要,而是他应该立刻拥有。

美好的年纪拥有美好的东西,符合天理。

徐牧择拥有了可以让他冲动消费的人,那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

世界这么大,中国十几亿的人口,真是造化弄人,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各方面都不合格的小孩,引起他的兴趣。

审美烂得没眼看。

情感罪孽得无以复加。

他喷出一口浓烟,在深夜里审判起自己。

次日。

小狗成功度过了雨夜。

一大早,它就绕在了景遥的床头。

景遥睁开眼睛,看见白花花的肉团子在啃他的鞋子,景遥唤它,小狗不知道害怕,扑棱着就飞来了。

小狗的身躯很热,细小的尾巴疯狂摇摆,景遥趴在床边逗了它一会,小狗咬它的手指,牙齿尖尖的小小的毫无杀伤力,景遥磨它的牙齿,看它奋力的样子,笑出了声。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景遥太过专注,没有注意。

徐牧择站在门口,嘱咐了一句:“担心它咬伤你。”

景遥抬起头,笑容顿时收住,迅速从床上坐了起来,很是无措地四下看了一眼,“daddy。”

徐牧择说:“吃饭了。”

景遥掀开被子下床,去捡被小狗啃过的拖鞋,“好,马上。”

他穿上鞋子,又绕回来,抖了两下被子。

身上的睡衣是景遥自带的,睡衣不大合身,短裤下的双腿暴露在空气里,肤色白到可以看清血管,一根汗毛也没有,光滑笔直的双腿,延伸进短裤里,衣服皱皱巴巴,弯腰抖落被子的动作将腰臀比完美地展示在徐牧择的眼里,那是一副极其青春的身体。

腰肢细得可怜,双腿光滑纤细,早晨还没来得及穿袜子,脚踝处跟腱展露着优秀的线条,有运动的天赋。

景遥铺好被子,回身发现徐牧择还没离开,他拿起一边的衣服,说道:“很快,您等我一下。”

小狗亲近它,扑到了他的腿边,景遥轻轻把它踢开,小狗又扑上来,冲着它的鞋子和脚踝撕咬。

徐牧择走了进来。

他来到景遥的面前,景遥不知怎么回事呢,徐牧择就在他的面前弯下腰,把那只小狗托到了掌心里。

“慢点,没人催你。”徐牧择抱着小狗,向房门走去。

景遥讶异,门关上那一刻,他迅速换上衣服,睡衣也来不及整理,暂时丢在了沙发上,进去浴室里洗漱。

因为被徐牧择叫起来,一大早景遥的脑子就醒透了,半点赖床的困意也没了,他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站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楼下的大厅里,孙素雅穿着围裙,手里捧着一个碗盆,里面装着像饼干的东西,正低头看着地面。在她的面前,小狗在客厅里撒欢,徐牧择蹲在地上,对小狗敞开双臂,一只手在小狗的脑袋上滑动。

景遥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他是不可能也没有勇气睡回笼觉去了,就着这么诡异的一幕下了楼。

孙素雅是直头发,不看正脸的时候是很年轻的背影,她发现了景遥,笑眯眯地说:“遥遥醒啦,小狗真活泼,一点儿不怕人。”

徐牧择抬头看了景遥一眼,又收回目光,站起来说:“好了,洗手吃饭吧。”

景遥跟着他去了餐厅,那儿早就准备好了。

孙素雅端上早餐,徐牧择接手,生活化的场景发生在徐牧择身上时,景遥却很意外。

徐牧择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问道:“盯着我做什么?”

景遥垂下眼,忙去拿筷子:“没有。”好尴尬,他感到无地自容。

菜齐全了以后,孙素雅在景遥旁边坐下,景遥问她,应良那些人怎么不来吃饭,孙素雅说良叔不跟他们一起吃。

吃饭还有批次啊?

景遥不能理解,却会去适应,他不能用普通家庭的目光来看待一切。

牛奶,吐司面包,蒸鸡蛋羹,还有一些五谷杂粮的小菜,早晨不适宜吃太多,孙素雅做菜很讲究,色香味俱全,不会因为是家常菜就不注重摆盘,从她手里出来的东西总能引起人高涨的食欲。

餐桌上,徐牧择提起:“明天你们部门的总监就回来了,听说了吗?”

景遥拿着面包,咬了两口,吃相不大雅观,急着回话,嘴里含着食物,声音闷闷的:“说了,周五的时候开会就有说了。”

徐牧择说:“高铭注重公私分明,在公司自己注意点,私人情绪不要往工作上带,给他把柄。”

景遥握着刀叉,听话地说:“我不会的,daddy放心。”

他也没有什么私人情绪,不清楚徐牧择指代的是什么,景遥尝试理解其他的含义,但似乎找不到什么别的含义了。

“遥遥最懂事了,”孙素雅很是了解地说,“工作就有工作的样子,肯定不会乱来的,对吧?”

景遥衔着吐司,含糊地点点头。

孙素雅给他夹菜,招待客人似的热情,“你吃点这个,你说想吃的,我做出来了,还有什么家常菜你爱吃的都告诉我,以后你每天回来我都能给你做想吃的。”

碍着徐牧择在,景遥表现得拘谨了几分,对于孙素雅也不敢大肆赞扬了,闷闷地说够了,这些就很好。

孙素雅不经意地问徐牧择,今天有没有工作,要不要在家里陪景遥,说是刚来,应该比较需要陪伴,景遥一听,神经都涨大了几分。

徐牧择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景遥手忙脚乱地拒绝:“不用了,我不是小孩,不需要陪伴的,daddy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天呢,徐牧择可不要闲下来,景遥可受用不起他的陪伴,好在这件事徐牧择也知道,在他的惊慌失措中,徐牧择很是体面地应道:“有你不就够了?我有私事。”

在小孩没有完全适应与他的生活之前,徐牧择不想吓他,况且两个人久处对他来说也非好事,他真怕自己有一天由着情感恣意而为,干出什么让小孩惊恐的荒唐事来。

徐牧择早餐吃得很少,先一步离席,临走时告诉景遥,“一个月,十斤。你太瘦了,外头的人会以为我在虐待你。”

景遥反应过来,不确定能不能做到就答应,“好。”

他在徐牧择面前只会说好。

徐牧择看他听话乖顺的样子,目光落在小孩的手腕上,罪孽深重地盯了一眼,转身走了。

景遥方喘过一口气。

孙素雅说:“徐总走了,这个鸡蛋羹可以喂小狗,待会喂喂看。”

景遥朝窗口看去,厨房的位置不太能看到外院的情况,他衔着吐司,嚼得特别慢,问孙素雅:“daddy每天都这么忙吗?”

孙素雅端起鸡蛋羹,用勺子挖了一块,放到了狗盆里,“徐总吗?嗯,差不多吧,以前比现在更忙,现在年纪大了,注重劳逸结合了,他年轻的时候才真的是脚不沾地,每天都有好多应酬。”

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徐牧择的成就是一点点搭建的,任何成功人士都是如此,只有极少部分是只凭借运气发家的,多数还是个人能力的成功。

徐牧择没吃到多少行业红利,电竞也是近些年兴起的,这行业没什么人看好,职业选手早年也是被打上不务正业的标签,电竞赛事等等的流量都特别低迷,是无数行业大神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路。

能在电竞不景气的时代把星协壮大到今天的模样,背后的心血努力自不必提,景遥曾经幻想有钱人的生活有多么恣意,没想到徐牧择也要为工作奔波,王冠多大重量就有多大,星协在行业里的地位,注定了它的业务发展有多么庞大复杂,那需要人力资源处处妥善。

孙素雅跟徐牧择有十年了?十年前,徐牧择在人生最好的年纪里,景遥想象得出徐牧择年轻的样子,应该不比现在差多少,他那张英俊逼人的脸,在年轻时只会更锋利。

“真没想到。”景遥嘀咕,有钱到什么地步才能彻底肆意?他追求的有钱的生活,没以徐牧择为标杆,他达不到这种成就,可徐牧择还没停下,他追求的那个标准,达到了就可以停下了吗?

孙素雅说:“有什么没想到的呀?世界首富也要工作的呀,不然怎么保住首富的位置?你记住,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沉迷工作,他们钱生钱的本事更强,对普通人来说无意义的一分钟足以给他们创造丰富的资产。”

到底是跟在徐牧择身边的,孙素雅很有见解的话,景遥受教了。

“这都是他们的事了,咱们不操心这些,你多吃点,刚刚听见徐总说的了吧,这个月结束你要长十斤的,别觉得徐总霸道,你真的太瘦了,太让人担心了,”孙素雅把几个盘子往景遥的面前摆,“徐总早餐不喜欢吃太多,这些你吃了,养养胃口,胃口大了吃得就多了,身上肉多了才有力气,也不容易生病。”

景遥也有增肥的心思,他答应孤独了,所以也想丰腴一点。

“我尽力。”景遥的裤腿被拉扯,低头一看,是小狗在撕咬他的裤腿,景遥抬起脚尖捧它的下巴,小狗两条前肢扒在它的鞋子上,跟他玩儿。

“咦,进来啦?”孙素雅端起狗盆,“来吃点鸡蛋羹吧,小不点。”

鸡蛋羹小狗愿意吃,还挺爱吃,吃得来劲,景遥也爱吃,孙素雅的手艺没得挑剔。

“真没想到徐总会允许养它,”孙素雅问:“是你跟徐总提议的吗?”

“嗯?没,他看见了。”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啊?”

说服?景遥回想,好像没怎么说服,应该是也没怎么说,谈不上让徐牧择服。

“就……随便说了两句。”

孙素雅挠着小狗的脑袋,“那可真是奇怪了。”

景遥问:“你确定daddy不喜欢小狗吗?”

“确定啊,”孙素雅笃定的口吻,“他说养这种东西没什么用,资本家嘛,就喜欢一些对自己有实际益处的事情。”

“那我不知道了。”

“可能年纪大了吧,”孙素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人年纪一大,心就软了,二十岁出头的徐牧择那是六亲不认,杀人不见血的,我那时候都怕他,心特别狠,整个徐家上下就没有不怂他的。”

景遥听得津津有味:“他年轻的时候是这样?”

“是呀,可能是独生子的原因,他没亲兄弟,跟父母也有代沟,周围没什么人能理解他,他在国外读的书,也是在国外长大的,国外的教育……反正老小就跟父母分开了,导致跟父母的关系也特别官方,不够亲近。”

景遥若有所思。

孙素雅说:“不过现在好了,有你在,我看得出来,徐总很疼你。”

景遥并拢双腿,腰杆微弯,脸上更是难堪,嘀咕了一句:“还好。”

“还好?”孙素雅笑了一声,“你自己没感觉出来吗?徐总对你特别好,你没来之前徐总就三令五申多次了,告诉我们怎么照顾你,我本来不必来这里的,是他不相信外面请的家政人的手艺,把我从徐家拎出来照顾你,我照顾小孩可有一套了。”

景遥戳着碗里的鸡蛋羹,小声辩解:“我不是小孩。”

只是长得不太成熟而已。

孙素雅说:“姐说你是,你就是。十八岁不是刚过去,能成熟多少啊,你们这些小孩心智都还没完全成熟的,社会规则又摸索出了多少?还不是小孩?”

景遥无可争议,但他绝对不是孙素雅眼里的那种小孩,他很早就出来混社会了,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倍。

不然他今天都不会坐在这里。

心眼这么多,连这么大的身份都敢偷,孙素雅标榜他是小孩子,在社会上他这种小孩早被打死了,大人最讨厌他这种心机多的小孩了。

“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这个月肯定是要长够十斤的,别以为在跟你说笑啊,长不到徐总是肯定会罚的,不仅罚你,还得罚我,这些资本主义最狠心了。”

“那怎么罚?”景遥好奇地问。

“怎么罚,罚我薪资啊,至于你嘛……我不知道,但肯定得处罚,他做事有自己的手段,会让你长记性,不然你以为徐家的人为什么都怕他?”

景遥闻声,没敢懈怠。吃饱了,还往嘴里继续塞饭,吃完早餐,肚子胀的他必须靠走动来消食。

下过雨的空气湿冷,院落呈现一片寂静之态,孙素雅给小狗订了的狗粮和房间也送到了,送货上门之后,还给现场安装,小狗有了自己的房间。

安装小狗房间的时候,孙素雅说,看小狗能不能顺利长大,如果可以,就给它在院子里盖一个小窝,会弄得很洋气,景遥说这得经过他daddy的同意,孙素雅却道,那就是徐牧择的主意。

景遥讶异了很长时间。

小狗也知道安装的是它的房间似的,在安装工人的身边绕来绕去,景遥看着它,很为它高兴,他并不深想孙素雅的话,也不深想小狗未来的房间如何,徐牧择要给它盖怎样的小窝,因为他不可能等到那个时间。

他没机会看到它长大的样子。

景遥想起这个,越来越觉得这一切虚幻极了,也越来越害怕被揭发的那一天,他知道那一刻始终会到来的,但他希望能慢一点,他会竭力奔最好的结果去,如果天不遂人愿,他也愿意为自己做出的事承担后果。

十二点后,天空出太阳了。

小狗的房子也搭建好了。

房子里有了小狗专用的厕所,捡回来的小狗是一只小公狗,它的厕所带了一根立柱,方便它抬腿撒尿。不过它暂时太小了,站都站不稳,还不会抬腿,安装的师傅配了小狗尿布之类的,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就开车离开了。

景遥把小狗放进去,围栏的空间留得足够,它可以肆意地跑,不用再担心它会跑到不知名的角落里去。

休息日很闲,景遥做了一个晴天娃娃,挂在围栏处开门的地方,孙素雅问他怎么还会做这个,景遥说跟姥姥学的。

晴天娃娃制作过程非常简单,一块布,里面塞上一点东西充做脑袋,再在脑袋上拿画笔点出眼睛,当然,这是材料不足的做法,如果有很完善的材料,会做的更好看。

景遥随手捏的,用来充做脑袋的材料是海绵擦,他在厨房找的,用一些废掉的软布和海绵以及绳子做出来的晴天娃娃,没有浪费任何有用的物件。

景遥蹲在围栏前,教小狗定点,失败了两次,成功了一次,半天过去,小狗知道这是它的家了。

无聊的休息日,景遥陪小狗玩,托腮看着它咬自己的房子,刺目的光芒闪了他的眼,那是他新佩戴的手链。

他不爱戴首饰,也并非要炫耀,没摘下来纯粹是因为这是徐牧择给他戴上的,景遥不敢摘。

可这不是他的东西。

徐牧择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些事,景遥不敢去问他,于是他把主意打在了跟随徐牧择多年的孙素雅的身上。

景遥起身去了厨房。

孙素雅在擦油烟机,毫无防备。

景遥甜言蜜语地先轰了一炮:“雅雅姐。”

孙素雅回过头,望着他:“嗯?”

这个手链一定不是关系正常的人的东西,否则徐牧择不会含糊过去,没正面回答就代表他不愿意提起,不愿意被人知道。景遥猜测手链的主人跟徐牧择的关系非同寻常,他打听徐牧择不愿意说的事,对徐牧择是一种挑衅。

景遥不能问得太直白。

于是绕起了弯子。

“你能告诉我,daddy的妻子叫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雅雅:妹听说啊[问号]

第48章

得知妻子的名字, 打听她和徐牧择的情感状态,就能猜测出这个手链是不是给她的,如果不是, 那也有了答案。

徐牧择还有其他相好的婚外情。

明明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 景遥却还是一再想要确定徐牧择和情人之间的事。

他执着地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孙素雅放下抹布, 眨了眨眼睛, 问:“啥?”

景遥重复:“daddy的妻子,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孙素雅说:“徐总没结婚啊。”

景遥愣住了, 脑袋里的盘算一瞬间也全成了浆糊:“什么?”

孙素雅不知他怎么会问起这个,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好奇地打量景遥, “是啊,你不知道吗?”

没有人说过徐牧择结婚了, 也没有人说过徐牧择没结婚,是景遥从徐牧择的年纪里推算出来的, 徐牧择都这么大了, 没结婚?

“怎么可能?”景遥不相信, 以为孙素雅骗人。

孙素雅笑了一声, 说道:“怎么不可能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啊, 你听谁说, 徐总结婚啦?”

景遥语塞:“我……”

孙素雅猜测:“是公司的人跟你说的吗?胡说八道, 他结婚我会不知道吗?徐总连恋爱都没跟人谈过。”

景遥可以猜疑真假,但孙素雅有骗他的必要吗?

孙素雅笑说:“真是的,怎么会有人传这样的事?徐总忙成这样,你觉得他有空结婚吗?就算他结婚了,你也看得出来, 他不可能顾家的,他是个工作狂。”

景遥彻底没了主意,心里的计划被孙素雅三言两语给清扫干净了。

“我没事了。”景遥转身离开厨房,孙素雅想要叫住他,人很快没影了。

景遥从厨房里出来,他不能再问下去了,徐牧择根本没结婚,那他偷的身份是哪来的呢?徐牧择认了他的身份,说明徐牧择是有儿子的,有儿子,就代表他有女人,有女人,却没有结婚?

他的这个不存在的“妈妈”和萨星星的妈妈和徐牧择又是什么关系?没结婚但有孩子……难道现在的有钱人流行玩这一套?

景遥的脑袋被孙素雅开了一瓢,他还想从孙素雅嘴里套话呢,结果自己被反将了一军,问不下去了,他有了答案。

有女人给徐牧择生了孩子,但那个女人不是徐牧择的妻子,还需要再问下去吗?那么也就是说萨星星跟他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原配的儿子,他们都是徐牧择和情人的孩子?

天呢,景遥人都傻了。

他也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吃惊的,可他就是很震惊,脑子里全乱了。

低头看见腕上的手链,景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脚很软,他不明白为什么徐牧择没结婚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这么大。

就好像一局游戏失控了,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

孙素雅意识到不对劲,从厨房里追了出来,看着客厅里呆坐的景遥,不解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景遥心虚而惶恐:“没有。”

孙素雅摸了摸他的额头,“生病了要看医生的哦,我负责照顾你,出什么差错要被扣薪资的。”

“真没事,”景遥心乱如麻,抬头对孙素雅笑笑,“真的。”

孙素雅看不明白,很是忧心,景遥说他困了,想睡午觉去了。

孙素雅没有阻止,目送他上了楼。

景遥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出来。

这件事不会改变他的处境,却依然对他有杀伤力,景遥理不清楚。

徐牧择没有结婚,就不存在婚外情的问题,也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问题,那他偷的身份的妈妈和萨星星的妈妈是一个人吗?如果是的话,萨星星为什么不在这里?可以问孙素雅这些事吗?

景遥没有勇气,他很难相信一个人,尤其是徐牧择身边的人,尽管孙素雅对他是热情的,景遥也不能全放下戒备,自由地真的把这里当成家,把孙素雅当成亲近的人,随便地问。那些问题可能会传进徐牧择的耳朵里,相安无事最好,激怒了徐牧择,他的身份就岌岌可危了。

景遥想了半天徐牧择未婚的事,不结婚也愿意给徐牧择生孩子吗?萨星星跟他一样是私生子吗?不对,未婚有的孩子能叫私生子吗?徐牧择为什么不结婚?是因为这样不用承担道德压力,可以随时丢弃不喜欢的人吗?

景遥想着想着睡着了,昨晚被小狗折腾的累了,他这一下睡到了晚上。

周一那天,直播部门的总监总算在大家的面前亮了相。

他不再是丰逊嘴里那个神秘的领导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和黄惕等人一样,身姿挺拔,相貌堂堂,气质权威,一改多数中年男人的形象。

他一来,底下一阵的骚动。

大会上,后面的新人们低声议论着总监原来这么帅,景遥也很意外,星协的高管貌似都跟徐牧择一个路子,个顶个的优秀。

他早就见过了徐牧择,任何优秀的男人在他的眼里也成为了第二阶梯,不能和徐牧择相提并论,所以景遥没太吹嘘总监的气质。

总监有点帅,身材也好,很难判断和星协的制度有无关系。徐牧择,黄惕,还有他们这个总监,以及那次在电梯里看见的两个跟随徐牧择的外来的总裁也是那样出色,景遥从前见过的企业家都是大腹便便的地中海,一身油腻和猥琐感,跟星协见过的这些人完全不同。

他怀疑星协有什么特殊的制度给到这些领导人。

“各位新伙伴的数据我都看了,有几个表现得特别出色,这个月末我会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拿出部分奖金作为激励发给我们的小伙伴们,希望大家再接再厉。”

高铭笑着说,底下哄闹起来,拍手叫好声此起彼伏。

“谢谢高总!!”

“高总大方!”

公司里的老人也在起哄,高铭抬抬手,打断他们,单手操着口袋,很有风度地说:“现在大家是一家人了,一个部门要同心协力,你们丢脸就是我丢脸,我丢脸你们也是一样,荣辱与共,各司其职,不要让我失望。我这个人是拎得清的,凡是有损我们部门脸面的事,甭管你是谁,别管我不讲情面。”

底下寂静无声。

“干得好的,我舍得奖励,干得差的,我也舍得淘汰,我坐在领导人这个位置上,就要以公司的利益为首要责任,各位新小伙伴不清楚我的脾性,咱们可以慢慢接触,前提是各位都能在这里混得下去,我管你们是什么大主播还是行业素人,我只看数据,明白了?”

他给了好大的下马威,面上却始终带着笑意,不怒自威的气势,底下没人把他的话当玩笑,纷纷回应说明白了。

景遥没有喝彩他的奖励,也没有畏惧他的下马威,徐牧择提醒过他了,景遥对这位高总心里有了几分印象。

高铭摆摆手,示意散会,周一的大家各自钻进自己的直播室里。

高铭回到办公室,丰逊跟着他,汇报近期部门情况,完事之后,高铭坐在办公桌前,抬头问:“公司里什么时候有给新人单独的直播室的规矩了?”

丰逊闻声道:“哦,这个新人他是黄总弄进来的。”

高铭眉头一挑。

丰逊如实禀告:“不是公司招聘渠道进来的,但他的数据确实不错,有实力。”

“实力不实力的先放在一边,他跟黄惕是什么关系?”

“黄总是他的叔叔。”

“叔叔?多亲的叔叔?”

“不知道,挺神秘的,黄总也没跟我说过,但他的事情,大老板也知道。”

高铭蹙眉:“徐总?”

丰逊点头,他自己也很意外:“他的合同是跟徐总签的,本来我也没想给他单独的直播间的,如果是徐总的人,我也不敢太怠慢。”

高铭摩挲鼠标,心里有了主意,“你去吧,有空我去徐总那儿走一趟就清楚了。”

丰逊退出去了。

回到直播部门,正好撞见了景遥。

景遥拿了一个大的玻璃杯,是孙素雅给他的,带着让他喝水的,景遥确实需要,此时抱着大杯子,出来接水喝。

遇见了丰逊,景遥抬起头,和他对视,丰逊脸上的神情颇有深意,他的方向好像是从总监的办公室那儿回来的,景遥眨眨眼睛,琢磨着丰逊脸上的神情。

丰逊特地往他走了过来,手上抓着的文件卷成一个圆筒,轻轻敲了敲景遥的腰,低声说:“小心点吧。”

景遥不明其意,回头时,丰逊就离开了,只留下那么一句值得揣摩的话。

水满了,景遥关上饮水机,望着丰逊离开的方向,有了不详的预感。

事实证明,一切感受都不是空穴来风,景遥才开播了两个小时,就被通知要去总监的办公室。

景遥收到消息,一盘游戏还没结束,他的心乱了,丰逊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还在忙,景遥告知自己的情况,丰逊说马上有人去直播间替你,你先去办公室吧。

信息刚接到没一会,人就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三君子”的其中之一,碎念。

碎念一进门就摇头:“啧啧啧,第一天就被总监盯上了,你踩什么狗屎运了?”

景遥从位置上起身,还有心思跟碎念呛声:“怎么让你来接替我?”

碎念说:“我怎么了?”

景遥直言不讳:“你这么菜。”

碎念说:“哎呦卧槽……”

“在直播呢,”景遥提醒他,“扣钱算你的。”

说完,景遥就朝房门去了。

碎念回头看他一眼,坐上椅子,接替他没打完的残局。

抬头一看,直播间弹幕非常精彩,惊人的在线人数,满屏的艺术“问候”,不愧是全网黑的游戏主播。

碎念没见过这种阵仗,对问候中的网友说:“先别骂了,他看不见。”

[碎念怎么来这儿了]

[干什么呢,跟他对喷得正起劲呢]

[碎念不要跟花药玩啊!!!]

[煞笔呢?叫他回来]

“喝茶去了,”碎念接替景遥打一半的游戏对局,趁机给自己拉粉:“来兄弟姐妹们,熟悉一下我,我技术不比幺妹差的,给我的直播间也冲一波人气啊。”

景遥来到了高铭的办公室门口。

他先是往里面观望了一把,静悄悄的,没人在的样子,尝试性地敲了敲门,里面也没回应。

景遥吭了一声:“我来了。”

他不习惯跟职场人打交道,表现得有点儿束手束脚,高铭闻声才请人进来。

景遥来到办公室,此刻应该主动跟总监打招呼,但景遥没说话。

高铭笑着说:“来了,坐。”

景遥从丰逊那儿得到了一些提醒,想来不会是好事,他原地不动,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高铭说:“夸夸你。”

景遥没有放松警惕。

高铭调出一组数据:“你上周的数据明细,真厉害,快赶上一些大主播了呀。”

景遥继续等对方表明真实意图。

高铭看出了他的紧张,打趣道:“放松点,是不是丰逊跟你透露什么了?别怕,我不吃人。”

景遥双手背在腰后,沉默不语。

高铭靠在桌子上说:“我听丰逊说,你有金主啊。”

景遥说:“嗯。”

高铭说:“你的数据都是他刷的?”

景遥:“嗯。”

高铭点点头,很是赞赏:“能让一个人刷到这种程度,想来你是很有本事的。”

还好,卖骚而已。

高铭说:“丰逊跟我报告了你大概的情况,他是不是之前跟你说要平衡直播时长的事?”

景遥点点头。

高铭道:“我看过了,你既然女装直播的效应比较好,那就怎么好怎么来,不用顾忌什么时长。”

“真的吗?”景遥面露喜色,瞬间放松下来。

高铭点头:“平台那边的事公司这边去处理,你只要能创造收益,什么都不是事,平台也是拿分红的,他们清楚利弊,另外,公司这边该给你的资源一点不会少,不用在乎什么技术还是娱乐的头衔,你又不是职业选手,这对你们来说不重要。”

景遥也不认为这很重要,他有技术,懂行的人知道就行,他原本就是冲着赚钱来的,名声与金钱只能二选一的时候,他不会犹豫。

高铭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很重要,游戏主播和技术主播未来的资源分配也不同,发展方向更不同,星协内部的资源制度还是很值得拼一把的。

“可是丰逊说这样不行啊。”景遥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行了。

高铭说:“那只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有些人不是池中物,完全可以双向发展,你就更不是了。”

高铭的脸上有猫腻,话里有话,景遥感知到了,但高铭是敌意还是恶意,他感知不到。

高铭收回目光,忽然问道:“黄总是你什么叔叔?”

景遥随口掰的,他哪儿知道?他给不出具体的回答,缄默的状态在高铭看起来,是在故作低调。

“你既然都靠他走进来了,还要保持什么神秘?”高铭透出了几分不悦。

景遥时刻记着徐牧择的提醒,高铭这是清楚了他的来时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对他那样的来时路想必是非常不满的。

景遥还是不回答,这有点惹高铭的不悦。

“走后门的人多了,我见得也多,但在我领导的直播部门的,你还是头一个,”高铭进入了主题:“小朋友,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为了你在星协的发展,我还是提前跟你打下招呼好了,我呢,是个墨守成规的人,凭借自己的本事爬到这个位置,你跟黄惕有什么样的牵扯,我管不了,他既然把你弄来了,我也不可能不给他面子,但我肯定就得盯你更严,你最好每个月都能完成自己的指标,否则我对你不会多客气。”

这下马威直接下到他身上来了,景遥的手指纠在一起,觑了眼对方,大致明白了这一趟是给他警告的。

高铭弯腰,双手扶着桌子,盯着电脑,“数据很漂亮呀,否则我是肯定不能留你的,不然徐总那儿我也有得理论。感谢你自己吧,很争气,好好地攥住你的金主,别让他流失了,我会时刻盯着你的数据,随便你怎么整,出去跟他约会都行,我只看你的成绩。”

景遥没怎么面对过这样的场面,高铭给他下马威,又给了他甜枣,他一时不知高兴还是紧张。

“怎么不讲话?”高铭被晾着,问了一句。

景遥被迫开口:“知道了。”

高铭来到景遥面前,“别觉得我在针对你,因为我就是在针对你,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我讨厌没能力的人霸占资源,星协的主播位置有多抢手你应该知道,谁走后门只要不走到我高铭的部门来,我都无所谓,我跟徐牧择这么多年,能混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我不可能也不允许任何人挑战我的饭碗,在我眼皮底下安插无能之辈。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但如果你确实有本事,我也容得下你。”

景遥抬起眼眸,凌厉逼人的气势冲击着他的大脑,眼前的人跟黄惕是一个层级的,他自然不会懈怠,乖乖地听训。

高铭丑话说完了,他很满意对方没有异议的表现,环起手来,精神分裂似的,突然又温柔地不得了:“你长得有点姿色,女装效果好,就穿女装播吧。”

景遥毫无反应,沉默着听。

高铭想,是自己的态度把人吓到了,他又换上和善的语气,“晚上有新人聚餐的活动,你们年轻人喜欢热闹,在星级酒店,跟着丰逊他们去玩玩吧。”

景遥呆滞地说:“好。”

高铭让他出去吧。

景遥马不停蹄地离开。

碎念把对局打完了。

景遥关上房门,来到椅子边,碎念在和直播间的黑粉们聊天,景遥反身靠在桌子上。

碎念抬起头,看他一副出神的样子,不再跟网友打趣,问道:“你怎么了?”

景遥低头看了眼碎念,不答,反而赶人:“你可以爬了。”

碎念蹬了一脚桌子,电竞椅滑出去,碎念大爷似的赖在了这里,“我说你这个人,我刚帮了你,一句谢谢都没有?”

景遥看了眼屏幕,游戏已经结束,“我可没让你来帮我。”

那是丰逊的安排。

碎念点点头:“行,是我自作多情了,抛下了自己的粉丝没管来替你接盘,就这么个回报。”

他站起来,很是受伤。

景遥打量他,忽然问起:“你为什么突然跟我套近乎?”

碎念正在收拾自己的手机,闻声看过去:“嗯?”

景遥说:“你我之前从未有过交集,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热情?”

他习惯性地揣测接近他的人都带着恶意,或另有所谋。

碎念摊摊手,无辜地说:“奇怪了,我怎么不能接近你?你是我偶像啊。”

“别胡扯了。”

“我胡扯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景遥回到电竞椅上坐下,刚要动作,碎念忽然把住了他的椅子,朝一边转。

随之扶手被抓住,碎念低下头,一字一句,咬得极其粗重,“我,喜欢你,没胡扯。”

碎念郑重其事:“幺妹,你是我偶像。”

景遥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冷意,他抬脚踩上碎念的膝盖,说道:“是个鸡毛。”

景遥狠狠踹出去。

碎念捂着膝盖,倒了几步,看电竞椅上那张冷得不近人情的眼。

“真不说声谢谢?”

景遥没有搭理他,戴上耳麦,一副周围热闹与我无关的样子,对着镜头和黑粉战斗起来,“看什么?菜逼们,讲话。”

碎念无奈地笑了笑,叹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新人聚餐在高档餐厅举行。

景遥对这样的热闹不感兴趣。

现在有人盯着他,在找他的错漏,景遥不敢搞特殊化,当天直播结束,他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他不太合群,没有人跟他讲话,他也不主动找别人讲话,大家打成一片,除了他。

偶尔丰逊过来提醒他两句,让他主动跟人打招呼,建立良好的同事情,景遥不想动,象征性地找了个人扯了两句,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然后继续坐在一边沉默。

星协出手大方,聚餐经费也很充足,桌子上全是好菜,一群年轻人的场面,吵吵闹闹的,景遥却很少动筷,也不加入。

他像是有什么自闭症似的,丰逊在餐桌上主动Cue了他两句,景遥很讨厌这样的场面,应付两句就坐下了,大家对他恭喜,说他数据好,羡慕他有孤独那样的金主。

孙素雅在中途发来了消息,问景遥今天几点回家。

景遥告知自己的状况,反问孙素雅徐牧择有没有回去。

孙素雅说还没。

不再有任何对话了。

景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徐牧择,难道他对高铭的畏惧都超过徐牧择了吗?怎么会呢?

餐桌上的大家在玩破冰游戏,景遥借着去卫生间的借口离席,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因为不会抽烟,也不会喝酒,很多男生之间的事加入不进去,就连心烦也只能原地发呆而已。

他已在星协留下了。

高铭只是下马威,没有实际性地对他做出什么事来,景遥不必忧虑的,可他忍不住地,产生了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

好像是因为进入星协之后,碰见的人都对他挺友善的,谁也没有对他的身份起疑,唯有高铭这个回归的直系领导,展露了领导的威严。那是跟徐牧择打天下的人,高铭对他有意见,会紧盯着他,任何错漏之处,他会抓着不放,会向徐牧择吹耳旁风吧。

景遥蹲下身,埋在臂弯里,他忍不住消极,如今公司也不再是他的喘息之地,住所和公司都要处于高压环境下,他感到一丝绝望和疲倦。

脚步声传来,在他的面前停下。

景遥抬起头,看见碎念那张讨厌的脸。

碎念递给他一支烟。

景遥没拿。

碎念讶异:“不会?”

景遥的无动于衷回答了他的问题。

碎念自己点了那根烟,在景遥对面蹲了下来,对着他抽烟,询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学校?景遥自己也想知道,毕业是什么感觉。

“难道你连学也没上过?”碎念从他的神情分析问题,“那就神了,九年义务教育总是经历过的吧?”

景遥依然不答。

碎念皱起眉头:“乖乖,那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景遥说:“你有屁就放。”

碎念抽了两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我是有屁啊,没憋好屁,我就想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为什么飞仙能跟你做朋友,我却不行?”

景遥托腮,嗤笑了一声:“你也能和飞仙比?”

碎念不以为意,反问道:“嗯?他飞仙救过你的命?”

景遥信口开河:“是啊。”

碎念显然不信,他转了转香烟,满脸的求知欲,“幺妹,咱俩能好好说话吗?”

“我不太想跟你进行交流。”

“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是我单纯懒得应付你,”景遥看透一切的目光,“部门里厉害的主播多了去了,干什么就想蹭我呢?我算什么东西?除非你也想遭到全网唾骂。”

“其实你那些黑粉挺有意思的。”

“是呢,让他们在你直播间里蹲几天,看看你能承受多久。”景遥没好气。

碎念和景遥是一个年龄层的人,按理说两人应该很合拍,碎念网上的形象是高冷哥,不轻易玩笑,在私底下跟众人没两样,可景遥跟网络上的反差太大了,那种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的八面玲珑的样子,私底下全然看不见。

在餐桌上的表现也木讷极了。

碎念明白都是人设而已,每个主播都有,他尽力习惯这种反差,“你今天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就跟吃了火药一样,怎么,总监给你气受了?”

“我一直都这样,你不了解罢了。”

“我试图了解你,可你也得给我机会,”碎念趁机又表示:“幺妹,我是真的喜欢你。”

景遥笑了一声,特别讽刺的笑。

碎念神情严肃了。

景遥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蹭热度都蹭不明白?你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呀。”

碎念抿抿唇,看向景遥的目光深沉,却没说出什么来。

“你连我的好处都举不出来,有脸提粉丝偶像的吗?”景遥咄咄逼人。

“那你呢,你能说出Eidis的好处吗?”碎念反击,那人尽皆知的事,碎念也不糊涂。

景遥的神情深邃起来。

碎念扯唇:“你不是也没蹭明白?”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人面对面,互相问责对方,网络形象那一套谁都清楚,装不了糊涂。

碎念说:“你是怎么起来的,你心里清楚,你我都是玩互联网的,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蹭热度也要有个度,不要玩的太过,引火烧身。”

嘴上说能免费为Eidis岔开腿,实际上真到那一步,只怕躲得比谁都快,流量密码算是被玩明白了,碎念一针见血,他们都是行业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景遥冷漠而敷衍地说:“那我要谢谢你的提醒了呢。”

碎念掐着烟,说道:“不用谢,想必这种话飞仙也提醒过你很多遍,幺妹,别误会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会擦出互联网的火花,合力共赢。”

“哦,你是说像SK的青墨和七洛那样,卖腐是吗?”景遥脑子转得飞快,对方也讶异了。

“这不是坏事,”碎念惊讶后,也开诚布公了起来,“你有热度,我略差了你一些,但大家喜欢漂亮的脸蛋凑在一起,很多人卖不起来是因为他们的颜值差点意思,你可以说我自恋,我觉得我这方面还是可以的。你自然不用说了,其实你应该把美颜给关了,会比你现在更能吸粉,就这么卖,我保准我们比SK那两个更能炒。”